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阻击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攻上山顶的匪兵,被这阵枪声惊呆了。一个匪兵在暗中慌乱地喊道:“郝大成撤到山后去了!”

张彪在这喊声中才猛然醒悟过来,这才觉得山顶上并没有几个人抵抗。这阵从山后传来的枪声,无疑是郝大成的大部队所为了。

“追啊!”张彪把枪一抡,狂喊着。他仗着居高临下和人数众多的优势,指挥部队向山下掩杀下去。他不由得产生一种兴奋的心情,庆幸地想:“郝大成啊郝大成,你终于没有跑掉,你还是被我拖住了!”

黎明终于在激烈的枪声中降临了,明亮的东方慢慢变成嫣红色,好像一片燃烧着的火光。只有激战后的北山坡还笼罩在浓重的硝烟里。

谷敬文的一营加上特务连,和奉命绕到北山坡拦截郝大成的二营,发生了误会。他们互相对射着,一直到互相认清是自己人为止。

敌二营营长大骂张彪混蛋,而张彪就骂二营营长该杀。其实这场误会的发生并不奇怪,占领了山顶的敌一营和特务连,因为没有遇到大的抵抗,认为郝大成没有坚守山头,而是把部队撤下北坡去了。他们便开始了凶猛的追击;而奉命从背后赶来拦截郝大成的二营,却把一营当成从山上撒下来、拼命突围的郝大成。又加两个营在夜间都不敢近战,只是互相射击,所以他们在天亮前未能发现这是一场误会。

现在他们所剩下的任务,就是在懊恼沮丧的情绪中,互相埋怨着、怒骂着打扫战场了,与其说是打扫战场,倒不如说给八十多个匪兵收尸更确切些。

太阳已经从东山顶上露出来,照亮了青青的群山。流沙河水急湍地向东南方向奔流,发出哗哗的欢快的响声。

在峡谷里,谷敬文从四人抬的轿子里钻出来。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他保养得很好,人参汤、燕窝粥、银耳羹,使他那张肥胖的面孔油滑光亮,身体肥壮得像一条野牛;嘴唇上又黑又浓的八字胡,微微向两腮翘着,不时地颤动;戴着一副深褐色的墨晶眼镜,遮盖着被郝永兴打瞎的那只左眼。他提着一根闪光的镶金紫檀手杖,随着他的步履,叩着岩石,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他趾高气扬地在山坡上来回踱着步,流露着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得意”神情。他悠然自得地迈着方步,脸上挂着可掬的笑容,等待着蔡副官向他报告预料中的胜利消息。因为他已经确定地认为,郝大成和他的部队一定会完全毁灭在整夜的激战之中了!

当诚惶诚恐的蔡九把实际战斗情况,还没有报告到一半的时候,谷敬文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脸色变得阴沉而又凶恶。蔡九望着这张气得发青的脸,不敢再讲下去了。

“都是一群混蛋!饭桶!”谷敬文恶狠狠地骂着,紫檀木手杖在地上捣了一个深洞。

“抓到了多少红军!”谷敬文怒视着他的副官。

“找……找到了两个红军的尸体……”

“给我把杜松、张彪叫来!”

“杜营长,他受伤了!”

“该死!”谷敬文又把手杖狠命地捣了一下,激怒地说。

蔡九像得了赦旨,拔腿而去。

谷敬文在昨天的傍晚,得到郝大成进入峡谷的消息以后,满心狂喜地预先起草了给上峰的战报:“……从九里十八坪一带,流窜白马山的共军残部,经过数月的追剿,已在流沙河畔全部被歼。匪首郝大成、吴可征均被活捉……”但他马上又把“活捉”二字涂掉,改成“击毙”。因为他非常明白,要生擒郝大成和吴可征是不可能的。但他相信,流沙河畔一战,会使他完成剿共大业。

