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屏山的营地之夜。
部队在极端的紧张、战斗、不安、忙碌以后,突然安定、沉静下来,人们的思绪就像活跃的山泉,沿着各自的方向奔流,有的回想过去,有的展望未来。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这样安静的休息,没有追击的枪声,没有拼杀的怒吼。在柔和温暖散发着清香味的茅草铺上,体力很快恢复了。然而,有个别同志由于对家乡的思念,由于对革命前途感觉渺茫,心情却变得沉重起来。这些祖祖辈辈从来没有远离过家乡的农民出身的战士,思乡心切。他们总是把沿途所闻所见的国民党残害人民的罪行,和自己家庭的命运联系起来,并通过自己的想象,构出了许多比实际更加悲惨的情景,然后就确认自己的亲人遭了残害,越想就越思念家乡,就越想找自己的仇人复仇!
本来这些思想问题,通过不断的教育,是会得到解决的。但是由于黄国信自身的悲观情绪和错误主张,不仅不能有效地解决这些思想,反而使这些思想得到了诱发和加深。俗话说“毛毛雨可以湿人衣”,黄国信的那些错误论调,潜移默化地毒害着一些战士们的思想。
根据井冈山的经验,找一块适合扎根的地方去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这在郝大成、吴可征和大多数同志来说,是十分明确的。但是,这毕竟是新鲜事物,在部队中,认识并不完全一致。要使大家都清楚,还需要经过较长期的教育,甚至还要经过激烈的斗争。一条正确路线的贯彻,绝不是一帆风顺的。黄国信身为特派员,他的怀疑和反对,更增加了某些同志的疑惑:“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呢?”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铺垫着干茅草的睡铺上已经扬起了战士们如雷的鼾声,但有的人却还没有入眠,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王光磊是个没家没业的孤儿,他有着无忧无虑的性格,大家都叫他“不知愁”。他无牵无挂,部队好,他就好,部队就是他唯一的家。他耐不住这种沉闷,便对另一个战士搭讪道:“老姜,你若是不把二胡丢掉,现在拉一拉多好!”
“是啊,在峡谷里那一仗,不带它也够累的了,真是不用的时候嫌多,到用的时候嫌少啊!”老姜十分惋惜地说。
“可惜是可惜,可是别心痛,到革命成功以后,我到大城市里给你买个好的。那弦轴上啊说不定还镶着闪闪发光的红宝石哩!”王光磊的滑稽腔调把几个人引笑了。
“干吗等那么久,土豪家里有的是,说不定郝大队长回来就能给带一把来。”
罗雄粗声粗气地插进来说:“你们对二胡怎么那么上紧?二胡能吃啊还是能打敌人?还是多动点脑筋,多搞点枪支才是正经事!闹革命嘛……”
于是话题又转到革命这个题目上来。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铁牛心事重重地说:“革命嘛,看怎么革法。黄特派员比咱们知道得多,他说:‘咱不能这么干下去了。在九里十八坪干了没有?干了。在白马山干了没有?干了。可是到头来还是跑。现在来到这南屏山,可是家里的人呢,却丢给谷敬文去残害!……’”
赵铁牛的话刚完,王永祥就附和说:“黄特派员说,照咱们这样再拖下去非垮台不可,我看也不是没有道理。部队刚从九里十八坪出来的时候有多少人啊,足足二百多,可现在……”
罗雄生气了,他大声说:“你们胡说什么?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咱们跟土豪劣绅就是争着一条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黄特派员的话呀……”罗雄琢磨了一下措辞,气愤地说,“少听一点!”
“你们争论得好热闹啊,”这时黄国信从大殿外面走进来,显然,战士们的争论他已经听到了一部分。他感到自己的主张已经得到一些战士的支持,本来郁闷烦乱的心情顿觉舒畅了好多。
赵铁牛嘟囔着说:“也不知听哪个的才是。”
黄国信就在大殿门里边的草铺边上坐下来,带着挑衅的口吻说:“罗雄同志,你说不要听我的,我倒要听听你的!”
“哼!”罗雄哼了一声没有讲话。
黄国信做出心平气和的样子催促道:“你可讲啊!”
