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脱险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大厅旁边的厢房是周威吃茶、看书和睡觉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一张木床上挂着半旧的蚊帐。在窗下有两张竹制的躺椅,中间有一个茶几。在床头上有一个笨重的橡木箱子。墙壁上还挂着周威当石匠用的锤头和錾子。郝大成来到厢房之后,仍在思索着大厅里发生的事情。当卫士把热茶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想起这个卫士的名字叫枫森。当他第一次听到周威喊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愣怔了一下:“好熟悉的名字啊!”但是,当时他没有时间去细想,现在他完全回忆起来了,在白马山峡谷突围的时候,周枫林说他有个弟弟叫周枫森,住在四岭山区,“世上竟有这样的巧事?”郝大成问道:“小兄弟,你贵姓啊?”

“我姓周,”卫士和气地说,“叫周枫森!”

“你认识一个叫周枫林的吗?”

“周枫林?”周枫森吃惊地直盯着郝大成说,“我有个哥哥叫周枫林,我们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周枫森回想起任中元杀进四岭山时父母惨死在土匪们的屠刀下,他兄弟二人在兵荒马乱中失散的情景。

在周枫森父母死去,哥哥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周威收养了这个孤儿。名义上虽然是卫士,实际上周威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他们之间有着亲密的关系和真诚的感情,所以周枫森在周威面前是很随便的。

郝大成的到来,引起周枫森很大惊奇,因为他是红军的代表。周枫森很注意地观察他的一言一行,在最初的接触中,他就对郝大成有了极大的好感。这种好感是哪里来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由于传说的谣言,把红军诬蔑成杀人放火的强盗和凶神恶煞,而实际证明恰恰是相反的一种反映吧?当他从雕花的窗棂中,看到这位代表和总指挥激烈争论的时候,他的同情是在陌生人这一边。他觉得这个人理直气壮,说得很有道理;当他看到周武持枪对准这位客人的胸口时,他冒了一身冷汗,不由得也把枪举起来对准周武,他准备在必要的情况下,保卫这位客人;当他看见这位客人毫不畏惧、镇定自若的神态时,他从内心里深深地感到敬佩,当他看到周武的枪被有力的手下掉时,他感到无比痛快,暗暗地叫好,他把郝大成看成了真正的英雄。当他奉周威命令把郝大成带到厢房来休息时,他似乎被一种幸福的甜蜜感情所陶醉了。他给郝大成泡上了白云山的秋露白茶。即使为了这过分热情的招待挨一顿责骂,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现在他从这位客人嘴里听到了哥哥的消息,对郝大成的亲密感情又增进了一层。但他似乎不敢相信有这样巧的事情,便又说道:“天下重名的人多着呢,也不知是不是!”

“你哥哥的左额角上是不是有一块伤疤?”郝大成也认为应当核实。

“对啊!”周枫森惊喜地说,“那就是了,那块疤是他给地主放牛时,被地主打的!他现在怎么样?他在哪里?……”

“自从任中元杀进四岭山,你哥哥就逃到了九里十八坪,他在那里参加了革命,后来当了红军!”

“我哥哥也是红军?”周枫森惊诧地说。

“是的,红军才真正是穷人的队伍!”

“他现在在哪里?在南屏山吗?为什么他不回来呢?”周枫森急切地问。

“你哥哥可是好样的!他现在不在南屏山,在白马山打了一仗,你哥哥留下打阻击,和部队失去了联系。”郝大成看到周枫森脸色有些变了,他不愿意使这个孩子悲伤,就转了个话题:“我和你哥哥分手的时候,他说,我有个弟弟叫周枫森,流落在四岭山里,不知是死是活?若是红军开到四岭山去的话,千万要找到他,告诉他要跟共产党走,要帮助红军,要走革命的路啊!”

“啊,我的哥哥!”周枫森怀念地叹了口气。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多么想见到他的哥哥啊!现在他对郝大成除了敬佩亲切之外,又增加了一种感激的心情。他的心一下就和郝大成靠近了,把郝大成当成了亲哥哥。他殷切地问道,“红军为什么不开进四岭山来?”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我还不知道总指挥愿意不愿意红军开进来?”

“为什么不愿意?别的红军我没有见过,可是见到你,知道我哥哥也是红军,我就认定红军是个好队伍。你们开进来吧,帮助齐心会打任中元!”周枫森说得又天真又诚恳,而后他又估摸着说,“总指挥也许会愿意的,他是个好人!”

