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大成和王尚青从四岭山回来,在全队引起的轰动和喜悦是可以想见的。大家都怀着兴奋急切的心情,谈论着四岭山。大家都把王尚青拖来拉去,“逼”他提供更详细的材料,以供那些“小参谋”们研究参考。一个个信心百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些“小参谋”们在议论纷纷。
“你说怎么进呢?”
“当然是强攻南山口啦!”
“去你的!那是傻瓜干的事!我看绕道青龙山,从敌人想不到的地方打进去!”这个意见似乎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
“依我看,我们有更好的方法。”
“你说什么好方法?”
“根据以往作战的经验,大队长总是喜欢智取,反对力敌!”
“怎么智取法?”
“那我怎么知道?智取的方法呀,在咱大队长那脑子里装着啦!”
“嘿,你这个参谋行,净说些‘吃饱了准不饿’的大实话!”
大家说一阵笑一阵。
“那你说什么时候进呢?”
“我说快啦!”
这个“快”字是很有学问的,它的巨大的伸缩性可以使那些“小参谋”们立于不败之地。不管是三天之内进也好,五天之内进也好,或者是十天半月之内进也好,他们都可以说:“看,我估计得不错吧?我早就说‘快’了嘛!”……
这样的议论是写不完的,它充分反映了部队的热烈的情绪。在部队纷纷议论的同时,郝大成和吴可征在大队部里也正在热烈地谈论着。
“根据你谈的这些情况,”吴可征说,“我认为四岭山的党组织和革命群众都是很好的,他们都已经积极地动起来了。但是,由于党组织被破坏得太严重,要完全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又加周武在谷敬文的授意下,对群众的镇压迫害越来越紧了,也给他们工作带来很大的困难。周武民团的实力和我们原想的差不多。即使周威保持中立态度,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马上进四岭山恐怕有困难,我们的力量还不够。不管山里山外,都必须作进一步的准备。……”
郝大成说:“在进四岭山之前,我们的队伍一定要扩大到二百人以上才行,要站稳脚跟,没有足够的力量是不行的。”
“要快!”吴可征说,“我们一定要争取时间,抢在谷敬文之前,如果谷敬文提前进去,就会给我们造成更大的困难!”
“很对!”郝大成赞成说,“现在谷敬文是和我们争夺四岭山,就像两军对阵,从山两边争夺制高点一样,谁先抢占了山头,谁就有了主动权。”
“二百多人的队伍,只要我们和纪松田同志协力做好扩红工作,是不难达到的。就是武器不好解决。”
“这,我倒有一个想法。”郝大成胸有成竹地说。
“你快说说看。”
“刘玉龙团第一营,前几天不是开到山下了吗?根据这几天的迹象,他们不像进剿南屏山,只不过是摆摆样子,虚张声势。这也符合任洪元的心理,这个旧军阀出身的家伙,很懂得保存实力。他和谷敬文不一样,他在这里一无家业,二无地产,不知什么时候来个调令,撅起屁股就得滚。队伍就是他的本钱,他的两个团已经北调,只有一个团守家。如果不是刀压脖子逼着他,他是舍不得花血本的!”
“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倒要去找他!”吴可征看出了郝大成的心思。
“对,我就是这个主意,根据纪松田同志送来的情报,崖头沟驻的是一连,连长宋三是个狂妄自大没有头脑的家伙,是比较好对付的。这些白狗子麻痹得很,以为我们只能躲着他们走,根本不敢碰他们。我们正好乘其不备,奇袭他们一下。一口虽然吃不下他一个连,吃掉他一个排还是有把握的,这样就可以补充我们的武器弹药。……”
“你看什么时候行动?”吴可征兴奋地问。
“今天晚上就干吧。”
二
刘玉龙团的一营营部和二连、三连连部驻在一个较大的寨子里。一连驻在崖头沟。崖头沟的围墙已经作了草草的修补,只是寨门没有办法在短期内做好,夜间只好派上双岗。太阳下山不久,寨内就宣布戒严了,街道上除了白匪的巡逻小组外,空无人迹,老百姓都躲在家里。
北门上两个哨兵,懒洋洋地站在那里,用军帽不断地扇着,抵挡着蚊子的进攻。
“老杨头,你水壶里还有水吗?”一个大个子哨兵,用沙哑的声音问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哨兵说。
“还有一点,你都喝了吧!”老杨头摘下挂在身上的军用水壶,摇晃了一下,递给了他的同伴。
大个子仰起头来,咕咚咕咚地灌下去,直到一滴不剩,才把水壶还给了老杨头,舒了一口气说:“唉,真痛快!”
“马贵,听说你家就在四岭山,想家了吧?”老杨头一边向身上挂水壶,一边搭讪着问。
“还提家干什么?”马贵伤心地说,“我现在没有家了!”
