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雪,然而却是一场稀有的大雪。
若是往年,更达地方大大小小的道路,早已被这覆盖一切的大雪和冻结一切的严寒所封锁了。但今年,更达的道路畅行无阻,像一条流通着的巨大的动脉。时时刻刻有隆隆的卡车来往飞驰,扬起了路面的积雪……
畜牧师倪慧聪一早就到公路边去等车——虽说当地已有长途公共汽车,但车票不大容易抢得到,所以要回内地去的人员总是站在路边搭乘返空货车——她带了自己的“试行草原管理意见书”要到农林厅去。同时,关于培育新羊种的计划也要到那里去研究一番。
为了不耽误别人工作,倪慧聪昨晚上就找同志们一一告辞过了,她不要任何人来送行。可是现在,当她真的要独自离去的时候,又不禁有些凄然之感。她总觉得她还应当再去见见谁。不然她真不甘心走开的。接着她对自己承认了,她是想去见见农业技术员,就好像她昨晚上不曾到他那里去作过告别似的。
农业技术员正在温室忙于工作,口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儿。每当在温室里侍候他亲手培育的各种各样小植物时,他总是这样愉快,并且暗中怀着骄傲的感觉。因为他将用自己的手来证明,从前某些只凭推测的农学家对西藏高原所作的论断完全是一派胡言。不!它并不是贫瘠的、无望的。这里的泥土,照样可以生长出多种多样从未生长过的根、叶和果实。
“你忙啊?雷文竹!”女畜牧师出现在温室外边,像喊叫似地大声说——因为隔着玻璃顶。
“噢!就走吗?我以为你还得过一会。好吧!我送送你。”农技员也高声说。
“不!我不是说过不要你送吗?”
但,雷文竹已经开门出来。不过迎面一股冷风又把他推了回去。在温室里,身上是极单薄的,他忘记穿棉大衣就跑出来了。
他俩并肩向公路走去,默默地走去,谁都找不出什么言语。告辞的话,送行的话,昨晚就已讲过了,而除了辞行送别的话,再谈论别的,又显然不切时宜。
“倪慧聪,我想送你一点东西,算是纪念。”好容易雷文竹才打破沉默,“虽说你很快就会回来,可现在总是要离开啊。”
“真的?送我什么呢?”畜牧师快活地说。
“送你……等等!我得先对你提一条意见。”雷文竹以似真似假的语调说。
“对我?”倪慧聪有些惊异,“请提吧!哪一方面的?”
“前几个月,你受了伤,住在卫生院。你还记得吧!”雷文竹无头无脑问。
“记得。那还能忘!”
“那时候,同志们都去探望你。我也去了……可是,我对你不满意也就在这儿。你说,你为什么让护士关住门不许我进去呢?”
“什么?不会的吧!你一定弄错了。”倪慧聪着急地说,“那怎么会。是我让关住门不许你进来的?”
“可不是!护士说,你不见。我说,那就把我送的东西拿进去也好。护士说,病人不要,不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现在你可以解释一下了吧!”
“哟!哪儿的话呀!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想,那时候……一定是我的伤口痛。伤口一痛,心里就乱,所以就不想见谁,也不想要什么东西……请你原谅我,雷文竹同志!”
雷文竹没有立即作什么表示。不知他对倪慧聪抱歉的解释是否满意。随后他接上说:
“本来,我那时候想送你一些保养的东西,像白糖、奶粉什么的。可是,我觉得这些东西不必要,反正卫生院什么都齐全的。后来,我就跑到河那边谷地上采了一把野花……真叫我难看,护士说,你不稀罕。我现在还是把它送给你——我有这么股怪劲,要是想送谁什么东西,无论如何就非强迫他接受不可!”
