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白马山峡谷中突围出来的红军部队,共有五十四个人。他们沿着流沙河西岸向北挺进,现在已经翻过了两座荒山,峡谷里的枪声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朝阳透过开裂的云层,把金色的光辉洒向连绵不断的群山。葱郁的林木被昨夜的暴雨冲刷一新,树叶上还闪烁着晶莹的水珠,山雀在林间飞腾跳跃,唱着美妙的晨歌,而淙淙流泉,为这壮丽的大自然,配上婉转动人的乐曲。郝大成带领着部队就在这美丽的大自然中行进,那面久经战火和风雨的红旗迎风招展,在万绿丛中像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把这无比诱人的天然景色,点缀成一幅生动壮丽的图画!
部队以强行军的速度,从深夜一直走到正午时分。流沙河向西拐了个急转弯,突然拦阻在队伍面前,河水清澈透明,潺湲地流着。郝大成派人探了水深,只有三尺左右,便决定不找渡口,涉水过河,然后在对岸山林里休息。
战士们鼓足了最后的力气,互相搀扶着,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涉向对岸。争先上岸的战士,首先看见了在大约三里远的山坡上,缭绕着几缕淡淡的炊烟。
“村庄!”宋少英轻声地喊了一声。
这时郝大成正满心焦灼地扶着吴可征的担架涉过河来,听到有山村,心头不由得一动:“党代表不能再跟着队伍走了,下一段路程更艰苦了,他是经受不住的!”但是,一想到要和亲密的战友分别,他的心里就有一股难言的沉痛。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吴可征由于伤势太重,经受不住山路的颠簸,时常处在昏迷状态。
上岸之后,郝大成就和黄国信、彭医生商量。他们都同意把党代表先“埋伏”在山村里养伤,等身体稍稍恢复之后,再来接他。郝大成立即派人去侦察山村的情况,而后大家都来到了吴可征的担架旁边。
“老吴,你觉得怎么样?”郝大成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友的苍白的脸,深情地问。
“没有关系,”吴可征看出了郝大成的心事,安慰地说,“这算叫谷敬文咬了一口,可是总有一天,我们要把他的脑袋给揪下来。”他为了缓和一下沉闷的气氛,微笑着,抖擞起精神,由于他的坚强意志,一股力量重新回到他虚弱的身体上来。
“你不该和战士们一齐冲啊,全怪我没有照顾到。”
“老郝,你怎么这样说?在敌人面前,大家都是战士,不用说有一点小病,就是还剩一口气,也应该向敌人冲啊!”
郝大成不知道如何讲才好,他用水壶,给呼吸越来越急促的战友喝了几口水。在这一瞬间,他们两人并肩战斗的情景,全都涌现在郝大成的眼前,他们经历了大大小小几十次的战斗,哪一次吴可征不是和他一起冲杀啊!在这次突围的关键时刻,身患重病的党代表,仍然以自己的模范行动,给战士们做出了榜样。
“老吴,我们商量过了,”郝大成抑制住惜别的感情,把大家的意见告诉了吴可征,“等你好些了,我们安定下来以后,就马上来接你!”
“我同意你们的意见,”吴可征激动着,“在这种时候,我离开同志们,心里很不好受,觉得很对不起党。老郝啊,”他亲切深情地望着郝大成消瘦下去的坚毅的脸说,“这副担子,可是很重啊,全落在你的肩头上了!”庄重的话语里寄托着无穷的期望和信任!
“老吴,你放心!我们有党,有群众,有同志们,就是天大的困难也压不塌我们的肩膀,压不弯我们的腰啊!”
“一定是这样的!”吴可征振奋起来,他完全相信多年并肩战斗的战友,一定不会辜负党的重托和期望的,“要告诉同志们,这次从峡谷突围出来,是个很大的胜利啊!谷敬文和任洪元本想吃掉我们,想不到反而挨了我们一刀。……”说到这里,他连连咳嗽起来。
“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了方向。”郝大成接着补充说。
“对,这是顶顶重要的,”吴可征缓了口气,接过郝大成的话头说,“方向明了,路子对了,我们就可以越战越强,越打越大。……这个方向是什么呢?就是要找一个适合扎根的地方去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
吴可征说到这里,把目光转向蹲在一旁显得十分疲倦的黄国信:“老黄同志啊,在这一点上我们有分歧,我希望我们能够在坚持革命利益的原则上统一起来。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这个方向不是我们凭空想出来的,它来自井冈山的革命实践!……同时,通过我们自己的实践,通过我们自己的经验教训,我们就更深刻地感觉到,只有毛委员开辟的井冈山的道路!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我们坚信,只有走毛委员开辟的井冈山的道路,才能把革命引向胜利。……”
“老吴,你放心!”郝大成唯恐吴可征过分地激动,连忙说,“井冈山的道路我们是走定了!”
“老吴,”黄国信有几分厌烦地说,“我们的争论,很大程度上是个理论问题。我相信上级党和今后的斗争结果,会给我们做出结论来的,现在来说谁是谁非,未免为时尚早。你就安心去养伤吧!”
