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十月一日。
山民们很早很早便起来了。这时候,如果你能同时到各家去,你会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忙于完成自己的节日装束。特别是没有出嫁的或出嫁了的年轻女子,更不愿意马马虎虎度过这盛大节日。为了防备烈日和寒风侵害面色,有些人平时总爱往脸上敷一层极不雅观的树胶。现在,她们把胶液洗去了——只是在逢年过节或访亲赴宴时才要洗去——同时,女人们花费很大时间来重新编过自己的几十条辫子,并且随着发辫在身后加上一条又长又宽的红带,带子上结连着一串串的贝壳或银币,走动时便会发出丁丁的声响。她们换穿了绝不轻易穿出的衣服、筒靴以及华丽的围裙,戴起了平常藏在箱子里的耳环、戒指、项圈。甚至还把若干真正的蓝宝石附加在头饰上,山民们是顶重视头饰的。不过,在这方面一无所有的姑娘——秋枝便是其中之一——也并未因此而自甘逊色。她们蹚着露水跑到坡地上去,采集各色各样的野花,编成庞大的、发出香气的花冠,戴在头上。所以倒显得更为生动耐看呢!
太阳出来了,从东方出来了!仿佛是一个巨人的庄严温和的脸,开始把她那爱抚的光芒撒向四面八方。于是,这边远的荒漠的土地从沉睡中苏醒了,焕然地苏醒了!天边,低沉浓积的云层,像被点燃一般立时变成了缤纷的朝霞。在朝霞映照下,雪峰、树木、冰河、山庄、牧场以及一切一切都披上了异样的光彩。
农业站和更达的山民们用劳动迎接了这灿烂的一天。
人们成群成队,宛如在同一时刻正涌往天安门广场的行列一般,向田野开进。
走过刚刚落成的校舍时,大家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学生们正在异常肃穆的气氛中把一面国旗升向高杆顶端,鲜红的国旗像水波一样在晨风中飘呀飘的。
路上,不知道是谁引了一个头儿,人们都拼着自己的嗓音高唱起来——他们怎么能不唱呢!——这纵情的歌声掠过森林上空,向远方传开去,撞击在山崖上又折转回来,在宽阔的河湾里回荡着,仿佛群山、森林、河水以及整个的大地都随同他们歌唱起来了。
然而,在田里,当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人们忽然停止了喧闹、说笑和任何声响。田野变得那么寂静,像激战尚未打响以前的一刻那样寂静。
一种并非正式的但却相当隆重的仪式开始进行了。同志们一定要工委书记掌管马拉播种机在田间作第一趟穿行。苏易知道,他不能把这件事完成得像个样子,田里的活计他什么也没有做过,可是他十分乐于接受。他一大早就怀着激动的心情跑到农业站来,不仅是为了能够看见,而且是为了能够像别人一样,亲手把种子埋进这不知荒芜了多少年的肥沃的土壤里去。
苏易郑重地扶着播种机。因为他驾驭不了牲口,所以站长陈子璜在前头帮忙拉着马嚼口。其余的人,全都不声不响紧紧跟随在背后走着,仿佛掌管一台小小的马拉播种机便需要农业站全体出动。而每个人的神情又都是那样振奋、严肃,每个人的眼睛都闪烁着光亮。要知道,播种机所投下的,是种子,同时也是每个耕耘者对这处女地充满了希望的心!也是每个耕耘者所要献给祖国的这一壮丽高原的全部的爱情!
