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白色恐怖中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我们若是能快些找到上级党,那就好办了!”史少平不由得急躁起来,不安地说,“田大伯,谷敬文出布告捉拿你,你可要小心啊!”

“这也有好处,”田世杰泰然自若地说,“谷敬文出布告,正好告诉了我们党,我在活动,我来取联系了。我想,我们党一定会派人找我的!”

“那些坏蛋是怎么认出你来的?”

“说来也巧,我以为我出去的时候,和你一般大,现在回来,已经满头白发了,还有谁能认识我呢?谁想到那个老不死的二古董认出了我。他向黄鼠狼子报告了,黄鼠狼子又报告了谷敬文,我这才躲到这虎头崖上来。……”

“你千万不要在村子里露面了,”史少平担心地说,“谷敬文在布告上把你的模样说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我自然会小心的,”老人泰然地微笑着说,“狗杂种们要抓我,狗爪子还嫌短了点。革命嘛,就得不怕风险。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找游击队吧!”

“村子里的联络点,全叫敌人给破坏了,”史少平说,“我们还是到深山里去找吧!”

“这么大的荒山,找起来那是大海里捞针啊,”田世杰说,“谷敬文向山里派了很多探子,游击队防得就更严了。若是不知道联络暗号,就是对面过去也不认识啊。”

“那我们怎么办?”

“依我想,村里的游击队员不会很少,他们不会长期躲在山里的。”

“谷敬文为了保障‘庆功’宴的安全,给各村保甲长下了死命令,要严防游击队的活动,这些日子村里的民团查得特别严,找游击队不是很容易的,再说,后天谷敬文的‘庆功’宴就开始了,那时我们还找不到游击队可怎么办?那只好单独行动了。”

“办法有两个,”老人胸有成竹地说,“一个是先找后闹,一个是先闹后找。反正我们要打烂他的‘庆功’宴!谷敬文不是下令叫各村男女老少全去给他‘庆功’吗?这可是个好机会啊,游击队是不会让谷敬文安生的!”

“对啊!我们来他一个边闹边找!”史少平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地说,“非狠狠地闹他一下不可!把谷家寨闹个天翻地覆!”

“得想办法搞到武器才行!”

“这一点郝大队长已经和我详细交代过了,夺武器我还是有经验的!”史少平信心十足地说。

“是的,那一天寨门一定查得很严,有武器也不容易带进去!夺武器是个好办法,……”老人抚弄着胡须感慨地说,“三十多年没有进谷家寨啦,我倒要看看变成什么样子啦!”

“田大伯!你可千万不能去啊!”史少平关切地说。

“为什么?”老人哈哈地笑着说,“谷敬文祖祖辈辈和咱们是老对头了。他要‘庆功’,我不到场还行?”老人变得严肃起来,并举起了青筋毕露的大拳头,“我们要打他个灵魂出窍,叫他流着血泪‘庆功’!你到赵星海那里去时给我带一身衣裳和一把剃头刀来。”

史少平和田世杰计议着进谷家寨大闹谷敬文的“庆功”宴,以及如何找党找红军游击队的方法,直到傍晚才分手。田世杰仍回郝家屋子,史少平去找赵星海。

天色黑定之后,史少平进了黄家湾,在村南头的陡坡下面,他找到了赵星海的茅屋。他从透出灯光的破墙缝中向屋里望去,只见背着灯光坐着两个人。从背影看,一个是老人——这无疑是赵星海,还有一个是青年人。他们正在嘁嘁喳喳地讲话,只听见老人以埋怨的口吻说:

“唉,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啊,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还到处乱闯,说不定要闯出祸来,把你妈妈妹妹丢在家里,谁照看她们啊!”

“是妈叫我来的嘛,”青年人辩白着,“我在家里没法待了,不出来也得去坐牢!”

“为什么?你闯下什么祸了?”

“这我以后再和你说,我听到我舅舅的消息啦!”

“真的?”老人激动地凑了过去,“快说,他们现在在哪里?你见到他了吗?”

“我没有见到,是一个红军告诉我的,他叫史少平,你认识他吗?”