雷文竹掏出记事本,从里边取出一朵野花,十分郑重地送给倪慧聪:
虽然由于时间过久,这朵野花早已焦干,并且已被压成薄片。但它还是花,是倪慧聪惟一喜欢的奇特而小巧的花——一共八片叶子,下边的五片仍旧是叶子,而上边的三片都变成了红色的花朵。
很明显,女畜牧师被这保存了数月的小小的赠品打动了,被深深打动了。她小心翼翼地捏着花枝,无言地看着,看了又看。并且,她站住了,打开手提包,取出一本精装封皮的什么书,郑重其事地把花朵夹进书页中。不过,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记起道声谢谢。
他们继续并肩向公路走去,又变得默默无语了。
不知有什么根据,倪慧聪断然地感觉到农业技术员不是没话,而是有话要跟她说,她时时都觉得他就要开腔了,她暗自怀着异常激动而紧张的、戒备的心情,在等待着他的话。
然而,农业技术员没有再讲话,一句也没讲,仿佛他不是来给人送行,仿佛和他并肩走去的只是一个同路的陌生人。
这时,工委书记苏易从背后赶来。显然由于走得太急,口里不住吐出雾一般的哈气来。
“倪慧聪同志!哎呀!你年纪轻轻的,耳朵就不好使了吗?”工委书记喘着气埋怨道,“我在背后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喊应你。”
“是吗?对不起!真没听见。”倪慧聪抱歉地说。
“苏书记!到哪儿去?专意来给倪慧聪同志送行的不是?”雷文竹插言道。
“不!”工委书记回答道,随又转对倪慧聪,“坦白地说,如果我没有事要托付你的话,我绝不来,把我赶死了!我以为你一定已经上了车呢!”
“让我办什么事?”畜牧师跟着问。
“第一,你一定要到师范学院去看看林媛。”
“这还用你托付!”倪慧聪笑了,“我当然要去的,到机关里一报到,我马上就去看林媛,我还带着同志们给她写的十多封信呢!”
“好吧!这一项取消。第二,麻烦你了解一下林媛的身体情况,确实报告给我。”工委书记边走边说,态度变得认真起来,“她写信总说很健康、很健康。可是,我总觉得她不大好。我知道,对她来说,师范学院的功课是重了一些。”
“行!我尽力去了解吧!”倪慧聪点点头。
“还有,第三,我这里开了一份单子,另外,这是一张汇票。你照单子上的东西,买了给林媛送去。她呀!那么大了,总还料理不好自己。”
听苏易的语气,你会想象他的女儿要比倪慧聪的年龄小一半。其实,这对要好的女友只差一两岁。但苏易总觉着,女儿离开了大人的照看,一切都会是糟糕的。所以他琐琐碎碎、不厌其烦地对倪慧聪再三嘱托,让她转告给林媛,什么事应当这样,什么事应当那样。
不过,苏易并没有来得及把所有的托付交代完毕。因为有一辆回返的车子顺路开来了。这辆“吉斯”,看来已经相当破旧,可是跑得一阵风,又稳又快,倪慧聪赶忙向公路上跨近两步,扬起右臂把手一招。于是车子虎地一下在跟前煞住。随后,车门开了,一个衣帽不正的相当年轻的司机探出身来,十分和悦地问倪慧聪:
“是带信还是搭车?”
“搭车。”
“那好吧!”司机显然是相当好客的,“请到驾驶室来坐!”
雷文竹一下子就认出这个司机了,几个月以前,他和倪慧聪就是坐他的这部吉斯车从内地来,车子上载运着农业站的拖拉机、步犁。这是一个顶有意思的青年人。于是,雷文竹装得一本正经地对小司机说:
“哼!你们驾驶员都是这样。男同志要拦车,你们一踩油门忽地一下就过去了。女同志要搭车,只要一抬手,马上就停车,还请到驾驶室里坐。”
他这么一说,小司机也恍然大悟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雷文竹和倪慧聪,把帽子向后脑勺一推,格格大笑起来,一边跳下车,脱掉手套,和他的老乘客握手,一边说:
“对不住。上一次给你们打了几句官腔,找了点麻烦。不过,也怨你们,正赶在节骨眼上。那一阵子,我们同行们正说定要纠正别人的脑筋呢!哈哈……请上车吧!畜牧师同志!”
当雷文竹和倪慧聪再三握别并送她上车时,苏易和司机闲聊起来:
“怎么样?”苏易问,“这种路够受的吧!”
