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芬继续唱着:
不怕他们烧呀,
不怕他们杀呀,
起来跟他们拼到底,
革命要开出幸福花。
开出幸福花
……
“小芬,你看,”赵星海指着高耸的谷家寨的围墙说,“我们快到谷家寨啦!”
“这回,还不知谷敬文安的什么心呢?”刚才那个啼哭的老妈妈看着围墙,忧虑地说。
“咱们都是黄土埋到脖颈儿的人啦,怕什么?”另外一个老头说。
“就算是来给谷敬文吊丧吧,唉,我这两条腿都跑酸啦!”
“我本想不来,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哪来的一斗粮食啊!”
人们纷纷议论着。
“天下竟有这样的怪事,不来给他庆功,就罚一斗粮,他妈的,天下还有说理处没有?”一个中年人愤愤地说,“我又不是你谷敬文的佃户!”
“嘿,管你是他的什么?谷敬文可抖起来啦!当了三县司令,哪有老百姓的好果子吃!”
“你别看他娘的谷敬文得意,我看他也过不安生,”谈话的人突然放低声音说,“今天‘庆功’宴准得出点事。”
“你怎么知道?”
“郝大成派人回来啦!”
“真的?郝大成在哪里?”
“听说在南屏山!”
“为什么不到九里十八坪来?”
“那是不到时候啊!……田世杰也回来了,我看,九里十八坪非要大闹一场不可!”
人们悄悄议论着,大声吵嚷着,经过寨门岗哨的严格检查,然后进了谷家寨。
今天的谷家寨可不比往常,在皮鞭的威逼下,人们把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刺刀的恫吓下,各家门口挂上了过节的灯笼。空场子上两座戏台的飞檐老远就能看见。花花绿绿的标语贴满了大街。谷敬文决心用他的权势制造出一个节日的气氛,来陪衬他的隆重盛宴。
刚吃过早饭不久,戏台上的锣鼓已经“铿铿锵锵”地敲打起来。饭馆子、小商贩的叫卖声和人们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谷敬文的保安团的匪兵一队接一队地、荷枪实弹耀武扬威地穿过人群,在大街上巡逻。……
史少平、林景元进了谷家寨,就和赵星海分手了,他们装做逛大街看热闹的样子,四处走动,并时常和巡逻队擦肩而过,准备寻找一切机会夺取武器。至于要冒多大的危险,他们并没有认真考虑过。他们考虑的是寻找游击队,夺取武器,打烂谷敬文的“庆功”宴!
四
在举行“庆功”宴的这一天上午,客人还没有到达的时候,谷敬文在他的厢房里同提前到达的妹夫周武密谈:
“……愚兄有一言相告,吴可征、郝大成非一般军人可比,千万不可轻视。汤万田落此可悲下场,皆因大意所致。你来之前,四岭山可有安排?”
“大哥,你放心好了,我周武不是汤三磙子,四岭山区也不是汤家楼,不用说郝大成进不去,就是进去,也是自投罗网。再说,家有二叔(他指的是周祖荫)照料,可保万无一失。”
“郝大成是四岭山的外患;你所说的共产党不是被消灭了,而是潜伏起来了,这是四岭山的内忧。还有,齐心会也是个麻烦,四岭山两分天下有其一,不把齐心会搞掉,你是难以统一四岭山的。……”
“我那位族兄(他指的是周威)和我不对头,可是他也不敢反对我。按照你的主意,二叔时常到太平寨去开导他。这是个高招,他还是听老头子的话的。”
“这要看什么事,”谷敬文不以为然地说,“你不是把田世杰抓到了吗?为什么让周威把他要走了?”
“真没有办法,”周武无可奈何地说,“田世杰是他的救命恩人嘛!”
