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之后,郝大成独自坐在大队部里,沉思了很久很久。他的心情好像沉重,又好像轻松;好像难过,又好像振奋。发生的这一场斗争好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又好像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正像波浪翻滚的激流,渐渐沉静下来,又慢慢澄清了一般,郝大成得出了明确的结论:这场斗争是不可避免的,是必须进行的,它关系到革命的前途,关系到革命的成败;在这场斗争中取得了胜利,他的心情变得轻松而又舒畅。他又把吴可征的信展开,仔细地看了一遍。
王尚青走来告诉郝大成,全体战士已经在草坪上集合好了。郝大成把信珍重地折叠起来,向王尚青说:“走吧,我们开大会去!”
部队的活动一切照常,紧张热烈而有秩序地进行着。
宋少英正在全体大会上教唱她自己编的歌:
红旗飘飘好威风,
工农红军最英雄;
打土豪,分田地,
浴血苦战为工农。
吃野菜,住山洞,
顶暴雨,披狂风;
越是困难越向前,
越是艰苦越光荣!
……
郝大成来到草坪后,立即宣布开会,会议是简短的,情绪是热烈的,气氛是欢乐的。部队扩大到九十多人,在草坪上坐了一大片,欢闹声,嬉笑声……反映出部队生气蓬勃的兴旺景象。
环绕着营地周围的景色是十分壮观的:奇峰峥嵘,犹如乱石崩天;林涛呼啸,恰似海潮澎湃。张目远望,更是峰峦起伏,无边无际。山泉轻流,瀑布猛泻。看不尽的花草,数不尽的禽兽。这山这水,它美得豪放,美得粗犷。它有着荒山野岭所特有的磅礴气势和壮丽的色彩,比那人工雕琢的小桥、流水、亭台、楼榭、曲栏、花苑要美上千百倍。那营地的茅草棚掩映在绿树红花之间,那营地的炊烟和白云,一齐在山林间缭绕。红军战士们胸怀革命的豪情壮志,头顶万里蓝天,脚踏千丈峰峦,休息时那雄壮的歌声,操练时那闪电般的刀光剑影,和这山林美景交织在一起,这岂不是一首最美妙的诗?这岂不是一幅最壮丽的画?
大会首先由老战士的代表讲话,对新参加红军的战士表示热烈欢迎。接着是新战士的代表表示革命的决心,他们虽然讲得很短,但是一句句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言辞炽烈,感情真挚。接着就是郝大成讲话。
他满脸焕发着刚毅、明朗和振奋的光彩,精神抖擞地站在山门前面的石磴上,热情亲切的目光环视着坐在草坪上的部队。左手叉腰,右手整了整军帽,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说:“同志们,从白马山峡谷突围出来之后,我们又打了三个胜仗!”郝大成的声音像沉雷般,滚过队伍的上空,“第一,在当地革命群众的配合下,我们打了汤三磙子,人力物力都得到了补充,这个仗是跟敌人打的;第二,我们的党代表吴可征同志很快就要回来了,伤口里的弹片取出来了,这个仗是跟疾病和伤疼打的;第三个仗那就是和错误路线打的,是和某些同志头脑里那些糊涂观念打的!这是个政治仗,是个思想仗。这三个仗我们都打胜了。”会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另外,我还要说一说有些同志已经知道了的消息。史少平、周枫林、杨继五三个同志,胜利地完成了阻击任务,史少平同志已经回来了,和下山的三中队的同志们见了面。现在他到九里十八坪执行新的任务去了。周枫林、杨继五他们现在下落不明,等陈大雷同志回来就清楚了。……
“我们抓了谷敬文两个信差,掌握了谷敬文的一些活动情况。同志们,你们说,任洪元为什么没有跟着我们追上来啊?他的两个团被调走了。新军阀混战,是咱们大大发展革命力量的好时机啊!谷敬文为什么也没有追上来呢?是九里十八坪的红军游击队拖住了他的腿,这就说明,九里十八坪的乡亲们没有被谷敬文的屠刀所吓倒,他们还在积极地坚持斗争!他们的斗争支援了我们,我们也要积极开展斗争,迅速扩大力量,这对九里十八坪的斗争也是很大的支援啊!谷敬文现在升了三县‘剿共’司令,给汤三磙子发来了请帖,他太得意忘形了。我相信他那‘庆功’宴是不会安生的!同志们!早晚总有一天,我们要把谷敬文的老窝给他掏掉!……总有一天,像那首山歌里所唱的:沿着井冈山的道路走,千山万山都红遍。我们一定要打出一个红色的江山来!”