“史少平?”老人回忆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他记起来了,“认识,他不是史太昌的儿子吗?”

“对,就是他。”

“他到哪里去了呢?”老人急切地问。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赵星海一边问,一边把一根木棒抓在手里。

“我是史少平啊!”

“对,就是他。”林景元兴奋地开了门。

三个人不胜惊诧地对看着,互相询问着,回答着一些不连贯的话。史少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在急促的询问中,知道铁牛嫂跟着游击队上了山,只有小芬和爷爷在家,小蕙在起义之前,就让饥饿夺去了她那小小的生命。现在赵星海也和游击队没有联系了。

沉静下来之后,赵星海又问史少平说:“这么说,你来之前没有见到铁牛了!”

“没有,他们是在南屏山上,我没有上山就到这里来了。”

“铁牛这孩子我知道,吃苦受累他不怕,我就是担心他挂家。”

“现在我们还顾不上,等力量壮大了,我们会打回来的!”史少平安慰着老人,转而又问林景元,“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啊?你妈和你妹妹都好吗?”

“说起来真是话长啦!”林景元兴奋地说,“自从和你分开后,我就去找药材店老板要药材钱,可是药材店老板硬是不给,我就跟他吵起来。他当着满屋子的人骂我野种,打了我两个耳光,把我打得鼻子嘴里都是血!”林景元由于气愤而高声地说起来。

“轻些!”少平提醒他说。

“我当时想回敬他几下,可是我一想不行,他店里伙计那么多,我不是自找苦头吃吗?我就忍着这口气躲出来,瞅着没人,藏到院子里的一堆药材后面。等到夜里,我拿着柴刀,从窗口跳进了老板的房子。老板正醉得像摊泥一样呼噜呼噜地睡在那里。我点上灯,就把老板叫醒了。

“我说:‘我是明人不做暗事,我讨药材钱来了!’老板一见我拿着柴刀的那个架势,吓得冷汗直流,像老母猪筛糠一样,全身抖索着打开了抽屉,银圆铜板随我拿。原来我只想拿足我的药材钱就算了,可是一想,这个老板平时太可恶了,仗着土豪劣绅的势力,可把药农坑苦了。他的钱全都是药农的血汗啊。我们村有个挖药材的李老伯,爬崖跌伤了腿,没钱治,向老板去讨药材钱。老板说,‘到了该死的岁数啦,治好了有什么用?’我想:应该把李老伯治腿的钱也拿着。

“我拿足了钱,正要走,扭头看见老板凶狠地瞪着我,牙齿咬得咯嘣嘣地响。我的怒火也升起来了,我说:‘老板,你不要发狠,咱们的账还没有算完呢!’他已经不那么害怕了,恶狠狠地说:‘你还要什么?’我说:‘那两个耳光你不能白打!’

“老板一看我要揍他,就嘶声赖气地喊起来,‘快来人啊!救命啊!’这时住在隔壁的伙计们都醒来了,只听到啌咚啌咚地起床声……

“我也有些慌了,来不及多想,就用柴刀背在老板的秃脑壳上狠狠地敲了一下。他闷声不响地倒了下去,腿、手乱蹬乱抓了一阵,也不知是死还是活。我跳出窗口就跑。他们灯笼火把地追了我半夜,没有追上我。我一口气跑到李老伯家里,才想起我的柴刀还丢在老板身边。

“我给了李老伯一些钱,连夜跑回家去,可把妈妈妹妹吓慌了,不知怎么办好。我说:‘反正我在家里不能待了,我到九里十八坪找红军去。’我把钱往床上一丢,怀里揣上几块菜饼子,就跑到这里来了!”林景元越说越兴奋。

“你妈和景妮她们怎么办呢?”史少平关切地问。

“当时没有顾上细想,到了这里才想到……”林景元自宽自慰地说,“没有事便罢,若是有事她们也会往这里跑的。……真没有想到刚到这里就找到你了!”

“这可真是巧遇啊!”

