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做什么?”恐怖的预感抓住了糜复生,他不禁倒退了一步,“你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这在你很容易,不费你什么事!”洗衣娘忽然变得沉着地轻声慢语地说,“你瞧!那个大门口,瞧见没有?一小会,格桑拉姆就从大门洞里出来了。你就从这儿对着她放一枪,只要一枪!”
洗衣娘从裙子下面掏出一支小巧的、乌黑发亮的“八音”。
糜复生呆愣了,完全呆愣了。他看见站在跟前的不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他所熟悉的姿色引人的年轻女人,而是在凹凸不平的大镜子里所见过的那种变了形的人。他恍惚感到他应当呼喊,应当用尽全力把她击倒。但是他没有动,他没有力量,一点力量也没有呀!他既不曾呼喊,也不曾举起他的拳头……
这时,人群里骚起了一片喧哗,并且开始向前靠拢。显然,院子里有人出来了。
蛛玛万分焦急地狠命地把八音枪塞到糜复生手里去。糜复生的手是僵硬的,它失去了把握任何东西的能力,手枪落到地上去了。
格桑拉姆第一个出现在大门口,接着是呷萨活佛,再接着是苏易,再接着是别的许多人。大约事先没料到门外竟有这么许多迎接者,所以,格桑拉姆和所有刚走出大门的人都在原地站住了。不过,看来他们马上便会走下台阶的。
洗衣娘向大门处望着,她的眼闪着可怕的光。她的脸扭歪了。她已经不像她自己了,完全不像了。她转过身,看见糜复生仍旧像木桩似地呆愣在原地。于是,她不再说什么了,只恶狠狠地向糜复生脸上啐了一口,随即,她弯下腰,像只小兽一样迅速地捡起了那支八音。
跟着,枪响了。
在门口台阶上,一个人,应着枪声摇晃了几下,终于栽倒下去。
人群动乱了。叫嚷!拥挤!多半的人都并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但都在叫嚷,都在拥挤……
糜复生好容易才使自己清醒过来。他立刻觉悟到,得走!得跑!赶快跑!此地一刻也不能再待了。于是他抬起腿,准备翻过土墙。但,晚了!一只手死死地从背后抓住了他,把他从土墙上拉下去。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熟识的、狰狞可怖的面孔——这是察柯多吉相子。
“想逃?”相子用力把糜复生推倒。
人们开始向这里拥来。很快,糜复生的四周便结成了不可逾越的、人的墙壁。
“他!就是他!就是他开的枪!”察柯多吉高扬着手臂,向各方面喧叫着,“你们看,看哪!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乌黑的八音口朝上躺在糜复生脚前,近旁还有一颗小小的金黄的弹壳。
愤怒的、怕人的吼声,如雷雨一般地从四面八方轰轰而来:
“是他!就是他!这里有枪啊!”
“他是谁?是谁?”
“汉人!他是一个汉人!”
“不!不是汉人。他是一个鬼!是一个活鬼!”
“捉住他!把他打死!马上打死他!”
“打!打呀!前边让开。打呀!”
糜复生傻了。他像全身被灌满石膏固定在那里了。既不知道求饶、辩白,也不晓得挣扎、反抗,仿佛这一切全和他不相干。
不知是谁,向仰卧在地上的糜复生打下来第一块石头。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又不知是谁,把一块很大的石头向糜复生的头上抛去……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很短促,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糜复生便作为一具尸体,很难看地被放在断墙旁边的垃圾堆上了。
5
教士马银山照例先把木梯抽上阁楼,然后再回过去招呼“客人”。
“水!”察柯多吉一坐下便理直气壮地吩咐,仿佛教士不是这阁楼的主人,而是饭馆里跑堂的。
马银山连忙把水端过去,察柯多吉接过杯子便倒进喉咙,接着又要第二杯。一路上,能骑马的地方他骑着马跑,不能骑马的地方他拖着马跑,所以他又累又干,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直到他灌了五大碗温开水,然后仰面歪倒在板床上平息自己的微喘时,教士才小心地开口问话。
“你的‘生意’还不坏吧?像我们预计的那样吗?”
“何止!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好,好得多呢!告诉你,一切顺手!”察柯多吉望了望教士的无变化的脸,随即加上说,“是要好,不相信吗?”