在郝大成和周枫森开怀畅谈的时候,周威和周武正在大厅里进行着不愉快的争执。

周威把谷敬文的信,摔到周武的面前,激怒地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武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满脸怒气的周威,低下头来展开被揉皱了的信纸。当他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屁股上就像被狠狠地戳了一锥子,惊慌地蹦了起来,脸上立即滚下了汗珠。他抬头看见周威那愤恨的目光,拿信的手不由得发起抖来。他像落在深水里的人挣扎着向岸上爬似的说:“大哥,这不是真的,这是共产党的挑拨离间!”

“但愿是这样,”周威仍旧愤愤地说,“我问你,你是不是和谷敬文早有勾结了?先不管这信是真是假,谷敬文给你送信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

“……”周武血红的两眼急愣愣地沉默着。

“你刚从九里十八坪回来,他又派人给你送信,什么事这么急?我们四岭山和他谷敬文有什么关系?”

周武仍然沉默着,他仿佛觉得快要淹死在水中了。但他不能不挣扎着:“大哥,这是谷敬文的一厢情愿,并不是我的心意。……”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有力量,就像落水的人,虽然揪着了岸边的一撮枯草,却不能支撑他上岸。

这时周祖荫赶来了,总算救了周武的驾,挽救了这一即将破裂的危局。

天气虽已炎热,周祖荫却仍然穿着长衫马褂,枯黄色的干瘪多皱的长脸,头上扣一顶黑缎红疙瘩的瓜皮帽,据说这是大清皇朝红顶子的变种;有一条又干又细的猪尾巴似的辫子翘在脑后,这也是他“信而好古”的佐证。从他整个形体来看,很像是一具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活僵尸。此人是秀才出身,一肚子四书五经,满嘴的仁义道德。周祖鸣死后,他就是周家的族长,是四岭山区封建礼教的卫道者,是周武的高级谋士。他经常以族长的身份,到太平寨来拉拢周威。他本是和周武一同从沙河镇出发的,但是这个年老力衰的糟家伙,不敢快马驰骋,所以姗姗来迟了。

周祖荫把谷敬文的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其实他并不全是在看信,而是在思谋着对策。然后,他把信折叠起来,放在自己手边,又捻了捻山羊胡子说:

“谷敬文和我们是亲戚嘛!这谷敬文素重权势我也是知道的,出此下策太不应该,太不应该!……”他捻着胡须考虑着在这几句铺垫之后,如何转弯子,“我的意思是说,在自家人中间,就是有些不是处,也不能多计较,肉烂也是在锅里嘛,都不是外人嘛。”

“他们竟要吞并我的齐心会,还想害我!”周威咬牙切齿地说,“谷敬文算什么东西?是个张着血口的狼,……”然后他激愤地站起来指着周武,“你和他勾搭,不是引狼入室吗?”

“威侄,你先听我说,”周祖荫示意周威坐下来,“现在四岭山正是内忧外患之时,兄弟二人应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方能对得起祖宗在天之灵,绝不能为外人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然后又对周武小骂大帮忙地说:“武侄也有不是处,有事应当多和你大哥商量,免得产生误解,使外人钻了空子。”

“荫叔的责备很对,”周武便顺水推舟地说,“今后我有事,多和大哥商量就是了。”

“当然,武侄也有自己的难处,”周祖荫说,“南屏山红军正要进攻四岭山,不和谷敬文、任洪元联合起来,是很难消灭这伙红军的。……”

“就是啊,我全都是为了四岭山的安全着想。”周武又赶忙顺着周祖荫给他竖的杆儿往上爬。

“谷敬文升了三县司令,这可是国民政府的皇封啊,名正言顺,报上都登了嘛。如果武侄成了保安团长,那和民团可大大不同了,一个是官团,一个是民团,这官、民之间有天壤之别,这也是我们周家的荣耀,祖上的福荫嘛。”

“把民团改编成保安团,这不是和任中元变成一家子了吗?”周威仍然余怒未息地说,“好,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管你编成什么团,我无权过问,可是,别在我齐心会身上打主意!……”

周武由于有了高级谋士助战,胆子也壮了。他反击说:“谷敬文给我写封信,你就说我这么多的错处,可是你背着我和祖荫叔私下和红军代表谈判,这到底算什么?”

