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部队又经过了一夜的艰苦行军,从白马山峡谷突围出来的第三天早晨,来到了一座耸入云霄的大山下面。这座山叫南屏山,悬崖陡壁,老林深草,形势很是险要。这座山的北面就是著名的四岭山区。因为郝大成听说四岭山区,有民团等反革命武装,政治军事情况复杂,不便贸然开进,便决定在反动势力薄弱的南屏山,暂且驻扎,争取一个较长的休整时间,进行调查研究,与上级党组织取得联系,然后再确定去向。
部队的到来,给沉静的荒山增添了生气。
郝大成让部队在临时的营地里埋锅造饭,他带着通信员王尚青去查看周围的地形。他们沿着荒凉的山坡向上面走着,越往上,景色就越加荒凉。
到了山顶,郝大成向四周纵目望去,只见四处岗峦起伏,无边无际。几只山鹰扇动着博大有力的翅膀,在蓝天白云下盘旋翱翔,随时准备俯冲下来,向它的捕获物发出致命的攻击!远处的密林中,有几缕炊烟缭绕升起。几个小山村,就掩映在墨绿色的松林里边。从南屏山向北望去,四岭山的峰峦更是巍峨雄伟。
在南屏山的西坡上,他们意外地看见一块平坦宽阔的林间空地,并有很多倒塌的房屋。他们走到近处一看,原是两座相连的庙宇:一处,从庙的规模来看,当年很是宏伟的,现在除了庙基之外,都已成了断壁残垣;而另一处,规模稍小一些,却还留存着一些建筑物。没有倒塌的大半边山门上,还能看出几个大字——静林庵。
郝大成和王尚青踏着丛草、瓦砾,走进正殿。大殿还算完好,只是神像都已经掉了脑袋,缺胳膊少腿,破烂不堪。在佛台两旁的漆柱上,还隐约地看出一副在寺庙里常见的对联:“金炉不断千年火,银盏长明万岁灯。”面对着这火断灯灭的残破景象,这副对联,却成了一个十分尖刻的讽刺。
郝大成经过一番考虑之后,便决定把营地设在这里。按照他的命令,部队吃过饭后,就进驻了静林庵。
当部队挥锹抡镐伐木刈草,为设营而忙碌的时候,郝大成召开了支部会议。在战斗的环境里,一切会议都采取了简单的方式。
郝大成的工作作风,像军事行动一样,一向是明确干脆,从不拖泥带水。在支部会议上,郝大成首先说明了南屏山的情况和在南屏山驻扎的原因,他说:“根据上山前后的初步了解和查看地形的情况,我们决定在这里暂时驻扎。南屏山地形虽然险要,却是一座荒山,而不是由很多山连接成的大山区。打个比方说,它是一面墙而不是一座院,暂时驻扎可以,长期扎根困难。本想继续向北开进,进入四岭山区,但那里政治军事情况复杂,我们情况不明,力量不足,没有充分准备是难以进去的!这里的优点是反动势力薄弱,我们可以在这里落脚,争取一个较长的休整时间。……”为了节省时间,他提出了部队亟待解决的问题,并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我们应该立刻办好这样几件事:
“第一,派黄希才同志去和上级党取得联系,这次可以到豹子山一带去找。即使找不到县委,也要和史太昌同志领导的游击队取得联系。
“第二,派黄四楞同志到茅山冈去看望吴可征同志,如果伤势好转,就可以转移到南屏山来。
“第三,派陈大雷同志到白马山峡谷,去探听史少平他们三个同志的消息。
“第四,眼下部队当然很需要休整,可是最需要的还是深入山村,发动群众,筹粮筹款,扩大我们的影响,壮大我们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要进行调查研究,选择适合于建立革命根据地的地方。
“第五,因为二中队长史少平同志不在,我建议一、二中队合并,由罗雄同志负责,搞好部队的训练;部队的学习,宋少英同志也要抓紧;山上的全面工作,请黄国信同志负责。
“第六,我带第三中队下山,明天凌晨就走。……看大家有什么意见?”
