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大哥是不想出兵南屏山了?”
“不只是我不想去,我也不赞成你去。在打任中元的时候,你这么起劲就好了!”
周武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恨,心中暗自骂道:“谷敬文说得对,果然是冥顽不化。”不投机的谈话进行不下去了,他们都不愉快地沉默着。
最后,周武无可奈何地说:“大哥,四岭山是我们周家的四岭山,绝不能让外人进来啊!”
“这我同意。”周威淡淡地说。
周威的这句话,总算是周武这次来太平寨的最大成果。他悻悻地离开了周威的大厅。
三
在周武和周威会见后的第三天,郝大成通过田世杰的引见,以南屏山红军代表的身份踏进了周威的大厅。
周威在会见郝大成之前,是经过一番慎重考虑的。如果还在周武来和他谈到共产党要进四岭山之前,他也许根本就拒绝会见。但是,自从他和周武那场不甚投机的谈话之后,他倒很想摸一摸红军的底细,从而搞清谷敬文、任洪元、任中元、周武和红军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同时也要摸一摸红军的来意,然后好采取对策。
周威在大厅门前迎接着郝大成,他一面仔细打量着这个威武英俊的青年,一面很有礼貌地拱拱双拳说:“我是周威。”
郝大成也向周威拱拱手说:“能见到总指挥我很高兴。”然后在周威的对面从容地坐了下来。
周威的卫士,一个十八岁的很机敏的青年,给他们端上茶来。周威等卫土退出去之后,说:“田大哥已经和我讲了,郝先生是受红军所托,来到敝寨,不知有何见教?”
“我说说我的来意吧!”郝大成不拘俗礼地直率地说,“红军听说总指挥参加过义和团运动,又组织了齐心会打走了惯匪任炳元和西屏山民团团总任中元,很是敬佩。但是,不知道齐心会的宗旨,再就是齐心会和周武的民团是什么关系?”
“齐心会的宗旨,就是‘防匪保家’,这是尽人皆知的!齐心会和民团的关系,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也是尽人皆知的!”周威一边说一边审视着郝大成,猜测着他的真实来意。然后先发制人地问道:“听说红军对南山口有一次大举进犯,不知出自何意。”
郝大成微微笑道:“可见总指挥是听别人传言,并不明真相:这既不是大举,我们只不过十二个战士;更不是进犯,因为是民团首先向我们开枪的。”
“那是因为你们在南山口抢劫!”
“可见总指挥听的只是谣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红军绝对不会抢劫;你说的所谓‘抢劫’,其实只是一次很偶然的遭遇!”
“遭遇?”周威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和什么人遭遇?”
“遭遇的是谷敬文的便衣信差,他们是给周武来送信的!”
“有证据吗?”
“有信为证。”
郝大成把一封揉皱了的信放在周威面前。
周威十分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信,信封上的“周武贤弟亲启”六个字跳进他的眼帘,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但他并没有想到要看信的内容。他和郝大成都没有料到谈判是沿着这样一条线向下发展的。
周威把信往旁边一推,紧盯着郝大成那张聪明、坦率、真诚的脸问道:“你的来意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叫我来看这封信吗?”
“不!”郝大成说,“这是话赶话赶到了这一步,现在咱们回到正题上来吧,总指挥说齐心会的宗旨是‘防匪保家’,可是,四岭山有两种匪,不知总指挥防的是哪一种匪;四岭山有两种家,不知总指挥保的是哪一种家!”
“我不懂你的意思!”周威听到这样新鲜的问法感到莫名其妙。
“有一种匪,是明火执仗,打家劫舍,公开抢夺,过去的任炳元和任中元就是这种土匪!……”
“过去的任炳元和任中元,这是什么意思?”周威又听到一个新鲜的提法,不禁插断郝大成的话题,惊奇地问道。
“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成了国民党的保安团,他们变成了另一种匪,也可以叫作官匪!”
“另一种?”
“对!有一种匪,他们剥削人民,压迫人民,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他们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用屠刀把人民推在水深火热之中,这种匪比那种明火执仗的强盗在残害老百姓上,并没有什么多大差别,……”
“这种匪在四岭山是没有的!”
“不对!你们四岭山的土豪劣绅就是这种匪。在九里十八坪是谷敬文,在南屏山是汤三磙子,在西屏山是任中元,在这四岭山就是周武!”
谈话是这样直率,这样尖锐,这样一针见血地马上接触了实质。
这些话对周威来说是太新奇了,太深奥了,使他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本能地敬佩地看着郝大成庄严而聪明的脸,又问道:“有哪两种家?”
