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庆功”宴上的丧钟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谷敬文从白马山峡谷赶回他的老巢之后,就接到了升任三县“剿共”司令的消息。并且得知特派专员陈鲁夫将亲自带着委任令来为他祝贺。

谷敬文要大大地庆祝一番,立即向四岭山区的周武、南屏山区的汤三磙子等发了请柬。他一面疯狂地对游击队进行“清剿”,一面加紧庆功的准备。

经过一番修整的谷家寨已和过去大不相同。高墙重垒,碉堡林立,壕沟纵横,铁丝网一圈圈地围绕着,阴森狰狞。在四个用铁皮包裹着的寨门上,八个青铜大字:“坚如磐石,固若金汤”擦拭得闪闪发亮。

谷敬文的府第,经过几天的忙碌之后,粉刷一新。这个灰色大院,一共分为三进。第一进正面是个穿厅,东西两排厢房,住着用人和家丁。沿着石铺甬道,通过穿厅,便走入第二进,这第二进是谷府的核心,正面就是谷敬文的议事大厅,大厅两边的耳房是谷敬文的卧室和书房。左右两排厢房是家人和客人的住房。正厅前的甬道两边,有两座奇形怪状的假山,假山四周是小小的花苑。此时,紫丁香、夹竹桃、月季、蔷薇、玫瑰……正在开放,给即将举行的“庆功”宴增加了色彩。第三进是后院,另有后门出入,库房、马厩、厨房和长工的住所都在那里。每逢一进,都有影壁一面,四角有四只蝙蝠作为装饰,中写一个比方桌面还要大的“福”字,以取“福、禄、寿、康、宁”五福之吉兆。

这时的谷敬文已经不是过去的谷敬文了。他脱去了绸缎长衫、马褂,穿上了米黄色的斜纹哔叽军装;他脱去了绣着云朵的缎鞋,换上了发着幽光的黑色皮靴。此时此地的谷敬文完全陶醉在沾沾自喜、称心如意之中了。他不由得倒背起带着雪白手套的手,昂着头一步一耸地在他的议事大厅里来回踱步。不知是由于自鸣得意还是由于刚穿上皮靴不习惯,走路活像一只大公鸡,脚下的方砖咯噔咯噔地响着。他环视着挂满喜幛贺联的墙壁,欣赏着上面的书法和颂辞。他尤其喜爱“盛名扬四海,威力震群山”那一副贺幛,足足地品味了半个小时,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把傲视一切的目光,投向大厅正中的—幅猛虎中堂。

这幅中堂是当局特派专员陈鲁夫送的,上画一只猛虎穿林而出,虎视眈眈,贪婪地望着前面,露出要吞噬一切的神情。这种精神状态,正和当前的谷敬文相似。更有意思的是那副隶书的对联:

叱咤风云三尺剑

运筹帷幄五车书

这副对联也正是他那野心勃勃,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狂妄心情的写照!

满面含笑的谷敬文又向紫檀木的雕花茶几上投了一瞥。上面放着一张十天之前的《民国日报》。报上刊有“共患基本肃清”和他“荣升三县剿共司令”的消息。此时谷敬文的心情,恰像是灌了一肚子老酒,深深地陶醉在甜蜜之中,有些昏昏然、飘飘然了。

谷敬文的“荣升”并非偶然,这位“司令”确非一般地主豪绅可比,他名曰“敬文”,其实“尚武”。他平时自诩谙熟兵法,满腹韬略,有运筹帷幄之中而决胜千里之外的军事才能;他为人虚伪奸诈,处事惯使阴谋权术,他把集反动之大成的刽子手曾国藩当作祖师爷,并把曾国藩的文集奉为圣典。他目空一切,像任洪元之流,根本不放在眼里。

谷敬文踌躇满志地在大厅里来回踱着方步,展望着飞黄腾达的未来,间或也回想着他那引以自豪的过去。

九里十八坪一带的政权机构,从前清以来就是因袭旧制,从未更动过。尽管经过多次改朝换代和辛亥革命前后的动乱,县以下的机构都依然如故。因为不管是哪一个朝代、派别和集团,都需要这些机构来横征暴敛。这些地方政权机构也绝不反对当局,不管是前清的道台、制台,也不管是民国的省长、主席,他们是谁当家孝敬谁。只要上司不妨碍他们鱼肉乡民就心满意足了。

