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郝大成下南屏山后的第三个早晨。完全笼罩在浓重晨雾里的山路上,十八名民夫打扮的人向汤家楼迅速地走着。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夹在这伙年轻力壮的青年人中间,显得很不协调。这一老一小不是别人,正是郑万春和小铁柱。
走在最前面四十岁刚冒头的壮年人,是纪松田。他是木匠出身,是原来党支部的组织委员。在党的组织被破坏以后,他和上级党失去了联系,但他凭着党性一天也没有停止工作。他又把没有暴露的党员串联起来,组成了支部,形成了一个有力的战斗集体,一面积极寻找党的组织,一面认真开展群众工作。他听说红军到了南屏山,立即发动群众,凑了粮食和盐,准备送上南屏山。在上南屏山前,他亲自到汤家楼去了解汤三磙子修寨墙的情况,想请红军协助打掉汤三磙子,解决群众的生活困难,并且把工作开展起来,打出一个轰轰烈烈的革命局面。
当他前天晚上和郝大成见面的时候,这位纯朴的木匠,竟一头扑在红军大队长的怀里,像见到渴念已久的亲人一般啜泣起来。
郝大成紧紧握住木匠的粗糙有力的大手,这使他想起了那些火热的斗争,想起了新建的红军部队和革命群众情同骨肉、亲如鱼水的关系,想起了和战友们在火热斗争中建立起来的战斗友情。他深切地感到,在这偏僻的小小的山村里,在灾难深重的人们心里,蕴藏着无比巨大的革命热情。他又不禁联想起,那些散布在全国各地的共产党员们,不管敌人多么残暴凶狠,不管环境多么艰险困难,他们以奋不顾身的革命精神,永不停止地工作,永不停止地斗争。他们像红色的革命的种子,到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他们像熊熊的火炬,撕裂夜的黑暗,引导着群众奋勇向前!……
当天夜里,他们就在郑万春的草棚里举行了一次会议。商讨了铲除汤三磙子的作战方案,研究了打掉汤三磙子后建立工农政权,分粮分田,扩大红军,组织赤卫队的各项工作。心急的战士们包括姚光明在内,都提议第二天拂晓就去袭击汤家楼。认为汤三磙子那二十条破枪,根本用不着认真对付。用姚光明的话说是“坛子里捉鳖——手到擒来”,容易得很。
郝大成却主张推迟一天,他说:“打仗慢了不行,会失掉战机,在白马山峡谷突围的时候,就是迟缓一分钟也不行。可是有些情况,操之过急也有害,锤头不打没烧红的铁,打仗也得看火候。哪怕是一次最小的战斗,我们也要认真对付,准备得越充分,胜利的把握就越大,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郝大成这种对革命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和胆大心细,不骄不躁的战斗作风,使战士们深深感动。
在做了一天紧张而又充分的准备工作之后,便开始了战斗行动。
郝大成一行十八人,迅速而机警地向汤家楼走着。他们都不讲话,怀着激动振奋的心情,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朝雾渐渐散开,山路两旁显露出密匝匝的树林。
山路随着山势,转了个陡弯。向汤家楼急行的“民夫”们,突然看见两匹白马迎面颠踬而来,并且隐约地看出骑马者是两个军人。
“注意!”郝大成对行进着的队伍低声命令着,“看我的动作行事,不许开枪!”
马渐渐地近了,已经能听到“嘚嘚”的马蹄声。骑马者穿着保安团的军装,每人挎着一支驳壳枪。看来,路上行人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把驳壳枪的木壳打开,随时可以操枪在手。
“抓活的!”郝大成判断着敌我双方的力量和处境,向部队暗示了自己的决心,并把手里的铁锹一提,走到队伍前边去。
队伍依然在山路上不急不慢大摇大摆地走着,但每个人的心情都像拉满了弦的弓。
“你们是干什么的?”
骑马的匪兵,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提着马鞭子,气势汹汹地叫着,对这些不早给他们让路的民夫很是恼火。
“我们是到汤家楼修围墙的!”郝大成回答着,然后向队伍使了一个眼色,“快给老总们让路!”
战士们做出躲路的样子,闪到了两匹马的两边。郝大成却仍然拦在马前。
“躲开!”匪兵对着郝大成吼叫着。
“老总,我看你们还是下马的好!”郝大成平静地说着,语调里显然含有一种威慑的力量。
“你说什么?”带头的匪兵掂了掂手里的鞭子,似乎就要对着郝大成劈下去。
“在前面,我们碰见了红军!”