“对,你讲啊!”几个战士也催促着。他们想在这个问题上通过争论,会变得明确些。
“我坚决不同意你那些分散隐蔽、流动游击的主张。”罗雄火辣辣地说,“我看你的分散就是散伙思想!你的隐蔽就是悲观失望!按你这种‘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的办法,哪里像革命噢!”
黄国信微微地冷笑了一声说:“发脾气,耍态度,不是讨论问题。哼,我看你也讲不出多少道理来,我可以摆出事实给你看。就说我们九里十八坪吧,开头力量有多大啊,谁想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跑到这个兔子不屙屎,山鸡不垒窠的荒山来安营扎寨。敌人太强大了,不分散隐蔽,连革命的老本都保不住!……”他长吁了一口气说,“这是血的教训啊,真叫人痛心!”
“那你说怎么办呢?”
“现在敌人力量太强,我们整个大队在一起活动目标太大,这就是我们没法摆脱敌人‘追剿’的原因。现在不是大张旗鼓的时候,应该分散活动,缩小目标,保存力量,等待革命高潮的到来。……”
黄国信的话没有讲完,罗雄就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话头打断了:“想要我们放下枪杆子吗?万万办不到!”他气愤已极,连嗓音也都变了。
黄国信嘿嘿地冷笑了一阵说:“我并没有说放下枪杆子,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曲解还是直解,你那个‘分散隐蔽’啊,也和放下枪杆子差不多。”
“你知道俄国十月革命是怎么成功的吗?”黄国信轻蔑地问。
“这……”罗雄一时答不出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
“你那一套我是不懂!”罗雄气哼哼地说,“我就是懂得不能放下枪杆子!我就是懂得跟地主豪绅斗!我就是懂得要按照毛委员指引的路走,要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郝大队长说,这杆革命红旗绝不能叫敌人砍倒!你可好,这红旗敌人砍不倒,你倒想拔了!”
“你啊,罗雄同志。”黄国信也激动起来了,“你是个又固执又倔犟的人,碰到南墙也是不回头的。我倒要看看,照这样干下去,还能坚持多久!……”
罗雄见黄国信还要继续呱呱下去,就大发脾气地说:“黄特派员同志,有话请等郝大队长回来再说,现在,我命令睡觉!”自己先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真是牛脾气!”黄国信无可奈何地说,“同志们好好睡吧。等郝大队长回来,我们就开大会,彻底解决解决,这是革命的大问题啊!”他开始舒畅的心情,忽而又变得沉重起来。他感到,在这支部队里推行自己的主张,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黄国信走后,战士们开始沉静下来,有的在思考,有的却扬起了鼾声。
二
黄国信从战士们的宿营地走出来,在静林庵前面的草坪上独自徘徊。现在他的心境乱得厉害,脑子里就像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一点头绪。
残月把树林的影子投印到他的脚下,这些支离破碎、乱七八糟、摇曳不定的阴影,也恰像他此时此地的心境。他张目远望,前面是一片渺渺茫茫,阴暗模糊,黑影憧憧,也恰像他在展望着自己的前程。黄国信在残月下徘徊着,在他看不清前程时,又回头细数着走过来的脚印:
黄国信是黄汉臣的独生儿子,在中学毕业后,黄汉臣就叫他在家学习管理家业。在他父亲同谷敬文竞选谘议局长的时候,他把希望寄托在老子身上,抱有和谷敬文一决雌雄的野心。但他老子在竞选和贩烟土上接连栽了两个跟斗,落了个倾家荡产、断送了性命的下场,黄国信的希望也幻灭了。他从自己祖居的深宅大院里搬了出来(他的宅院已经变成谷敬文的产业了),借了亲戚家半间草屋住着,七十二行选了个遍,最后他摸起扁担,当了私盐贩子。
黄国信毕竟跟他的老子不同,他有文化,有胆量,有谋略,“小算盘”打得比他老子更精明。他深知靠贩私盐发家致富以同谷敬文争雄,是不可能的,但他并不死心,他把贩私盐当成是“卧薪尝胆”,时刻窥视着东山再起的时机。
那时谷敬文到处设着缉捕私盐贩子的盐卡。黄国信被这些盐卡抓到不止一次,丢了盐担子,挨了皮鞭子,黄国信对谷敬文恨入骨髓!
