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匪来抢劫,
日出翻到日头歪,
只找到半篮苦野菜,
还有一双破草鞋!
铁柱家住的草棚子,已经东倒西歪,棚顶上的稻草数年没换,久经风吹雨淋,早已变成黑色。怕山风把它整个掀掉,用横三竖四的草绳拢着,用破砖碎石压着。
棚子里没有几件家具。破烂冰冷的锅灶,看来已经有好几天没动烟火了。一张用砖块垫着断腿的木床上,散堆着碎棉絮和破布片似的衣服。整个棚子里散发着浑浊的腐草气味。
铁柱爷爷郑万春坐在门口的阳光里编着草鞋。他刚满六十岁,却显得异常苍老,脸仿佛全是皱纹堆成的,在这数不清的皱纹里,深刻着数不清的苦难和仇恨。当看到铁柱带着郝大成和王尚青走近他的草棚的时候,他惊愕地站了起来,马上跑进屋里,用锅盖、破席、柴捆,迅速地掩盖好床下的东西。当郝大成走进屋里时,他已经完全镇静下来。
“老伯伯,你好!”郝大成向老人点点头和蔼可亲地说。
“你们是从哪里来?先生。”老人疑惑地看着郝大成,猜测着他们的身份和来意。
铁柱急忙攀住老人的膀子,凑到他的耳边兴奋地说:“爷爷,他们就是南屏山上来的红军!”
“真的?”老人愕然地看着满脸红光的小铁柱。
“是真的!”铁柱仍扳着爷爷的膀子,悄悄地说:“他们还会唱讨饭歌呢。”
“那就请坐吧!”老人不冷不热地说着四下里去找座位,可是找了半天也不知让他们坐在哪里好。他给郝大成找了个木墩子,王尚青就坐在木床上,木床似乎承受不了过大的重量,吱吱嘎嘎地响起来。
这时老人猛然打了个踉跄,一脚把个猪食盆子踩翻了。发着酸味的猪食溅满了一地,溅到了老人腿上,也溅到了郝大成的身上。
郝大成急忙抢过去,扶住了将要跌倒的老人,关切地说:“老伯伯,你这是怎么了?”
“没有什么,人老了,腿脚就不利落,你看,”老人表示抱歉地说,“我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郝大成诚挚地笑笑说:“这哪里能叫脏,我在地主的牛栏里睡了两年哩!”
这时候,王尚青已经把地打扫干净了,并抽下包头的手巾去擦老人腿上的猪食。……
郝大成和王尚青很快就使老人相信他们的确是工农红军。深广的阅历,使老人具有识别好人坏人的眼力,刚才有意做出来的行动,便是一次巧妙的试探。他深信郝大成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语,每一种表情都是真诚的。这一切不管多么狡猾、多么善于伪装的人都是做不出来的。他们的心一下就贴得很紧了。
老人先在铁柱耳边嘁喳了几句,铁柱欢快地跑出去了。然后老人向郝大成抱歉地笑笑说:“开头我还把你们当成外人了呢。不瞒你们说,刚才我向床下是藏了一袋子米和半碗盐,这都是穷兄弟们凑合起来的,正打算上南屏山给你们送呢!前天晚上,上山打柴的人就回来说,山上来了队伍,一讲穿戴的样子,纪松田就说:‘这准是红军。他们正在难处呢,我们不能让红军挨饿。’可是……”老人感情十分真挚地说,“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都缺米下锅,就凑了那么一点点,真是对不住你们啊!……”
郝大成被老人对红军的真挚感情所深深感动,他忍不住过去紧握住老人瘦骨嶙峋的双手,激动地说:“谢谢山区的穷苦乡亲们!粮食不必送上山了。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乡亲们更难。我们就是为了给山区穷苦老百姓解决困难才下山的。……你刚才说的这个纪松田是什么人啊?”
