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峡谷突围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张连长又说:“弟兄们,就是辛苦这一晚上了。这些日子,郝大成整天跟咱们兜圈子,真他妈的把咱们拖苦了。这一回,郝大成就是插翅也飞不出这道峡谷去。要记住:活捉一个提升一级,打死一个赏大洋十元,要是抓住郝大成和吴可征,嗬,就是三千块!”

郝大成听到他的身价,不禁微微冷笑了一下。

敌连长带着他的卫士走向另一个哨位去了。这时,郝大成又听到哨兵们的嘟囔声:

“三千块现大洋,想得倒好,只要不碰到郝大成手下,就算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另一个尖嗓门的家伙却鄙夷地说:“你这胆子还没有米粒儿大,一听到郝大成的名字就吓得发抖,怕什么?郝大成没有几个人了!”

郝大成仔细观察分析了敌人的岗哨布置和戒备情况以后,便命令罗雄和史少平绕到两个哨兵的背后去,用鬼头刀对付他们,又命令通信员王尚青去与吴可征取得联系,把部队带到最近处,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山顶,占领制高点。

这一切可以说进行得十分顺利。当罗雄和史少平悄悄地绕到那两个奉命“不要大惊小怪”的哨兵背后时,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仍然叽叽咕咕地讲话,等待流沙河畔传来“老虎落进陷坑”之后的枪声。

罗雄和史少平的两把鬼头刀,几乎是同时劈了下去。两个哨兵连喊叫一声都没有来得及,就扑倒在岩石下边。然而事情是这样的不巧,哨兵的一支顶着子弹的步枪,在石头上碰撞了一下,震响了。尖厉的枪声,在这静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的响。

如果不是这声枪响,战斗的方式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现在,因为这声枪响,秘密的袭击却变成了公开的战斗!

意外的枪声,使吃惊的郝大成从岩石上跳了起来——他的整个计划很可能完全毁坏在这一下恼人的枪声里。他的疑虑马上被证实了——附近敌人的哨兵警觉地骚动起来了,并且有一队巡逻哨立即向响枪的哨位跑过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如果有半分钟的迟疑,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但是,经过数月艰苦转战的郝大成,已经具备了一个优秀军事指挥员应有的特质。这就是临危不乱,沉着镇定,能迅速地分析判断情况,当机立断,迅速地改变原来的行动计划,并使它立刻变成实际行动。很显然,悄悄地越过敌人的封锁线已不可能,唯一的方法是迅速猛烈的突然袭击。郝大成一面向跑过来的巡逻队开火,一面命令部队不顾一切困难和危险向山上冲击!

四个巡逻哨全都在郝大成的枪声中扑倒了,就近扑过来的几个敌人也都死在罗雄和史少平的刀枪下。

敌人虽然都处在戒备中,这一突然袭击却大出他们意料之外,敌人立即陷入恐慌和混乱之中,他们狂乱地毫无目标地射击着。呐喊声、怒骂声、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在峡谷中回荡,重又掀起了一场人为的大雷雨。

在这场战斗中,红军指战员们的旺盛的战斗意志,对敌人的刻骨仇恨,平时养成迅速、果敢、勇猛的战斗作风,以及几个月来的战斗锻炼,都显示了巨大的威力!

当谷敬文的特务连长张彪和他的部下,从慌乱中清醒过来的时候,郝大成和吴可征已经带领部队冲上了山顶。

部队进行了短促的整顿,在高低不平的山石间,站成了不太整齐的队形。月亮从云隙里钻出来,照耀着每个战士严肃而喜悦的脸庞。郝大成站在队前,以兴奋得发颤的声音问道:“姚光明,部队的人数清查了吗?”

姚光明欢悦地回答说:“大队长,人员一个也不少!”

“连一个受伤的也没有!”有人补充说。

“我们还得了两支枪呢,呱呱叫的汉阳造!”

“这一回,谷敬文可要气瞎了他那一只狗眼啦!”

战斗胜利的欢乐,在每一个战士的心坎里洋溢着。在战场上产生的强烈的爱和恨,迸发的极度的愤怒和欢欣,没有亲身经历过战斗的人,是很难体验得到的。从战士们兴奋激动的短短几句交谈中,就可以听出他们对吴可征和郝大成的热爱和尊敬,因为大家都明白,由于指挥员的英明果断,不仅使这支部队从极其困难的险境中摆脱出来,转危为安,而且可以以这次突围为转折点,从此走上胜利的道路!