两个人不由得嘿嘿地笑了起来。这时史少平才想起最要紧但又一时没有空提的事,他说:“大伯,你有多余的衣裳吗?”

“要衣裳做什么?我那些破衣裳你们哪里能穿?”

“不是我穿。”史少平把碰见田世杰的事向赵星海和林景元说了一遍。

“我也听说他回来了。你怎么不和他一起来呢?”老人关切地问。

“他出村进村都不方便啊,谷敬文的告示贴在那里,哪个不认识他?还要找一把剃头刀子,他得把那长胡子刮掉。”

“我这就找。”老人立即掀开床头上那用了几辈子的破木箱子,把他过年过节穿的半新半旧的衣裳拿出来。然后又找了一把生了锈的剃刀,在灯光下看了看,说:“我给他磨一磨,还能将就着用。”

“这么说,你们俩真要去闹谷敬文的‘庆功’宴了?”

“本想先找到游击队再干的,可是来不及了。大伯你就放心吧,不会光是我们俩。”史少平说,“游击队饶不了谷敬文的!”

“能带我去吗?”林景元热切地问。

“那得先问你怕不怕!”

“我不怕!”林景元又想起了牛角山战斗的情景,他又补充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那好,咱们就一起去!”

“可惜藏在牛角山的那支枪没有带来!”

“带来也没法用,没有子弹,又是大枪,行动很不方便。我们要到谷家寨去搞枪,最好搞到短枪和手榴弹。”

“好搞吗?”林景元觉得有点悬。

“只要有老虎口里敢拔牙的勇气,总有办法的。大伯,你说说这里的情况吧,我们要跟谷敬文干一家伙!”

赵星海也被青年人的战斗热情鼓舞起来,他说:“红军游击队都在豹子山上,还有很多红军家属也都上了山,只留下一些老人小孩在家里。他们经常下山来撒传单,筹粮筹盐,把顶坏的伪保长和民团也杀了不少,还把谷家寨的粮库给烧了。可是谷敬文带着保安团从白马山回来以后,像疯狗一样乱扑乱咬了一阵子,游击队又不大露面了。”

几个人同时沉默着,似乎在考虑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和对付这种局面的方法。

“谷敬文这狗娘养的,手段就是毒啊,”赵星海打破沉默继续说,“现在麦子还没有变黄,谷敬文就派保安团匪兵整天替他逼捐逼税逼租,交不上的就拿青苗顶。唉,麦子还没有上场,就都变成谷敬文的了。”

“这个老百姓的死对头,非除掉这个祸害不可!”史少平愤愤地说。

“是啊,这样一来,就把人们逼到死路上去了。其实谷敬文是另有毒计,他对人们说,你们不愿意交青苗吗?交红苗也行!”

“什么是红苗?”林景元问。

“就是共产党员和红军啊。他们还标出了价码,交一个共产党员顶三十担谷,交一个红军游击队员顶二十担谷,交一个赤卫队员顶十担谷。……”老人叹了口气说,“这是逼着人们拿刀子剜自己的心啊!闹得可凶啦,近几天又松一些了,可是为了‘庆功’宴的事,这又紧起来啦。”

“是啊,对敌人就是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史少平这时满腔热血都沸腾起来,恨不能化作一团烈火把谷家寨烧光,恨不能化作一把利剑刺向谷敬文的心脏!

“轰隆隆隆隆……”

一声霹雳般的爆炸,打断了他们的倾谈。茅屋被气浪震得跳动了一下,他们三个人不禁同时站了起来。睡在隔间里的小芬也被震醒了。她睡眼蒙眬地看着屋里的两个陌生人,待了一会儿,马上就认出了史少平,叫了一声叔叔,就扑到少平怀里了。

她还不认识她的表哥林景元呢,但是,大家没有顾上和小芬多讲,就一齐跑到屋外张望。这时离天亮已经不远了,他们看见西北方向的史家坪,升腾起一团团火光。

“什么爆炸了?!”林景元问赵星海。

“这是史家坪,准是三十二旅的弹药仓库。炸得好!炸死这些强盗们!”老人高兴地捋着胡须,不断地欢呼似的说,“炸得好,炸得好!”