“这有什么够受的!”司机用脚踩一下路面,滔滔不绝地说,“依我瞧,这简直是一级路。我早就要求到前边去跑‘毛路’,可是总不批准。在前边,嘿!那才能看出方向盘玩得怎么样呢!每一期工程,都能参加通车典礼。就说装运吧!也总是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拉人就是拉工地上吃的大米,或是拉工具。”
“这么说,这一段路已经算后边了!”苏易说。
“当然,是后边!”司机把手一挥,异常懊丧地说,“在后边真泄气,尽拉一些不关紧要的东西。就拿这一趟来说吧,我给贸易公司拉了一车纸,整整的一车纸!”
“纸?”苏易急忙问,“运来了吗?是什么样的纸?”
“还不是白纸,印报的那种白纸!”司机不以为然地说,“你讲讲看,弄这么多纸,卖给谁呢?”
“唔!不能这么说,纸是有用的东西哟!”苏易论证道。
“当然,纸并不是没用的玩意儿。可现时,依我瞧,无论如何也卖不出去。”司机反驳道,“无计划!混乱!这就叫运输计划混乱!一塌糊涂!可贸易公司还说,这是工委会直接要的货,不晓得哪一位是此地工委书记,反正我敢说,他许是有点发昏!最少是头脑不大清醒。”
2
涅巴俄马登登因为一块草场所有权的纠纷,竟在东谷奔走了半月之久。直到昨天才回来。一到家,管家便跑来禀告他说,他要的纸贸易公司已经送来了,把一间小屋子堆得满满的。并且,又把贸易公司开的一张两千多块钱的发票交给了涅巴。
俄马涅巴和贸易公司这一桩交易,几个月以前就讲定了,并且有过正式定约——依照当地的成交惯例,大宗订货事先必定有文字定约的。
起先,俄马登登以土司的名义调集了附近各庄的差巴们到林场来造纸。而当时,差巴们正要动手秋耕,同时,有许多家山民正在农业站的影响和帮助下准备给自己开一块养生地。这样便形成了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状态。自然,差巴们没有权利表示任何非议,这从来就是他们的责任。虽说纸和他们毫无关系,但世世代代,没有哪一个差巴不会造纸的。不过,这件事立即就引起工委的注意了。书记苏易觉得,这件事必须解决,也完全有可能得到适当解决。于是便派人去见格桑拉姆宗本。女土司回答说,可以直接找涅巴去商量。于是苏易便把俄马登登请到工委会来了。没想到,事情解决得并不十分繁难。
“……造纸得要多少天呢?”工委书记终于提到正题上来。
“大约摸得要……”涅巴掐弄着随手带着的串珠,“得要三个来月。”
啊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土地完全封冻了,不要说开垦生荒,就是熟土也无法耕种了。
“造纸是不是可以推迟一些日子?我想是可以的!”
“只怕不行吧!书记‘本布’,你是没有看见哪!各庙子里的经本都破了,破得不像样子。这怎么行呢?呷萨活佛吩咐下来说,得要重印。我已经请人在整版了!”
“是啊!我也看见了,经本是旧了些。”苏易说着,把茶杯递给俄马登登,“不过,印经的事冬天照样能做。可是,你知道,翻地的事也当紧的,一落雪就翻不动了。”
“嗯!这倒是……地里的事怕是要耽搁些日子。”俄马登登把鼻烟倒在大拇指甲盖上,犯愁地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可有什么法子呢?更达,可不比汉人地方。这里的生意人不少,就是没有一家卖纸的。要是有人卖,那我情愿出钱买。横竖造纸也是要费钱的,买现成的纸倒省事多了呢!”
“是吗?”苏易站起来,“我们可以帮你买呀!”
涅巴抬起眼望了望苏易,用力把鼻烟吸进去。当他用手指在揉按鼻子的时候,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戏弄的笑。随即不慌不忙说:
“那再好不过了!可是,更达的庙子多,用纸可不只一斤两斤。”在此地,纸是论斤论两的。
“要多少?”
“三千五百斤!”涅巴沉沉地、一字一字地说。显然要用语音表现出“三千五百斤”这个非同小可的分量。
“够吗?”
“差不多。”
“好的!三千五百斤。什么时候要呢?噢!你刚才说,造纸得要三个来月,那么,过三个半月,我们把纸送去。行吧?”