“我,不敢相信。”马银山冷冷地说。
“啊!这不奇怪。我要是你,整天安安静静待在这个小楼上,我也是不敢相信的。不过,我可以正式报告你,你那支八音打中的不是女土司,而是活佛,更达寺的呷萨活佛!当然,他还有别的头衔,小学校长,人民代表。”
教士露出他的老鼠一般的牙齿,脸上迅速地闪过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即又变得庄严起来。他在最兴奋的时候往往是最严肃的。的确,结果使他们意外地满意。原先,他们作了这样的预计:女土司格桑拉姆被谋杀了,被一个汉人,特别是被政府里的人给谋杀了。于是,整个更达的差巴们立刻便会被征集起来——包括自愿的和命从的——他们会以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以自己的性命去为土司复仇。并且,事态还会逐渐地无止境地扩展起来。而这件谋杀案所引起的成果,也将逐渐地无限量地扩展起来。现在呢,被谋杀的不是格桑拉姆,而是呷萨,是能够使更达人获得生存和幸运的活佛。毫无疑问,这将激起每一个西藏人的不可平服的仇恨。以察柯多吉相子的话说:“这样一来,西藏人更不能轻易饶过他们了!”
“那位马车队长大概是喝多了一点吧?”教士打趣道,“以他那样的枪法怎么会……噢!我明白了,明白了!有本领的射手总是不喜欢向女人开枪的!”
“不!不是他!”相子解释道,“他倒是按时到场了,可他不肯下手。临了还是那个江玛古修开的枪。”
“那么他呢?”教士慌张地问。
“放心!”察柯多吉换了一个舒适的躺卧姿势,安闲自得地回答道,“马车队长已经不能再赶马车了!”
“那一个呢?洗衣娘呢?是不是照你信上写的,作了善后处理?”
“没有!事情完了她没有回土窑去。”相子沉着地说。
“没回去?你信上不是写着,已经跟她讲定……”教士吃惊而焦急地说。
是的!察柯多吉相子原来在房后林子里已经跟洗衣娘讲定了,等事情一完,马上钻回农业站,就好像她哪里也没去过一样。当然,如果她真能这么办,回去了。她住的窑洞当晚就会忽然间塌下去的。就这样,一切都可以按算计进行。可是洗衣娘没回她的土窑里去。
“哎呀呀!这怎么能成!”教士摇头晃脑说,“不成!得赶快把她找到手,万万不能大意哟!找她!越快越好。怎么样?她的去向你有些揣测没有?”
“噢!看把你急的,如果我现在还得去揣测她的去向,那我凭什么敢跟你说‘一切顺手’呢?”相子的语气是谦恭的,但他的目光却显出对于教士的嘲弄。
“怎么?你把她安置起来了?”
“不是我,有人替我安置的。”
“安置在什么地方了?”
“别担忧,这地方最牢靠不过。”
“嗯!得慎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教士仍旧焦虑万分,“弄得不好,让人家把她给扭扯出来,那可就……”
“笑话!让他们找去好了!哪怕他们一个个都是福尔摩斯。”察柯多吉连连喷出几个烟团,坦然地以至是愉快地说。
……洗衣娘蛛玛的手震抖了一下——枪响了!这一刻,她简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很快醒悟过来。随即,她把八音枪往马车队长的脚边一丢,翻身越过矮墙。趁着人们乱动啸嚷的当儿,她跑了!然而,她并没有照原先跟相子约定的那样,躲回自己的土窑,而是沿着僻静的小路,直奔察柯多吉房后的树林而去了。她贴在一棵大树背后,希望能够看见相子从他房屋的后门走出来。但等了好久,仍是不见人影——此时,察柯多吉正在“凶犯”的尸体跟前,重复地对人们述说,他看见这个高个子的汉人怎样对呷萨活佛瞄准——蛛玛不得不贸然去拍相子的后门。
俄马登登涅巴的女儿茨顿伊贞正在相子屋里,等候他回来观赏她刚买到的一个新项圈。听见有人拍门——为什么要走后门进来呢?连忙去开——唷!原来是她!是这个小女人!茨顿伊贞顿时气上胸来。看吧!在林子里跟相子约会对她已经不够了。她照直从后门到他屋子里来了!茨顿伊贞简直要冲这小女人劈脸打去,并且用棍子把她赶走,让她抱着脑袋逃去,再也不敢来。但她没有这样做。茨顿伊贞是心窍敏快办事果决的,她转念决定采取另一种行动来对付这小女人——好!就这么办!让相子在他自己的屋里痛痛快快地看看他的迷人的洗衣娘吧!——于是,茨顿伊贞把客人让进屋来,请她坐下等等,说相子很快就回来。她还立即到自己屋里去给客人端来一碗浓浓的、放了糖的“奶茶”。