在一九二五年,一个风雪弥漫的冬夜,黄国信又被盐卡卡住了。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黄国信接受了以往的教训,他对盐卡说:“你把我的盐没收了,你能得到多少好处呢?我们一无仇二无恨,你不如把我放了,我给你三块大洋,岂不两便?”盐卡听他讲得也有道理,同意在接受贿赂后放行。
黄国信从怀里向外掏着叮叮当当响的大洋钱时,就像割他的肉一般心疼——这是他的血汗钱啊!于是他灵机一动,故意把银圆撒落在地上,趁盐卡把头拱到地上去摸银圆的时候,他把牙一咬,抡起挑盐的扁担打死了盐卡。他把盐卡的尸首丢进了山沟,把盐卡的步枪藏进了山洞。谷敬文得知此事以后,就派团丁搜捕他,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黄国信只好东藏西躲,亡命在外。在这期间,革命形势迅猛发展,各地农民运动正风起云涌,北伐在即。他对自己前程的利弊得失,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做了多次的权衡,他认为再走他父亲的老路,发家致富,已经不可能了。对无家无业的他来说,参加革命才是他飞黄腾达的良好时机。他怀着一个赌徒押宝的心情,到了处在北伐前夕的广州。
在革命大发展的洪流中,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他投机参加了共产党,梦想在北伐成功之后,做一个开国的功臣。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国民党叛变了革命,对共产党人举起了屠刀!黄国信脱去军装,回到了九里十八坪,在豹子山上找到了县委,同时也认识了吴可征和郝大成。由于他对谷敬文有着旧恨新仇,在一九二七年九里十八坪的冬季暴动中,他斗争非常积极、宣传非常卖力。在追捕谷敬文的时候,他一枪打中了谷中一的脚踝骨;在暴动成功,打下谷家寨的那些日子里,他整天东奔西跑,到处指手画脚、夸夸其谈。再加上他那较多的社会阅历,贩私盐时学会的那套善于伪装,长于钻营,见风使舵的本领,他当上了县委的宣传委员。在起义胜利初期,他是“城市中心速胜论”的热烈的拥护者和积极的宣传者。大革命失败后,低沉下来的“革命”热情,又一度有了回升。他认为革命有可能很快取得胜利,那他仍然还是一个“开国的功臣”。凭他的聪明才智,比起那些黑泥脚杆子来不知强上多少倍。他仍然相信“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是万古不破的“真理”。有时他暗自庆幸地想:“在人生道路上,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父亲不是因为贩卖烟土倾家荡产,现在不是像谷敬文一样变成革命的对象了吗?”暴动成功,报了私仇,又当了县委委员。学习刻苦,工作卖力,斗争猛烈……全都成了他向着个人目标攀登的阶梯。然而,谁又能想到,革命道路却是这样的曲折艰难,变得成败难料了!
在九里十八坪突围时,他以县委特派员的身份,被派到部队里来。他自恃是上级党的代表,又参加过北伐战争,自以为很懂军事,便坚持部队四处流窜,他以为这样,既可以躲避敌人,壮大自己,又可以走州过府,大吃大喝。没有想到事与愿违,人越打越少,处境越来越难。
自打吴可征从井冈山回来以后,郝大成和绝大多数的红军战士,便认准了井冈山的这条路,信心百倍地要找一块适合扎根的地方去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可是黄国信却认为这是一种空想,根本不可能成功。他有些悲观失望了,对革命前途丧失了信心,对革命能否胜利产生了怀疑。可是自己既然已经成了共产党了,除了革命外,又有什么别的前途呢?如果他再落在谷敬文手里,谷敬文不把他剁成八块才怪哩。有时候他这样想道:“这真是,骑上猛虎难下地,不是虎死是人亡;也只好,深山沟里放木排,难以回头顺水淌了!”在他看来,革命也罢,不革命也罢,反革命也罢,全都是为了个人的前途。穷人为什么革命呢?还不是为了不受剥削不受压迫?谷敬文为什么反革命呢?还不是为了保住他的权势财产?全都是为了自己,这就是他的人生哲学,这就是他的“真理”。
黄国信按照自己的处世哲学,在革命的严重关头,最艰难的时刻,打着这样的算盘:是革命好?还是脱离革命好?如果脱离了革命,万一革命成功了呢?那自己不仅得不到革命的利益,而且变成了革命的罪人!可是又一转念,如果不脱离革命,革命果真失败了呢?那自己不就成了革命的殉葬品了吗?我既不能同谷敬文一样,他除了反革命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好走。我也不能像郝大成一样,他除了革命到底之外,也没有第二条路好走。第三条道路有没有呢?应该是有的,如果是脚踏两条船,那不是可以左右逢源了吗?