郝大成说:“一种家是,祖祖辈辈给地主豪绅当牛做马,起五更,睡半夜,劳累终生,种了万担粮,自己饿肚肠,织了万匹布,自己无衣裳,盖了万间房,自己住草棚,开了万亩荒田,自己无一垄葬身之地的穷苦老百姓,他们是一种家;还有一种家,就是手不提篮,肩不挑担,整天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粮食满仓,金银满柜,榨干了穷人的血汗,吸尽了穷人的骨髓,只管自己享福,不管穷人死活的土豪劣绅,他们是另一种家!……”
“唔……唔……”
“不知总指挥仔细想过没有?”
“唔……”周威像咀嚼着从未吃过的东西,一时还品不出它真正的味道,只是觉得新鲜,他向郝大成真挚地点点头说,“我得好好想一想!”
郝大成呷了一口茶,观察着周威的面部表情。他知道,要让周威在一个早上就学会用阶级观点去认识问题,是不可能的。但是,郝大成也知道,他提的这些问题,就像一根根撬棒,插进了周威的脑海深处,掀动了他那带有浓厚封建色彩的思想根基。
“你以为‘防匪保家’就是为民除害吧?”郝大成又进一步说,“可是,在四岭山你并没有救了谁!”
“什么?”周威惊异地喊了一声,不由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生以来还是第一个人这样指责他!“你是什么人?你是来教训我周威吗?”周威变得更加激动起来,“我周威地无一垄,房无一间。我周威为了四岭山的老百姓安安生生过日子,才和任中元结下了不共戴天的冤仇,我的身上还留着任中元的刀疤。你说,我周威不是为民除害是为什么?”
郝大成以无声的微笑等待着周威把话讲完,然后以十分平静的声调问:“你四岭山有卖儿卖女的没有?有上吊跳崖的没有?”
“有啊!”
“有吃不饱穿不暖的没有?”
“有啊!”
“在荒年的时候,就是郑大年死的那一年,有饿死的人没有?”
“有,饿死了上千的人呢!”
“看,这些卖儿卖女,上吊跳崖和饿死的人,你并没有救了他们!甚至连谁害了他们你也不清楚。”
“这是荒年,谁有办法!”
“不,这是叫土豪劣绅催租要债逼的!共产党就有办法,只有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国民党,打倒土豪劣绅,才能真正解救人民!”
“种地交租,借债生息,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谁能改得了?”
“这是地主豪绅的规矩!打土豪分田地,这就是共产党的规矩!就是穷苦老百姓的规矩!规矩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人订出来的!”
“别人订什么规矩我不管,我周威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规矩!”周威看了郝大成一眼说,“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吧,你的来意我知道,是要我答应红军开进四岭山!”
周威这样直率地开门见山,一下子捅到了实质问题,这是出乎郝大成的意料的。
“四岭山是四岭山人民的四岭山,红军要到哪里去,也不用经过什么人的允许!”
郝大成这样毫不隐讳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和决心,也是出乎周威的意料的。
“不!四岭山是周家的四岭山!绝不许外人进来!”周威忍不住用拳头擂了一下桌子。
“不对!你和周武虽然都是姓周,可不是一家!从周氏家谱上看,不错,都是一个祖宗。可是四岭山有一句话说得好:‘周家佃户种的周家地主的地;周家地主剥的周家佃户的皮!’……可见同是姓周,并不是一家人,田世杰不姓周,他却舍了性命来救你!”