郑万春说:“说起来话长啦。一九二六年,咱们这里就有了共产党。在九里十八坪打土豪闹得正红火的时候,咱们这里也兴过秘密农会。咱们也想干,只是比九里十八坪晚了几个月,没等起事,国民党就叛变啦。这时我们党里出了叛徒,党组织叫敌人给破坏了。因为没有公开起事,很多党员和秘密农会的骨干都保存下来了。我和纪松田,就是隐藏下来的共产党员。今天见到红军,真是见到亲人了。这里的组织是散了,可是人心没有散。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揭不开锅的人家可多啦。我们听说南屏山上来了红军,又高兴又着急,心里就像着了火。大伙说,快上山给红军送粮食,请红军下山来帮助咱们打土豪!……”
这时铁柱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带着没有完成任务的遗憾神情向爷爷说:“纪松田叔叔不在家,听说到汤家楼去了,说不定到晚上才能回来呢。”说完就扑到郝大成怀里去了。
“噢,”郑万春继续着刚才的话头说:“他是为打土豪的事到那里去了。”
“汤家楼在哪里?离这里远吗?那里有土豪?”王尚青心急地问道。
王尚青问的也正是郑万春要讲的。他说:“汤家楼离这里有十五里山路,就在白云山的西端。这汤家楼有个大土豪,名叫汤万田,这家伙长得像个肉墩子,走路摇摇晃晃,就像鸭子凫水。有一次他的帽子被风吹到地上,他胖得没法弯腰,只好先把两腿弓着蹲下身子,才算把帽子拾到手里,结果没有站稳,在地上像滚西瓜一样翻了三个滚。……”
小铁柱听到这里先咯咯地笑起来。
郝大成和王尚青想象着汤万田在地上翻滚的样子,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老人似乎发现说走了题,就赶忙回到正题上来:“这家伙真是头顶上长疮脚底下流脓——坏透了。凭着他大哥在北洋军阀里当团长,手下又有二十多条枪,真是无恶不作,横行乡里,催租逼债,如狼似虎。他和九里十八坪的谷敬文也是常来常往。从谷敬文那里学来一肚子鬼主意,对穷人可狠毒啦,一提起他,老百姓个个恨得咬牙。他排行第三,背后人们都叫他汤三磙子。死在他手下的穷人不下二三十。有一段民谣这样唱道:
提起汤家楼,
穷人愁上愁;
租税交不上,
坐牢加砍头。
“这家伙,有三座谷仓,五家粮店,布匹咸盐也很多。若是打了他,真够汤家乡穷苦人家过几个荒年!”
“大队长,快把这个土豪打掉,给老百姓除去这个祸害!”王尚青摩拳擦掌地说。
在郑万春介绍时,郝大成已经下定了打掉汤三磙子的决心。真可以说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打击对象。经过周密准备,汤三磙子的二十几条枪是不难解决的。这里的群众有大革命的影响,通过打汤三磙子,可以更加快速地发动群众,在政治上扩大红军的影响,在人力物力上壮大红军的力量。如果没有相当的力量,要建立根据地是困难的,即使建立了,也不容易站住脚。所以打掉汤三磙子,对于发动群众,壮大红军力量,为建立根据地作好人力物力的准备,有着重大的作用。于是郝大成肯定地说:
“对!我们应该打掉他!”接着他又对王尚青说,“待会儿,你到各村,通知各个小组,夜里到这里来集中。”
四
郑万春和小铁柱像招待最亲的亲人似的把所有存粮都拿出来,给郝大成和王尚青做了一餐净米饭。当郝大成竭力阻拦老人这样做的时候,老人生气了。他说:“你们来,这是山区穷苦人的大喜事,人们指望的就是你们啊。这顿白米饭虽说是我做给你们吃的,这可是全山区穷苦人的心意啊!你就让我们高兴高兴,就算庆祝打土豪,过一个新年吧!别担心我们就这一点粮食,穷人日子是苦惯了的,就是光靠葛根野菜也能活。再说,打了汤三磙子,穷兄弟们的日子就都好过了。……”
郝大成深知郑大伯的情谊,怕过分坚持反而违拗了老人的心意,只好随老人去安排了。
“这南屏山可是个荒山啊,你们长住在山上能行吗?”郑万春一边做饭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和殷切的期望,“要找块好地方扎下根啊。我听人说毛委员在井冈山建立了根据地,是真的吧?”
“是真的!”郝大成肯定地说。
“这太好啦!”郑万春说,“两个人打架,站不稳脚跟就会叫人摔倒,干革命是翻天覆地的大事,没有站脚的地方可不行啊。”
“郑大伯,你说得很好。我们正是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扎下根,听铁柱说,你原来是四岭山人,你就说说四岭山吧。”
提到四岭山区,郑万春精神就振奋起来。他说:“这四岭山啊,可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好地方,说来话长啦,等吃了饭,我慢慢地跟你说。”
吃过午饭,王尚青带着小铁柱到各山村去,向各小组传达郝大成的通知。郝大成就静听郑万春介绍四岭山。老人是非常健谈的,而且四岭山区又具有神秘的传说色彩,以致郝大成赞叹不已。
“我们祖祖辈辈住在四岭山区的白云山下,我们家住的那个寨子叫兰田岗。嗨,”老人觉得开头讲得不顺,稍稍沉思了一下,说道,“我还是先从四岭山说起吧。为什么叫四岭山呢?这个山区,南面是白云山,北面是黑蛇岭,东面是青龙山,西面是伏虎岭,加起来就叫四岭山区。这个山区的地势可真怪,周围的大山就像方圆几百里的寨墙把这个地区围着,中间都是低矮的山丘平畈,稻、麦、茶、麻全有,是个很富的地方。”老人停了一下,问道,“这样说行吗?”