“难道说,我在我的大厅里,没有权利接待我的客人吗?”由于周武的无理干涉,周威开始消减的火气又慢慢升起来了。

周祖荫不愿让事态再发展下去,他知道这种互相揭短的办法,只能把裂痕越扯越大。于是他和稀泥抹缝子,各打五十大板,伪装公正地说:“兄弟之间,以和为贵,不用说没有什么大错,就是有什么大错,也是应该忍让的。家丑不可外扬,兄弟间更不能互相揭短。唉……”周祖荫长叹一声,为刚才的争执表示遗憾。而后摆出家长的姿态告诫说:“兄弟阋于墙内,必为外人所乘。岂不悲乎?焉能不慎?”

周威和周武都没有讲话,他们各自生着闷气。

周祖荫又忧虑重重地说:“这两个红军甘冒万险,到我们四岭山来,真可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哪。我看他带来的这封信,未必是真,其中定有诡诈,威侄切勿中了红军的离间之计啊。”

“这一点荫叔可以放心,我周威不是傻瓜!是真是假我还是看得清的!”

“这样就好,凡事必须三思而行。”周祖荫以长者关怀晚辈的姿态,又对周威叮咛了一番,就告辞了。

决裂的局面在周祖荫的调解下虽然缓和了,但还是弄了个不欢而散。

周武和周祖荫怀着愤懑懊丧的心情,在周威大厅外面上了马。他们信马由缰,缓缓地行走在回沙河镇的路上。种种毒计在他们卑鄙的头脑里起伏。这次太平寨之行,在他们来说是很失败的,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啊。他们本来是想在周威面前,挑起对红军的仇恨的,结果反而被红军代表揭了他和谷敬文勾结的老底;本来是想要齐心会配合他们搜捕共产党和红军的,却没有想到红军代表成了齐心会的座上宾。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他们一边并辔而行,一边挖空心思搜尽枯肠地计议,如何把两个红军杀死。周武已经判断出那个红军代表不是一般人物,他想:“只要我把这两个红军捉住,我就要百般地折磨他,我要把他们打得皮开肉绽,割去他们的鼻子耳朵,然后写一封信,叫他们带回南屏山。……”

周祖荫听了周武的设想之后,摇摇头说:“不,不能只图消仇解恨误了大事。我看要处死他们,想法把赃栽到齐心会头上,让南屏山的红军和齐心会结下不共戴天的冤仇。……”

主意倒是好主意,至于如何把红军抓住,又如何给齐心会栽赃,他们还一时想不出办法,只是坐在马上苦思冥想。他们琢磨着这两个南屏山来的铁匠到四岭山的真正意图,猜测着今后他们的活动方法——他们是来四岭山侦察?联络地下共产党?和齐心会谈判?……这一切周武和周祖荫全想到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完成使命后是回南屏山呢,还是在四岭山长期潜伏?如果回南屏山,是在什么时候?是取道青龙山,还是南山口?……

他们又经过几番计议,终于想了个万全之策——三管齐下:封锁青龙山,严守南山口,在四岭山内大搜查。这中间包括化装进入齐心会辖区,尽量把红军杀死在齐心会辖区之内,这样给齐心会栽赃的计策也就可以实现了。

周威的心境,原似一潭静水,现在突然全被搅浑了。在周祖荫和周武走后,他稍稍沉静了一会儿,但仍理不出头绪来。他想再见一见红军的代表,也许能从这位代表那里得到澄清。于是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怀着复杂的心情,踱到了厢房里来。他和郝大成各自躺在一张躺椅上,因此谈话也采取了随便的方式。

“刚才武弟多有冒昧,望郝代表海涵。”周威抱歉地说。

“总指挥不必介意,这是小事一件,我不会计较的!”

“听代表所言,红军敢同帝国主义、国民党、土豪劣绅为敌,并且有救国救民的宏愿,但不知贵军有多大实力?”

“总指挥,我们的力量全在民众之中,”郝大成机敏地回答了这一难题,“所以国民党虽派兵上万,连续‘追剿’,想把我们消灭,但他们是永远办不到的,人心都向着红军!”

“不知贵军用什么办法取得民心?”

“凡是对穷苦人民有利的事我们就做,凡是对老百姓有害的事我们就反对!”