“行!行啊!”
于是,苏易把这件事转交给了贸易公司,由他们料理具体事务。柴经理领受任务后,按照本地经商常规,当下和这位订货的主顾办妥了必要的手续。
当俄马涅巴传话下去停止造纸,并且宣布让差巴们各自回去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实在说,事情来得太突然,太意外。他甚至还没有弄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只知道,他和书记“本布”当面讲了愿意买纸的话,并张口要了具体数字。如果他们没能够应承代购,这话自然是不足轻重的。可是他们竟然应承了,并且订了约。于是,事情确定了,不可改变了。不过,认真一想,俄马登登的心很快便稳定了。他们从哪里去弄这么多纸呢?三千五百斤哪!好吧!就算他们有,怎么运来呢?人背?牦牛驮?雪已经封了山。从内地到此地,只有等到明年开春的季节才可以通行。于是,当他预计这桩事的最终结果时,很自然地偏重于考虑到订约上的末后一款——如期不能交付全部纸张,公司应负责赔偿对方所受损失。
上月,为了茶叶和盐巴的生意,俄马涅巴把自己弄得骑虎难下。当时,他便开始发愁从前给贸易公司订的三千五百斤纸的文约。他暗暗想,也许到了日子他们弄不来的。只要过期一天就好办,那就不要了,一张也不要了。因为过了日子呀!
现在,恰好是三个半月,纸送来了,如期如数送来了。
俄马登登反复地看着那张发货单,好像这是一封足以引起他极大焦愁的什么通知书。他决定去找察柯多吉相子——有什么为难的事,他往往要找相子共谋主张的。
涅巴的女儿茨顿伊贞正在修改一条宽了一寸的裙子。见父亲进来,头也没抬,问道:
“做什么?”
“我找相子。”
“那你到他自己屋里去找呀!为什么跑到我这儿来。”
茨顿伊贞不耐烦地无端地顶撞着父亲,仿佛到没有出嫁的女儿屋里来找一个男人使她恼怒了。事实上,父亲是凭了多次经验,才把握住寻找察柯多吉的这个可靠地址。不过,这次意外地扑空了。他不明白,女儿的这种无名怒火,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察柯多吉而来的。她听说,有人亲眼看见了,昨天黄昏,相子又跟在农业站当洗衣娘的那个小女人一道在林子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不晓得在那里做什么。
察柯多吉相子的门从里拴着,俄马登登推了几下。
“谁?唔!是涅巴,你稍等等,我在换衣裳呢!”
相子从容不迫地把尚未完成的一封信——这信是用没有标点的阿拉伯字码书写的——收藏起来,又把床铺上的衣服乱翻了几下,随后便去开门。
俄马登登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发票给相子看。相子并没有接过那张发票,燃着一支烟,频频埋怨说:
“我不是没跟你讲过,他们在修路。路!只要有了路,挡不住他们,什么都能弄来的!可你,不知道是什么迷了你的心窍,开口给人家要货,还要跟人家订约。你看吧!他们是照约办事,既不马虎,又没拖延,可你……”
确实,俄马登登从柴经理那里一回来,察柯多吉就说过这话,并且直截了当地指出他是愚蠢的。可当时,涅巴并不觉得自己不聪明。修路,难道他们是什么神吗?就算是神吧!要在西藏这样数不尽的大山之间开一条路,也不是十年八年的工夫所能办到的。
“订约!订约!什么话也不消讲了。”涅巴光火地说,“我来找你是要问问你,看这该怎么处置。”
“收货,付款!”相子以生意人的平淡而又干脆的语调说。
“付款!我还不知道要付款?可是……”涅巴没把话说完,重又伸出手掂量着发票。他的动作,十分明白地表达出那张小小的薄薄的发票是怎样沉重。
“不错,两千多块,这不是小数。”相子改用了劝解的口吻,“不过,各寺庙的经本也真的该换一换了。要是造纸,花费的钱只怕比这个数要大得不止一两倍呢!”