“我们相信有这一天!”
“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战士们高呼着,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等掌声平息以后,郝大成继续说:“吴可征同志给支部来了一封信,现在我念给大家听。”在热烈的掌声中,郝大成念完了吴可征的信。
他接着说:“黄国信同志提出的分散隐蔽、流动游击为什么是错误的呢?他不相信井冈山的道路会取得胜利,不相信革命武装斗争能够坚持!是悲观失望、逃避斗争的表现!那样做,只有敌人高兴,只有谷敬文高兴,可是我们绝对不办让敌人高兴的事。我们的同志在这场斗争中,经受了考验,得到了锻炼。革命的道路还很长很长,我们的担子很重,但我们有必胜的信心,有战胜一切困难的勇气!……”
会场上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
郝大成的火焰般炽烈的革命热情,传达给了每一个战士;而从战士们的心头涌流出来的壮志豪情,又强烈地冲激着郝大成的火热的心,大队长和战士们的感情交融在一起了。郝大成又踏上了更高的一层石磴,以震撼山岳的气势,以更加昂扬的声音,庄严地说道:“同志们,让我用吴可征同志信上的几句话,结束这个大会吧:在革命最困难的关头,要坚信胜利一定属于我们,透过浓密的硝烟,我们将看到革命胜利的壮丽远景!”
“坚决走井冈山的道路!”
“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
“反对悲观失望!”
“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会场上的口号声,彼伏此起,在千山万壑中回荡。
三
宋少英给战士们上完课,唱着自己编的歌,端了一盆衣服向山泉走去。她穿着一身青色裤褂,腰里扎着一条二指宽的皮带。山风吹动着她那齐肩的黑发,几天的休息,使她的两颊恢复了原有的红晕。微瘦的椭圆形的脸,因为下巴稍尖,她的前额显得特别宽阔。在她那细长微挑的眉毛下,闪动着两只深邃严峻的大眼,闪射着沉思和热情的光芒。她走路,总是大步地向前跨着,显得顽强而又坚定。她乐观、豪放、聪敏。在艰苦战斗的环境里,她有着一种男子汉的气质,但是在另一种比较平静的环境里,她又不免流露出少女的特征。
她端着一个跌扁了的搪瓷盆,这是在白马山打土豪的胜利品。在征途上,烧水、煮饭、洗衣、洗脸全用它。盆被摔得斑斑点点、坑坑洼洼,记载着这位女战士的艰苦行程。
宋少英走在鲜花嫩草之中,远远听见山泉淙淙的声响。不知名的美丽的山雀,在枝叶间唧唧喳喳地叫着。在这深山密林里,大概连猎人的枪声也很少惊扰它们吧!
宋少英走下生满苔藓的斜坡,泉水喷射着珍珠般的水花。她把衣服放在一块青石板上,先撩起清流洗了洗脸。她身边的一丛鲜艳的映山红,香气四溢,柔韧的枝条在山风里婆娑起舞。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她时常到山溪边洗脸,把溪水当成镜子,采几朵映山红插到鬓边。那时,她曾经稚气地幻想过:将来有一种花,永不枯萎,遍地都是,不用钱买,叫所有爱花的姑娘都有花戴。
她从小生长在山村里,父亲出外教书去了,她和母亲在家里劳动。九岁时,她母亲因操劳过度,病故了,她才跟着爸爸住在学校里,一边帮爸爸做些家务,一边勤奋地学习。一九二五年宋少英跟着爸爸来到了九里十八坪。她清楚地记得,一九二七年国民党叛变革命,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的时候,爸爸望着洒满烈士血迹的山野,义愤填膺,吟出了悲壮的诗句:
工农暴动起雷霆,
岂怕屠刀溅血腥!