政权的系统是县—区—会—保—甲。但当时虽有区的划分,却无区级政权机构的设置,县和会(比乡大,比区小)直接发生关系。自从民国以来,挂上“革命”的招牌,稍有变动,这就是增设了一个所谓的民意机关——谘议局。

谘议局局长,名义上是民主选举,实际上是省里钦定。本县谘议局长不是别人,正是大土豪谷敬文。各会会长以至保正、村正也都是地主豪绅。他们专门从事征粮敛税,包揽诉讼,从中勒索。在他们内部也都是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互相倾轧。当时有不得势的文人送他们这样一副对联:

一伙假名公:猪公、狗公、阉鸡公;公不言公,公道何存?公心何在?如此借公图势利。

四门成立局:茶局、酒局、谘议局;局中斗局,局内者生,局外者死,何时了局待清平?

这副对联算不上高明,更算不上革命,却道出了地主豪绅们的卑鄙行径和谘议局的虚伪面目。

九里十八坪,分为东西两会。一九二五年秋,县谘议局大选,能同谷敬文竞争的就是史家坪的大地主黄汉臣。

黄汉臣,是个暴发户,是九里十八坪的最大的高利贷者。他虽然土地不多,却是银满箱,金满柜。黄汉臣深信,“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可以把局长的位子买到手。他一心做着“半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好梦,却忽视了他的对手。

在选举之前,谷敬文瞒着黄汉臣和他的亲信,召开了一个极其秘密的地主豪绅会。他在会上说:“我能否当选谘议局长,就我本人来说,不过是区区小事。但是,我想让诸位在选举中发一笔大财。”谷敬文用阴险诡诈的目光扫视了与会者一眼,继续说,“我知道黄汉臣要贿赂各位。……”

“谷局长,我们绝不会受黄汉臣的贿赂,我们拥护你连选连任。”几个乡绅急忙阿谀奉承地表白着,他们并没有猜透谷敬文的真意。

谷敬文生怕他的狐群狗党摸不透他的心计,所以说得特别露骨。他故作谦和地说:“我衷心地感谢诸位对我的信任,但是我绝不愿意为了我当选局长,而使诸位失去一个发财的机会。所以我再次提醒各位,为了让黄汉臣出更大的价钱,你们必须积极为我宣传,表示坚决拥护我当选。我必须说明:这绝不是为了我,因为我已经向诸位申明过,谷某当不当谘议局长,是无所谓的。所有这些为我宣传的做法,只不过是为了抬高黄汉臣竞选活动经费的价码。这个吝啬鬼,平时虽然一毛不拔,为了当谘议局长,他是不惜血本的!”

“啊,谷局长真是舍己为人,公正无私。”乡绅们称颂着,“我们终生忘不了局长的大德。”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不是谷某夸口,对于黄汉臣的家底,我比诸位清楚得多。若是诸位信得过我,请你们把他活动经费的数目如实告诉我,我可以向诸位提出建议——是点头接受呢,还是让他继续加码。”

在大选揭晓的前一分钟,黄汉臣还做着走马上任的黄粱美梦,但一声霹雷,把他从梦中的咨议局长的宝座上震跌下来。谷敬文突然当众公布了他贿赂的丑行,受贿人的姓名、数目,桩桩俱在,铁证如山,这使贿赂者和受贿者都惊得目瞪口呆。

受贿人为了开脱自己,都纷纷揭发黄汉臣的恶劣手段,甚至发起了连名控告,把一切丑恶肮脏,像污水一般全都泼到黄汉臣身上。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誉地位,他们都纷纷倒向谷敬文,拿黄汉臣作了牺牲品。

这位高利贷者,偷鸡不着蚀把米,花了几千元大洋,弄了个声名狼藉,一败涂地。他气得一病在床,三月不起,差一点断了气。谷敬文却得到了成功,不仅在本县,而且在省里也大大地扬了名。

黄汉臣从病床上挣扎起来,灰心丧气之余,凭着所剩资产,仍图东山再起。奸诈的谷敬文果然“雪中送炭”,派谷中一给他送来了发家致富的锦囊妙计。谷中一对黄汉臣说:“为了竞选谘议局长,让黄先生蒙受过多损失,谷局长是不得已而为之,故心甚不安,特命中一代为深深致歉。……”

“哼,”黄汉臣满怀愤懑地说,“多谢谷局长的好心,当我这个穷光蛋提着打狗棍子登门讨饭的时候,请谷局长赐给一碗饭吃!”