“用不着,用不着换的。”涅巴打断相子的话,“我看过了,经本还不算太破,顶少还可以用五十年。就算是破旧一点吧!那还不照样可以念?呷萨活佛也没提过非要重印不可。再说,我是谁?我既不是格西,又不是庙子上的总管。凭什么要我过问经本的事呢?”
纠缠了许久,没能作出精明妥善的决定。末后,相子察柯多吉深思熟虑地说:
“这样吧!纸总是要收的,收下。不过,还是把它交给贸易公司,请他们给代销。就这样讲,卖得掉就卖掉了,卖不掉呢,还算我们的。我想,准可以卖脱手的。你说呢?”
“这倒可以试试看。”涅巴不坚定地说,“可是,我怎么去说呢?这话,不大好说得过。你想想,当初,话是我先开口说定的……”
“为什么你自己去呢?你可以跟格桑拉姆讲讲,给宗本讲讲,让她去说一下,我想很方便。她明天要到政府去开会,开人民代表会呢!”相子沉沉地说。
3
格桑拉姆多少年来严守着的生活习惯,在近几月中,发生了人们意想不到的变化。她离开了日夜寝居的垫子,离开了幽静空洞的内室,离开了高高的四层楼,常常骑了马到野外去走走,到公路上去转转,到贸易公司去看看,到工委会去坐坐,更多的是到宗政府办公室里去。原先,政府机关有些工作人员还没有机会能够认识自己的直接首长。现在,他们几乎每天都可以看见她了。并且在这短短的几十天中,格桑拉姆以实际行动纠正了某些人的错觉。有些外来干部,主观地认为格桑拉姆一定相同于素常所见的那些贵族妇人,只比较善于掌理家事财务。不!全然不是如此。她懂得很多,她熟悉很多。凡是应当由宗本来主持的大大小小的公事,她都可以得心应手地主持起来。凡是应当由宗本来决断的民事诉讼,她都可以敏快不疑地决断下来。
明日的会议,就本地区而言,可以说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从上月起,工委已经在开始筹备了——不仅是格桑拉姆,本地区各宗的宗本、土司、头人,各寺庙的活佛、格西、大喇嘛以及各地有名望的人,农民代表,牧民代表,商界的重要人物,全都要前往出席。更达寺呷萨活佛自然也在其列——现在活佛的健康情况,是允许他走出寺庙的。
呷萨活佛要到政府去出席会议,那就是说,他要骑了马走过整个的更达坝。这是一件惊人的事,在喇嘛们看来,这件事的本身比起会议本身的意义来,可要重大得多了!所以,天还没亮,格西和僧官们以及被指定要随行的喇嘛们便在着忙了。
在古典戏剧中,若有一位帝王或贵人出场时,舞台上必定要出现一番喧闹的盛况。现在,呷萨活佛出庙了,情形十分相似,但就气氛而论,这要比戏剧中所见的更为真实,更为隆重。
不知有多少面皮鼓沉沉地捶击着,不知有多少个海螺瓮里瓮气吹鸣着,汇集成一片仿佛从地下发出的哼哼之声。就在这种神秘的音乐中,庙门敞开了,一二十个铁棒喇嘛抢先奔了出来,他们个个都是粗壮的汉子,穿着铠甲式的衣服,手中执一条包了铁皮的大棒,一出门便向两旁列开,并且个个都摆出一副防御或进攻的姿态。在铁棒喇嘛后边的,是格西和僧官们以及主事的管家们。紧接着,便是呷萨活佛本人了。他穿着平时被供奉在坐床之处的金色的锦缎袈裟,从左肩上斜披下一条宽宽的红色哈达,头上是一顶圆锥形铜帽,因为太重,很容易歪倒,所以用一条细绳束在脖子上。活佛所骑的马是相当高大的,从头到脚,到处披红挂绿。他坐在马背上,好像坐在垫子上那样声色不动,微微闭着眼。不过,除去一个专门牵马的人以外,两边还各有一名喇嘛显然担任着扶保的职责。马背后,又有个喇嘛高举着一柄万民伞,伞顶像一个巨大的华贵的灯罩,总是随遮在活佛头上。而跟在最后的,又是一群铁棒喇嘛。
就这样,呷萨活佛被前簇后拥地出了寺庙,顺坡道向平坝上走去。