“可见他并不完全听祖荫老头子的话。现在田世杰跑到九里十八坪来了。董二先生和黄老四向我报告了,这两只老狗,眼看着让他走了也不敢动手,真是脓包。”
“由此可见四岭山的共产党已无立锥之地了!”周武得意地说。
“你想错了。”谷敬文像老师教训学生似的说,“你以为田世杰是逃到九里十八坪来的吗?不,若是逃,荒山野岭到处有,他绝不会逃到这刀斧丛里来。我估计他是来找史太昌的,他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共产党的脾气我知道,四岭山他们有根基,他们不会放弃这块地盘。九里十八坪就是证明,即使重兵压境,史太昌的游击队不是还在猖狂活动吗?你回去告诉民团和各村保正保丁,田世杰不回四岭山便罢,若是回去,一定要把他抓住。要舍得花赏钱,这回抓住,不要叫周威知道,立即杀掉,以除后患!”
周武听谷敬文一说,倒觉得四岭山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安全平静了。不禁低头默然而思。谷敬文看透了周武的心境,便进一步说:“愚兄早给你想好了个万全之策,等陈特派专员一到,我给你请个委任,把你的民团改编成我的保安第二团,那时你可就是国军了,有饷有枪有子弹,力量一大,先把齐心会吃掉,四岭山的太上皇就是你了。”
周武听了之后不知是喜还是忧,狐疑地问:“不会把我的队伍拉走吧?”
“不会!保安团是地方部队。此外,还可以再成立民团,那你的势力就会更加扩大……”
谷敬文看看时间不早,给他的妹夫一颗定心丸之后,便连忙来到布置得辉煌异常的大厅里接待客人。
最先来到的是特派专员陈鲁夫。他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头上戴一顶盔式凉帽,身穿银灰色哔叽西装,脚下牛皮鞋闪着幽光,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更显得身材矮小。
“陈特派专员大驾光临,使寒舍蓬荜生辉,谷某真是三生有幸啊!”
“岂敢,岂敢,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谷敬文和陈鲁夫寒暄了一番,各自嘻笑了一阵。这时丫头献上茶来,陈鲁夫接杯在手,呷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彩色的盘碟里,斯斯文文,感慨地说:“现在九里十八坪一带,总算太平无事,老百姓得以歌舞升平,全赖谷司令之鼎力啊!”
“哪里,哪里,这全凭陈特派专员的指教,更托蒋总司令的洪福。”谷敬文客气地笑笑,“谷某无德无能,承蒙陈特派专员大力提携,得任三县剿共司令之职,某当终生难忘,但所辖地区,所统兵力均和原保安团无异,空有其名,并无其实。”
“谷司令,有什么你就直说吧!”陈鲁夫猜度着谷敬文的心思说。
“请上峰明令将四岭山区、南屏山区……”
陈鲁夫打断谷敬文的话说:“这很清楚,你既是三县司令,这些地区自然全归你管辖。”
“可是卑职力量有限,除九里十八坪外,其他地区鞭长莫及,尚请陈特派专员呈报上峰,将四岭山周武之民团改编为保安第二团,把西屏山任中元的保安团改编为第三团。……”
陈鲁夫深感谷敬文胃口太大,摇摇头说:“任中元另有上属,又加是任旅长的兄弟,恐不好办。你可以把周威搞掉,把齐心会改编成第三团。”
“齐心会绝非民团可比,都是些黑泥脚杆子,一来不服改编,二来改编之后,恐怕也不可靠。”
“这就看你的手段了。”陈鲁夫忽然把话题一转说,“现在蒋总司令正在联合桂、冯、阎,对张作霖作战,不久即可攻占北平、天津,无暇顾及南方各地,共产党一定会乘机大肆活动。你对四岭山区应当特别注意,必要时你要亲自出马,确保四岭山区的安全。……至于各保安团的委任令,那很好办,不久即可下达。……”
这时谷中一进来,先向陈鲁夫行了礼,然后向谷敬文报告:各会长保长都已到齐。
“先请他们西厢房用茶,”谷敬文吩咐说,“我和陈特派专员还有要事相商。”他用手绢擦擦汗,然后叫丫头拿两把扇子来。
陈鲁夫接过绢扇,在手里玩弄着,由于太瘦的缘故,他并不觉热。他瞅着绢扇上的喜鹊登枝的画面,试探地说:“任旅长今天亲临前线,进兵豹子山,这次恐不能来为谷司令祝贺了。”
谷敬文两颊一阵红晕。他很清楚,任洪元今天的行为是一箭双雕:一、有意借口不来祝贺;二、做出积极剿共的样子给当局看。但谷敬文不摸陈鲁夫派系的底细,不敢说出对任洪元的不满,也试探地说:“旅长重任在身,军务繁忙,谷某何德何能,敢劳他旅长大驾亲贺!”