郝大成并没有马上命令部队向后山撤,这会造成敌人尾追的局面。他毫不丧失时机地把部队埋伏在山顶,准备给追击的敌人以迎头痛击。

郝大成预计,敌人为了弥补麻痹大意的错误,为了减轻失职的罪责,一定会在气急败坏、沮丧慌乱的情况下组织追击。郝大成也非常清楚,敌人这种仓促组织起来的攻击,尤其在夜间,是很容易打退的,在出敌不意给以猛烈的打击后,可以造成敌人一个错觉——认为红军要固守山头。当敌人从错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军就早已把敌人远远地抛在后边了。他低声地向卧伏在岩石后面的战士们传达了他的命令:

“同志们,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等敌人近了,用大刀劈,用梭镖戳,用石头砸,用手榴弹轰。在敌人溃退的时候听我的命令出击,可是不准远追,要夺取武器弹药,然后立即返回阵地。”

一切按照郝大成的预见发生了。当谷敬文的一营营长杜松和特务连连长张彪,知道郝大成的部队通过他们的防线冲上山顶的时候,便惊慌失措,乱做一团。他们不敢想象谷敬文会怎样处罚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补偿罪愆——在追击中消灭郝大成。杜松和张彪都认为,郝大成只不过是“惊弓之鸟、漏网之鱼”,只能拔腿逃跑,根本谈不上抵抗。他们焦虑地张望着云影中的山顶,山头上寂静无声,这一切似乎更证实了他们的看法。于是杜松急忙纠集了部队,并例外地向纷乱的拥作一团的部队作一次战前训话,他用走了调的嗓子喊道:

“弟兄们!郝大成从我们这里逃跑了!要加紧追!郝大成已经弹尽粮绝了!”喊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格言,于是他又喊道,“追上一个,赏大洋一百!”急切里,他又把赏格翻了十番。

这支没有队形没有组织的队伍,野蛮地呐喊着向山上冲击。虽然他们也相信杜营长的见解——郝大成已经毫无抵抗力,并且已经向后山撤退了。但是谁也没有胆量离群而冲到前头。冲在前面的匪兵和跟在后面的匪兵由于处境不同,想的也不一样,他们看着隐现在月光中的树丛、岩石,害怕红军就埋伏在那里,胆战心惊。可是后面的匪兵,因为有人在前边,并不感到什么危险,却为不用费劲就可以得到一百元大洋的赏钱的念头所引诱,而不甘落后。前面的想的是“危险”,后面的想的是“金钱”,这样就使部队前拥后挤地聚成一团。直到快要接近山顶,他们仍没有遭到任何打击,于是,这些白匪们的惊恐情绪和戒备心理一齐消失了,只有一个念头——追击“一百块现大洋”!

“同志们,打啊!”当白匪们喘吁吁地刚刚爬到山顶时,郝大成的喊声像霹雷一般地炸响了,接着就是手榴弹的爆炸声、喊杀声、大刀的砍击声……一阵山崩地裂,战士们像一群猛虎般地扑向敌人!

皓月升到中天,照耀着激战的山头,仿佛有意观赏着这战火纷飞的奇景。

白匪们被这突然爆发的喊杀声吓呆了,失魂落魄地呆愣在那里,既忘了隐蔽,也忘了开枪,直到石头砸在头上,砍刀剁进他们的脖子,刺刀戳进他们的胸膛,神志还没有清醒过来。

当白匪们从噩梦般的处境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像滚滚的洪水一般向山下溃退。张彪在队伍后面嘶声赖气地督战,一连打死了四五个后退的匪兵,却丝毫不能挽救混乱的局面,最后,连他本人也被溃退的人流卷到山下去了。

“冲啊!”

“杀啊!”

郝大成大声命令着,呐喊着,第一个跳进敌群,一刀劈进一个匪兵的后背。这时他发现通信员王尚青跟在他的身边。就是在这种紧张厮杀的时候,他还牵挂着生病的战友。他一边向敌人冲杀,一边向王尚青喊道:“小王!快到党代表那里去!快!”