“黄先生大概误会了我的来意。”谷中一装出一脸委屈而又诚恳的表情说:“谷局长是让我来向黄先生献发家之策的。常言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发家致富是有捷径的。”

俗话说:“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黄汉臣果然发生了兴趣,伸长了脖子问:“你说这捷径是什么意思?”

“眼前贩卖烟土是一本万利,谷局长可以帮忙,保你三年之内,重振家业。”

“这我也知道,犯法的事我可不敢。”

谷中一鄙视地说:“要想吃鱼就不能怕腥嘛,要发家不冒三分险是不行的!谷局长答应竭力相助,定然化险为夷啊!”

黄汉臣听了谷中一登门献策之后,陷入了沉思。按一般常理推论,黄汉臣上过谷敬文一次大当,深知谷敬文手段的毒辣,这次该不再上当了吧?不!社会上的事情可不那么简单。在地主阶级内部,充满着尔虞我诈,钩心斗角。有时他们可以互相联合,互相利用;有时他们又可以互相排挤,互相倾轧。所谓一打一拉就是他们互相之间惯用的手段。黄汉臣手段虽然没有谷敬文“高超”,但他却十分明白,他们之间的交往完全是建立在利害关系上的。“谷敬文为什么打击我?”黄汉臣这样想,“那是因为我和他竞选谘议局长,是对手;可是在贩烟土这样事上我发了财,对谷敬文并没有害处,所以他拉拢我。但是谷敬文一生专干损人利己的事,没有好处他是不干的。”于是他问谷中一道:

“谷局长的美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明白,他身为谘议局长,为什么怂恿我干这犯法的事?”

谷中一哑然而笑,说:“什么叫犯法?抓赌的人就是聚赌的人,官场里的事哪一件不是睁一眼闭一眼啊?!谷局长为什么请你干呢?就是因为他有公职在身,有碍声望,所以想和你合股经营,按股分利。……”

黄汉臣感到有了可靠的后盾,便接受了谷敬文的“劝告”,贩起烟土来。

但是,狡猾透顶、毒辣无情的谷敬文,这次却施展了一打再打的手段。等黄汉臣第一批烟土刚刚到手,谷敬文就告发了他(谷敬文和任洪元事先串通好了,一个要浮财,一个要地产)。当天夜里,任洪元就派兵抄了黄汉臣的家,烟土充了公,黄汉臣坐了牢,浮财归任洪元所有,地产宅基为谷敬文所占。那时黄汉臣的儿子黄国信正在省城里读书,由地主少爷一下子降到了一无所有的破落户了,他只好自寻生路,当了私盐贩子。

当黄汉臣在监牢里死去的时候,谷敬文不禁拊掌大笑:“哈,哈,哈,黄汉臣啊黄汉臣,在我谷敬文面前你还是三岁的小孩子哪。竟敢同我斗法哩。我这手只是翻了两番……哼,莫怪我谷敬文手下无情,常言说,‘无毒不丈夫’啊!哈,哈,哈……”

九里十八坪起义的时候,谷敬文的保安团被打垮了,他逃到了省城。半个月后,他就跟着任洪元的三十二旅杀了回来,重又整顿和扩大了保安团。

当谷敬文接到他受任洪元节制的指令时,他就确定了他和任洪元关系的性质——狼与狼的关系。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他很清楚,当局对他这样重视,一是因为他大儿子谷福春在总司令部供职,后台硬,根子粗。二是因为他剿共坚决,而且有一个同共产党作战的保安团。这个队伍的扩大和缩小,他的身价也随之提高或降低,因此,实现他野心的第一步是扩大队伍,队伍就是势力。实现他野心的第二步就是占领四岭山区,割据一方,以作为他建立霸业的根基。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盘算过:一定要把任洪元搞掉,把他的三个团拿到自己的手里。一般地方势力,只要保住自己不被国民党正规部队吃掉,就算不错了,谷敬文却要倒过来,想吃掉正规部队,这就是谷敬文不同一般之处。为了实现他的野心,他是敢于铤而走险的。他和参谋长谷中一日夜策划,要火并他的对手,由于力量的悬殊还无法做到,但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达到目的的稳妥道路——取得当局的最大信任,而中伤任洪元就是取得信任的主要手段。