起初,山民们显然抱有疑虑。他们依照自己的惟一的方法进行下种时,可以清清楚楚看见种子从手指间撒出去,落到泥土里。可是现在,农业站竟使用一辆小“车子”来播种。不错,“小车”上有木箱,木箱里装了种子,可是它从什么地方、又怎么样能够掉到地下去呢?只怕把一块地走完,种子还会好好地装在箱子里。于是,当播种机过去之后他们纷纷跪下去,在浅浅的壕沟里挖着,找着。结果,像发现奇迹似的,山民们发现金粒般的种子已经埋在土里,均匀地埋在土里。
站长陈子璜本想撇开一切事务,像一个真正的庄稼人似地在地里干一天活。他从入伍那天起,离开土地已经十多年了。现在,他回到土地上来,心中有难以说出的、像重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的感动。他感到自己的精力正从身体内部洋溢出来。他感到自己的一双手正渴望把整个荒坝翻转过来。但他没有能够如愿,一会儿是这个庄子上的人来找站长,一会儿又是那个庄子上的人来找站长,他不能不一一接见,答复和解决他们所提出的问题。
有些人,原来只是为了适应农业站的需要,才答应在自己地里扯出一小条来种植冬麦。而现在,他们却忽然改变了主意,想要拿出整块整块地来种冬麦。甚至,原先对冬天种麦子大不以为然的山民,也忽然改变了主意,想舍出一片地来试试看。他们想,如果这样做是傻气、冒险的话,农业站就不会在大半个坝子里播种冬麦了!所有这些人,全都来找站长,要求能够借给他们种子。本来,在第一年,农业站不应当是出借而应当是赠送。但无代价地赠送更会引起山民们对于冬麦种子的不信任,所以还是决定出借。
因为大家都在忙,陈子璜只好自己去帮助库房管理员,把浸选过的麦种弄到地里来,并且分发给蜂拥而来的借贷者。起初,他还在小本上记着姓名和数字,李月湘认真地在过秤。后来,因为人挤得太多,也就顾不得这些了。他们俩一面忙手忙脚地分发,一面叮嘱说:
“你们自个儿记着吧,谁家借多少明年还多少!”
借到种子以后,山民们接着又纷纷来找陈子璜:
“站长‘本布’,我想使使你们的‘车子’!行不?”
“站长‘本布’,让你的‘小车’替我撒撒种子吧!我只有不大一块地。”
“站长‘本布’……”
农业站总共有三台马拉播种机,为了满足山民们的请求,当即决定,用两台去帮助开荒户播种。
播种机像贵客一样被迎来接去。当它还在第一块土地上奔忙的时候,第二、第三块土地的主人已经站在一旁急切地等候它了。
不过,老斯朗翁堆不打算这么办。他挑选了一块不仅窄小而且很陡的坡地来种冬麦。这块地很不适于使用马拉播种机,因此,像往常一样,他挥舞着铁镐在打土块,让秋枝兜着围裙随在背后撒种。
虽然斯朗翁堆再三向女儿提示,不要她东瞅西望,以免种子撒得过稠过稀或遗漏重复。但秋枝今天格外不听话,她总时时把头偏过去,远望正在别人家地里穿来穿去的马拉播种机。
“你瞧!你瞧!”父亲突然嚷起来,“你在做什么?瞌睡了吗!”
原来,当秋枝侧身向平坝上久久地张望时,麦种像一道细细的山泉似地从她的裙角处悄悄流下来,在地上聚了一摊。于是她慌忙弯下腰去收拾。
“我说过多少遍了。”父亲唠唠叨叨不住地教训起来,“撒种不比捻羊毛。眼睛得要看清,得要留神,要不就会糟蹋种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一颗麦粒……”
“阿爸!”秋枝委实耐不住了,否则她不会截断父亲的话,“我看,我们也种一块冬麦吧!你看人家!”
“怎么了?我们这不是在种吗?你围裙里包着的是什么!不是冬麦种子?”
“可是,这块地算什么地呀!我是说,我们该把河湾里那一片平地种成冬麦。”
“行了!少废话。我种地已经是四十年了,还没有谁对我指手画脚告诉我该这样该那样呢!”
“那你说,农业站还能存心哄人吗?”
“我知道,农业站不会存心哄人。可是,”斯朗翁堆深思熟虑地说,“农业站的种子是北京种子。你明白吗?北京种子在西藏的土里能不能生长,那可就难说了啊!”
7
为了使几台播种机不闲歇,节省往返走路的时间,陈子璜吩咐把中饭送到田间来,大家换班工作,换班吃饭休息。
担任送饭任务的人是洛珠。
苏易和陈子璜正预备吃饭,洛珠走过来,带着十分严重的语气说:
“‘本布’,有人在占我们的地!”
“怎么?占地?”
“是啊!占地!占了我们的地。”老头子指着土岗后边说,“我在送饭来的路上看见的。”
“真的?恐怕是你弄错了吧?”陈子璜有些似信不信,“走吧!咱们去瞧瞧!”