青山永在旗不倒,
前仆后继如潮涌。
千万英烈洒碧血,
化作鲜花万山红;
革命就要革到底,
高唱战歌猛冲锋!
在突围的时候,宋少英随部队走了。她爸爸仍在原地坚持斗争,在敌人的白色恐怖中,斗争是十分艰苦的。宋少英手在慢慢揉洗着衣服,心却飞到九里十八坪去了。那待她比亲妈妈还要亲的史大妈、黄大妈,那待她比亲姐妹还要亲的铁牛嫂和朱惠芳,还有那又活泼又伶俐整天在她身边转,缠着让她教歌的赵小芬,……她们怎么样了?她们在坚持斗争中有没有碰上不幸?她还清楚地记得,九里十八坪的妇女们,冲向谷家寨时的勇猛的样子;控诉谷敬文罪行时跺脚捶胸的悲愤的样子;第一次登台讲话那害羞的样子;大声唱歌的激动、振奋的样子;到黑板上学字的为难的样子;在灯下做军鞋的认真的样子;学演“文明”戏时那欢乐的样子;打菩萨时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的样子;……她们的一切音容笑貌全都呈现在宋少英面前。在这一切音容笑貌之中,最清晰的是朱惠芳。她们是同年生的姐妹,宋少英比朱惠芳大三个月,真是形影不离的两个战友。
她还清楚地记得,一九二六年,她和朱惠芳到各山村去组织秘密农会,她们歇息在虎头崖下。正值深秋,西风劲吹,落叶纷飞,满山枫林如火,桐叶金黄,经霜的松柏更加苍郁,绿得有些发黑。天高气爽,白云团团。重阳时节,映山红重开,在这斑驳陆离五彩缤纷的山色里,显得更加娇艳。蜜蜂嘤嘤,彩蝶翩翩。……她们谈到了人生,当时她半开玩笑地对朱惠芳说:
“惠芳,你看,那蝴蝶多好看啊!你听,那蜜蜂叫得多好听啊!可是你喜欢蝴蝶还是喜欢蜜蜂?”
“我喜欢蜜蜂!”朱惠芳说,“你看那蝴蝶穿得花花绿绿,游手好闲,像地主家里的小姐;你看那蜜蜂,一天到晚忙来忙去,采花粉做蜂蜜,对人有好处,这才有意思呢。……”
“蜜蜂可是会螫人啊!”
“你不惹它,它会螫你吗?不会。若是谁侵犯它,它就是宁愿自己死了,也要螫你一针!这才叫志气呢。”朱惠芳认真地赞美着那小小的昆虫,并且联想到人生。她严肃地说:“少英姐,前几年,你要是问我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准会说:‘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还不是为了吃好穿好吗?你问我最大的理想是什么,我也会说,是吃好穿好。革命了,才知道这是不对的,是没出息,应该是:‘人生在世,革命二字’,一个人活着,光顾自己不管别人,那还真不如个小小的蜜蜂呢。……”
“惠芳,你说得对。人活着,就应该革命,就应该做对劳苦人民有好处的事情。对那些反革命的坏蛋们,就是不要命也要砍他们一刀!……”
“少英!少英!”山坡上传来陈大雷的呼声,打断了宋少英的遐思。
四
宋少英看见陈大雷从白马山峡谷回来了,急忙丢下手里的衣服,跑了几步迎上前去,怀着喜悦的和惊恐的极端矛盾的心情,急切而胆怯地问道:“快告诉我,周枫林和杨继五有消息吗?”
