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史少平和林景元在谷家寨的大街小巷里走来串去。他们东张张西望望,时间已近正午时分,还找不到可以夺取武器的机会,他们真是有些焦急了。
林景元看着一队接一队在大街上来回巡逻的保安团匪兵,恨恨地嘟噜着说:“这怎么下手啊?”
“别发急,集会还有三天呢,这才是头一天。”史少平安慰着林景元,其实他心里也同样焦急。
他们在戏台前后转了一圈,仍然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又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十字街口上,看见街口旁边的小空地上围着一伙人,凑过去一看,原来是说道情唱小戏的。一个是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男子,一个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都简单地化了装,脸上抹着淡淡的油彩,穿着简单的演出服装,看模样很像是兄妹二人。男的坐在一只很旧的木制的箱子上,弹着桐木三弦琴。女的打着竹板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唱着。等唱完一段后,男的就手托茶盘,向围成圆圈的听众要钱,大小铜板就叮叮当当地落在茶盘里。
史少平和林景元一听是唱颠倒歌的。所谓颠倒歌,大都是一些荒诞不经的比较粗俗的小唱,在山区却很流行。他们一心想着武器,无心听这种小唱,正要离去。史少平突然看见换上了赵星海的衣裳刮去了胡须的田世杰站在人群里,在向他招手,同时还指了指卖唱的人。史少平猜出了田世杰招手的用意——不是让他们听唱,而是要他们注意弹唱的人。
史少平开始觉得弹唱的人有些面熟,因为化了装,一时没有认出是谁来。但他定睛一看,认出来了,原来是朱惠松兄妹。史少平回忆起那天晚上去找朱惠松的情景。他肯定朱惠松和游击队有联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了游击队,心中一阵惊喜。他要等着一个机会,好和他们打招呼。这时节目又重新开始了,朱惠芳手打竹板,在桐木琴的伴奏下唱道:
如今社会古怪多,
听我唱个颠倒歌。
腊月里热得直淌汗,
三伏天冻得打哆嗦。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笑声。
林景元扯了少平一把说:“不听这个,实在没有意思。”
史少平低声说:“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朱惠芳继续唱着:
东西大街南北走,
村头碰见人咬狗;
拾起狗来打砖头,
砖头咬了狗的手。
菩萨手执杀人刀,
马儿骑着官儿走。
人们开始越聚越多。说唱的人,边唱边观察着四周。
人吃糠秕狗吃肉,
人住荒山狼住楼;
不种田的谷满仓,
不织布的穿丝绸。
……
史少平掏出几个铜板,准备在朱惠松收钱时和他联系,没想到这时候却发生了意外的事情。
一个歪戴着白色凉帽,身挎张开大机头的驳壳枪的家伙闯进了人群。史少平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谷敬文的二儿子谷福生。这家伙喝得快醉了,走路已经站立不稳,他身后像尾巴一样跟着一个大个子护兵。
史少平看准了这个绝妙的机会,把林景元的手用力一拉,低声说:“准备!”
谷福生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朱惠芳,然后一拧脖子,对跟在身后的护兵说:“黄狗!”——这是他的护兵的绰号,“把这个姑娘给我拉走!”
这个“黄狗”,听到主人的命令,真像一只狗一样向朱惠芳扑过去。
朱惠松猛然从木箱子上跳了起来,倒提着桐木琴准备抵抗。人群纷纷四散,但又不愿远去,都想看看事情的发展。形势是千钧一发,紧张万分。
就在这瞬间,史少平对林景元说了一声:“快!”立即一个箭步向谷福生扑了过去,一只手卡住他的脖颈儿,一只手从木壳里抽出了张开大机头的驳壳枪。
林景元从背后把“黄狗”扑倒在地上,带刺刀的大枪在朱惠松的木箱上划了一下,就和它的主人一齐倒下去了。“黄狗”死死地抱住枪不放,林景元用脚跺他的胸膛,但枪仍夺不过来。“黄狗”像被捅了一刀的猪,嚎叫着,翻滚着。
在这混乱紧急的时候,从街口的拐弯处,突然冒出了一队巡逻兵。谷福生像见了救星一样,拼命从史少平手里挣脱,狂呼着“救命啊!”向巡逻队跑去。少平一见事急,便对准谷福生打了两枪,谷福生像被木橛子绊了一跤似的扑到地上。
林景元还和“黄狗”在地上扭打着。这个力大如牛的护兵,虽然受到了突然打击,却没有伤到要害。史少平又向他开了一枪,对林景元说:“快跑!”
朱惠松兄妹在这使人眼花缭乱的突然袭击中,竟没有认出史少平来。他们趁着混乱,机智地向惊恐的人们喊道:“快跑啊,保安团抓人了!”
被这景象吓愣了的人们,从震惊中猛醒过来,纷纷四逃,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即飞离这块是非地。人们像洪水一般,撞倒了小摊的案板,踢翻了筐篓货担。蔬菜、水果、杂货……满街乱滚,混乱的人们像洪水决堤,越流越大,越冲越远。
“出了什么事?”有人惊慌地问。
“保安团抓人了!”有人惊慌地回答。
保安团的巡逻队还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向人们头上开了一排枪,这使本来已经混乱的集市,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各处都掀起了惊呼的浪潮。
朱惠松和朱惠芳趁混乱的时候,打开箱子,取出了两捆红红绿绿的传单,在人群中边跑边撒,边撒边喊:“谷敬文抓人了,快跑啊!”
“拿起冲担和白狗子们拼啊!”
一把把彩色的传单在人群头上飞舞着。
奔跑的人们像雨后山洪,在乱石间东冲西撞,然后汇成几股洪流,沿着狭窄的街道,向四个寨门翻滚。
就在这时,谷敬文的新粮仓起火了;保安团骑兵连的马厩也起火了。几十匹马挣断缰绳从烟火里钻出来,满街乱跑,大街上一片混乱,闹得“人仰马翻”!