谷敬文很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陈鲁夫正狡猾地窥伺着谷敬文的面部表情,猜测着他的心事。
“哪里,哪里,”陈鲁夫故作不平地说,“谷司令智勇兼备,可谓一世之将才。想从前,谷司令带一团之众,东征西战,所到之处,共军望风披靡,现在却受这个老朽节制,弟实为兄惋惜。”
陈鲁夫这些挑逗怂恿的话,就像烈性烧酒一样,使谷敬文因受刺激而变得急躁、疯狂。他想把他对任洪元的怨恨发泄出来,他想把他的野心披露出来,但他忽而一转念,又克制了自己的感情,他想:“也许他是故意来试探我呢!”老奸巨猾的谷敬文对谁都存着戒心。他很清楚,在国民党的官场中,派系斗争非常激烈,都是尔虞我诈,钩心斗角,互相倾轧。在他没有摸准这个特务的真实态度之前,他决定把自己的野心和不满,深深埋藏起来。他说:“陈特派专员,谷某为国为民,生命亦在所不惜,哪里会计较这些权势名位呢!”
陈鲁夫对谷敬文的回答甚感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素怀野心的家伙竟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他便装出追悔的样子说:“小弟量小,为司令之处境深感不平,想不到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当之处,请司令海涵。”
陈鲁夫这一讲,倒真把谷敬文弄糊涂了。心想:“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呢?如果他是反对任洪元的,这将是一个取得帮助和支持的好机会!假如他是任洪元的后台,是用圈套来骗我的呢?那将是十分危险的。”他真是左右为难了。只好仍旧继续他的试探:“不知当局对任旅长如何看法?……”
陈鲁夫对这个问题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正好谷中一进来了,他报告说:“刘玉龙团长到了,还带来了任旅长的贺信。”
“先请到东厢房里坐。”谷敬文说完以后,便以目探询当局的代表,到底是谈下去,还是以后再说。
陈鲁夫熄灭了吸了半截的烟,说:“贵客均已到齐,我们还是酒后再谈吧,不要怠慢了客人。”
谷敬文从大厅里走出来,先到东厢房接见了刘玉龙,他知道刘玉龙是任洪元的亲信,有意拉拢。
“谷某何德何能,敢劳刘团长亲临庆贺。”谷敬文装出一副诚恳谦恭的样子。
“谷司令真是太客气了。久仰司令英才,指挥精明,领导有方,战果赫赫,众口皆碑。”刘玉龙说完,把任洪元的贺信呈上。
这时客人都已到齐。爆竹声突然噼噼啪啪地响起,吹鼓手也嘀嘀哒哒地吹打起来。人群熙来攘往,整个谷府一片喧嚣,散发着酒味、菜味和爆竹的火药味。
谷敬文、谷中一和三姨太忙得团团乱转,不可开交。他们和客人们施礼、问候、寒暄……吃过茶点之后,酒菜已经备齐,盛宴随即开始。
在宴席上,陈鲁夫正式宣读了对谷敬文的委任令。刘玉龙高声朗读了任洪元的贺信。
宴席上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和叫好声。各会、保长也都相继离席祝贺,无非是大大恭维一番。接着,哈哈哈的狂笑声,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吆五喝六的划拳行令声,响成一片。
谷敬文的脸,被酒灌成了猪肝色。他已经有七分醉意了。他摇晃着站起来,斟满的酒,从杯子里往外洒。谷中一宣布司令要讲话,宴席间好久才安静下来。谷敬文用低哑的嗓门说:“谷某才疏学浅,无德无能,有负众望,承蒙诸位过奖,实感惭愧。”他停顿了一下,音调陡然提高起来,“某当不遗余力,誓灭共军,为国为民,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郝大成、吴可征、史太昌,至今仍逍遥法外,谷某誓当剿灭他们以报党国。为了我们的剿共大业,大家放量干杯!”