“这也是齐心会的主张!”周威说。

“主张看来好像一样,其实有着本质的不同。齐心会认为防匪保家就是为民除害,其实并不能救穷人脱出苦难。因为什么对穷苦人民是害,什么对穷苦人民是利,齐心会并没有辨别清楚。现在又回到刚才我们的争论上去了。齐心会主张的本意也许不错,可是由于不是站在革命的立场上看问题,对谁有利对谁有害分不清,所以他防的并不是真正的匪,保的也不是真正的家。若要真正为穷苦人做好事,那就应该执行共产党的主张,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国民党,打倒土豪劣绅!只有这样,才能把旧社会彻底打烂,才能建设一个新的社会!……”

“你说的这些道理太深奥了,对于打倒帝国主义,我是万分赞成的。”周威回忆说,“算起来已经二十七八年了,那时我才十八九岁,在义和团起事的时候,我就亲自和洋鬼子干过,别看他们洋枪洋炮,我们用大刀长矛就把他们打败了。挂在大厅墙上的龙泉宝剑,就是我从一个洋鬼子军官手里得的!是清朝那些卖国贼送给他们的洋大人的!”

“这是你的光荣!”郝大成说,“帝国主义,就是和土豪劣绅、国民党穿着一条裤子,一个鼻孔里喘气啊!他们勾结起来,一起来屠杀中国人民,剥削中国的穷苦老百姓啊!”

“帝国主义是可恨。”周威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道理的呢?这些道理是哪里来的呢?”

“是啊,开头我也是不懂这些道理的。我给地主放过牛,我打过猎,当过铁匠,我挨过地主的皮鞭子,我受过豪绅的窝囊气……后来我是怎么样走到革命道路上来的呢?……”

郝大成扼要而生动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他的经历引起了周威的敬佩和同情。

周威最后说:“我周威久居荒山,孤陋寡闻,听郝代表开导,茅塞顿开。只是耳听为虚,眼见是实,我周威喜欢正直,厌恶奸诈。如此明言,请郝代表见谅。……”

“理应如此!”郝大成说,“红军只有做的比我说的好,绝对不会比我说的坏!但不知周总指挥对红军进四岭山有什么意见。”

“偌大的天下,红军为什么非要进四岭山不可?”

“红军志在解放全中国,解救劳苦大众出苦海,”郝大成豪情满怀地说,“革命的红旗将来一定会在全中国的土地上飘扬,四岭山也绝不会例外。”

“口气也未免太大了吧?”周威微笑着摇摇头说,“你说的那个将来是不是会有呢?我不敢说。红军的雄心壮志我倒很是佩服。那个将来未免太远了,我们还是说当前的吧。不知红军进四岭山,会给四岭山带来什么好处?”

“不能笼统地说四岭山的好处,四岭山是分阶级的,四岭山里有两种人:一种是受压迫受剥削的劳苦大众;一种是压迫人剥削人的土豪劣绅。这是水火不相容的,俗话说,‘豪门不打倒,穷人难翻身’。我们进四岭山,只能对劳苦大众有好处,所以他们热烈欢迎;对土豪劣绅很不利,所以他们极力反对!……”

“何以见得?”

“土豪劣绅国民党反对红军自然不必多说了。谷敬文和任洪元‘追剿’我们,周武也主张出兵南屏山和国民党一起夹击我们,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就说群众对我们的欢迎吧,我们到了南屏山的第二天,当地的农友们就把自己过荒年的口粮和盐,一把一把凑起来,送给红军吃。我们打汤三磙子的时候只去了十三个人,为什么全部消灭了汤三磙子的保安队,我们没有一个伤亡?这不只是红军能打仗会打仗,更主要的是劳苦大众有力的配合;我们还没有进四岭山来,可是四岭山的人民却已经盼望我们了。……”

“是这样吗?”周威不以为然地说。

“我们一进来,就听了《盼红军》的山歌!”接着郝大成就把小金铃唱的那首山歌念了一遍。

“这不过是哪一个人教的!”

“对!教的可能是一个人,可是唱的却是千百人。这就说明这个歌,唱出了劳苦大众心里的话,不然,就不会那么快地流传开了。”

“这倒也是。”

周威在沉思着,他虽然还不能够用阶级的观点去分析问题,但他又觉得红军代表说得很有道理。

郝大成循循善诱地说:“我是打过猎的人,我打死过很多豺狼虎豹。你说这做得对不对!”

“打豺狼虎豹,为民除害,有什么不对?”

“对!这没有错。因为豺狼虎豹是野兽,容易看得清楚。人要活命,狼要饱腹,当人和狼争着一条命的时候,你是赞成狼把人吃掉呢,还是赞成人把狼打死呢?……”

周威笑笑说:“这还用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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