假如事先有人到各庄去传传话,那么,从黑夜便会有成百成千的人到活佛必经的路口上去迎候。但这事寺庙里并没有宣扬,所以没有谁知道。不过,既出来了,难免要被发现的。凡是在半道相遇的山民们,无论是谁,全都立即采取了同样的行动,他们把这次不期而遇认做是上天降赐的恩福,因此,谁都在向前拥挤,谁都想靠近活佛。他们全都抱着一个同样的目的,想让活佛用手在自己的头顶摸一下——只消一下。活佛的手在谁的脑袋上轻轻抚摸一下,那么,谁一生除了幸福之外,就不必担心还有什么灾祸会轮到自己头上了。
老斯朗翁堆刚到土产收购处出售了积存已久的一袋虫草,正要回家,远远看见了被包围着的骑在马上的活佛。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并且立刻像所有的人一样,拼命往前挤去。斯朗翁堆刚刚懂事的时候,呷萨已经在更达寺做了二十多年的活佛。虽然斯朗翁堆家离更达寺这样近,虽然他每年都在留心着可以让活佛摸头的各种机会,但直到如今,他整整五十五岁了,始终未能如愿以偿。而现在,活佛忽然间出现在眼前,他一生中最重大的愿望就可以达到了,这怎么能够使他不去奋勇争先呢?
这里有必要提一提铁棒喇嘛们。就其职责来讲,铁棒喇嘛可以被称为寺庙中的执法队。他们有权干涉甚至逮捕违犯教规的僧人。在活佛外出时,他们便兼任卫队,主要任务就是保证一般俗人不能接近活佛。现在,山民们蜂拥而来,大有不可抵挡之势。铁棒喇嘛们不得不履行自己的义务了。他们抡舞起铁棒,并不答话,尽自向挤在最前边的人乱敲乱打,没头没脑地打呀——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铁棒无论怎样施展,是不受法律约束的。
许多人,因为经不起铁棒的考验而退缩了。但斯朗翁堆却不然,他抬起两只粗壮裸露的臂膀,东挡西架,保护住脑袋,奋不顾身地向前扑去。虽然他不知挨了多少棒,但总是接近了活佛。于是,他打散了自己的长发,向外伸出舌头,连看也不敢向活佛看一眼,只是等待着,屈身垂首地等待着,等待着活佛的施恩的手。
其实,呷萨活佛本人对于这样的事是丝毫也不吝啬的。既然他的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就能够给人以永久的好运,那么,他为什么不乐意这样做呢!所以,每逢此时,他总是抱着对于他的信仰者爱惜的感情而伸出双手。现在,他便抱着同样的感情,轻轻地在斯朗翁堆苍白的头顶抚摸了一下。
呷萨活佛被簇拥着走了,走远了。但老斯朗翁堆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四肢微微颤抖着。幸福的眼泪从他的久经风霜的脸上流下来。
斯朗翁堆回过头,见一个寺庙中的管事喇嘛站在他身后。于是他立刻觉悟到,他还不曾敬献佛礼呢——照例,在请求摸头之前,幸运者总是要交上一些什么作为献礼的。至于礼品的多寡贵薄,那就要看各人对于神的感激的深浅和虔诚的程度了——可是,老斯朗翁堆是半途而遇,他没有任何准备。于是,他随即从怀里掏出方才出售虫草的钱,双手捧着交给了那位管事喇嘛。当后者顺手把他的白花花的银洋尽数接受去的时候,老斯朗翁堆自愧自责地想,太少了!太少了!只有三十块。
斯朗翁堆如梦如醉地回到家里来。妻子和女儿正熬了奶茶在等他吃午饭。
“看看天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才回来?”老妇人怨声怨气唠叨着。
“是啊!才回来!”斯朗翁堆不在意地答应后,坐在火边。
“阿爸!虫草卖了没有?”秋枝问。
“卖了!那还有卖不了的?只要虫草不假,有多少,土产公司要多少。”
“给了多少钱?”老妇人性急地问道。
“三十块。”
“三十?”秋枝惊奇了,“是给了三十块银洋吗?阿爸!”