在这几个月中,他和任洪元的三十二旅的两个团,共计三千余人(号称一万人),对郝大成二百余人的部队,进行了清剿、追击、堵截和围攻。在深山密林中用步兵搜索,在比较平坦的丘陵地带则用骑兵追击。但是,这支红军部队却仍然神出鬼没地活动着,英勇顽强地战斗着,这使他既恼火又沮丧。

老奸巨猾的谷敬文、任洪元猜出了吴可征和郝大成东渡流沙河开出白马山,以摆脱他们追剿的意图。谷敬文同时也知道通过峡谷是到达河边的唯一捷径,如果不从峡谷中渡河,就要绕过峡谷两边的大山,这就会丧失一天一夜的时间。谷敬文看到了这一点后惊喜若狂,就根据这一设想和任洪元共同拟订了一个围剿计划——首先占领峡谷两边的南山和北山,待郝大成进入峡谷时,在峡谷中消灭他。但是他们认为郝大成行动果断、迅速,这一计划未必可靠。老奸巨猾的谷敬文,便建议任洪元把刘玉龙团的一个营,连夜派往流沙河东岸,等待郝大成渡河时消灭他。

应该说这个计划是制定得很狡猾的。谷敬文认为,郝大成、吴可征为了摆脱他的追剿,已经到了慌不择路的地步,同时他认为吴可征不懂军事,而郝大成也只不过是一个勇猛鲁莽的人,既没有读过兵书战策,也没有受过军事教育,不可能识破他们的计划。而且,第一步红军大队是按照他们的计划走了——进了峡谷;况且,就是识破了他的计划,那也晚了,就像老虎已经落进陷阱一样,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施展了,最多也只能在绝境中,作一次毁灭前的挣扎。

但是,事与愿违,现在,他的一切如意算盘都落空了!在这场战斗中的损失,谷敬文并不在意,而使他感到不能忍受的是:在这场战斗中,郝大成又是胜利者。这是对他无情的嘲笑和侮辱,这一记耳光简直把他打昏了。他从黑色闪光缎的长袍里,掏出战报的草稿,团成一团,狠狠地摔在乱草丛中。

奉命来见的张彪,一股黑风似的卷到谷敬文面前,木桩一样地立正着,凶恶、狼狈、惶恐的脸上滚动着汗珠,喘吁吁地叫道:“团长,有什么吩咐?”

谷敬文怒视着他,太阳穴上的血管鼓胀着,抖动的双唇,飞溅着唾沫,用手杖指着张彪的鼻尖大声骂道:“混蛋!是你把郝大成放走啦!”

“这,这全怪杜营长,”张彪知道杜松已经让担架抬走,不会来和他分辩了,便索性撒了个大谎,“他说郝大成绝不会向北山这个刀刃上来碰,只叫我们注意流沙河一边的动静!……可是谁想到……”

“你应该想到……你是特务连长,并不受杜松的指挥!”

“可是,谷团长也说只要注意流……”但他看看谷敬文阴沉激怒的脸色,没有敢继续说下去,只是悔罪地说,“我该死,该死……”

“回去,把队伍整理好,搜山!快!”

“是!搜山!”

张彪,这个屠杀、抢掠成性的家伙,高兴地回答着,转身跑去。一场残害劳苦人民的大抢劫又要开始了。

谷敬文在张彪离开以后,用手杖愤恨地敲击着岩石,咬牙切齿地发誓说:“郝大成啊郝大成,你脱过了今天脱不过明天,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

这时一匹汗津津的白马,从激流汹涌的流沙河里涉水过来,疾驰到谷敬文面前。骑马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是谷敬文的侄子谷福余。

“什么事?看你慌慌张张的样子!”谷敬文愕然地看着他的狼狈不堪的侄子,预感到给他带来了什么不幸的消息。

“团长,不好了!谷家寨的粮库叫红军游击队给烧了,好些保长也叫他们给杀了!参谋长请团长火速回九里十八坪去。”谷福余嘴唇打着哆嗦,还惊魂未定。

谷福余的声音虽然不大,谷敬文听来,却像一颗颗炸弹在耳边轰响。

“你说什么?”他抖动着手杖,仿佛要向谷福余的脑袋横劈下去。

“粮库叫共产党游击队杀了!”谷福余战战兢兢地重复着,把“烧”字说成了“杀”字。

“什么杀了?”