蛛玛自进屋来,一言未发,目瞪口呆,靠墙站着。她不认识,同时也根本不理会谁在接待她。当她以机械的动作接过“奶茶”一饮而尽之后,才仿佛从呆愣中清醒过来。她随即低声地、凄厉而怨怒地叫出声来,脸上现出了抽搐的、难看之极的神情,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斜敞的衣领和散乱的长发,并且咬牙切齿地说:“没打中!没打中呀……等着吧!这不算了结,你等着吧……”
她在讲什么胡话?茨顿伊贞一点也不明白——她怎么明白呢?——然而,洗衣娘的样子和她的胡言乱语已使茨顿伊贞害怕了,以至于慌忙逃了出去,转身从外边上了锁,背依在门上,怀着极端恐怖的心理谛听着屋里的动静。
起初,茨顿伊贞听见屋里发出痛苦的、隐忍的叫嚷。接着,又听见碰撞桌凳和什物以及什么瓷器打碎的声音。仿佛有两个人在格斗,越来越激烈。不过,这没有持续太久,冲撞挣扎的声音逐渐缓慢了,微弱了,最后完全平息了——茨顿伊贞的毒茶见效是很快的。
原先,察柯多吉和马银山对情况估计得过于乐观了些。他们想,在更达的机关政府总共没有多少人,公安部门的武装力量也很有限,而大部队又开到前边山区修路去了。可是更达的西藏人是很多的,并且差不多个个都有枪,至少腰里也有一把刀。只要事情弄得妙,弄得快,一切都会得心应手。不过,他们及时地醒悟了,看出原先的盘算未免太天真,太简便,对方并没有在睡觉呀!再说,西藏人也不傻,一点也不傻。这一年来,也没有谁蒙住他们的眼睛,许多事物,他们都渐渐地看得一清二楚,且有切身的经历了,他们能够想都不想就跟政府动起干戈来吗?
教士本来决心不因为这场事变去劳动“王子”邦达却朵。这是可以理解的,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绝不把所有的资金端出来,做一锤子买卖;一个老练的赌客,也绝不过早地把自己所有得力的牌一下子摔下去。但现在看来,却不得不这样做了,不得不劳动“王子”邦达却朵的大驾,请他统领自己几百名勇武的骑士出山远征——目前,最最当紧的是把火引着,引大。火大了,干柴湿柴全能烧。倘使不能把火引起来,木柴堆得再多有什么用!
……马银山又在“王子”的木碗里斟满了白酒,随后低沉沉地说:
“我听到了信。有人从更达来了,说契梅姬娜……”
“怎么!她在哪儿?”一提契梅姬娜,“王子”立即急起来。这几个月,他总在时刻惦念着外甥女儿,他甚至于不大相信她是在更达的,“你说给我,她到底在什么场子?还是赶紧把她弄回来吧!我……”
“迟了!”马银山惋惜地说。
“……”邦达却朵震动了一下,静止在一个预备喝酒的动作中,没作声,用慌恐焦虑的目光望着教士,等他说下去。
“她让人给捉住了,让政府给捉住了。就是格桑拉姆,你知道,她现在是宗本,是政府的大‘本布’……”
邦达却朵仍然没出声,眼睛里像在冒着火。
“这真是万也没想到的事。”教士的话语显然富有同情心,并且深有谋虑,“依我看来,趁这时候,你就出山吧!你也早该行动了!格桑拉姆虽说做了宗本,住在政府里,那又怎么样?吓唬缺胆子的差不多,没什么厉害的。你的人这么多,又是一个当一个的,还怕会失手?”
“王子”依然没作声,眼睛里仍像在冒着火。
“你想想吧!这时候再不动,你再等到什么时候去。”教士继续指点道,“再说,契梅姬娜让他们逮去了。他们还不定要怎么杀她刮她,把她剁成碎块。你要不赶早去……”
马银山这句话未说完,“王子”邦达却朵已啪的一声把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随即虎地站了起来,以呐喊般的斩钉断铁的语势说:
“出山!”
教士马银山没想到事情竟进行得这样迅速而顺畅,他对自己满意极了。不过,他也没想到,“王子”邦达却朵竟在最后对他作了那样一项申明,这小小的申明使他大为惊异而措手不及:
“就这样,我立地就差人去送信。”邦达却朵果决地说。
“给谁送信?”教士莫名其妙。
“给她,给格桑拉姆送信。得要把日子告她说。”
这是西藏历来传行的风习:无论是大大小小公开的械斗,主动的一方总要像古代那样事前给对方送一封告知书。而且还要约定开战时刻,甚至于还要交涉相互参观,以了解敌方的阵地和实力。假如谁暗中行事,不宣而战,无论胜负,总是要遭世人鄙弃的,更何况,邦达却朵早已是一个堂堂皇皇的“王子”了呢?