黄国信对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缺乏信心,对郝大成的意见并没有认真思考。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思路去考虑另外一种方案。但由于思想紊乱,一时又理不出个头绪来,同时对郝大成的意见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所以他在会议上,完全采取了一种消极应付的态度。
几个月来,由于夜以继日的战斗和操劳,郝大成的变化不小:从外形来看,他那丰满的方形大脸消瘦了很多,颧骨突出,风尘仆仆的脸上,又增加了一些皱纹,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些,猛然看上去,总在三十岁开外。他本来就很健壮的体格,现在锻炼得更加坚强耐劳了。但是,变化最大的还是他的性格和思想。险恶的环境,艰巨的斗争,使他性格变得更加深沉、稳重、刚毅、果断和坚韧不拔。吴可征离开部队,一方面给他肩头增加了沉重的压力;而另一方面,却使他那高尚的革命品质,在困难艰险的锤炼中,闪射出更加灿烂的光辉!
郝大成,获得了战士们最大的信任、爱戴和敬重,只有黄国信对他的评价与众不同。他看着郝大成那张威风凛凛、生气勃勃、豪情横溢的脸,心想:“这个人啊,革命热情有余,革命理论不足,只知蛮干,就是碰得粉身碎骨,他也不知道回头!……”
“我同意这样的安排,”宋少英的发言打断了黄国信的沉思,“我希望黄国信同志把部队的思想工作抓紧。部队安定下来,思想问题可能增多,有的同志家乡观念有所抬头,有的同志对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缺乏信心……这些问题不解决好,就会影响部队的战斗力。”
黄国信也颇有感触地说:“我同意老郝的意见。少英同志谈的部队思想情况是很重要的,虽然是个别同志的反映,却很有代表性,我也正在思考这些问题。我们一定要把部队思想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去!”……
郝大成等待着黄国信的下文,但黄国信却又像往常一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他的发言,并没有进一步解释他要把部队思想引导到什么样的正确道路上去。
郝大成很清楚,黄国信对于建立革命根据地是持消极和怀疑态度的,这种思想情绪必然给部队带来不良影响,吴可征又不在部队,这使他倍加不安。在下山之前,他又找到宋少英和罗雄,仔细交代了一些工作,提醒他们切实掌握好部队。
二
经半天一夜的休息,郝大成带领着恢复了精力的三中队十二名战士,下了南屏山。他们都换了山民的服装,扮成猎人、樵夫、药农、农民,分成小组到各山村活动,然后按规定的时间和联络方法,到崖头沟集中搜集活动情况。
郝大成和王尚青扮成打短工的山民,向南屏山下最大的山村——崖头沟走去。他们虽然知道这里受到过大革命的影响,但不了解目前的情况。郝大成边走边思考着进村的方法。中午时分,他们到了南屏山脚下。
在去崖头沟的路口上,他们看见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站在路旁的一棵板栗树下,身子半倚着树身。当他看见郝大成和王尚青向他走来,他就蹲下来唱起了讨饭歌。这歌声既不快活也不悲伤,好像纯粹是唱着玩的,一边唱一边用灵活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家中无米粮,
身上缺衣裳;
穷人家家饿断肠,
到处去逃荒。
东村到西村,
处处无人问;
财主恶狗比狼狠,
专门咬穷人。
……
进村之前,先接近个别群众摸清村里的情况,这是最好的办法。郝大成走近了这个孩子,孩子的歌声停止了。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这孩子穿着一条长裤撕去半截改成的裤衩,头发蓬乱,小脸又黑又瘦,但是十分灵活。脚边放着一条齿痕斑斑的木棍,棍边放着一只破碗,这是一个讨饭的孩子。他看看郝大成和王尚青,虽然他们穿着老百姓的衣裳,行动神态却不像老百姓,便把头扭向一边,旁若无人地继续唱着他的歌:
头晕腰又酸,
肚饥腿打战;
日落西山转回家,
走到二更天。
推开破柴门,
无米又无柴;
天寒地冻无被盖,
和衣靠墙歪。
……
“唱得不错,”孩子的歌声被郝大成亲昵的语音打断了,“你是哪个村的啊?”郝大成和王尚青也在树下坐下来。
小孩子怀着戒备的心理,以不信任的目光重又打量着他们,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我们是打短工的!”郝大成笑笑说。
小孩子怀疑地摇摇头。
王尚青说:“你不信吗?我小时候也讨过饭呢,你唱的歌我也会唱。”
小孩子活跃起来,最初的敌意似乎消失了,好奇地说:“你唱给我听听。”
王尚青本来就是山歌能手,这种讨饭歌从小就是唱熟了的,便按照小孩子的曲调唱道:
穷人好伤心,
苦处说不尽;
世道黑暗不平等,
哪天得翻身?