小芬高兴地跳跳脚,拍着小巴掌欢乐地叫着:“太好了,太好了!”

“这就是送给谷敬文‘庆功’宴上的第一件礼物!游击队的同志们干得真好!”史少平微笑着说,并暗自下着决心——要给谷敬文的“庆功”宴再送一份“重礼”!

随着“轰轰隆隆”和“噼噼啪啪”的持续的爆炸声,火苗升起来了,映红了黎明前的夜空。

“是怎么炸的?”他们四个连小芬在内,几乎同时在猜测着这个谜。

黎明已经徐徐降临了,他们仍然站在山坡上向史家坪张望着,想看出个究竟,多享受一会儿胜利的欢乐。

山村的人们都出来了,谈论着拥向村头。史少平他们不便公开露面,四个人便沿着山坡上了山,躲进了树林里,但仍然注意着史家坪方向的动静。

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忽然传来“砰!砰!”的枪声。随着枪声,他们看见史家坪东南方向的山头上,拥出几十个灰黄色的人影。枪声不断地响着,显然,这是保安团在追捕爆炸弹药库的人。

越来越近,就越加看得真切了。敌人约有两个排的兵力把一个山头布满了,却看不见被追赶的人。史少平正在纳闷,忽然从树丛里跳出一个人来,他穿着青色的裤子,浅蓝色的上衣,是当地农民通常穿的服装。高高的个子,在朦胧的晨雾中,看不清他的相貌和年龄。他一出现,枪声反而稀了。匪兵们都纷纷地向他围拢上去,但听不清他们喊叫些什么。

“要捉活的!”少平想着,并紧张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他们都心焦火燎地注视着。史少平在想着如何援助这个处在危险中的游击队员。

“轰!”一颗手榴弹在敌群里爆炸了,一团蓝色的烟雾罩住了敌人。

被追赶的人矫健极了,他像一只又凶猛又敏捷的豹子,在敌人群中窜来窜去,忽而躲进树丛里不见了,忽而又从岩石后面跳出来。但是,六十多个敌人却在收缩着包围圈,越聚越紧,越聚越密。从当前的情景来看,他想脱出包围已是万难了。同时也可以判断出,这位游击队员手上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刚才爆炸的很可能是他最后的一颗手榴弹。现在他的唯一武器就是他的机智和勇敢了。

“坏了,他就要被俘了!”林景元痛苦地说。

“若是有支枪,就可以把敌人吸引过来。”史少平焦急地绞着双手。

他们都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心脏似乎就要停止跳动。

这时,只见那个游击队员拐了一个弯,直对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快得都没有看清他是怎样从敌人包围中冲出来的!

赵星海急了,猛然向前跑了几步,似乎要向前把突围的人挡住。他痛苦地喊道:“坏了,跑到悬崖上去了,这是条绝路!”

就在这瞬间,被追赶的人站上悬崖,腾地纵身一跃而下,像山鹰展翅,消失在崖下的杂树丛里。他们四个同时惊呼道:“啊,跳崖了!”

匪兵们一齐拥到悬崖上,乱糟糟地闹哄了一阵,没有办法下去,便向崖下乱打了一阵枪,然后回史家坪去了。

当天下午,史少平和林景元,怀着沉痛和崇敬的心情,绕道来到了悬崖下。他们想找到那个跳崖的游击队员,但他们几乎找遍了整个山谷,也没有找到这位英雄。这位神秘的游击队员确实是从这里跳崖的,但这里只有被踏倒的山草,被子弹打断的树枝和被手榴弹炸开的新土,却没有一滴血迹。

“这位游击队员还活着。”史少平首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从一切情况判断,他地形很熟,很顺利地离开了山谷。”

这位英雄的游击队员是谁呢?他现在又在哪里呢?这真是一个谜。

“我们将来能见到他吗?”林景元说。

“我们会见到他的!”史少平充满信心地说。

史少平这几天来,不仅看到了敌人对人民群众的残酷镇压,更看到了人民群众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仍然手持武器坚持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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