就是连最不会察言观色的陈大雷,也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期望和疑惧的两种神情。
“你为什么单问他们两个?”陈大雷奇怪地瞪着宋少英,不知她为什么不问史少平。
“少平已经回来了!”
“在哪里?真的吗?”陈大雷惊喜地说。
“大队长派他到九里十八坪执行新任务去了。你快说说他们两个吧!”
“史少平没有说他们两个的情况吗?”
“当时史少平只知道周枫林负了伤。以后他们就被敌人冲散了,他和杨继五压根就不在一起,他怎么会知道呢?又是在夜里!”
“这啊,可是个军事秘密。”陈大雷装得轻松而又顽皮地说,“向大队长报告了以后,我再告诉你。”
不管陈大雷装得多像,他那沉重的心情,是瞒不过宋少英的。一片悲惨的阴云立即罩在宋少英的脸上,她喃喃地说:“难道他们两个回不来了吗?”
“看你想的,谁也没有这么讲啊!”陈大雷急忙地否认着,“老实说,我没有打听到他们的真实消息。”
“那你是没有完成任务了?”
“可不是嘛!”陈大雷不否认也不承认。忽然大声地说:“少英,快,你的衣服冲跑啦!”
趁少英去抓被泉水冲走的衣服,陈大雷便向山上跑了。
陈大雷的态度使宋少英非常失望,她再也无心洗衣服了,便端着未洗净的衣服走回大队部来。这时陈大雷正向郝大成报告他了解的情况:
“……老百姓说,咱们离开峡谷以后,枪声一直响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郝大成说:“这些史少平也都说过了,你还是说一说周枫林和杨继五同志的情况吧!”
陈大雷接着说:“第二天早晨,白狗子们逼着老百姓上山给他们埋尸首,埋了八十多个。听说有两个像是红军的,偷偷地抬到另外一个地方埋了。……”
郝大成沉默着,然后又问:“你没有找到他们遗留下的什么东西?”
“有,”陈大雷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是一顶带血的军帽,“这是我在草棵子里找到的!”
这时宋少英急忙走过去说:“我看看这是谁的?”
宋少英把军帽拿在手里,眼里闪动着泪花说:“大队长,这帽子是周枫林的。这帽檐还是我给他缝的呢!”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她的泪水,她立即扭过脸去。
在史少平回来的时候,郝大成对周枫林和杨继五同志的牺牲是有思想准备的,但那时毕竟没有最后证实,现在看来,已经完全可以肯定了,郝大成的悲痛是可以想象的。他们一同浴血苦战,出生入死,阶级的友爱,战斗的友谊,革命的情感是极其深厚的。
郝大成让陈大雷去吃饭休息,而自己木然地坐在那里,目光定定地平视着,室外是一片翠绿的山林和灿烂的阳光。此时他看到的想到的是什么呢?是周枫林和杨继五他们所走过的坚实的脚印!是他们冲锋陷阵时的英姿!“难道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吗?”想到这里,郝大成的心不由得一阵绞痛。那白马山峡谷的风雷,那战火的硝烟;杨继五临别时的有力的握手;周枫林临别时那郑重的誓言,又一一涌现在他的眼前。他们虽然牺牲了,但是给了敌人多么大的打击啊!他们圆满地完成了阻击任务,为革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们牺牲得光荣,他们是红军的骄傲!
“少英!你去通知同志们,晚饭后,开个支部会议,我们应该追认周枫林同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好吧!”宋少英克制住悲痛的感情,把周枫林同志带血的帽子放在挎包里,走出去了。
郝大成怀着豪壮和沉痛两种思绪,默默地踱出室外。满山高大苍劲的林木在阳光下,更显得葱翠欲滴。山风劲吹,松涛呼啸。郝大成敞开衣襟,在峭崖边站立了很久,很久。他好像在注视着未来,注视着那些革命战士们用热血和生命,创造出来的伟大的永垂不朽的英雄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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