在土岗背后,有一个两三户人家的小山庄。庄前有几片青稞地。原先,这几块熟地像不整齐的、窄窄的半岛一样,处在汪洋大海似的荒坝岸边。如今,荒坝被“狮子”整个翻转了,变成了农业站的大田。因为青稞地和农业站大田紧紧连成了一片,接壤处又没有任何足以为凭的明显的界线,所以,这几家山民便轻而易举地扩展了自己的地面。他们向外推进到将近原有面积的一倍,然后,按照新的地界摆一排石块,或是挖一道壕沟,借以圈完所属范围,好像他们的土地幅度从来就是如此之大。
苏易和陈子璜赶到时,几个山民已经完成了必要的工作。
看见这种情形,站长陈子璜顿然气恼了。他要立刻动手去搬掉石头,填平壕沟,消除这突然出现的不合理的地界。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工委书记已经抢上前去,平静如常地向几个山民招呼道:
“忙啊!老乡!”
山民们未能当即回话。他们直立在刚刚筑成的地界边,严密而警惕地注视着两位“本布”的神色,等待着可能发生的事件。
“这几块地,你们打算种什么呢?”苏易接上问。
“这地吗?嗯!不错,是要种的。”一个年老的山民以应战的口吻回答说,“这地我们种了很多很多年了。”
“知道,这我知道的。”苏易竭力在缓和眼前的紧张局势,“我是问你们打算种什么,是种青稞吧?”
“不!我们想种麦子,种冬麦。”
“种冬麦?好的!借了种子没有?”
“借了!都借了!”
“对!应该种冬麦。你们的地很肥,种冬麦顶合适。”苏易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捻着,随后又愉快地加上说,“好吧!你们忙!”
陈子璜见工委书记说罢便自管走开了,心中有些不解,也只好跟随走去。仿佛他们两人是由此地过路,随便和种地的人搭了几句话便忙着要去办公事。
走出没多远,站长陈子璜便急躁地证明说:
“老洛珠没有弄错,这几个老乡是侵占了我们的地!”
“你觉得怎么样呢?”工委书记问道。
“我觉得……当然,照理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站长带着明显的不快说,“不过,你知道他们多调皮!先前我往他们家跑了多少趟,好劝好说,要他们给自己开几块荒地。他们总是推三推四,还嬉皮笑脸说:‘开多少地才给我一个汉人姑娘呀?’步犁训练班开办的时候,各庄子都争着抢着学,可他们这几家人三番五次请不动。现在呢?好!倒省事,等我们翻好了,耙好了,撒了粪,什么都摆治得现现成成的了,他们来了,到我们大田里摆石头,挖沟……”
“你还记得不记得?几个月以前,你做这样的结论,”苏易打断了站长的话,“你说西藏人生性就懒惰,对土地不感兴趣。看,子璜同志,事实证明你的结论做得太早,也没有实在根据。如果真像你说的西藏人对土地不感兴趣的话,他们就不会想尽法子来扩大自己的耕田了。当然,这几家老乡没有像别人一样听农业站的话,这是他们的错。不过,那时候他们有自己的难处,他们害怕呀!”
的确,当农业站的人跑到这小庄上来动员垦荒时,居民们是感到新奇而又不敢相信的。虽说坝子上有的是荒地,可他们不相信有权利给自己弄一片养生田。实在的,作为一个“差巴”,只怕他们世世代代都没有过这样的梦想呢!同时,国民党在这里的那些年,谁家有了地,就等于谁家有了难以摆脱的灾祸。不把地里的土块都变成银元简直就种不起地呀!另一方面,起先他们对农业站还有些疑心。这是明情,因为农业站的成员暂时还都是汉人。可是现在呢?他们看见,他们亲眼看见许多光身子人都忽然间有了自己的地,而且在冬天就下了种。于是,他们后悔了,着急了,所以他们谋算出那么一种简便迅速的方法——在农业站大田里打主意——为的是能赶上和别人一起种冬麦。
“不待说,这种法子不算妙。”工委书记放慢了步子继续说,“不过,事已如此,又何必一定要他们扫兴,一定要和他们过不去呢?我看,你回去可以通过支部给同志们打个招呼。关于这件事,谁也不许讲一句不必要的话,权当不知道。就给老乡种吧!我觉得,我们这样做,比起在那几块地里所能得到的收获要大得多,要重要得多。”
陈子璜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跟在工委书记身边走着。
“怎么样?”过了一会儿,苏易又问道,“你是站长,同意不同意由你决定。”
“同意!”陈子璜竭力收敛着气愤,“不过,我得告诉雷文竹,让他把图改一改。他已经按照转建国营农场计划画了一份可耕面积图,那几块地是画在图里的。”
“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改吧!”工委书记爽朗地说,“不过,请你给技术员转达我一个意见,耕地面积图最好是用铅笔画,这样改起来方便些。现在,因为老乡占用了几块地,我们把图往小里改。可是,等我们的农场真正地开办一些时候以后,又得要赶着把耕地面积图往大里改呢!你相信吗?”