“在哪里?”匪兵立即紧张起来。
“就在那里!”郝大成向旁边山林里一指。
趁匪兵伸长脖子向山林里张望时,王尚青在郝大成的暗示下,猛然扑上去抓住了马嚼子,战马大吃一惊,“咴——”一声长嘶,扬起了前蹄。
郝大成一个箭步跨到马边,扯着匪兵的皮带猛力一拽,由于力量过大,匪兵惨叫一声从马上倒栽下来,几个战士立即扑上去,像拖死狗般地把他拖进了路边的密林。
另一个匪兵正要抽枪,却被姚光明一铁锹捣下马来,战士们也用同样的方法,把他拖进了山林。
经过短促的审问,弄清了匪兵的来历:原来谷敬文回到九里十八坪后,就提升为三县“剿共”司令。这是送请帖给汤三磙子,请他去赴祝贺荣升的喜筵,已经完成使命,向回赶的两个信差。
郝大成留下两个战士在山林里看守俘虏和马匹,等候他们回来。他们一行十六人又踏上了去汤家楼的山路。
二
汤家楼是一个三百户人家的大山村,因为房屋全都散落在高低不平的山坡上,所以没有围墙,汤三磙子的宅院就坐落在村子中间。围着他的院子有一圈垣墙,上面拦着铁蒺藜。不知为什么,汤万田总觉得还不够安全,便拆掉重修——增高加宽。来修垣墙的近一百五十个民夫,大都是汤家的佃户,被逼迫来以工顶租,都对汤三磙子有着深仇大恨。只要有带头的干起来,这些民夫手里都有工具,汤三磙子的二十几个“看家狗”是不够敲打的。这就是纪松田所说的“铲除汤三磙子的最好时机!”
当十六名假扮的民夫来到汤家楼的前一天,红军到达南屏山的消息,很快就在汤家楼传开了。汤三磙子刚刚起床,洗过脸后,正半躺在竹榻上吸大烟。他的账房慌乱地跑进来,极端神秘地压低声音说:“三爷,真他妈的糟糕,红军又到了南屏山啦!”
“红军?”汤三磙子吃了一惊,把大烟枪一丢,条件反射地滚了起来,“听谁说的?”
“人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讲得有根有梢,有鼻子有眼,可是我一追问,他妈的一个个装聋作哑装傻卖呆,一句真话也掏不出来。”
“是哪里来的?”
“听说是九里十八坪一带的口音,我想就是前些日子报上登的那些流窜到白马山一带的散匪!”
汤三磙子一听,立即镇定下来,哈哈一笑说:“不必大惊小怪,这一定是当地那些没有抓净的共产党有意散布的谣言!你把刚到的《民国日报》拿过来看看。……”说完又躺下来,继续抽他的大烟。
账房从茶几上拿过报纸展开一看,报上有这样两条消息,一条是这样写的:“九里十八坪一带,共患已基本肃清,少数流窜白马山的共军残部,现已被追剿扑灭。……”
另一条是这样写的:“九里十八坪,原保安团团长谷敬文,剿共有方,功勋卓著,荣升三县剿共司令之职。……”
账房把报上所载消息默念了两遍,仍然忧心忡忡地说:“未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还是小心为妙!”
汤三磙子很赞许账房的忠心,特意装出称赞的口气说:“你说得也是,应该是有备无患。”大概是大烟的作用,忽然他的心情一转,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你看,他娘的谷敬文倒抖起来啦!上了报,当了司令,真是乱世出英雄。我看红军来也没有什么可怕,咱也趁机扩大扩大势力,也弄个剿共司令当当!……”说完,用两只胖手摸弄着西瓜一般滚圆的肚皮,悠然自得,真像已经当了司令一般。品味了一番当司令的味道之后,尽管他并不把红军放在眼里,可是“有备无患”这句格言,使他认为还是小心为妙。于是他对侍立在身旁的账房说:“你去把孙瞎子叫来,我有话问他!”
他说的孙瞎子并不全瞎,只是瞎了一只眼,是他那二十名保安队的队长。在账房的呼唤下,这位队长从刚摊开牌局的厢房里跑了出来,他毕恭毕敬地站在汤三磙子面前轻声问道:“三爷,有什么吩咐?”
“垣墙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大概还得十天!”
“十天?!”汤三磙子流露出明显的不满,“太慢了!”
“这些穷小子们净磨洋工,说是吃不饱没有劲干活。”孙瞎子哭丧着脸,好像有诉不完的苦衷一般,“来的民工净他妈的老弱残疾。我看这些穷小子们是有意和三爷捣蛋!”
“你们手里的鞭子是吃素的?穷鬼都是贱骨头,不用鞭子赶,别想叫他们给你卖力干活。要催得紧一些,限五天修完,弄不好砍他几个,也叫他们知道姓汤的厉害!”