由于过分激动,谷敬文的酒杯举得太高太猛,碰落了自己的眼镜。他慌忙去接,恰好同几个扑过来接眼镜的人碰了头,引起了一阵骚乱和窃笑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尖厉的枪声,子弹呼啸着从谷府的上空掠过。
“出了什么事?”
宴席上的人都吃惊地互相瞪着眼睛,就像一锅翻滚着的沸汤突然浇进了一瓢冷水,立即静止下来了。
这枪声使谷敬文心头一震,但他立即镇静下来,沉着地戴好眼镜,端起酒杯:“诸位莫慌,今天是大喜大庆之日,也是红军游击队自投罗网之时,今天本来有捕捉游击队的布置,怪我事先没有关照,致使各位受惊。我想不一会儿,就可以抓几个游击队员来,以助各位的酒兴,各位请酒!……”
谷敬文的声音未落,枪声却突然变得密集起来。他那举杯的手不由得在半空里僵了一瞬,他迅速地向席上扫了一眼,发现贵宾脸上都流露着张皇的神色,他感到自己也是惴惴不安的。红军游击队来捣乱他的“庆功”宴,谷敬文本来是有预料的,但他很不愿意这种事情发生,因为它会破坏“庆功”宴的气氛。即使能抓到一两个游击队员,也弥补不了这个损失。……枪声仍在街上响着,嘈杂的人声也隐隐传到宴席上来。客人们虽然也随着谷司令举起了酒杯,但举得十分犹豫,十分勉强,脸上那强做出来的微笑,很是难看。
“谷司令说得是,今天应该抓几个共党以助酒兴。”陈鲁夫为谷敬文帮腔说,“我久居城市,没见过红军游击队是什么样子,今天我也开开眼界。哈……哈……”
这时院子里却跑进几个慌慌张张的人来。谷中一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怕影响贵宾们的雅兴,赶忙离席,走出大厅,迎了上去,低声问道:“什么事?”
“谷二少爷,他……”
“他……他什么?”
“死了……”
这声音虽然微如细丝,谷中一听来,却是一声沉雷。他失去了应有的镇定,心慌意乱,失神地叫了一声:“这不可能!不可能!”
大厅里变得死一般沉寂。客人们各怀鬼胎,眼睛一直望着院子里那几个带来噩耗的人,虽不知道具体内容,却知道发生了十分严重的事情。
谷敬文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惶恐,从大厅里走出来。他不断地警告着自己:“镇定,镇定。”但他觉得有点天旋地转,全身血液都涌到头上,好像在梦里一般:“中一,出了什么事?”
“司令,真是不幸!”谷中一脸色蜡黄,怯生生地喃喃说,“二少爷……”
“啊!”谷敬文失魂落魄地呆了片刻,摇晃了一下,谷中一赶快扶住了他。接着,张彪和几个卫士跑了过来,架住了司令的摇摇欲倒的身体。
“司令,……”
谷敬文突然从别人的搀扶下挣扎出来,嘶哑地吼叫着:“你们这些酒囊饭桶!”谷敬文毕竟是谷敬文,他似乎又恢复了他的镇静,“还围在这里干什么?快,快关寨门。一定给我把凶手抓到,把游击队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候,在谷家寨的上空,升起了两股浓烟。
“火!”
“好几处呢!天啊!”
客人们惊叫着拥到院子里。
枪声阵阵,烟火腾腾。
谷府里笼罩着惊慌、沮丧的气氛。有一个人却例外,他默默地观察着谷府出现的混乱,心头有一种快感,这个人就是刘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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