8
一则是节日,二则又为庆祝冬麦下种,农业站举办了盛大的晚会。
姑娘们来了,三三两两,牵手搭肩,若无其事地来了。她们一边走,一边吹着薄薄的树叶,发出细悠悠的悦耳的声音。
在姑娘们背后,总有一伙影子似地步步相随的青年人。他们的神气各有不同:有的像武士一样庄重,好像是在护送女人们通过什么凶险的关口;另外一些,则放着胆子对姑娘们动手动脚——这不会招致什么不好后果。
孩子们也来了,奶声尖气地嚎叫着,窜来窜去。虽然没有谁注意这些小角色,但对晚会的红火繁闹,却是绝对少不得他们的。
老人们由于种种原因,来得要迟慢些。不过,他们到场之后立即就选好位置,把自己固定起来,不去乱挤乱串。而且,从他们的态度看来,也比年轻人对这节日晚会要认真得多。
晚会是依照当地风俗组织的——所有到会的人都席地盘腿而坐,围成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场。在场子里,燃起十数堆篝火,多旺的火呀!好像天空都被烧着了。人们的脸被映得通红而新鲜。所以,姑娘们带着羡慕不已的心情,相互发觉别人变得格外好看起来了。山民们不时地把松枝柏枝像丢到烈火中去,把糌粑面撒到烈火中去。于是,会场被沉浸在一种奇异的野香里。场子正中,被火焰所封锁的地方,摆了一个极为粗大的木桶。桶里装的是水吗?是酒!像稀牛奶一般甜甜的,然而是性效强烈的青稞酒。桶旁边放着几十个木碗。无论是谁,只要高兴,就可以随时跃过火堆,用木碗从桶里舀酒痛饮。桶里干了,立刻又会被装满……
当远路人还未曾赶到时,坝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翻滚着狂涛的欢腾的海。男人们的羊皮帽、狐皮帽以及绣金的偏舌帽不停地闪晃着;女人们的彩色衣袖令人眼花缭乱地扬舞着。艳丽的长裙,随着姑娘们连连旋转,宛如孔雀开屏一般飘撒开来;数不清多少只靴子同时在急促地踏动;尘土从地面扬起,和着篝火的硝烟,和着人们纵情的歌声,向夜空飞去,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
往年,每逢望果节,也照样举行这样盛大的、在山民们看来很够豪华的夜会,也照样在坝子上燃起篝火,为了祈祷来年的丰收,也照样毫不吝惜地把整口袋的糌粑面撒到烈火中去,也照样地笑啊,唱啊,跳啊。但是,他们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夜会上这样若梦若狂地高兴过。
农业站所有的人,几乎全被卷进舞蹈的漩涡里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除非你躲得远远的——这时候谁又情愿离开坝子呢——否则,只要你站在看得见的地方,立刻就会有几双手伸过来拉你。仓库管理员李月湘本来是躲在一群老婆婆背后的,可是也被拥进场子当中去了。于是她只好仿照人家的姿势,笨拙地摆动两臂,错乱地迈动双脚。她不是在跳舞,而是在受罪。不光是李月湘,农业站的人大半都正被迫处在这种困境中。不过,也有几个人俨然是以内行的资格出现在舞群里的。特别是气象员林媛,出手抬脚都和一个山间姑娘没有什么两样。而且,她还能把现代舞的柔和幽雅之处和西藏民间舞的健壮原始的风味适当地融会起来。因此,她的舞姿倒越发引人注目呢!
陈子璜好容易从舞群里逃脱出来,见斯朗翁堆正在绘声绘色地对孩子们讲述什么,便也凑过来听,但还没有听出什么头绪,一个马车队员便跑来找他,请他出面去干涉一件事。
“站长,你去命令一下吧!他根本不听别人的话。”
“什么事?谁呀?”
“队长,我们队长。他在跟人比赛喝酒,不像话!喝得太多了。明天还有工作呢!去吧!命令一下吧!”