6
情势相当严重。成群的山民终日聚集在政府门前的场子上,而且连房后靠土山的地方也有若干人在守候。他们几乎每人都带有长枪或藏刀。
事情一发生,苏易当即吩咐把呷萨活佛抬进屋,并快马到卫生院去请大夫。随即,他召集了一个紧急会议,对这意外事件进行了初步的分析和检查。并且决定机关日常办公暂时停止,派出一切可能派出的人员,到外边去作解释教育工作。但,人民代表大会却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更没有因此而中止,照程序,该怎样还怎样。
大会今天讨论了关于支援筑路部队的问题。开向前面去的筑路部队已经进入新的工段。那里是险峻的山区,在路未开出不能通车之前,对扎营在雪山的部队首当其冲的最严重的困难就是给养供应。听说他们有时竟因为给养间断而不能不缩食,每天三餐中有两餐是喝稀粥。因之,这就给沿线藏民提出一项急迫的任务:需要组织浩大的牦牛驮运队前往支援。当然,山民们是十分明白的,明白那些开山架桥的人是为什么和为了谁,正在历尽艰难困苦。所以,只要政府号召一下,他们立刻就会赶出自己的牦牛去参加运输。不过,自然的,现在少不得还要照陈规来行事的。比如说,在更达则需由格桑拉姆开了口才算数。否则,在未得许可之先,差巴们,连同他们的牲畜都是不可以自行出走的。
中午,会议不得不暂且停顿一下了。因为外边人声嘈杂,喊闹不止。甚至有人从山坡上向政府的院子里丢土块。
在门外场子上,工委、宗政府以及各单位的干部正夹挤在带有武器的山民们当中,讲呀!讲呀!口干声沙地、不停止地讲呵。农业站站长陈子璜也在这里。平时,因为职务关系,他和当地山民之间切实的接触和实际交往特别多,在山民们心目中已经深刻地留下了诚实、纯良的印象。无论在哪一个山庄,也无论在哪一个牧场,农业站“本布”的话总是说一句当一句的。所以,此刻围在他身边的人特别多,简直挤不动。
陈子璜列举了各方面的客观的论证,来解释这次意外的不幸事件。但,对于山民们正面提出的质询,他却未能作什么具体而有力的说明。“为什么你手下那个赶马车的大个子要向活佛放枪呢?”是啊!为什么呢?陈子璜只能重复地说,这件事需要调查。目下什么都说不上,什么都不能肯定。接着,山民们又以担惊的、质询的口吻问到呷萨活佛的伤势。陈子璜回答说:
“不要紧的。子弹从这里擦过去了。”他抬起右臂,指指腋下,“没有伤着骨头,包扎得快,流血也很少。”
“你这话是当真的?你看过了吗?”山民们乱问道。
“看过了,我看过了!我什么时候对你们说过一句不靠实的话?”
“那!让我们自己进去瞧瞧吧!”山民们七口八舌喊道,“对!进去!我们要进去瞧瞧才算!走吧!进去,我们进去!”
“可以呀!那你们就进去瞧瞧吧!可是,等等,等一等!”陈子璜随又阻拦道,“这样多人一起拥进去怎么行?里边还在开会,再说,这对病人也不好呵!这样吧!你们大家选出几个人来,让他们进去看,看了出来说给大家听。好不好?”
“行!也行!”山民们同意了。
于是,很自然地,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和两个喇嘛,当下被众人推为代表,站出来了。陈子璜反倒觉得代表少了一点,恐怕山民们仍然觉得不足为信,便又和悦地邀请道:
“还有谁?还有谁愿意一道进去?”
“我!”在人群后边,一个响亮的声音答应道。
陈子璜应声望去,他不禁有些暗暗吃惊,以至于有些寒心之感了。这是老斯朗翁堆。
斯朗翁堆早已来了。不知为什么,他总不愿意,或者说,他总是很害怕让“政府里的人”特别是让农业站的人在这里看见他。因此,他一直躲闪在人群背后。可是,对呷萨活佛的安全,他是万分担忧和焦虑的。他很想立刻看个究竟。所以,当陈子璜发出邀请时,他摆脱一切顾忌,应了一声。现在,人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夹道,老斯朗翁堆迈着稳重的步子向前走来。陈子璜注目留意着他。他发觉,斯朗翁堆没有背着他的长枪,也没有横着他的腰刀——大约,他是山民当中惟一忘记携带武器的人吧!