这确实是令人惊异的。斯朗翁堆早上出门时,他们全家人预测,可以卖到将近二十块,因为他们知道土产公司出价高。如果他们那一小皮袋虫草卖给地摊商贩的话,顶多顶多给十块钱就了不得了。可是结果呢,土产公司给的不是二十,是三十块。
“是啊!三十块,整整三十块。”斯朗翁堆尽力压制着兴奋说,“不管多少吧!秋枝,去舀一碗米酒来,阿爸要喝酒了!”
“喝酒,喝酒!”老妇人气兴兴地说,“快吃碗糌粑到庙子上去吧!”
“庙子上?到庙子上去做什么?”
“做什么!你到庙子上还能做什么!欠人家的钱你不还了?”
去年春天,因为秋枝得病,请更达寺刻了三块经文石送到玛尼堆去,又请到两个念经喇嘛,念了一天一夜,总共应当付给寺庙十五块钱。但当时,斯朗翁堆连一块银元也拿不出来,结果便作为债务拖欠下来。如果去年年终能够付清,还好办一点,可是去年老斯朗翁堆的虫草没有卖出去,过了一个冬天,于是照规矩,债务由十五块变成三十块了。
“他们又来要了?”斯朗翁堆的语调骤然变得沉重了。
“来要了!”秋枝说,“刚刚有一个会手来过。说他不愿意一趟趟地跑路了,叫把钱送到庙子上去呢!”
不消说,假如老斯朗翁堆走出土产公司就径自回家的话,他现在一定毫不怠慢地带了正够付债的三十块银元到庙子上去了。老实讲,欠人家的钱,他心里时刻都感到过不去。可是,偏偏在路上获得了那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用金钱难以衡量其价值的机遇。
听完丈夫简单的讲述后,老妇人也不禁被震动了,斯朗翁堆所有过的那种醉心的幸福的感觉,也从她那昏花的双眼中闪现出来。不过,她随即又陷入困惑中了。原来她和丈夫把偿还债务的希望全部寄托给那一皮袋虫草。现在,虫草卖掉了,钱呢?一个都没有拿回家来。
奶茶在火上咯咯答答翻滚着,但一家三口谁也没把它倒进碗里去。他们坐着,无言无语地坐着。
“舀酒啊!”斯朗翁堆忽然愤愤地对女儿嚷道,“我不是叫你给我舀酒的吗?我要喝酒!”
秋枝默默地舀来一碗酒。斯朗翁堆接过去,仰起脸一饮而尽,随即把木碗狠狠丢到矮桌上。
事情碰巧了。正在这时,农业站的会计来了。他首先很抱歉地讲起为什么直到今天账目才结算出来,因为忙,刚翻过地就参加修路,接着就是下种,修堤坝。他虽然是会计,可是他在屋里待不住,什么劳动都要去参加的。紧接着,他一口气把秋枝的账目报了出来:讲总数,从秋枝正式被聘请担任农业站放牧员以来,应当领取工资五十六块整。
这是秋枝预先没料到的。她慌了!红着脸,认真地和会计争辩起来,以致她当真生起气来。因为她“早已是农业站的人了”,为什么还竟像请小工一样来付给她工钱呢?不管怎么说,她都不肯接受。末后,会计把钱往桌上一放,拔腿就走。
当秋枝拿起钱准备赶出去还给会计时,母亲拉住了她。
“秋枝,就先拿住吧!”老妇人小声说。
“拿住?这钱怎么能要呢?”秋枝更急了。
“怎么不能要?你给农业站放马了呀!放了这么些天。”
“放马!放马就该要钱?”秋枝对母亲动起气来,“农业站给我们家做了多少事,人家要过我们家半个小铜子儿吗?”
“你瞧你!使什么性子!”母亲缓和地说,“我是说,这钱先拿住,先去还到庙子上。等有了钱,我们再还给农业站。”
“那怎么行!总是要了人家的钱呀!”秋枝说着就想走。
“你等等!”母亲阻止道,“这怎么是要呢,是借呀!我不是说,等有了钱,我们再还给农业站就是了。啊?秋枝,听阿妈的话!”
“不!”