在大酒桶旁边,马车队长糜复生正以压倒的优势在击败所有胆敢和他对饮的人。山民们是素有海量的,他们之中有人达到了最高纪录——九碗。然而,糜复生却正满不在乎地弯腰舀起第十二碗。这使他的对手们也不得不对他伸出拇指,连声喝彩。
陈子璜跃过火堆,准备去制止这豪壮的酒赛。其实,这时候糜复生已经不再继续狂饮了,他满了量吗?不!(鬼晓得他还能再灌多少碗哪!)而是有人扰乱了这场豪壮的酒赛——当糜复生舀起第十四碗,正要仰面顺下口去时,看见跳舞的人都向四外退开去,空出一片场子来。
原来,有人忽然提起了几个月前那帮偷马贼的卖唱表演。于是,曾经在那次表演中担任过角色的蛛玛立刻引起了会场的举众注视。年轻山民打着口哨,喊叫着,要求她把高超的舞技重演一次。
洗衣娘蛛玛走进为她让出的圆场当中,既没有忸怩,也没有推辞,略略向观众扫视了一下,便起舞献演。遵照众人的要求,节目是重复的,和上次完全一样,只是没有戴起怕人的假面具。
糜复生挤在人群里,两眼发直地看着,仿佛生怕错过了表演者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木碗在他手中倾斜了,酒,从碗里流出来,淌在人们的脚下……
夜已经很深,晚会宣告结束。
但,对于情人们,这仅仅是开始,只不过他们离开了坝子,隐没到他们约定的地方去了。这时候,假如你站在高高的屋顶上,歌声便从四处向你送来,这歌声带着浓重的黄昏的醉意。
草坪上的小黄花,
要开就尽量开吧!
明天我要到远方去,
免得为你耽误了行程。
你若是实心实意,
赤着脚我也愿长途相随。
对着纯净的月亮,
你敢发一个誓吗?
你像熟透了的果子,
高高地挂在枝头上。
虽说我并不灵巧,
树上的果子还能摘下来。
耐听的话儿少说几句!
请到市上买一把锁来。
把我们俩的心锁在一处,
钥匙可不要交给别人……
……
山民们都有这样一种能耐:几乎用不着思索,就能把要对自己情人的发问或回答编成一支动听的短歌。他们习惯于用歌词代替情语。
在林边,秋枝和叶海并肩坐在一条露出地面来的粗大的树根上。因为叶海还未能具有山民们的那种特别能耐,所以秋枝只好迁就他,用话而不是用歌来畅所欲言。他们低语着,除了树枝上归宿的鸟雀之外,再没有谁可以听见。
“……我们家那头小牛,你看好不好?”言谈间,秋枝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错!”叶海回答,“看样子它会长成一条真正的牛。”
“阿爸阿妈说,就拿它来做我的嫁妆。你喜欢不?”秋枝轻声地、羞怯地问,但从语音里可以听得出,她自信叶海对这样的陪嫁和她自己一样的喜欢满意。
“嫁妆?要嫁妆做什么!”
在叶海看来,这只是一种早已过时的风俗。可是,斯朗翁堆夫妇却认为这是一桩有关自家名声的顶重要的大事。他们独独地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没有任何陪嫁把她送出门去,不仅自己心里过不去,连邻人们都会说长道短的。但,用什么给女儿做嫁妆呢?这委实使做长辈的犯愁。最后,还是老妇人想到了那头出世不久的小牛。这样的嫁妆虽说不上堂皇,但比起三十年以前她自己出嫁的时候要体面得多了。
叶海费了很大口舌才说服了秋枝。她同意了,到时候除去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以外,再不带任何一件陪嫁的东西。因为叶海说,他们家乡早已不时兴这样了。同时,秋枝也忽然觉悟到,那一头小牛对她的新的家庭恐怕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必要。
“我的头发怎么梳?是不是得要改呢?”秋枝又问,“还有,这个呢?一定得要摘掉吗?”她双手捧住吊在胸前的一串黑色玻璃珠和明光发亮的刻有花纹的银质佛盒。
秋枝在庄子里听几个年老的女人说,谁要是嫁给汉人,谁就得改成汉人梳头的式样,并且,非把佛盒摘掉不可。这给秋枝增加了不少顾虑。倒不是她觉得汉人的发式不好看。她想,如果改成汉人的式样,就是说,照倪慧聪姐姐那样,剪得短短的,露着后颈;或者是照女教师林媛那样,只留两根又短又粗的辫子搭在肩膀头上。那么,现在加饰在几十根细辫子上的鲜艳的红绳和丁当作响的许多银币,不是就没有什么用场了吗?至于说摘掉佛盒,这对秋枝则不仅是觉得惋惜,而是引起了不安,甚至是恐慌。挂在胸前的念珠和佛盒,在山民们看来是惟一可靠的对自身的保护。据秋枝母亲说,她所以能被山匪掳走,遭到那么大磨难,就是因为她在小帐篷里烤衣服的时候取下了念珠和佛盒,忘记戴起便睡着了。
“哪里话!没有的事!头发样式当然是随个人高兴,你觉着什么样子好,就梳什么样子。别人管不着。这个呢!”叶海指指秋枝的佛盒继续说,“也是随你高兴,要是你愿意戴着,你就尽管戴着好了,没有谁非要你摘掉不可。要是你不想再戴它了,想把它摘掉,那你尽管摘掉就是了,没有谁非要你套在脖子上不可。”
叶海的回答是这样简单,简单得让人不能不信实。
“可是,”过了一会儿,秋枝又低低地说,“阿妈阿爸总还是有些怕呢!”