“不,是烧了!”

“啊,这绝不可能,不可能!”谷敬文气急败坏地嘟噜着,“这就是说,被我打昏在地的史太昌,又缓过气来,在我背后动起手来啦。啊!我的老家啊!”他像落在热锅里的蚂蚁,急急地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对躲在他背后的蔡九喊道:“你快命令各营,停止搜山,在峡谷中集合,开回九里十八坪!”……

谷敬文带着他的一、二营和特务连,渡过流沙河,在东岸碰上了三十二旅旅长任洪元。他是一个干瘪瘪的老头子,看上去不下六十岁了,光秃的额顶,尖尖的下巴,脸色阴沉而又傲慢,挂着一派故意做作出来的威严。他在谷敬文面前跳下马来,用雪白的手绢,擦着汗气腾腾的额顶。

“任旅长,辛苦了。”谷敬文抢先寒暄道。

“听说谷老弟要赶回谷家寨去,可有当局的指令?”任洪元微笑着说。

“我们保安团的行动,当局向来是不干涉的!”

“就是不干涉吧,郝大成尚未捕获,现在放弃追剿,未免落个‘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啊!”

“我不明白旅长的意思。”谷敬文冷冷地说。

“笑话,”任洪元冷笑了一下说,“谷老弟自然明白,半途收兵,不仅有负当局重望,而且有损剿共大局!”

“任旅长,我这就更不懂了。我谷某倾全力追剿郝大成近半年,只峡谷一战,我就死伤一百多人,现在九里十八坪一带,只靠民团维持,实力虚弱,连我的谷家寨都受到了史太昌游击队的袭击。各地穷小子们又在骚动,如果九里十八坪一带,旧患复萌,那才真是有负当局的重望呢!”

“郝大成这股残余共军不灭,”任洪元故作忧虑地说,“就等于放虎归山噢!”

“任旅长,此言差矣,共军并非郝大成一股,我返九里十八坪一带,正是为了剿灭共军。兄弟远离家乡日久,进剿白马山的任务已经完成,理应赶回谷家寨。至于郝大成这股残敌,已流窜荒山野林,犹如惊弓之鸟、漏网之鱼,任旅长雄才大略,兵多将广,谅此区区小敌,旅长不费吹灰之力即可扑灭,兄弟就不夺旅长这份功劳了!”

谷敬文连讽刺带挖苦,把个任洪元弄得哑口无言,盖在干黄胡髭下的苍白的嘴唇,愤愤地歙动了几下,又合上了,心中却烧起愤怒的火苗。本来像保安团这样的地方势力是归国民党正规部队节制和管辖的,但是这个有后台的谷敬文却是个例外。

谷敬文作出谦恭的姿态告别说:“小弟今日事急,恕不奉陪。我在谷家寨,恭候任旅长的凯旋!”

“既然如此,我只好将这一情况,向当局如实以报了!”任洪元用不满而带威胁的口吻说。

“悉听尊便!”谷敬文冷笑一声,吩咐卫兵道:“看轿!”

谷敬文的冷笑,深深地刺伤了任洪元的自尊心。这位颇具野心的旅长用饿狼般的目光盯着谷敬文钻进轿子里去,一股强烈的憎恨在心头升腾起来。他发狠地想道:“我要搞掉这个狂妄的家伙!”但是,就在这发狠的同时,一股无可奈何的情绪又笼罩着他的心境:“这个狂妄的家伙依仗他大儿子谷福春在总司令部里供职,加上他反共坚决,深得上司的赏识,我要搞掉他并非易事,只有取得当局的最大信任才有可能!”

于是,他怀着愤懑和希望两种情绪,吩咐他的冯副官,命令部队继续跟踪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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