“很好。”聚精会神地听老人讲述的郝大成连忙说,“就这样讲吧。”随着老人的讲述,通过自己的想象,在他面前展现了一幅群峰起伏的雄伟的图景。
“就说白云山吧,从东到西就有五十里长,中间有个大山谷,是进四岭山的南大门,就叫南山口。开头,你觉得这个山谷很宽敞,可是越往里走就越窄,慢慢就变成羊肠小道了,一边是陡崖,一边是深涧,投下石子去,半天听不到响声。这里若是守上几个人,那就别想进山,真像古书上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
老人缓了一口气又继续说:“西面的伏虎岭就更险要了。登山一望,真像一条猛虎卧伏在那里。这条岭上也有一条通向山外的大山沟,暴雨一过,山洪暴发,这条山谷就像一条大河,流水又猛又急,磨盘大的石头冲得轱辘轱辘往下滚。山谷越冲越深,水声像打闷雷一样轰轰隆隆日夜不住。人们把这个山谷叫作洪雷谷。东面的青龙山,活像一条青龙横卧在那里,头接白云山东段,尾接黑蛇岭的蛇头。这座山是一座荒山,人口不多,杂树丛生,进去连条路也找不见。……
“这四岭山区周围地势也很不寻常,西面有西屏山,南面有南屏山,北面有北荒山。为什么叫南屏山西屏山呢?这两座大山就是四岭山区的两面屏风嘛。向北,北荒山重重叠叠百多里,深山老林不见人烟。向东南方再远一些,就是豹子山和九里十八坪了。我把这四岭山区好有一比,周围的南屏山、西屏山和豹子山,就像绿叶,这四岭山区就是绿叶丛里的一朵花!红军若到四岭山区去扎根,真像是庄稼种在肥土上,准会旺盛起来。”郑万春讲到这里不由得喜笑颜开,他仿佛看到了他那久别的故乡已经成了劳苦人民的天下,以及穷苦的乡亲们庆祝翻身解放的欢腾景象。
郝大成聚精会神地听着,郑老头就像念一本读熟了的书一样,滔滔不绝地讲着。郝大成本来想劝老人休息一下,但他被这神秘的四岭山区迷住了,便不去打断老人的思路,很有兴致地听着,只是不时地发出“嗯,嗯”的声音,以此鼓励老人倾谈的热情。
“四岭山中间,虽然没有高山,可也是丘陵连着丘陵,平畈接着平畈,大小村寨好几十个。”老人停下来,思忖着如何说下去。
“这四岭山区有哪些势力啊?听说周武的民团很坏很凶呢。”郝大成提示着,“还听说周威有一个齐心会,他们是一样还是不一样啊?”
“不,民团和齐心会可是大不一样。我先说说齐心会吧,这得从根上说起。”老人的思路从四岭山的地势转向了四岭山的历史,“早年间,伏虎岭上有很多庙宇寺院,香火很盛。每逢二月初二大庙会,周围几十里以外也有很多人来进香,拜佛,看大戏。从那时候起,就年年添盖一些商号,饭店,酒馆,客寓,还有很多官宦人家盖了小洋楼,修了个寨子叫太平寨。……
“可是好景不长,大概在民国元年吧,这里来了一伙强盗,外号叫‘黑马’,强盗头子叫任炳元,把太平寨一占,就当起山大王来。到了民国六年,四岭山来了一个好汉,叫周威。他原来也是四岭山人,是个苦出身,为人耿直,好打抱不平,重感情,讲义气,当过义和团的小头目。他见太平寨的土匪害得老百姓日夜不安,就聚合了一些山民,成立了齐心会,跟土匪血战了半个月,把土匪打败了。他就领着齐心会住在太平寨。老百姓尊敬他,信服他。
“‘黑马’头子任炳元逃到了四岭山西面的西屏山,找到了他的堂兄任中元,这个任中元是西屏山的大土豪,他是任洪元的亲兄弟,有四百多人的民团。他们又纠集了一些土匪、流氓、逃兵,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从洪雷谷口摸进了四岭山,见人就杀,见好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口口声声要活捉周威报仇。
“当时,周威没有防备,叫任中元砍了一刀,幸亏正在太平寨打短工的田世杰把他救了!”