“国信同志,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吴可征激动而恳切地说,“都应该把党的利益和革命事业放在前头。我离开部队后,希望你协助郝大成同志,把部队工作搞好。……”
“你放心吧,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一定用我的党性来保证,对革命负责,对同志负责,对党负责,把我们的革命力量保住!”黄国信并没有讲他如何保住这支力量,但听上去却说得坚决而又诚恳。
“我们不仅要把这支革命力量保住,而且还应该不断地发展壮大。”吴可征激烈地咳嗽起来,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往下滚,他是忍受着多大的剧疼啊!
郝大成急忙把吴可征扶了起来,让他斜倚在自己的臂弯里,以减轻他的疼痛。此时此地,他是多么愿意代替他的战友来承受这巨大的伤痛啊!然后他把吴可征的枕头垫高些,尽量让他躺得舒服些。
“老郝,咱们开个支委会吧。”吴可征的精神又振作起来。
“可你的身体……”郝大成为难地说。
“没有关系,我只说几句话。”
“那好。”郝大成立即把支委们召集到吴可征身边。
吴可征抖擞起精神,眼里闪射出热情的光芒,他以坚定的声音说:“同志们,对井冈山道路的正确,我们要坚信不疑;走井冈山的道路,我们要坚定不移。战士们大都是从九里十八坪出来的,离开家乡,思想上一定会有波动。要反复和同志们说清楚,我们为什么不回九里十八坪。……要用无产阶级思想来武装农民出身的同志,这是我们支部的责任。……”
吴可征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沉静了一会儿又说:“老郝,毛委员写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和《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是指导中国革命的重要文献,它可以使我们心明眼亮,使我们看得清前进的方向,要用它来指导我们的工作和战斗!我们应该好好地学习!我的挎包里有这两份文件,给你留下吧。”
郝大成把文件取出来,郑重地捧在手里,深情地看着这印得虽很粗糙但却万分珍贵的文献。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时,毛委员对他的谆谆教导又震响在耳边,郝大成觉得心头陡然豁亮,身上骤然间注满了无穷的力量:“老吴,我们有五十多个钢打铁铸的战士,天是塌不下来的!山挡路,我们把山推倒,海挡路,我们把海填平!这杆革命的红旗是永远不会让敌人砍倒的!你放心去养伤吧!”郝大成郑重地,信心百倍地,对着党代表,对着同志们说出了庄重的誓言。
郝大成这坚定的胜利信念和豪迈的革命气魄,使吴可征很是宽慰。他无声地微笑着,看着围在身边的同志们。他完全相信,在郝大成这铁硬的腰杆和有力的双肩上,压上两座大山,他也是能够挑得起来的!
侦察人员回来了。小山村的名字叫茅山冈,只有九户人家,全都是依靠打猎、樵柴、采药、伐木和租种山田为生的穷苦山民。
郝大成让彭医生和另外两个战士留下,特别交代他们,要等到天黑之后再进山村,切实做好群众工作,保证党代表的安全。然后让炊事员老姜把一袋子米给他们留下。部队吃了一顿野菜稀饭之后,立即又踏上了崎岖的征程。
郝大成告别了吴可征,转身踏上山路时,背后传来了吴可征深沉有力的声音:“老郝啊!既然已经看清了方向,那就大踏步地向前奔吧!”
二
吴可征骤然离开部队,使郝大成的心情备感沉重,觉得肩上突然增加了千斤重担。可是他又仿佛觉得,吴可征并没有离开部队,党代表的革命意志和力量,全都注入了他的身心,使他感到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精力充沛,好像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战斗的渴望!
郝大成对吴可征有着特殊深厚的感情,不是偶然的。这不仅仅是在共同生活、共同战斗中建立起来的同志式的战斗友谊,而更主要的是,吴可征代表党,给他指明了前进的道路,为他开拓了无限广阔的生活前景。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们就一直工作、生活、战斗在一起。他们互相信赖,互相尊重,互相学习,并肩携手,共同前进。他们的生活经历和性格特征虽然各不相同,但是,他们对党的无限忠诚,对革命胜利的坚定信念,对人民的无限热爱,对敌人的刻骨仇恨,对于激烈的战斗生活的向往,对于共产主义事业——人类无限美好的壮丽事业的憧憬,却都是共同的,这一切使他们亲密无间。
郝大成不断地回头望着吴可征所在的那片树林,思潮像汹涌的波涛,在他的脑海里翻滚。在共同战斗过的道路上,吴可征那坚实有力的步伐,十分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在对往事的深沉的缅怀中,郝大成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赶上了部队。
连续行军打仗,部队得不到休整,饥饿、疲劳像两块石头,重重地压在每个战士的肩头。
山径泥泞崎岖,他们跌倒了又爬起来,前进!他们见到可吃的野菜,就顺手捋一把塞到嘴里,前进!他们碰到山泉,就蹲下去,掬饮几口,前进!林老山荒,无路可寻,他们就挥动战刀,斩荆劈棘,前进!
郝大成望着这支和他共同战斗、共同成长、共同前进的队伍,心头涌现出一股幸福、自豪的感情。在频繁而又艰苦的战斗中,部队的政治和军事素质,迅速地成长了。这支部队的成长,是跟吴可征强有力的政治思想工作分不开的!这支队伍的人数虽然是大大减少了,但这些同志却都是革命的精华、优秀的战士。他们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党,交给了革命。他们随时准备着为了劳动人民的解放事业,为了人类的美好前程,为了伟大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去战斗,去流血,直到献出自己的生命。……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说
《湘江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