不等郝大成说完,周威就暴跳起来,大声喊道:“我和周武是兄弟!你是在挑拨!”为了礼貌起见,他才没有请郝大成出去。
周威的卫士们都站在大厅外面的廊檐下,通过雕花的窗棂向里观望着,他们很担心两个人会打起来。
郝大成故意不看激动万分的周威,若无其事地瞅着茶杯上的精美的映山红图案,仿佛周威的激愤和他毫无关系。周威看着稳坐在椅子上的郝大成,心想这个人好沉着啊,如果我现在把龙泉宝剑举在他的头上,他也不会动一动声色的,在激怒之余,不由得暗中敬佩。
“这不是挑拨,这是真情。”郝大成等周威稍稍冷静了之后说,“你把周武当兄弟,可是周武却把你当仇敌。你以为四岭山还在你手里,其实它早成了谷敬文的一部分啦!你还是看一看谷敬文给周武的信吧。”
郝大成又把桌子上的信推到周威面前。
周威把信纸从信封内抽出,低下头去仔细地看信,随着信的内容的逐渐披示,周威的脸上升起越来越浓的烦恼愤怒的阴云。……
四
正当周威看信的时候,周武满头大汗,在大厅外跳下汗津津的灰青马来,闯进了周威的大厅。三方首领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突兀地相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昨天晚上周武听到了黄六嫂被捕又被两个铁匠劫走的消息,并得知这些人来到了齐心会的辖区。天不亮他就骑马跑到太平寨来,要建议周威和他的民团一起搜捕。为了说服周威,他请周祖荫和他一道赶来。由于他心躁性急,催马疾驰,把他的高级谋士远远地丢在了后边。
周武一进大厅,向大厅扫了一眼,他看见端坐在那里的郝大成,立即猜透了七分——他就是南屏山来的人。同时郝大成也从这位不速之客的外形气质和走进大厅的方式上,判断出他就是周武。
“大哥!他是什么人?”周武喘吁吁地用马鞭子指着郝大成问周威说。
“南屏山来的红军代表!”郝大成不等周威说话,就声色俱厉地说。他的两眼喷射出咄咄逼人的火光,使周武感到战栗。
“啊!你就是劫走黄六嫂的铁匠啊!”周武吼叫一声,把马鞭子一丢,立即从腰里抽出手枪,顶上子弹,对准了郝大成。
郝大成仍然镇静地坐在那里,以轻蔑和警惕的目光盯着周武那张凶狠的脸,平缓镇定地说:“我是个赤手空拳的客人,并不想和你动武。我劝你也不要在总指挥的大厅里逞英雄!”
可是,不等郝大成说完,周武就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向郝大成面前跨了两步。他右手执枪,伸出左手就要去抓郝大成的领口。但郝大成猛然站起来,抓住了周武执枪的右手,只轻轻一扭,就把枪缴了下来。郝大成真想一拳把周武的尖脑壳砸烂,但他还是克制住了满腔的怒火,把枪放在八仙桌上,然后凛然不可侵犯地坐了下来。
“周团总!不要无礼!”周威怒斥着周武,他感到在他的大厅里侮辱他的客人,就像侮辱他本人一般。
周武无力地把被郝大成扭疼了的胳膊垂下去,仍不甘示弱地气咻咻地说:“大哥,不要放走他!他是来和田世杰取联系的红军,我们要抓的正是他们!”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周威愤愤地瞪了周武一眼,表示出内心的不满和愤慨。
周威对周武不满的原因有四:第一,周武在他的指挥部里对他的客人竟这样粗暴无礼,是对他极不尊重,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狂妄行为。第二,他见到了谷敬文给周武的信,虽然还不知周武的态度,但肯定他已经和谷敬文勾结,这在三天前那一场不愉快的谈话中已经得到了印证。第三,他觉得红军代表的拜访,并无恶意,虽然有激烈的争论,却正说明对方的坦率正直。同时,他感到红军代表所说的道理非常新鲜。他对这些道理当然还谈不上完全理解,也就更谈不到完全接受,但他觉得这些道理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和说服力。他觉得这位红军代表是一个有学问有胆略的值得敬佩的人。他清楚地看到周武用枪口对准他的胸口时,他是那样的镇静沉着,表现出临危不惧的英雄气概。在这位英姿勃发,彬彬有礼的红军代表面前,那些“共产党是青脸红发、巨齿獠牙”的无耻谣言,不攻自破。周威喜欢这种人,尊重这种人。相形之下,周武显得卑鄙无耻,虚伪奸诈,粗俗低下,浅薄渺小。周威讨厌这种人,卑视这种人。第四,就是周武又背着他,逮捕了黄六嫂,搜查田世杰,这又是对他不诚实不尊重的行为。……
周威眼下的思想状况是这样的:对待周武,他既讨厌,又原谅。不管红军代表多么受到他的敬重,在他眼里仍然是外人;不管周武多么使他厌恶,在他眼里,毕竟是同宗同祖一家人。谷敬文的信使他震惊而又恼恨,但他又认为这可能是谷敬文的一厢情愿,周武还不至于坏到暗算齐心会出卖四岭山的程度。
周威也感到,他对周武的斥责虽然是对的,但也太使周武难堪了,他毕竟是同族的兄弟,周威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太让周武为难。他想在没有外人的参与下,解决他们四岭山内部或是家族内部的纠纷。于是他向大厅外面喊道:“枫森!客人辛苦了,请客人到厢房里去休息!”然后他向郝大成歉意地说:“郝代表,对不起……”
郝大成站起来诚恳地说:“总指挥,我等你的回音。我相信总指挥是不会使红军失望的!”
然后郝大成跟着卫士向外走去。在出大厅之前,他一直没有理睬周武,但是他将要跨出门槛时,却回过头来说:“周团总,今天你的火气太大,你想动武那很容易,红军一定奉陪到底!”
郝大成这几句充满威慑力量的话,更加深了周威对他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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