黄国信在草坪上徘徊着,清理着自己的思绪,考虑着当前的处境,想找出一条道路来。“城市中心速胜论”早已经被事实粉碎了,他也不可能设想带着几十个人去攻打什么大城市。到处流窜看来也真不行。吴可征和郝大成要走井冈山的道路,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那是空想,绝不会取得成功。黄国信对农民有着根深蒂固的看法,他认为农民自私、落后、散漫、愚昧,农村经济文化落后,怎么能战胜城市呢?他轻视农民,鄙视农村。他绝不会跟着吴可征和郝大成傻干。
于是黄国信除了攻占城市、到处流窜之外,又找到了一条路,那就是分散隐蔽、流动游击。他认为这是保存革命力量,等待革命高潮到来的最好方法。这样既不是取消革命,又不遭受被歼灭的危险,是一笔不蚀本的买卖,是一个万全之计。可是多么奇怪啊,吴可征和郝大成却偏偏不同意这样干。他想一跺脚自己离开部队一走了之,让你吴、郝带着部队去闯吧。失败了和我黄国信有什么关系?即使上级追查下来,也没有我黄国信的责任,谁让你们一意孤行不听我的话呢?想到这里,似乎又觉得不妥,如果这支部队被消灭了,我是有责任的,我是特派员啊!如果只有我一人回到县委,他们问我:“部队在哪里?”那不成了临阵脱逃了吗?我应当把这支部队带到正确的道路上去!于是,他又坚定了同郝大成斗争的决心。并且他预计到这场斗争可能出现两种结果:一种结果是说服了郝大成,自己变成了胜利者,这当然很好;一种结果是和郝大成闹僵了,那也没有关系,自己可以离开部队,不是我要走,是你们逼我走的,自己既脱离了艰苦危险的斗争,又是一个受委屈遭迫害的人,这也不坏。不管出现什么结果自己都不吃亏,都立于不败之地。当他找到这个左右逢源稳操胜券的前途之后,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怀着一种奇异的情绪,回到大队部,安然地躺下了。
在他睡熟之前,他脑海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巧妙的比喻:他把郝大成比成了执拗无比的指北针,不管时局如何演变,不管形势如何发展,它只认准一个方向,坚定不移;而他自己好比是一个风向计,以个人得失作为轴心,哪个方向对他有利他就转向哪里。接着,“生意要兴隆,学会看行情”这些投机商人的生意经,在他脑海里接连不断地蹦了出来,心境变得恬然舒畅。他不知不觉地安安然然地睡熟了。……
三
罗雄在战士们睡熟之后,去查了一圈岗哨,回来坐在大殿门口吸烟,烟火一明一灭地闪动着。已经是过半夜了,月亮落到了西山头,山林渐渐暗淡起来。黄国信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言论,烦恼着他的心。
罗雄,二十四年前,降生在白马山区一个贫穷的佃户家里。当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不平的社会时,他的母亲却闭上两眼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在父亲的抚养下长大,给地主放过牛,也给财主喂过马。他体格魁梧,性烈如火,力壮如牛,胆大如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在他二十岁的那一年,他父亲串联山民抗租抗税,当地大土豪魏天宝给他加上“聚众滋事,图谋造反”的罪名,送进了监牢。
这魏天宝有钱有势,独霸一方,无恶不作。他常拍着胸脯子在人前大叫大嚷:“县府里没有杀我的刀,州府里没有斩我的剑,我是铁脖子魏爷!”虎视眈眈地看着你,以不容你怀疑的声调说:“魏爷叫你三更死,阎王不敢留你到五更。”
罗雄为了救父亲,纠合了几个伙伴准备进城去劫狱,结果收回来的是父亲的尸体。罗雄没有落泪,没有叹息,只是血红的眼睛里喷射着令人生畏的怒火,牙齿咬破的嘴唇滴着鲜血。在埋葬了父亲以后,半个多月,他一句话也没有和人说。有人说他气疯了,有人说他急傻了,那铁脖子魏天宝却认为他是屈服了,高枕无忧地睡着安稳觉。也有人猜测着,在这极度的沉默里,会有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雷爆发。
