“老总,干吗吓唬老百姓呢?”来人不慌不忙地说,“这里驻的不是一连吗?我们是来找自己亲人的!”
“你找哪一个?站得远些,不要往前靠!”马贵命令着。
“举起手来!”老杨头也大声命令着,因为两个小伙子已经凑到他们面前了。大概是跑热了吧,他们每人手里提着一件衣服。
其中一个忽然对马贵说:“你,你不就是我二表哥吗?把我找得好苦啊!”他惊喜而亲密地又向前靠了一步。
几乎在同时,另一个也对老杨头说:“你不是我舅舅吗?碰得可真巧啊!”也十分亲热地扑向前去。
老杨头和马贵都被这个亲热的称呼弄迷糊了。“我哪里有这么个表弟呢?”马贵想。可是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小伙子就把手里的衣服向他头上猛力一捂,把他按到地上了。
“你……啊……不得了……”
这就是两个哨兵被他的“亲戚”用衣服把头蒙起来,撂到地上去的时候,发出来的惊慌的嘟噜声。
“不要吵!”两位“亲戚”突然改变了腔调,严厉地命令着,“要活命就不要动,我们是红军!”
这时从黑影里又钻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轻声地问道:
“绑好了吗?”
“绑好啦,你去帮助小王!”
“我也绑好啦!”
“把嘴给他塞起来!”
“发信号吗?”
“发吧!”
“嚓!”一根火柴划着了,又划了一根。
随着火光的熄灭,从郑万春和纪松田家的草屋里迅速地走出十几个黑影来,他们背插砍刀,手提短枪,一眨眼就来到了北寨门。为首的是郝大成,他迅速地吩咐道:
“少平,你和铁牛在这里守住寨门。千万不能放过查哨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准开枪。”他又回头对站在队伍里的人吩咐道:
“罗雄,你带三个人把一、二排住的巷口堵住,碰上巡逻组和游动哨,要用刀砍。……”
郝大成吩咐完毕,向背后的战士招了一下手,便立即消失在黑沉沉的巷子中。……
史少平和赵铁牛戴上老杨头和马贵的军帽,持着他们的大枪,在寨门站岗。
“铁牛,你把刺刀装上,好对付查哨的老总们啊!”史少平说。
“这支枪上没有刺刀!”
“你用这支带刺刀的!”
“若是查哨的认出我们来怎么办?”铁牛顾虑着,“动了枪就麻烦了。”
“来一个查哨的好办,如果来两个,我们就得动动计谋才行。”
“怎么动法?”
“我们把帽檐拉下来遮住脸,假装打瞌睡,这样,一来,他们认不出我们的模样;二来,他们准凑到我们面前来,我们就猛然向他……”史少平作了个扑击的动作。
赵铁牛点了点头,勉强忍住了笑声,虽然这是严酷的战斗,却也觉得很有趣味。
他们两个全神贯注地谛听着围子里的动静,计算着这次不响枪的战斗的进程,他们觉得时间慢得难以忍受。夜风徐来,天气变得凉爽起来,万籁俱寂,在这沉静安谧的深夜,谁会想到一场紧张的战斗正在进行?时间像一头疲惫的老牛,任你多么急躁地鞭打它,它还是拖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死也不肯加快一点。岗哨上的时间,是一秒钟一秒钟地度过的。
大约有十五分钟过去了,围墙下传来沙沙沙的脚步声。“来了!”史少平轻声地说,他们从单调的脚步声里判断出最多不超过两个人,因此绝不是自己的队伍,而是查哨的敌人从东门转过来了。
铁牛立即按照事先计议的那样蹲在寨门边,把带刺刀的步枪抱在怀里,把帽檐向下一拉,响起了呼噜呼噜的鼾声。
史少平这时也作好了准备,拄着没有刺刀的枪,倚在围墙上,装作打瞌睡,并思考着应付各种意外情况的办法。
查哨的匪兵走到寨门里边就停下来了,显然他们听见了岗上的鼾声。查哨的是三排的副排长,后面跟着的是一个匪兵尤四鼠。他们本想按照惯例给这两个失职的哨兵几个耳光,但敌三排副忽然觉得这样太简单了,没有意思。他忽发奇想地要借惩罚哨兵来寻寻开心。
“老尤,不要惊醒他们,我们把这两个昏头昏脑的瞌睡虫玩弄一下。”
“逗引他们说梦话一定很有意思,说不定这两个家伙正在做着好梦呢。”尤四鼠不怀好意地怂恿着他的副排长。这些话在沉静的夜里,全让两位“哨兵”听到了。
于是他们蹑手蹑脚地来到哨兵前,敌副排长看了史少平一眼,但史少平用帽檐遮住了半边脸,而另一半又在黑影里,他没有认出是谁。敌副排长又来到了赵铁牛面前,他认为这个哨兵睡得最死,正要伸手去拉他的帽子,看看是谁。这时,史少平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是动手的信号。