“什么?田世杰?”郝大成听到这个使他心灵感到震撼的名字,不胜惊愕,他清楚地记起,在十四岁那一年,爸爸在虎头崖上,曾对他说过那个多年失去音讯的田大叔。但他又恐怕不是,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着呢。他便忍不住打断郑万春的话头,急急地追问道,“他是四岭山人吗?”
“不,他是外乡人!”
“他是哪一年到四岭山的?”郝大成急切地盯视着郑万春,等待他的回答。
“噢,他来的那一年,”老人不理解郝大成为什么对田世杰这样关切,他回忆道,“对,那一年,铁柱他爸爸才两岁。算起来整整三十一年啦。”
“那一定是他!”郝大成自言自语地肯定着,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两眼闪出热情和喜悦的光芒。
“是谁?”老人惊奇地看着兴奋异常的郝大成,“你认识他?”
“不,不,”郝大成为了不打断老人的讲述,抱歉地笑笑,“你还是先讲齐心会吧!等会儿,你再仔细地讲讲田世杰这个人。”
“好,”老人又回到他的原来的思路上,“从那以后,周威就和任中元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发誓不报那一刀之仇,死不瞑目。……周威还发誓,一定要报田世杰救命的大恩。周威的齐心会越办越大,打的旗号是:防匪保家。伏虎岭和黑蛇岭全是他的地盘。……
“我再说说周武吧。”老人脸上表现出一种愤恨的表情,“他是四岭山大土豪周祖鸣的儿子,有一个三百多人的民团,真是无恶不作。周祖鸣死了之后,他继承了周家的产业,霸占着白云山和青龙山。我那儿子和儿媳就是死在这个坏蛋手里的。怎么死的呢?这我得从田世杰到四岭山落户说起。
“三十一年前,那时田世杰才二十四岁,从外地逃荒来到四岭山,就住在我那个破草棚子里。开头给财主家打短工、当雇工,开荒山、烧木炭、砍柴、打猎他全都干。不管谁有什么难处,他就是再苦再难也去帮助。他自己生活再苦再难,也不低头,不叹气,不皱眉,可是一看到穷人的苦难,他就受不了。你冷了,他能把身上的衣裳脱给你;你饿了,他能把自己嘴里的口粮掏给你,就是自己饿肚子,他心里也觉得痛快。他敢作敢为,是白云山穷兄弟们的主心骨,虽说在山区里,人们总是讲宗论祖,按家谱排辈分,可是人们都不把他当做外乡人。
“在民国三年,四岭山五个月不下雨,麦子没吐穗就全干在地里了,稻田都干得裂了纹。周祖鸣那个老不死的一个劲地催租逼债,把老百姓逼反了。田世杰和我那孩子领头向周祖鸣借粮,硬是把周家的粮仓打开了。周祖鸣又疼、又恨、又气、又急,一头从门台上撞下来,就翘了小辫子。这个‘祸害’死了,周武比他老子还坏。他跑到九里十八坪的谷家寨,找到了他的大舅子谷敬文。谷敬文帮他出面勾来了军阀,又给他出主意成立了民团,立即抓了上千的老百姓,追查造反的领头人,若是不把领头人说出来,就要统统活埋。……
“田世杰正要站出去,我那孩子郑大年,却把他推到后面去了。他说:‘田大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不能连根叫周武给刨了。’接着他就站了出去,拍拍胸脯说,‘好汉做事好汉当,领头造反的就是我!’
“带头造反,祸灭九族,当场就把我那孩子和儿媳妇杀害了。接着又要杀害刚满周岁的小铁柱,他们向铡刀底下一放,正要开铡,这时从人群里猛虎般地扑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妇女来,她就是我们兰田岗黄小六的老婆——黄六嫂。她骂那些团丁们说:‘你们这些遭雷打的,挨刀杀的,你们把孩子抱错啦,这孩子是我的!’她一把从铡刀口里抢出了小铁柱,冲出人群跑到了山里。以后她找到我说:‘大伯,快走吧,逃出四岭山这个虎狼窝,保住郑家这根独苗苗吧!’唉!”老人赞叹了一声继续说,“黄六嫂虽说是个女人,男子汉也比不上她,真是个女中豪杰啊。……就在当天夜里,我抱着小铁柱,逃出了四岭山,到这崖头沟来安了家。”
郝大成和老人全都沉浸在当时悲壮的情景里去了。他们没有叹息,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只有愤怒的烈火在心中燃烧!