在一个狂风怒吼的深夜里,魏天宝看见他的马棚里突然起了大火,连忙披上衣裳从卧室里闯出来。一道闪电——罗雄的柴刀劈断了他的“铁脖子”,魏天宝连哼一声也没有来得及,就翻滚到台阶下。就在这一夜,罗雄进了深山。……
郝大成的大队开进白马山的时候,他参加了红军。在经历了几次战斗之后,他跨进了中国无产阶级先锋队的行列,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党员。
罗雄爱憎分明,疾恶如仇。他有着突出的长处,又有着他的弱点:他正直无私,忠心耿耿,但又直来直去,脑子不易转弯;打起仗来,硬杀死拼,奋不顾身,却又不大讲究战术,只会猛冲猛打,不善于巧干;他思想通了,服从得最坚决,思想不通时,倔犟得厉害;他对你热情起来犹如烈火,他对你严格起来毫不讲情面,不大讲求方式;他心地纯正,不存半点杂念,但又过分天真简单;他勇敢里含着鲁莽,他果断里含着轻率,……在他的优点后面往往又伴随着一个缺点,这就是罗雄的性格特征,要改变这种状况,绝非一日之功。
罗雄对黄国信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对他的行动看起来不顺眼,对他的言论听起来不对味。到底为什么,他一时也很难说得清楚。……
赵铁牛惊叫了一声,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看见大殿门口坐着个黑影,便轻声问道:“谁在那儿!”
“我!”罗雄简单地回答着,然后又问道:“你怎么还不睡呢?今夜没有你的岗!”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噩的梦!”赵铁牛仿佛心有余悸地说,并用手去抹额头上的冷汗。
“做个梦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从来就不做梦,每天让你跑上百儿八十的,看你还做梦不做梦!”
赵铁牛闷声不响了,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罗雄猛然回头不高兴地对他说:“郝大队长说过,叹气的人骨头软,我也不喜欢叹气的人,红军战士嘛!”
“中队长,你别瞧不起人!”赵铁牛被罗雄的话激怒了,反驳了一句。
“哟,耍什么牛脾气啊,”罗雄见赵铁牛生了气,他的火头倒没了,“好,说说你的梦吧!”
赵铁牛从草铺上爬起来,蹲到罗雄旁边,一边回想一边讲述着他的梦境。他说:“我梦见我那年老的爸爸和女儿小芬,还有小芬她娘,全都叫谷敬文五花大绑地抓了去啦!谷敬文对他们说:‘你还指望铁牛回来救你们吗?赵铁牛早叫我打死在白马山的峡谷里啦!’一枪就把我爸爸打倒了!小芬一下子扑到爷爷身上哭号着说:‘爸爸,快回来替我们报仇啊!’我正想向谷敬文猛扑过去,可是眼前有一条河隔着。我扑得太猛,一下跌到河水里,觉得全身都湿透了。我醒来一摸,原来是出了一身冷汗!……”
“你别胡思乱想了,”罗雄本想找几句话安慰他,但想来想去想不出,只是说,“梦这个玩意嘛,哪里能当真呢?快睡觉吧,我也要睡了,明天郝大队长回来就好啦,我们不但能得到好武器,而且也有粮食了。”
“大队长能让我们回九里十八坪吗?”赵铁牛胆怯地试探着问,自知不可能,但是,他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你说什么疯话?回九里十八坪?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时候!难道你忘了吗?我们要找合适的地方建立革命根据地啊!”罗雄斥责道。
“可是黄特派员说,要建立根据地谈何容易!”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他的话你少听一点为妙。”
在白马山峡谷突围之前,黄国信在赵铁牛的心目中,只不过是个上级派来的人,并不享有什么威信。但是,他提出的分散隐蔽、流动游击却符合了赵铁牛的愿望。赵铁牛一直盼望能打回自己的家乡,活和自己亲人一起活,死和自己亲人一起死,革命也要和自己亲人一起革。现在听黄国信这么一讲,反正革命根据地也很难建立起来,那么,回到家乡和自己的仇敌拼杀一场,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这也就算革命到底了!至于这样,能不能取得革命胜利,他并没有去考虑,他想得没有那么深,看得也没有那么远。