“怕什么?”
“怕你走!”
“走?我往哪里走?”
“是怕你走。这里不是你的家。你早晚总是要回家去,早晚总是要走的。是不是?”
秋枝举目凝望着叶海。他在她眼睛里看出一种忧郁的乞求的神情。于是他反问:
“你怕不怕呢?”
“我……”秋枝低下头回答道,“也怕也不怕!”
的确,关于这件事,秋枝还未能确定应当怕还是不应当怕。不待说,假若叶海要走,要回家,作为他的妻子,秋枝势必要同他一起走。可是,对于秋枝说,离开自己的家,离开生长了她的地方,像山里所说的“到外边去”,这使她感到神秘、茫然、不可想象,也可以说是可怕的,好像一只飞得太高的鸟很难再落回到地面上来一样可怕。但,从另一方面看,秋枝又觉得这正可以满足她的心愿,她老早就幻想“到外边去”了,在那里,可以亲眼看见许许多多新奇的她渴望知道的事物。同时,她已经完完全全属于叶海,叶海也完完全全属于她了。她觉得,跟他在一路,一切都会很好的。如果叶海邀她同坐一只牛皮船,从更达河顺水随浪飘去,她一定会欣然同意。飘到哪里她不问!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然而,做父母的对这件事却是当真害怕的(虽说他们忙着给女儿筹措嫁妆)。本来,斯朗翁堆和他的女人早已决计好要女婿来“上门”。依照当地人的风俗习惯,如果家里只有一个独女,准定会招人“上门”的。这样不但可以使女儿永远留在跟前,不至于使老夫妇在凄凉孤独中度日,而且,这么一来,实际上便等于得着一个晚生的可以养老的儿子。可是,秋枝却找了这样一个丈夫,是农业站的人,是一个有本事的青年人。不错,斯朗翁堆夫妇知道,这是难得的女婿。不过,要让这样的女婿来“上门”只怕是办不到的。他不能离开农业站到谁家里去做姑爷。这一点办不到倒也事小,更使人不放心的是,迟早他总归要回家去,要走,要带着自己娶的婆娘一同走。这可怎么好啊!那么一来,斯朗翁堆夫妇就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看见女儿了!家里少了秋枝,可还像什么家呢?同时,斯朗翁堆还听人说过,“外边”是万万去不得的,天气热呀!热得要命,那里的河水在冬天也不结冰,山上没有雪,西藏人到那里简直很难活……
“不要怕!秋枝!我不会走。”叶海小声地说,“我往哪里走呢?这儿就是我的家呀!”
“你不是说过你有自己的家吗?家里还有你阿妈。”秋枝问。
“有!不过,我要把我妈接到这里来。这里已经成了我的家,”叶海认真地指着脚下的土地说,“你别觉得奇怪呀!秋枝,我虽不是西藏人,可现在,西藏已经成了我自己的家。”
“当真?”秋枝仰起脸来,“什么时候接你阿妈来呢?你写信了没有?她愿意来不?”
“愿意。可现在还不行呵!你没看见,我们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弄好,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好,连我们站长还住在土窑里呢!不过这没什么,用不了多久,顶多一两年、两三年。我们什么都会弄得称心如意的。那时候,我们这儿就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技术推广站。是农场,国营农场。你知道吧!秋枝!是一个满像样的农场!”叶海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因为一个满像样的农场是手势所无法表达的。“到那一阵,我就把我妈接来。我妈身子还很结实,她可以在农场做事。比方说:挤牛奶,喂猪,烤烟叶,或是在托儿所工作,在粉房里工作,都行啊!”