谷敬文可真是心满意足、得意扬扬啊!新的升任,对实现他的野心提供了有利的条件,他可以和任洪元分庭抗礼了。他一直馋涎欲滴的四岭山区正在他的“三县”范围之内,霸占四岭山区是可以名正言顺了!眼看霸业将成,焉能不喜?

谷敬文想到这里,喊人请参谋长来,问一下“庆功”宴的准备是否已经就绪。参谋长谷中一奉命来到。他的左腿微跛,像一只被打伤的瘦猴子,手里提着手杖,披了一身黄皮,两只毒蛇般的眼睛闪着冷光。

“司令,奉你的命令,两个大戏班子都已请到;后天用的二十桌酒席也已经置办齐备;本寨的防务重新作了调整,又调了一营加强本寨的防卫力量。”谷中一像往日报他的流水账似的向谷敬文报告了一通。谷敬文满意地听着,停止了踱步,扬扬得意地坐在披着虎皮的太师椅里,继续听取谷中一的报告。

“我从各保抽了二百名民团,特务连也都换了便衣,准备在祝贺的那一天,都混到老百姓里去。共产党不来便罢,如果来,哼……”谷中一恶狠狠地用力一攥拳头,代替了他那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好,好,我想共产党总是要借机来捣乱的,那就不用我们漫山遍野地去找他们了,很好,这叫自投罗网。把他们一网打尽,叫他们有来无回。”他赞许地看了参谋长一眼,“其他事我就不必讲了,你看着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你是从来不叫我失望的!”

谷中一怀着受宠若惊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刚刚跨出门槛,谷敬文又喊住了他。

“近来,郝大成和史太昌的活动,有什么新情况吗?”谷敬文的脸上浮上了一片乌云,并示意转回来的谷中一坐在他的对面,显然是要和他细谈。

“郝大成现在驻扎在南屏山,是惊弓之鸟漏网之鱼,虽说袭击了汤家楼,占了点小便宜,但不会有多大作为了,顶多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史太昌在豹子山被我们击溃之后,下落不明。……”

“不不不,”谷敬文连连摇头,不同意参谋长的判断,“要知道,郝大成并不是惊弓之鸟漏网之鱼,而是一只被我们打伤了的猛虎。他一旦把伤养好,就会向你扑过来,这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他们在汤家楼暴动,打死了汤三磙子,这对我们进剿南屏山的计划有很大不利。……至于史太昌也不可轻视,史家坪凌晨的爆炸说明他并不是下落不明,而是行动更加诡秘。”谷敬文说到这里情绪忽而一转,幸灾乐祸地说,“哼,多炸他几下也好,教训教训任洪元这个老鬼!”

谷中一没有讲话,他猜度着谷敬文此时此地的心境。

得意忘形,气焰嚣张,趾高气扬,正是谷敬文新官上任时的特征。他仿佛感到有些疲倦,为了提神,“嚓”的一声划着了火柴,又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感慨地说:“中一,后天的‘庆功’宴上,没有郝大成、史太昌的头颅来助酒兴,真是莫大的憾事。”

“司令放心,这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也对,”谷敬文有点无可奈何地自我安慰道,“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我相信总有这么一天。”谷敬文一转念,又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他“嚓”的一声,又划着了火柴,但没有点烟,“中一,要知道,要有更高的地位,要有更大的权势,就要用穷小子们的尸骨堆成台阶!”火柴烧尽了,烧疼了他的手,他把火柴棒甩到地上,摇晃着烧疼的指头。

电话铃急急地响起来。

电话就在谷敬文的手边。但他没有立即去接,他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这是谷敬文的私人电话机,这个电话从来不给他传来不愉快的消息。

纵然有许多不愉快的事件发生,他的部下谁也不会直接和谷敬文讲的,而是经过各级斟酌修改后才向谷敬文报告。可是,如果真捉到了红军游击队员,哪怕是一个伤员,或是得到一把大刀,就可以直接给谷敬文打电话了。他曾经命令他的卫兵,即使是在半夜三更也要叫他起来。

这次电话铃声,又给他送来什么“胜利”消息呢?是谁在这“庆功”宴的前夕,给他送来一份“厚礼”让他夸耀一番呢?他怀着愉快的心情拿起听筒,习惯地问道:“喂,哪里?”