这一节本来是歌词的终了,但王尚青却临时编了新词继续唱下去:
红军救穷人,
来把土地分;
打倒土豪和劣绅,
消灭白匪军。
天下受苦人,
齐心闹革命;
坚决跟着共产党,
革命定成功!
这段新词使小孩子大感兴趣,听到入迷处,忽然歌声停止了,他有些不满足地说:“你再向下唱啊!”
王尚青笑笑说:“唱到革命成功了嘛,还往哪儿唱啊?”
小孩子忽然眼睛一亮,似有所悟地说:“叔叔,你们是南屏山上下来的红军吧?”
“你怎么知道南屏山上有红军的?”郝大成很为他们来到南屏山的消息传得这样快感到惊异。
“我爷爷和纪松田叔叔……不,是我猜的。”小孩子感到说漏了嘴,涨红着脸急忙掩饰着。
郝大成亲切地说:“小家伙,还保密呢?你是崖头沟的吧?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就我爷爷……”
“噢,你爸爸妈妈呢?”
“叫大土豪周武逼死啦!”小孩子恨恨地说着,黑黑的小脸上呈现出成年人脸上才有的那种愤怒。
“你说的是哪个周武啊?”
“除了四岭山,哪里还有第二个周武!”
“四岭山”三个字引起了郝大成的注意:“那你是四岭山人了?怎么又到南屏山来了呢?”
“我爸爸造反,叫周武害死了。爷爷怕周武‘斩草除根不留苗’,就抱着我逃出了四岭山,在崖头沟落了户。”这些断断续续的话,显然是小孩子从大人嘴里听来的。
“抱着?”王尚青好奇地问。
“那时候我才一岁呢。”
“噢,以后呢?”郝大成问得很亲切,给好说话的孩子以很大的鼓励,小孩子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爷爷说,‘要记着这个冤仇,长大了向周武讨还血债!’还说,‘饿死也不给地主干活,上山打柴也能活命。’可是爷爷老了,我又小,打柴挣不出吃来,我就要了饭。”
“你知道红军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小孩子用成人那种自信的神气说道,“是打土豪的吧?爷爷和纪松田叔叔早就跟我说过了。”
“很对!”郝大成称赞地说,“红军一定把害死你爸爸妈妈的那个周武打倒,替你报仇。呃,你叫什么名字呢?”他喜爱地抚摸着小孩子的乱发。
“我叫铁柱!”
“好!这个名字好,铁柱子有多硬气啊!”
“原来我叫小丑子,可是爷爷说‘咱人穷志不穷,穷人骨头比铁硬’,就改成铁柱了。”
“我们找你爷爷去好吗?”郝大成微笑着说。
“我爷爷也正要找你们呢。今天我出来讨饭,爷爷就嘱咐我说,南屏山上来了红军了。你若是碰上红军啊,就领到咱家里来。刚才我看到你们,就猜到了八九分。……”
“那你为什么只顾唱讨饭歌,不理我们?”王尚青有意逗他说。
“这是爷爷教我的,他说红军都是受苦人,我唱个讨饭歌试试你们的心啊!要是土豪劣绅狗财主,他们才不会唱讨饭歌呢!”
“铁柱子真机灵,长大了到红军里来当个侦察员吧!”郝大成拍拍铁柱子的头,由衷地大笑起来。
铁柱子受到夸奖,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脸涨得红彤彤的,催促道:“咱们快走吧,嘿,爷爷见了你们准高兴!”
三
崖头沟大约有上百户人家,在大山区,这就算是比较大的村寨了。村寨周围有一道残缺不全的围墙,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虽然对防止散兵、游勇、土匪、强盗的抢劫,并不起什么作用,但它却给人们心理上带来一种安慰——住在围子里总比围子外安全些。
铁柱家和许多穷佃户一样,住在围子外边。这样却给郝大成以很大方便,他可以在大白天走进铁柱的家,而不被别人注意。住在围子外的人家,几乎全都是“家无隔夜粮”的穷苦人家。当地有这样一段民歌:
没铺没盖,
缺穿无戴,
住在围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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