秋枝用心听着,以她自己的方法想象着农场的景象。随着想象,她的眼睛便开始在昏暗中闪闪发光。终于,她像性急的孩子一样打断叶海的话问道:
“我做什么呢?我在农场里做什么呢?”
“你?你不是说你要驾‘狮子’?”
“是。驾‘狮子’,我要驾‘狮子’。”秋枝猛地抓住了叶海的双手——四只粗糙坚实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但她随即又突然变得困惑异常地问道:“可是,农场里要女人驾‘狮子’吗?”
秋枝这种顾虑是有原由的。前两天,庄子里有几个青年人趁着朱汉才在擦修拖拉机,要求他立刻教会他们驾“狮子”。朱汉才虽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对他们讲了一些最浅显的关于“狮子”的常识。结果证明,除了卷着衣袖正在帮忙擦洗机身的秋枝之外,其余的人理解程度全是很差的。于是,庄子里的姑娘们便带着羡慕和骄傲的情绪谈论起秋枝来,并且,当面嘲弄那些青年人不中用,说他们比驴子还要笨些。他们自然不服气,所以便宣扬说:女人再伶俐也是枉然,横竖驾“狮子”这样的事该不上要女人去做的。
“谁说不要女人驾‘狮子’!当然要!”叶海担保说,“只要你能学会就行。冬天里你就来学吧!朱汉才会好好教你的。家里有什么活儿,我可以帮你做一些。不要看现在我们只有一部拖拉机,等农场办起来,可就不止一两部了。秋枝,快点学吧!至少头一两年你能做助手。比方说,就给我做助手吧!”叶海神气地说,仿佛他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助手了,“你想吧!那该有多好!春天,秋天,我们都在一部机子上工作。我们可以替换,你开一会儿,我开一会儿。翻地,耙地,或是开收割机,都可以替换着来。到了冬天,我们可以一块儿到牧场去,去当放牧员。我小的时候也放过羊,赶过很大的羊群。当然,那些羊不是自己的,是给有钱人放的……”
秋枝用臂肘支在膝头上,双手捧住脸腮,望着天空,在着迷地倾听。叶海的话句变成了一幅幅活生生的图景,映现在她的眼前。
忽然间,从对面山谷卷来一阵北风。深夜的风是很锋利的,秋枝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要知道,她没有穿毛皮坎肩,而是穿着薄薄的节日的服装。叶海本来要继续刚才的话说下去,可是见秋枝被寒风袭得身子抖动了一下,于是改口问道:
“你冷不?秋枝!”
“冷!”
“那,回家吧!”叶海说着便要立起来。
“不!不!”秋枝拉住叶海的胳膊,“天还早!”
“走吧!你看你冷成什么样子了!”
“要不,这样吧!”秋枝提议,“来!你搂住我,那样要好些。”
叶海迟疑了一下,随后才不果决地张开他那长长的粗壮的两臂,环抱住秋枝的双肩。然而,像抱一个竹篾扎成的纸人儿一般,松松地,不敢用力,仿佛一用力就会把她抱碎压扁的。秋枝却不然,她尽力把自己整个身子偎依在叶海的怀中。戴着花冠的头靠在他的胸脯上,她的脸颊紧贴着他的沾染着泥土的褪色的棉军衣。她清楚地听见他的心在跳,冬冬地,一下紧接一下在跳,于是她暗暗地、悄然地笑了:还是一个骑兵呢!对姑娘多么胆小呵!
“搂住我呀!你当真地搂住我呀!”秋枝梦呓一般地说,“对!就这样。现在好多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夜,是这样恬静。除了像拨弄琴弦一样的小溪在丁当作响之外,原野上和森林里没有任何声响来惊扰这一对年轻的恋人。只是月亮在这时悄悄拨开了云层,带着满心的妒意,从云缝里偷望着他们,偷望着此刻在别的什么隐秘的去处也正和他们一样被爱情的烈火所燃烧着的青年男女。
就这样,无言无语过了一阵,过了好一阵。随后,秋枝忽然脱出叶海的胸怀,望住他的眼睛,悄声叫道:
“叶海!”
“嗯?”叶海也像在梦中一样答应道。
“你当真会娶我?”
叶海没回答。由于意外,他一时不晓得怎样回答,只用惊异的眼光回望着她。
“你说呀!你当真会娶我吗?”