赵铁牛按照早已商量好的办法,像一条压缩的弹簧突然被松开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刺刀在对方的胸前闪动了一下……
“啊!你昏……”敌副排长只说出了两个字,就“噗通”一声横跌在寨门边了。
站在背后的尤四鼠惊骇地叫了一声,猛然向后倒退,正好退到史少平的怀里,史少平把枪一丢,双手紧紧地扼住他的脖子,把他摔到地上。
“这个家伙要不是一步退到我怀里来,我的枪托早把他的脑袋砸碎了。”少平一边捆绑尤四鼠,一边兴奋地说。
赵铁牛又在敌副排长的身上补了一刺刀,把他拖到寨墙沟里去了。
四
郝大成带着部队悄悄地进入了敌三排住的大院。根据他们侦察和纪松田提供的情况,只有三排住得集中,其他都是以班为单位,分住在老百姓家里。
三排住的是一家地主的大院。排长排副住在宽大的北屋里。由于天热,匪兵们大都睡在院子里。他们没有帐子,全都把被单或军毯拉到头上抵挡蚊虫的叮咬,但是,有的人仍被咬醒了,迷迷糊糊地拍打着,咒骂着。他们的枪都放在身边。
郝大成进入大院,是出乎意料的顺利。虽然郝大成已经准备好对付门岗的办法,门口却连个岗哨也没有。只有一点郝大成没有估计到,这就是敌三排长并没有睡觉,他刚刚赌博回来,正躺在雪白的纱帐里吸烟,等着查哨的排副回来。这位三排长姓胡,是宋三的亲信,是一个十分骄横的家伙。本来连部规定驻扎部队的院子门口要设置岗哨,但这位胡排长却认为是多余,这不是出自对匪兵精力的爱惜,而是有他自己的狂妄见解。
“为什么不设门岗?”有一次宋三质问他的这个亲信说。
“连长,要是设门岗,就太抬举这些共产党了。”胡排长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说,“难道他们配和我们正规军作战吗?这些造反的泥脚杆子们,都是乌合之众,对他们只有穷赶穷追。连长,你不能叫老狼在洞口放上哨,防备兔子的袭击啊!”
“哈哈哈,随你的便吧,不过共军可不是兔子,……”宋三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承认他的排长说得很有气魄。
现在这位排长虽然听到了院子里有轻微的但又异乎寻常的响动,却没有认真去理会这些。当然他更想不到行动谨慎、计划周密的郝大成,已经派有两个战士在门口等着他。
战士们按照他们大队长的方法,把匪兵的枪慢慢从他们身边抽出来。
“抬抬腿,睡得这个死样子,不要把胳膊乱放。”战士们装出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嘟嘟囔囔地说着,把压在匪兵身下的枪抽在手里。
“哎呀,他妈的,你怎么照我的肚子上乱踩啊!”一个粗心的战士不小心踏在匪兵的身上。
“谁?怎么到处乱闯?”一个匪兵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看见院子里来往晃动的人影,懵懵懂懂地说。
“乱咋呼什么?你不想睡就滚出去。”战士们装做被吵醒的人,不耐烦地呵斥着。
“哟,谁把我的枪拿去了呢?”终于有的匪兵觉察到自己的枪没有了,于是慌乱地坐起来摸枪。
接着又是第二个起来找枪。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使匪军胡排长听得不耐烦了,他叼着香烟从帐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台上问:“你们乱吵什么?”
“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郝大成十分平静地说。
“啊……啊……!”
这个匪排长正要喊叫,躲在门旁的战士就在这瞬间挥起了砍刀。“啌咚”一声他跌到屋角里,翻滚了一下就不动了。
“把灯点起来,该叫弟兄们起床了!”郝大成吩咐道。
除了站岗和查哨的之外,三排的二十四个人全都战战兢兢地挤在院子里,好像站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
“小王,你去通知罗雄,跟在我们后面向北门撤。老姚,你把俘虏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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