“不!不!你就知道耍你那个扭性子!”母亲训斥道,“该庙子上的钱怎么办?你知道不知道,那是因为你得了病才……”
“我不管,我不管!”秋枝执拗地摇晃着身子,“反正给农业站放马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自己高兴的。我可没想得人家的一个钱!”
母女俩相持不下,最后,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斯朗翁堆,想得到他的支持。
“去吧!秋枝,”父亲终于抬起头来,果决地说,“去把钱还给农业站。”
秋枝拿了钱,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去了。
“那!庙子上?”老妇人颤声问道。
“庙子上,我去跟会手讲讲,等明年。”斯朗翁堆沉着地说。
庙子上是可以等明年的。只不过,自然得照规矩,又过一个冬天之后,老斯朗翁堆的负债便不再是三十块了。
4
遵照议程,苏易用上午四个小时向大会作了“关于民族区域自治问题”的报告。下午,代表们根据这个报告,并且参照有关文献,分组进行了讨论。讨论得很热烈,且有激烈的争论。看来,讨论一时很难结束,不过,从基本上说,认识已经趋于统一。另外,一致同意由本届会议产生一个参观团,到康定藏族自治区去进行参观访问。代表们相信,所有不容忽视的实际问题在那里都会得到可靠的证实。
休会了。远路来的代表们,膳宿全由工委安排招待。呷萨活佛和格桑拉姆住在本地,所以要回去的,工委书记按礼节相送。
在门外,早就聚集着等候已久的人群了。
据说,这是呷萨活佛二十多年以来第一次走出寺庙。(事实不然,前个月,当头一辆试路车在更达坝驰过时,呷萨活佛便到庙外观望了。只是他距离公路较远,而人们的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在卡车上,所以谁也不曾发觉罢了。)因此,不少人都想在这里得到老斯朗翁堆所得到的那种幸运。和斯朗翁堆不同的是他们已有了充分的准备,差不多个个手上都捧着尽力而为的相当贵重的佛礼。
斜冲着大门,在约摸二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道残断的半环形的土墙。因为这里比较隐背,没有人来,所以,工委的公务员们常常图了省劲,一出门便把渣灰垃圾倾倒在此处。现在,洗衣娘蛛玛和农业站马车队长糜复生便待在这道破土墙后边。
本来,糜复生是说什么也不来的,他正在修理马具。可是蛛玛一个劲地连劝带缠,说几十年也难得这么一次,活佛出来总是热闹得很,不来看一看,以后要后悔的。终于,还是把他弄来了。但糜复生仍然有些不安,为了在工作时胡走乱串,他已经受了站长好几次斥责。
“算了!你在这儿看吧!”糜复生哼哼唧唧说,“我还是得回去。”
“别急呀!就出来了!”蛛玛劝道,“活佛就要出来了!”
“我见过,我到过更达寺,看见过活佛。”糜复生说着站起来。
“别走!你别走啊!”蛛玛扯住糜复生的衣袖,“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有事,有事!”糜复生有点烦了,“我得回去!我老蹲在这儿怎么行呢?”
“你听我说。真的!我有事求你!求你!”
蛛玛说着,突然激动起来,赤红的面颊生硬地抽搐了几下。双眼死死地盯住糜复生,以致使他暗暗吃了一惊。他回过身来:
“什么事?”
“你知道。我想,你早知道我想求你什么事。”蛛玛阴沉地说。
糜复生越发诧异了:“什么事?你说啊!”
“你当真不知道?想想!你该知道呀!我不是没跟你讲过,我讲过的。我们家做了几十代土司。我们有五座庄园,光是背水娃子就用着四十多个……可是,你听我说,”洗衣娘凄厉地、颤颤地说:“杀光了!我们全家一下子让他们杀光了。杀光了呀!就是她,格桑拉姆,就是她的男人……领着他手下的人……”
蛛玛不能再说下去,她简直要尖声喊叫起来了。她双手痉挛地抓着胸襟和领口,借以控制住自己。随即,她移动了一下,把身子挨近糜复生,仰起脸来,又死死盯住糜复生的眼睛,以完全是机械的、阴沉的语调接上说:
“我求你,只求你一件事。我已经把我自己给了你。我什么都不要,独独求你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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