接着他又对着第二个白匪拦腰一刀,这个满心想着赏钱的家伙,像一根折断的木桩,扦在石缝里去了。当他挥刀劈向第三个匪兵的时候,砍刀碰到了枪杆上,发出铿锵的声响,迸发出一阵火花。这个白匪虽然由于枪杆的掩护而没有被砍成两截,却在这巨大力量的撞击下,凄厉地尖叫着,滚下了山崖。

罗雄、史少平和战士赵铁牛、陈大雷,都学着他们大队长的样子,用大刀砍杀。在这一场规模不大,但却紧张万分的惊心动魄的战斗中,有一个女战士宋少英——红军大队的宣传员,她也和男同志一样,冲进敌群,挥舞着战刀。当她刚劈倒一个敌人时,另一个匪兵平端着刺刀,斜刺里向她猛扑过来。她猛一转身,躲过了刺刀,匪兵扑了个空,立脚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宋少英奋臂一刀,把他砍翻在地。接着她又冲向战斗更加激烈的地方。在这短兵相接的战场上,这个秀丽的姑娘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目光炯炯,燃烧着怒火,激怒的脸色涨得红里透紫。她挥舞战刀的手臂是那样有力,竟接连劈开了三个敌人的头颅!对敌人的仇恨,对革命事业的忠诚,给她带来了连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力量!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一个危险的情况发生了,有一小股敌人绕到了我军的侧后,严重地威胁着我军的顺利突围。党代表吴可征立即发现了这一危险。他那被重病折磨得十分虚弱的身上,陡然增加了无限力量,他向身边的几个战士大声喊道:“同志们!跟我来!坚决把这股敌人打下去!”他首先冲进了敌群。他的手枪子弹打光了,立即捡起匪兵尸体旁边的枪支,和敌人展开了肉搏。经过激烈的拼杀,这股敌人终于败退下去了。吴可征正要举枪向溃退的敌人射击,一颗手榴弹在他身边爆炸了。他那刚要举枪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一块弹片嵌进了他的肩胛骨中。

这时王尚青向他跑来,一边跑一边急切地喊:“党代表!”

“小王!谁让你来的?你不能离开大队长!快到……”由于疲劳、疾病和重伤,吴可征昏厥过去了!

王尚青抱起了吴可征,失声地喊道:“党代表!党代表!……”

激烈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由于敌人的慌乱和密集,红军战士们的石头、弹片,几乎全都击中了目标。

当乱得一团糟的白匪们,在山林里找好掩护物,进行还击的时候,郝大成已经把所有战士和大批战利品带上了山顶。在这场短兵相接的战斗中,除了党代表受了重伤外,只有两个战士受了轻伤。

吴可征的负伤,对郝大成和部队来说,是一个严重的打击。郝大成沉痛地守护在吴可征身边,焦急万分地看着彭医生给党代表包扎,他头上冒着汗,关切地问:“怎么样?”

“伤得很重!”彭医生轻声地说。

由于裹伤时的翻动,疼痛使吴可征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老吴,疼吗?”郝大成轻声地问道。

吴可征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疼痛使他不能转动。他看到郝大成在他身边,便焦急地说:“老郝,部队要紧,你应该去照顾部队,这时候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要不顾一切疲劳摆脱敌……人……”说完,又昏过去了。

郝大成不由自主地猛然抓起了吴可征的臂肘,把他抱在怀里,恨不能立刻把他摇醒。他用了很大的毅力,才从极度沉痛的心情中挣脱出来,把吴可征轻轻地放下,轻声地坚定地命令道:“彭医生,赶快准备担架!罗雄!全队集合!”

本来已经疲劳万分的部队,为这次战斗胜利所鼓舞,仍然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听到集合哨声,立即站成了队形。那已经西斜的月光,欢欣地照耀着红军战士的行列,在山峰上投下了战士们高大的身影。

郝大成深深地理解吴可征那几句话的重要性,他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对战士们说道:“同志们,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在这里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不管有多么疲劳,我们必须用强行军的速度摆脱敌人的追击。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如果我们不在天亮之前赶快撤离,就会被山下的敌人拖住腿,就有受敌人第二次包围的危险。那么,这一次突围的胜利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郝大成的简短的动员,说明了军事上“兵贵神速”的道理,给极端疲劳的部队注入了一股神奇的力量。

郝大成继续说:“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让我们摆脱敌人,拖延敌人对我们的追击,二中队长史少平和战士周枫林、杨继五,你们三个人要留在这里阻击,每个中队各抽五个手榴弹给你们。”