被推举的五个代表由陈子璜引着走进大门……
没过多一会,他们出来了。由于过度紧张,人们一时没能向代表们发问。可是,五位代表的面部神情已经明明白白地宣布道:呷萨活佛是安然无恙的。
紧跟着代表们,工委书记苏易出现在门口台阶上了。他迅速地自然地向人群各方面望了望。随即双手叉在腰间,稳静如常地微笑着,提高了声音,像迎接蜂拥而至的客人那样说:
“你们来了,老乡们!呵!小朋友们,你们也来了!”苏易上前抱起一个拖着鼻涕的受惊的孩子,“怎么样?孩子们,你们是要来看看呷萨校长的吧?对呀!这很好。要是你们不来的话,不要说校长自己,就连我也要生你们的气呢!可是你们来得不巧呵!呷萨校长正在睡觉呢。要是我们进去一吵,就要把他吵醒了。不过,我告诉你们,校长的伤很快就会好的,卫生院那个戴眼镜的‘门巴’,你们不是认识吗?他是顶有能耐的‘门巴’,就是他守着呷萨校长在给他治伤。校长说,等伤一好,还要到你们学校去看看呢!你们就等着吧!……唔!看我,光顾了给小学生们说话。”苏易把抱着的孩子放下,回转来又对山民们说:“你们来得正好!老乡们,格桑拉姆宗本有几句话正要跟大家讲呢!”
苏易说着,望望后边,退了两步,让出台阶上最显著的地位来。仿佛场子上是专门召集的群众大会,而他则是这个大会的主持人。
格桑拉姆宗本站上台阶。
人群中立刻哑然无声,像无风的林木那样齐立不动了。
山民们以不寻常的目光望着女土司。她胸前,飘动着宽宽的一条绸子,因为这绸条鲜红夺目,所以谁都首先注意到它了。离近的人可以看清,绸子上以藏文写着:“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山民们觉得,站在台阶上的格桑拉姆正显示着某种从未显示过的新的尊严。
“回去吧!都回去吧!”宗本以冷静和蔼的家长的语调说,“你们一天到晚待在这里做什么呢?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政府总是要弄清楚的。早晚总要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知道就是了。都回去吧!回去吧!”
对于别的人,或许格桑拉姆的这些话是根本无力的。可是对于更达人,格桑拉姆这短短的几句已经足够了!不需要添加什么了。所以她说完便欲转身走下台阶去。不过,她马上又记起什么,随即回过身来接上说:
“还有。趁众人都在这儿,有件事我要说给你们一声。你们也都看见了,修路的解放军不是都开到前边去了吗?在前边,他们全都住在山上。得要用牦牛往山上送大米。凡是有两条牛以上的家户都回去预备预备。我们更达宗共总要出六百头牦牛,去给军队运粮食。听清楚了没有?”
7
因为格桑拉姆宗本出面说了话,所以山民们逐渐地疏散了。不过,根据许多迹象看来,情势并未因此而稳定、缓和下来。特别是天色一暗,政府各机关、各单位便近乎处于一种备战状态。农业站也是如此:白天,当他们被派到山民们当中去时,谁都是寸铁不带。可是一到黄昏,长短枪便不离人了,并且,在土窑四周布了若干流动哨。
洛珠比所有人显得更其警惕和着忙。虽然人们并不以为这个做过乞丐的衰迈的老头子真能挡什么事,可是他自己却觉得,他既然是农业站的守夜人,在这样紧张的日子里,不用说,应当切实地发挥自己的作用。所以,天刚擦黑,他便开始四处巡游起来。他掌握的武器是用原先那半截藏刀所改铸成的长杆矛子。
在林场,洛珠忽然发觉一个骑者顺小道向农业站而来,他于是喝问道:
“谁?那是谁在往这厢走?”
骑者不应声,尽在向前驱马。借着月光,可以模糊地看到这是一个相当魁梧的汉子,身后斜背了一支带架子的步枪。
“谁?”洛珠更为厉声地喝道,并且抖动了一下矛子,“还走,还走,你还不停住!”
然而骑者已经到了跟前。他坐在马上,随便望了望洛珠,大约看见洛珠身上穿着汉人的黑色棉制服,于是他大模大样反问道:
“你是政府里的人吧?”