“是,三爷!……”孙瞎子顾不上打牌,先跑到工地上去了。
就在这一天,汤三磙子接到了谷敬文派信差送来的请他赴宴的请帖。谷敬文并附短函一封。内容是说他在庆功宴后,即率兵西下,进剿流窜到南屏山一带的共军残部,并望汤万田加以配合,以竟全功。
汤三磙子把信看完,气哼哼地把信向茶几上一摔,骂道:“他娘的谷敬文还没有上任,就对我下起命令来了!……”
骂过之后,他又无可奈何地叫账房给谷敬文复信,说是一切照办。并嘱咐账房招待信差安歇,第二天一早登程。
这一早登程的信差,却被郝大成带领的红军半路拦住了。
郝大成一行十六人,在八点钟左右,就来到了汤家楼。
孙瞎子看着这一伙身强力壮的民工,较为满意。他用皮鞭子指着他们说:“汤三爷发火了!你们要好好干。若是哪一个有意磨洋工,老子对你们不客气!快干活去!”
纪松田迎上去笑笑说:“孙队长,你放心好了,我们保证慢不了!”
孙瞎子把眼一斜,哼了一声,用皮鞭向民工们做了个威胁的动作,就走了。
郝大成迅速地观察了工地,了解了保安队的分布情况和活动规律以后,他认为必须立即动手,并作了如下部署:袭击四个监工的保安队员,由纪松田负责,采取三人盯一的办法,每组配上一个红军战士,听到信号一齐动手;汤三磙子由姚光明带两个战士负责,争取活捉;保安队的队部,由郝大成亲自负责。行动信号由他发出,要求动作快、准、狠,一个也不叫跑掉,来个一锅端。
孙瞎子急匆匆地来到工地,向四个监工的保安队员宣布了汤三磙子的命令:“三爷要在五天之内完工。哪个民夫不下力干活,打死勿论!”
接着四个监工的便挥舞着鞭子奔向各个工段的民夫。工地上扬起一片“快干快干”的吆喝声。孙瞎子哼着下流的小调,又回到他的牌桌上去了。
纪松田对监工的说:“老总,天太热了,若是能有水喝,大伙干得就有劲了。”
“要水,自己到厨房里抬去!”监工的说。
郝大成和王尚青抬起水桶,穿过院子到了厨房,接着王尚青从厨房里伸出头来向工地上喊道:“伙房里没有木柴啦!来几个劈木柴的!”
姚光明按照预先约定的办法,立即带着两个战士到伙房里去了。
这时郝大成和王尚青抬着一桶开水从伙房里走了出来,但是他们并没有把水抬往工地,而是抬到东厢房,孙瞎子的大队部去了。
厢房的两边是两排通铺,十几个保安队员围在牌桌子四周,吆五喝六地正喊得起劲。另外几个则懒洋洋地躺在通铺上,枪支全挂在墙上。
郝大成把水桶一放,从腰里抽出驳壳枪,大喝一声:“举起手来!谁动打死谁!”
这一声霹雳似的喊声,把匪徒们都吓呆了。躺在通铺上的两个保安队员吓慌了神,晕头转向地蹦了起来。郝大成正好借此发出袭击的信号,“叭叭”两枪,这两个倒霉鬼从铺上翻跌下来。三个红军战士立即从后窗里跳进厢房,有的向墙上摘枪,有的就给吓得像母猪筛糠般簌簌发抖的保安队员们加绑。战斗就这样干净、利落地结束了。
工地上听到枪响,立即沸腾起来,几个人几乎同时向监工的保安队员扑去。只有一点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那就是四个监工的并没有抓到活的,而是在上百的民夫们仇恨的喊声中,被铁锹、镢头、杠棒砸烂了!
姚光明和另外两个战士听到枪声,便从伙房里跳出来。这时账房先生从大厅里跑出来,正要对着迎面跑来的姚光明开枪,但是郝大成从东厢里向他开了一枪,他立即扑倒在台阶上。
枪声打断了汤三磙子当司令的好梦。他不知从哪里来的那股力气,不用人搀扶,竟然从太师椅上跳起来,没头没脑地向外奔逃。身子冲出门外,腿却没有跟上,一脚绊在门槛上,从台阶上轱辘轱辘地滚下来,一直滚到当院。姚光明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战士们像捆猪一样,用绳子绑他的时候,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不知是求饶还是呼救,由于喘得太厉害,只是在喉咙里咕噜了几声。
三
整个汤家楼都沸腾起来了,男女老幼都从家里拥出来,奔跑着、呼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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