但他的笑容立即消失了:“是任旅长吗?有何见教?”

“你知道史家坪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电话里传来任洪元嘶哑的声音。

“旅长,”谷敬文厌恶而带讽刺地回答对方,“爆炸我是听到了,不知是什么原因?”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弹药库叫红军游击队给炸了,炸死炸伤两个排!”

谷敬文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但他故作关切地问:“游击队抓到了没有?”

“没有抓到活的,跳了崖,摔得粉身碎骨啦!”

谷敬文刚要放下电话,听筒里却又传来嘶哑的声音:“我要到豹子山进行一次清剿,请你派一个营配合我的行动!”

“要多少人?”谷敬文恼怒地说,虽然他已经听清了对方要的数目。

“一个营,最少一个营。”

“遵命!”谷敬文把听筒一摔骂道:“这只老狗!”然后他对谷中一说,“给他派一个连去,这只老狗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谷中一胸有成竹地说:“正像司令说的,‘你想高飞吗?我先拔掉你的翎毛’。”

谷敬文激动地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他的血红的眼睛,显得更加凶狠疯狂:“哼,看谁拔掉谁的翎毛,看谁折断谁的翅膀!”

“司令,你该休息了吧?”谷中一殷勤地说。

“不用,”谷敬文越加精神抖擞起来,“我还要坐一会儿。中一,后天的集市要搞得热闹一些,把街道打扫干净,家家户户要张灯结彩。下令各保、甲长,把各村的老百姓,都给我赶来。让陈特派员看看,让那些名声显赫的将军们看看,在他们所谓的‘共产党最猖獗的地区’,在他们听起来就毛发倒竖的地区,我谷敬文是怎样建立起秩序来的!”

他说到兴奋处,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头直灌下去。谷中一出神地看着他的司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谷敬文这样得意忘形。

“司令,人参汤都凉啦,还不进去喝?”随着娇滴滴的声音,走进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妖艳的女人来。

谷中一向这个女人瞥了一眼说:“三姨太,把司令扶进去吧,该休息啦!”

当三姨太把肥胖白嫩的手,搭在谷敬文的膀子上时,谷敬文才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他的思想仍集中在飞黄腾达的欲望上。

他在三姨太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台阶时,扭头对三姨太说:“你懂吗?乱世出君王啊!”

三姨太吃了一惊,似懂非懂地笑笑说:“我可不懂你整天想些什么,我只盼着享个平安福。”

“你啊!真是妇孺之辈!”谷敬文昂首向天,哈哈大笑起来。

一向死气沉沉、阴风惨惨的谷家寨,今天突然人为地沸腾起来。九里十八坪的居民,按照各保、甲长的命令,络绎不绝地向谷家寨走去。

人们的心上虽然积压着仇恨和悲痛,但是,在通往谷家寨的路上,还是间或有说笑声和山歌声。当然人们并不是来给谷敬文庆功的,有的人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到谷家寨来应付应付;有的人却怀着好奇心,想亲眼看一看谷家寨到底是什么样子,因为在传说中,谷家寨比魔鬼的窟穴还要可怖。

史少平、林景元、赵星海和小芬,也都杂在赶往谷家寨的人群中。

小芬看看前后没有外人,便忍不住唱起了山歌:

地主狠似狼呀,

豪绅毒似蛇呀,

勾结那白匪和军阀,

杀我亲人烧我的家。

烧了我的家

……

“不要唱啦小姑娘,听了叫人怪伤心的。”一个和他们同行的老妈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那孩子就是让白狗子们丢到火里烧死的!”

“让她唱吧,苦水吐出来总比闷在肚子里好!”另外几个同路的乡亲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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