“不错,政府里的人。你做什么?”
“那好,我这里有封信,你拿去!交给你们顶大的‘本布’。我本该要亲自去交给他的,可是天晚了,我还得快些赶回去呢!”骑马人一面在怀里抓摸,一面傲气十足地补充说,“我先告诉你吧!我们要跟你们打仗了!我们‘王子’差我来送信。本来‘圣主’讲,可以不来送信给你们的,可‘王子’还是差我来送了。偷着放枪,我们‘王子’可不是那样的人。”
守夜人听了来者的话,一时没有摸着头脑,不过,还是伸手接住了从马上递下来的信。但,当他凑近去,正面注意到骑者的年轻的面孔时,他突如其来地惊叫了一声,长杆矛子从手中掉脱到地上,他并且不禁倒退了两步,随后才以临时变得沙哑了的声音喊道:
“郎加!郎加……”
骑者完全被怔住了,僵硬地挺坐在马背上。
“郎加!郎加!”守夜人顽强地唤着,“郎加!儿子,你不愿意认我了吗?”
那青年汉子急于翻身下马,但他忘记把靴子脱出镫圈,于是栽倒在地上了。老洛珠抢上去把他抱起。
“站起来,站好!儿子!我看看你,让我过细看看你!”
父亲以他抖动的手死死地抓住儿子的双臂,仿佛稍一放松他便会立刻逃走的。儿子站着,不知所云,不知所措。只是痴痴地注视着父亲,注视他那苍老多皱的、过度激奋的脸。
“你怎么连一声阿爸都不知道喊呢?喊呀!你喊呀!”
“阿爸!”郎加憨里憨气地叫道。
“对!这就对了!”两颗泪珠从守夜人的脸上跌落下去。
“阿爸!你是?”
“唔!我知道,”父亲打断了儿子的话,“你是想问我这两年是怎么活着走过来的,是不?你先讲吧!你这两年是怎么活着走过来的?还有,你如今在哪儿?做什么?你说吧!全都说给我听……不!先不忙,这有工夫说的。走!我们先回去。”
“回去?”儿子问,“回哪儿去?”
“回家呀!现在,我们有家!”洛珠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他差不多什么都做过,做过兵士,做过喇嘛,也跟生意人做过牵骆驼的。他什么样的“路子”也试着走过。他跑遍了前藏后藏,也到过印度。可是他从来没有家,从来什么都没有过。所以,提到“家”,他的声音、语气便格外地郑重起来,“听我说,郎加!不要奇怪,现在我们是有家的,该有的我们什么都有!走吧!回家去!”
回去,回家去,跟着父亲回自己的家里去,对郎加该是多么动心的事呵!然而,他却依旧呆在那儿不动,仿佛不曾听见似的。不!他听见了,但他在想:应当回去,回山里去。要不,打完了仗,“王子”找见我要怎么处置我呢!
“走啊!你愣着做什么!”父亲催促着,“回去,先到站长那儿去一去,我领你去见见站长‘本布’!”
不提则已,提到站长“本布”,一句话震惊了郎加。呀!原来他已经走到这个地方了!几个月之前,就在这林子里,为了“抢福”,他曾举刀砍刺过那个站长“本布”,结果被捉住了,但,他逃走了。既然从他这儿逃走,怎么能再让他看见呢!第二次落到他手里,可就绝不比第一次了呵!
“嗯……不!以后再说吧!”郎加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得走呢!”
“走?胡说什么!你往哪儿走呢?回家!回家去!”
洛珠训斥着,并且拉住了马缰。正在这时,从农业站那边走来几个持有武器的人,郎加看见,为首的正是陈子璜,正是他呀!于是,他以敏捷而突然的动作抓住马鬃跳上了马背。
“做什么?郎加!”父亲用力拉住缰绳,“你要做什么去?”
儿子没有回答,代替回答的是以几乎听不见的急促的声音叫了一声阿爸。随即,他拨转马头,双腿用力在马肚上一夹……
洛珠没有松开缰绳。然而,他的微不足道的力气怎么能扭住跃起而去的马呢?于是,他被拖带了几步便侧身栽倒了。
摔倒在地上,洛珠没有即刻起来。他用力辨别这是不是在梦中。不!不是梦。他清醒了。他忽然记起刚才儿子说的话:“我先告诉你吧!我们要跟你们打仗了!我们‘王子’差我来送信的。”洛珠像受伤的猛兽一样叫了一声,他抡起拳头向自己当胸一捶,随即顺手抓起那根长杆矛子,骨碌一下立了起来。
“停下!停下!”父亲咆哮道,“你停下!狗崽子!你停下!”