“为什么?”老杨头表示着关切和同情。
“说来话长呢,”马贵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把肚里的苦水吐一吐,“我爸爸原来是老茶农,种茶有办法,手艺很好。凡是经他管理的茶园,茶树长得特别旺,出的茶也特别香。周武看中了我爸爸的手艺,想霸占我们的茶园,逼爸爸去给他当长工,爸爸和我一样,都是脾气倔,性子傲,不吃周武这一套。可是不到半个月,祸事就来了。我爸爸卖茶回来,天黑了,正在路上走着,就从山上滚下了一块大石头,把我爸爸砸死了。大家都知道是周武干的,可是一时又找不到证据,妈妈连气带急生了病。有一天,周武派人来,说我们的茶园是他的,并且拿出了字据。我妈听了,又气又恨又急,一口气没上来就闭上了眼。我把心一横,就跑出来当了兵,盼望有一天回四岭山找周武去报仇,谁知道,国民党和他妈的狗财主都是一个窝里的狼。完了!我爸爸、妈妈在黄泉下也不能瞑目了!唉,仇也报不成了!”马贵又绝望地长叹了一声。
“家里还有别人吗?”
“有一个叔伯哥哥,叫马义山。他从小就不务正业,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听说他在周武民团里很吃香。开始,我听了气得直咬牙,后来一想,也就算了。你看我们两个吧,都是穷光蛋,可是都跌在臭水坑里,仔细想想,咱拿着枪杆子为谁卖命呢?”
“这是命不济啊!”老杨头无可奈何地说。
“从前我也相信‘听天由命’这些话,可是慢慢地不相信了。我敢说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谁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祖祖辈辈受欺负?像周武这伙财主们,他妈的什么坏事都干,老天爷为什么不惩罚他们?如果真有神明的话,他不是瞎了眼,就是和财主们穿一条裤子!……”
“轻一点,你干吗像吵架一样呢?”老杨头制止着激愤中的马贵。
“说说心里痛快!”马贵放低了声音,“你说说,咱们三个多月没有发一个铜板儿了,可是宋连长给他姘头买一副手镯子就化十八块大洋。难道说,他发饷就是咱命好,他不发饷就是咱命不好吗?那么说,咱的命好命坏不是在天老爷手里,而是在宋三这个酒鬼手里啦?”
怕事的老杨头连忙提醒他说:“马贵,你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叫宋三听到了,脑袋也保不住。不过,你讲的好像还有点道理呢。”
“这个道理,靠我自己是想不出来的,是二排的王排长帮我想通了。”马贵忽然悄悄地把嘴凑到老杨头耳边说,“我看王排长准是个共产党。”
老杨头仿佛被雷声震了一下,惊慌地说:“瞎说,瞎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他以长辈的口吻教训地说,“马贵,你年纪轻,现在这种世道,说话可要当心,一句话说不好就要掉脑袋!”
马贵“唔”了一声,闷声不响了。他噼噼啪啪地在脸上拍了几下蚊虫,把一股闷气发泄在巴掌上,自己的两腮被打得直发麻。
当马贵闷声不响的时候,老杨头却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他又把话头提起来:“你怎么知道王排长是共产党呢?”
“我说了,你可不要和第二个人讲啊!”马贵郑重地警告道。
“你还不知道我老杨头吗?我什么时候乱说乱道过呢?”
“咱们在白马山峡谷里跟红军打了一仗后,不是向北开吗?”马贵说,“那一天到了牛角山下……”
“记得,就是团参谋长和营长叫人家打死的那座山!”老杨头表示自己的记忆力是很好的。
“对,就是那座山,在搜山的时候,我被石头绊倒了,鞋子也甩脱了。我蹲下身穿鞋子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山洞,里面好像有人,我正要推上子弹喊,王排长几步抢到洞口前面,向我摆着匣子枪说:‘快,向上搜!快!’……”
“你为什么不告诉王排长?也许他不知道身后有个洞呢。”老杨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当时说啦,我说:‘王排长,你后面有个洞。’可是王排长还是一个劲地向我喊,‘快,向上搜!’我转念一想,管他洞里有没有人,服从命令要紧。我爬上山坡回头一看,王排长还站在那里,直等到后边没有人了,他才追上了我们!”
“洞里也不一定是红军游击队啊!”老杨头仍不愿意承认马贵这个新奇的发现。
“错不了,”马贵见老杨头不甘心承认他的发现,他就越发肯定地来证实它,“搜完了山,只抓了几个老百姓,那团参谋长和营长该不是他们打死的吧?你说,红军到哪里去了?还能飞到天上去?过后我仔细一琢磨,准在那个洞里。”
“这可说不定,红军就是会神出鬼没,不会展翅飞也会地遁法。就说峡谷里那一仗吧,四面围了个风雨不透,到头来红军跑了不说,还落了个自己人打自己人。这不,忽然又到了南屏山来啦。”老杨头仿佛被他自己的猜测吓住了。他的声音很低,像蚊虫哼哼一样,“我看,咱们老驻在这里就有点不保险……”
“别说话,有人来了!”马贵首先提起了枪,站好了自己的岗位。
老杨头也紧张地把枪提起来。
三
果然,就像有意来证实老杨头的猜测一般,在惨淡的星光下,有两个人慢吞吞地向寨门走来,好像经过长途跋涉累得精疲力尽的样子。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老杨头先喊了一声,他和马贵同时把枪端起来,作出随时准备射击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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