枪声不断地响着,谁也没法分清是保安团打的,还是游击队打的。
朱惠松散发着传单,向北门奔跑着。他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扭头一看,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竟忍不住惊喜地叫道:“田大伯!”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啊!”老人心中充满了喜悦。
“快,跟我走!史队长派我们来找你!”朱惠松立即紧紧地抓住老人的手,生怕他们再被人群冲散,就像儿子拉着父亲一般,随着人流向寨门卷去。
守门的哨兵,刚刚关起一扇寨门,就被恐惧和激怒的人流冲倒在地。人流踏着匪兵的身体向寨门外倾泻。
史少平和林景元早被冲散,他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找不见林景元,也见不到田大伯,身不由己地被人流卷到北门外,焦急地等待着田大伯和林景元冲出来。过了一会儿,出寨的人越来越少了,仍不见他们俩的影子。
已经到手的游击队的线索又断了,但史少平并不懊丧,既然游击队的行动十分活跃,他相信很快就会找到游击队的!大闹“庆功”宴的任务完成了,这使他感到欣慰。
谷敬文的保安团终于把寨门把守起来了,史少平怕田大伯被人认出来,又怕林景元没有战斗经验会出危险,但又不得不赶快离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里有一张已经握皱了的传单,展开一看,上面写道:
亲爱的工友们,农友们:
团结起来,万众一心,拿起武器,运用各种手段,坚决打击敌人。开展抗租、抗债、抗捐、抗税、抗丁的五抗斗争!积极参加中国工农红军游击队,壮大革命力量!革命的红旗永远飘扬!
中国共产党万岁!
红军游击队宣
史少平把传单折叠起来,沉思了一会儿,向黄家湾走去。他认为田大伯和林景元出寨后,会到黄家湾去找他的。
二
谷敬文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变得暴怒异常,谷府的上下人等,连谷中一在内,个个脸上都笼罩着阴沉沉的愁云。这并不是因为谷家寨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而悲痛,而是对谷敬文震怒的恐惧,他们都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行事,生怕有什么错处触怒了谷敬文,连平时最受宠爱的三姨太也因为一件小事而挨了耳光。
谷福生的被打死,粮仓和马厩的被烧,巡逻队的被袭击……这一记接一记的耳光,简直把谷敬文打昏了。他气急败坏地想:“当局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印象呢?正当我庆祝赫赫战功的时候,正当我宣布九里十八坪共患已基本肃清的时候,正当我要兴师西指,荡平南屏山郝、吴残余的时候,正当我雄心勃勃、信心百倍地奔赴霸业目标的时候,我自己却变得自身难保了!”他紧皱眉头向茶几上的一张红色传单看了一眼,心想:“现在穷小子们就更不安分守己了!”
“叫张彪来!”谷敬文坐在太师椅里吼叫了一声。
“听司令吩咐!”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张彪像从地里蹦出来一般,应声而出,木桩一样竖立在谷敬文面前。
“抓到了没有?”
“抓了,一共抓了三十多个!”张彪胆怯地回答。
“哼!”谷敬文只是哼了一声。他很明白,他的爪牙们抓了些什么人来。
“我问你,打死福生的那几个游击队抓到了没有?是谁烧的粮仓和马厩?那些散发传单的抓到了没有?”谷敬文把传单猛然握在手里揉成一团,暴怒地失态地向张彪打过去!
“唔……”张彪一动不动地站着,不敢回答。
连坐在一旁的谷中一都不敢上来为张彪说情,上上下下都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听天由命地任凭事态发展。
“若是不给我查出来,我就枪毙……”
没想到在这后果难料的时刻,任洪元到了。他清剿豹子山刚回到他的旅部,就听到了谷家寨发生的一切。他捻着稀疏的山羊胡子,幸灾乐祸地笑笑,心想:“好啊,这几盆冷水可以消消这位司令的气焰了!”
谷敬文哭丧着脸,站起来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听说发生了不幸,二公子……唉,以后多加防范才是。”任洪元装出十分同情的样子,叹了口气。
谷敬文不愿意在任洪元面前表露自己的懊丧悲哀的心情。他知道任洪元表面上表示同情,内心里感到高兴。他不能用自己的创伤,去满足任洪元那幸灾乐祸的心。
“多谢旅长的慰问。这虽然是家庭之不幸,但对剿共大业来说,并无多大损害。想旅长这次进剿,定是战果辉煌。”
“哪里,哪里,由于任某剿共无方,效果甚微。……”任洪元吸着烟,欣赏着谷敬文的神态,猜度着他的心思。他想在谷敬文的伤口上再撒一点盐,给他的痛处再戳上一刀,便慢条斯理地说:“我回到旅部,就收到上峰来电,指令我们派兵进剿南屏山。这也正合谷司令的心意。”
“我现在没有兵派!”不等任洪元说完,谷敬文就烦躁地打断了他,“原来我也是想进兵南屏山的,可是现在看来时机不到,我不能顾此失彼。”
“那怎么回复当局?”
“事情很明显,”谷敬文停止了踱步,“史家坪弹药库被炸,谷家寨的被袭,都说明共患在九里十八坪,而不是在南屏山!”
“汤家楼一带又闹起来了,汤三磙子被打死,当局自然重视那里。我们向当局报告说:九里十八坪一带共患已经肃清。现在又说共患仍在九里十八坪,出尔反尔,怎么好向上峰回禀?……”任洪元冷嘲热讽地讲了这些话,又为难地用手指头敲着桌子说,“总不能叫上峰收回成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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