马,驮着它的魁梧的骑者,尽自顺着林间小道奔去。洛珠跌跌撞撞在背后追赶着。当他意识到追赶不上时,他止住步,拿稳姿态,把手中的矛子作为镖枪平着向前掷去。然而,儿子早已隐没在林间了,他的愤怒的镖枪嘭的一声插入前方的一株树干上。
8
洛珠把他的“逆子”送来的书信交到陈子璜手中。陈子璜未敢停留,连忙又把它送到工委来了。然而,它却并没有引起工委书记什么特别的兴趣。他接过来粗粗看了一遍,顺手往桌上一丢,回过头来问起另外的事:
“进行得怎么样?有点头绪了吗?”
“什么?啊!你是说她呀!”陈子璜应声道,“还没有什么可靠线索。不大好找啊!你知道,她又不是本乡本土的人,先前,她是随着一帮卖唱的人到此地来的。当时我们想……”
“好了,好了!她怎么来,我们怎么想,这以后再仔细检查,总之这责任是在我们肩膀上,别人顶替不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赶紧找到她!”
“是在找!”陈子璜晦气地说,“今天下午,我们又增派了两个人去帮助公安局了。”
“对!要找,还得很起劲地去找。目前说来,这件事是举足轻重的。找得到,我们就可以很快转为主动;找不到,只有让敌人扯着我们耳朵,再扯一阵。”工委书记讲解道。忽然,一个轻蔑的微笑在他脸上闪现出来,他回手拿起桌上的那份“战书”,用食指弹了一下说,“至于这个,对不起!他们送来得似乎晚了一点!”
当农业站派往牧场去的工作队受到意外袭击之后,有关部门便对这事进行了多次暗中侦察,也对于受着险山恶水和“圣主”所维护的邦达却朵“王子”进行过必要的了解。但,由于部队都在执行着更为紧要的任务——筑路,因此没来得及进山去“照顾”他们一下。现在,根据各种新的情报,采取适当行动已是迫不及待的了!
将近五百匹战马的一支骑兵,从分散的工区被调集起来了。可能有人会觉得这未免有些过于铺张。应付散漫的山匪,何需三倍于其兵力呢?不!我们万分轻视敌人,不过在行动时,总是把一只猫也当做老虎来打的。这支受遣而来的骑兵就在当晚赶到了更达。请注意,这里说到“赶”!并不是随便说的。这就是说,从出发地到目的地,他们所费时间之短和里程之长极不相称,甚至令人难以相信的。因之,到达之后已是真正地人困马乏了。如果允许,骑兵们伏在马脖子上立时便可以睡去的。但,情况只允许他们在这里停留四十分钟,而且,在这一小段时间里,人要吃饭,马得喂料,还要完成一切不可忽略的准备事宜。
四十分钟后,部队分为三路出发了。左右两翼是担任迂回任务的。摆在他们面前的途程,不仅漫长,而且艰难。他们必须连续翻越几架几乎没有道路的陡峭高耸的雪山,必须连续涉过几道淌着流冰的急湍的山水。但,全部行军过程又必须在夜间结束,明日拂晓,要和正面部队同时进入指定防地。总之,要在邦达却朵“王子”和他的勇猛的骑士们出征之前,出其不意地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发出劝降的信号。如果需要的话,也向他们发射出密集的无情的枪弹,在他们之中挥起闪光的无情的马刀……
从正面进发的一路部队是顺山谷而去的,照理说,路要好走些。可是,为了严守秘密,他们不得不设法避过沿途的村庄和牛棚。幸好他们有一位对任何小道都了若指掌的向导,不然,可就要大费周折了。
向导是一个山民女子。她走在队前,战士们不能看见她的脸孔。只见她挺腰坐在马上,双肩随着战马的小跑动作而微微耸动着。她头上戴了一顶黑羊毛皮军帽——这是战士们给她的,夜风很凶呢——所以俨然像一个骑兵。
队尾,在驮弹药的牲口背上,坐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这是农业站机耕队助手叶海。本来,站长说他是夜盲,无论如何不许他来的。可是他说今晚有月亮,地下又有大雪反照,完全不妨事的。为了表明什么都能看清,他还把一枚铜扣子扔出几步开外,然后又去找回。结果只好准许他了。可是现在,月亮故意捣乱,钻到云里去了。于是叶海开始狼狈起来,呆头呆脑坐在驮子上,只能隐隐忽忽看见,或者是感觉到他的马是跟随着前边的马在走。尽管如此,部队能有那样一位得力的女向导,却不能不归功于叶海。原由是这样的:
部队既分三路进军,更必得有若干本地工作人员或藏民随队前往。一则是带路,二则在需要时可以充任“通司”。不消说,各单位的干部,特别是来自军队的人,对于这样的“旅行”是争先恐后的。然而,要讲对道路和地势熟悉,谁也不如放牧员秋枝。她跟父亲到山里挖过药材,而且又曾被掳去过一次。但,秋枝在她自己家里,骑兵开到更达来,她根本不知道。于是叶海决定去叫她。
从门缝看,里边明明是亮着灯。可是叶海一敲门,灯立刻就熄了。而且,不管他怎么喊,里边也没人应声,好像斯朗翁堆一家早已熟睡了,并且睡得很死。现在说来,叶海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是这家庭中的一员了,为什么竟然会遭到如此绝情的对待呢?