郝大成让一中队长罗雄带领部队立即出发了。他留在三个执行阻击任务的同志面前。

郝大成并没有宣布这三个战士应该阻击多久,到什么时候才能撤离阵地,甚至连部队到达的目的地也没法准确地告诉他们。这并不是大队长的疏忽。按战斗任务的需要,这三个战士至少要坚持到明天上午七点钟,这样才有可能使部队远离敌人三十里之外,从而摆脱敌人的追击。但是,面对成营成团的敌人,这三个战士是很难坚持这样久的,同时,这支连伤病员在内共有五十七人的队伍,也不可能抽出更多的战士来加强阻击的力量。至于部队的目的地在哪里,哪一天到达目的地,以及行军路线如何划定,这不只取决于自己的计划,而且还要取决于敌人的行动。如果敌人不再尾追,那就可以直接到达,如果敌人跟踪上来,为了使敌人摸不清部队的去向,还不知要在深山密林中绕多少圈子。

部队已经在罗雄的带领下从后山撤下去了。郝大成还在给三个战士详细地交代阻击的任务和方法:

“要记住,绝不能采取一般的阻击方法,不然,你们三个人无论如何是经受不住敌人的一次冲击的。要想尽一切办法造成敌人的混乱,在夜里,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十分困难的。比如说,两个人在这里坚守阵地,而另一个人,”郝大成用手指着山下的一个地方说,“就隐藏到左前方或右前方去,等敌人冲上来时,就从侧背后用手榴弹袭击他们……当然,这要看当时的具体情况而定,一定要机动灵活。”郝大成的声调突然变得严肃沉重起来,“同志们,你们多坚守一分钟,部队的安全就多一分保证!你们完成任务后,就想尽一切办法找部队。至于部队驻在哪里,现在不能肯定,只能告诉你们一个大体方向——北上进入大山区。到时候要靠你们去打听。如果一时找不到部队,就是一个人也要坚持斗争!当我们轰轰烈烈地大干起来的时候,你们就会很容易地找到我们了。你们三个都是九里十八坪出来的战士,九里十八坪虽说现在白色恐怖很严重,但是你们对那里的情况熟悉,个人活动也容易隐蔽。史太昌同志还在那里坚持斗争,你们也可以先到那里去找党,然后再设法和我们联系。……”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昂扬和坚决了,像钢铁撞击似的铿锵作响:“一个革命战士,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坚持战斗!就要坚决把敌人拖住!”

郝大成满怀热爱、关切和惜别的心情,同三个抱着必胜决心的战士一一握手告别。当他握着史少平年轻有力的手时,感到这只手是坚强的镇定的。史少平激动地说:“请党和同志们放心,只要我们有一口气,我们绝不能让敌人下山!”

史少平的这句话,充分表达了他们三个人的共同决心。

当郝大成紧握起杨继五那粗壮的大手时,他感到杨继五的心情是平静的,他们沉静地默默地握着手没有讲话。此时却是无声胜有声,郝大成对战士的信任、鼓励、嘱托、期望和惜别的心情,同杨继五对党的忠诚、对执行任务的决心、自豪……全在这握手的短短的一瞬间交流了。

当郝大成握起周枫林这只曾经受过伤的手时,周枫林的手在颤抖着。

“怎么?周枫林同志,你有什么困难吗?你有什么话要说吗?”郝大成关切地问。

“是的,大队长,”周枫林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说,“我是拿着给地主放牛的鞭子,拖着逃荒要饭的棍子长大的。……在我们三个人中,只有我还不是共产党员,本想革命的路还很长,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共产党员的。可是,这次,我也许要为革命而牺牲了。我心里很安静,只有一桩大事我不能憋在心里……”

“你说吧!”

“如果我牺牲了,我请求组织上追认我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咱们部队若是到四岭山区去,我有个弟弟在那里,他叫周枫森,千万要把他带到革命的路上来。一个人活,应该是为革命而活;死,也应该是为革命而死才对。要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周枫林平时沉默寡言,是一个只会做不会讲,极不善于表达内心活动的人,但他这一句话说出了多么深刻的关于人生的真理!这个战士朴实真诚的心愿,使郝大成深深地激动着。他紧紧地握着周枫林的手说:“党将永远记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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