赵铁牛闷头蹲在那里,一言不发。险恶的梦境紧揪着他的心。
“我看你是中毒了,你这些话若是叫大队长知道啊,哼,有你好看的,你好好想想吧!”罗雄说完就钻进大殿里睡觉去了。
赵铁牛这个离家还不到半年的农民,要成为一个坚强的具有无产阶级觉悟的战士,还需要走一段漫长的道路。对于赵铁牛来说,刚才的那场梦真是太可怕了。他一直呆呆地坐在那里,瞅着满天繁星,想念着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的家乡。
他想:“郝大队长回来后,是准不会同意分散隐蔽、流动游击的,我应该趁他没有回来的时候就走。回到九里十八坪,我就先找史太昌游击队,如果家里人真的被谷敬文害死了,我要替他们报仇。就是谷敬文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他想到这里,把心一横,站起来往山下走了几步,但他又犹豫了。这时他才体验到,要离开部队——自己生活过的战斗集体是多么使他心疼不安啊。他处在极度矛盾中。他来回地慢慢踱着,这时他耳边又响起小芬的呼声,他又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我回家乡去替亲人报仇有什么错吗?没有。在南屏山算革命,回到九里十八坪,不也是一样革命吗?那里离谷敬文更近!离仇人更近,那才叫革命哩!对,我得回到家乡去,亲人们在等着我呢!”
赵铁牛犹豫了几次,最后还是回九里十八坪的想法占了上风,于是他慢吞吞地向山下走去。但他的脚步是沉重的,那路边的树枝也好像在阻拦他,不让他去干这种丢脸的事。他走着,好像走得理由挺充分,走得很正大光明似的,但是,他回头看看,离开营地越来越远的时候,他的心情就越发沉重起来,不由得沉痛地嘟念着:“难道就这样走了吗?如果人人都像我一样,这支部队不就散了吗?若是郝大队长和党代表知道了,心里该有多么难过啊!”他拖着沉重的腿又走了几步。他的心疼得像刀绞一般,“不,我不能走,我不能离开同志们,不能离开郝大队长和党代表,我不能离开部队这个家啊!”他噗通一声,坐在路边,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
四
高山苦寒,破晓的凉风吹进缺门少窗千疮百孔的大殿,罗雄被冻醒了。他在朦胧中向身边一摸,草铺是空的,他坐了一会儿,头脑清醒了些,心想:“赵铁牛上岗去了?为什么枪还在?”赵铁牛和他关于噩梦的谈话使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莫不是中了黄国信的毒,真的走了?”
这时天已经透亮了。罗雄对谁也没说一声,就怒气冲冲地向山下奔去。他满怀愤怒向山下一望,见前面不远的路边坐着一个人。他跑到跟前一看,正是赵铁牛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罗雄走到他的跟前,赵铁牛连头也没有抬,他的心正沉浸在痛苦之中。
罗雄怒火中烧,一把抓住赵铁牛的前襟,把他拉了起来,大声地质问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你想开小差啊!”
但是赵铁牛并不分辩,也不言语,他的心在痛苦折磨中变得有些麻木了。
罗雄把铁牛这种表现当成了抗拒,变得更加气恼了。他猛力把赵铁牛一推,赵铁牛没有防备,向后踉跄了几步,绊在一块树根上,差一点跌下去!
赵铁牛的牛性子也上来了,握起拳头凑到罗雄面前,怒冲冲地说:“你为什么推我?”
“走,到队部去!”罗雄命令道。
“我偏不走,看你有多厉害!”
罗雄见赵铁牛不动,就去拉他,赵铁牛猛力把他摔开,于是两个人虎视眈眈地怒视着,眼看一场殴斗就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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