老斯朗翁堆亲自探望了活佛的伤势,(真的,他很快便会好的!)并且亲自听过了格桑拉姆宗本讲的话。但这险恶的事件所引起的疑惑与气愤,在他也并未根本消除——不管怎么样,枪是一个汉人放的呀!然而从另一方面说,他又很懊恼,今天不该在政府门前抛头露面,还让农业站“本布”也看见了自己。一种暗暗忏悔的感情时时撞击着他,痛痛地撞击着他——他们全都是心眼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哪!他们替更达人做了多少事!可是更达人却带着枪,带着刀,围住政府的院墙……他的思想混乱了,无根无着地混乱了。他不知道自己对待这事应该怎样想,应该怎样做。因此,他决定关门闭户,既不再外出,也不再待客。一家人要像脱离尘世似地守在屋里,任什么也不问,任什么也不管。是呵!事情既然随着它自己的意思爆发了,那么,还是让它随着自己的意思去平息吧!
叫不开门,叶海并未气恼。不过,他确实十分着急了,部队已经开动,小路上一匹马接一匹马在往前去。于是,他慌忙绕到房背后。在那里,他靠着院墙轻轻打起口哨来。
这口哨立刻就惊动了坐在灶火边沉沉欲睡的秋枝——叶海在地里,特别是在开“狮子”的时候,总是这样打口哨的——接着,秋枝站起来,到角落里抱了一些干草,便闪出门去。这表明她要去喂小牛了。然而出了门,她就站在屋顶上把干草往牛栏里一丢,随即像一只机灵的猫那样,身子一转便无声无响迎着口哨跑去了。她爬到屋后墙头上,居高临下地望了望,虽然她并没有立刻望到人,但她已经用压低了的仿佛很生气的语调说道:
“讨嫌鬼!来做什么!你来做什么!”
“秋枝!”叶海从月暗处站出来,高高仰起脸,紧张地说,“怎么死蹲在屋里头!你不知道吧?部队来了,我们部队来了。骑兵!”他着重地说到骑兵两个字。
“真的?在哪儿?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
“来了!又走了!要去打土匪。就是去打他们,你忘了?他们把你捉到山里去的。”
“走了吗?”秋枝忘了压低声音,“是已经走了吗?”
“轻点!走了,不过还没走远。秋枝!你愿意去不?领路,给骑兵领路。”
“要我吗?”秋枝着急地问。
“怎么不要!这不是!我不来喊你了吗!”
“你等等,我去告阿妈说一声。”秋枝就要返去。
“嘘!”叶海阻止道,“别作声!她一准不许你去。”
“那怎么办?就跟你走吗?”
“是呵!跟我走。下来吧!你下来吧!”
“好吧!那,你站过来,近点!靠着墙。”
叶海靠墙直立,拿稳了架势。秋枝反转身,双手扒住墙头,垂下腿来,踩着叶海肩膀下来了。当秋枝跟叶海跑到那棵大树跟前去时,发觉那里只拴了一匹马。糟了!他慌里慌张忘记了给秋枝预备一匹马。
“不怕!部队有驮东西的马。快吧!只要赶上去就行了!”
叶海说着,在马脖子上轻轻拍打了几下,那马乖乖地卧倒了。他先自骑到皮鞍上,接着,指定秋枝坐在他身后。秋枝束了束围裙,把拖在背后的长长的发辫紧紧盘在头上,然后坐了上去。
“搂住我的腰,小心,搂好了!”
叶海把嚼口顺势一抖,那匹有训练的军马便平地跃了起来,向着部队前进的方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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