“可惜啊,那个时候还没有共产党!”老人沉重地说。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清楚了。在南屏山兴共产党的时候,我也听说四岭山有了共产党了。田世杰在党不在党我不知道,可是听说他叫周武抓起来,要杀害他……”
“啊!”郝大成的心像被铁钩子抓了一下,一下子提到喉咙里,“他被周武杀害了?”
“没有。周威把他救出去了!”
“啊,是这样!”郝大成舒了一口气,心算落了地。
但是,周威怎么救的田世杰,田世杰后来又怎么样,郑万春就不清楚了。
“周威和周武是什么关系呢?你不说周威是石匠出身吗?听说他们是兄弟呢,对吗?”郝大成急切地问道。
“外人是这么说,其实他们并不是一家。周威的爸爸周祖坤和周武的爸爸周祖鸣,还有周祖荫都是叔伯兄弟。据说在他们上一辈的时候,财产都是差不多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周祖鸣暴发起来了,周祖坤破落了,周祖荫虽说没有破落,却也是靠着周祖鸣过日子。到了周威周武这一辈,就更不一样了,周威当了石匠,周武却成了大土豪的继承人。周祖坤早年就死了,周威十八岁就背着一把锤头一把錾子走南闯北,后来当了义和团。……”
“周祖坤是怎么破落的?”
“这是周家的一个秘密,也许周家的一个老雇农王心诚知道一点,可是他哪里敢向外说啊!”
郑万春这样一说,使郝大成陷入了沉思。社会现象是复杂的,揭开它的秘密是需要时间、机会和一定的过程的。
“王心诚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苦大仇深的人。”老人又不满地说,“这王心诚为人太老实,胆子又小,当了一辈子雇工佃户,可是心里还是糊里糊涂,信鬼信神……听说他儿子王大发还在周武的民团里呢。”
因为王心诚知道周家家族的秘密,所以郝大成深深地记下了“王心诚”这个名字,然后又问道:“这个地区没有驻过军阀和国民党吗?”
“没有。齐心会占着两岭,民团霸着两山,他们都不让外人进去。”
“不让外人进去?”郝大成对这个地区民团和齐心会的力量感到奇怪了。
郑万春却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出了解释:“那里是个三不管的地方,地势又险,国民党要打也不好打。再说,国民党何必去打呢,周武和国民党还不都是一个窝子里的狼?听说民国八年,有一个军阀要从四岭山路过,齐心会卡住洪雷谷口不让进,打了一天,还是打不进去,后来只好讲了和。军阀拿出二十条枪,齐心会总算给他让了一条路。……”
“这么说,齐心会不光打土匪,连军阀也打了?”郝大成一时摸不透齐心会的性质。
“他们什么人都打。另外,还有一件事,就在四年前,不,快五年了,”郑万春用手指掐算着,“有一伙从两广过来的惯匪,他们身上带满了金银财宝,人人身上都有两件家伙。他们路过四岭山,在南山口,叫周武民团拦住了。这伙惯匪很厉害,人人能爬山越岭,个个有飞檐走壁的本领,不怕死,枪打得又准,在南山口打了半天,民团就死了好几十。……
“这时,周武的大舅子谷敬文正在周武家里做客。这个老狐狸看看硬拼不行,替他想了一条计策——送信给惯匪的头目说,不让他们过路,是手下人干的,周武并不知情,是一场误会。周武本人还要和惯匪头目拜把子兄弟。
“惯匪头目信以为真,带着同伙进了沙河镇。周武大摆宴席热情招待。惯匪不知有诈,开怀畅饮,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然后被送到了住处,加上连日来跑路打仗,累得精疲力尽,一会儿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当他们醒过来的时候,连不知害怕的惯匪们也惊呆了。他们的武器全都落在民团手里。惯匪头目大喊一声‘上当了,快跑!’可是,房门早已反锁了,窗口里伸进来无数枪口、长矛和大刀,这些赤手空拳的惯匪,有的拼死了,有的投了降!”
“这伙惯匪有多少人?”
“说法不一样,有的说三十,有的说二十。自打那个时候,周武的民团枪多了,人也多了,比以前更凶狠了!”
“啊,是这样的地方啊!”郝大成被这个复杂而又神秘的四岭山区吸引了,不由得发出感叹声。
“是个好地方啊!”郑万春兴致勃勃地说,“是个进能攻,退能守的用兵之地啊!”
夜已经深了。各村的工作组已经陆续到来,纪松田也从汤家楼回来了。他和郝大成热烈地相见之后,便连夜研究打汤三磙子的方案。
一声鸡鸣,惊破了山区黎明前的暗夜,接着一抹曙光从南屏山放射出来。黎明降临到南屏山下的大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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