“那还用说,当然是真的。”叶海的话带着显然的对于这种发问的埋怨,“要是你愿意,等冬麦地播完种,我们就结婚。”
“你哄我。我才不信呢!”
“为什么?”叶海急了,“我哄过你吗?”
“你是青年团员不是?”秋枝认真反问道,“是不是呢?”
“是!团员。”
“可我不是呀!”秋枝怯怯地以至于悲伤地说,“我不是青年团员呀!”
在农业站,存在有“青年团”这么一回事,这秋枝早就知道了。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并不十分明了。起先,见团员们交团费,她以为是大伙凑钱要人从内地代买什么用的或吃的东西。她还问过叶海,为什么光见你们掏钱,也没见谁带什么东西回来分给你们呢?于是叶海就给他解释团费的用处,说这绝不是为了买什么东西,要买的话,也是买书买报给团员们看。自从列席了上次的团支部扩大会之后,秋枝觉得像把握到悬荡在空中的绳索一样,把握住了青年团是怎么一回事。当然,对于一个山民姑娘说,青年团员庄严的信念以及一切应当具有的条件,一时半时是难以全部理解的。但,根据那次会议的情形,秋枝确乎得出了一个不为不当的结论:青年团员,应当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心眼里不能隐藏一丝丝虚假。兽医苗康就是因为不实在,所以众人才不高兴他,瞧不起他。总之,秋枝明显地感到,青年团员和平常的青年人是不同的,团员受着人们特别的信赖,也受着人们特别的关怀。于是,散会以后她问倪慧聪,她是不是也可以算一个团员。倪慧聪很喜欢她问的话,跟她谈了很久,告诉她青年团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团员。秋枝明白了,原来做青年团员不是太容易的,也不是自己想做就做了。问题就在这里,虽然她也想法跟人交换鞋带,虽然她也暗中催促父母替她办理出嫁的事,但她一想到这一层,便开始着急和恐慌起来了。既然他,叶海,是团员,而她,秋枝,却不是团员,这怎么行呢?她觉得,一个不是团员的女子配不上做一个团员的婆娘。同时,一个团员也不会真正甘愿娶一个不是团员的女子做婆娘。
“这不怕,你也可以做团员哪!”叶海释然地说。
“我?怕是不行吧!”
“怎么不行!”叶海站在对方的地位上信心十足地说。
“真的?”秋枝兴奋异常地问,“你真觉得我能行?”
“真的。能行!可是你知道不知道应当怎么样才算一个真正的团员?”叶海反问。
“这我知道!”
“知道?你说给我听听。”
“就像倪慧聪姐姐那样!”秋枝简短而中肯地回答。
“对!就像那样。不过,既然要做团员了,往后不要总是姐姐、姐姐的,应当称同志!”叶海严肃地说。
“喊姐姐不好吗?那我以后就喊同志。”秋枝说着,把垂在肩头的发辫扔在背后,随即又投靠在叶海的胸前,然后仰起脸来说,“叶海,你等我吧!过一些时候,我一定能当团员。我一做了团员就嫁给你,你等我,可好?”
“好!”叶海用力拥抱住她,“我等你!”
9
在田间劳累了一天,晚上又蹦闹了一夜,人们已经声哑力竭,一个个回到窑洞便跌入了梦境。
马车队长糜复生无论如何睡不着,虽然他努力合住眼,避开从窗格上透进来的雪亮的月光。这是由于酒的关系,不过,这并不是说他喝醉了,只是因为他喝得“差不多”了。酒徒们有这种体验:喝得“差不多”的人总是精神旺盛,并且会产生一种异常强烈的讲话的欲望。糜复生便是如此,现在他渴望有人跟他说笑。更主要的,他渴望能够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说,滔滔不绝地说。可是跟谁说呢?队员们都呼噜呼噜地睡“死”了。于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紧紧抓住了糜复生。他仿佛觉得自己的手脚被绑起来了,并且他此刻是被抛在一间窄小闷热的牢房里。他觉得窑洞的土顶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他猛然撩开身上的棉被和大衣,但还是感到憋得难受,好像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顺着喉咙冲上来,窒闷着他的呼吸。他想灌些冷水,把这团火扑灭。于是他霍然翻身站了起来——当他站起的时候,几乎栽倒在墙角里——他摸出窑洞,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向厨房走去。他用木瓢舀起一瓢冷水,可是忽然记起,醉酒的人喝冷水,肺就要炸的,他没有喝水,把木瓢扔在地下,走了出来。到哪里去呢?回窑洞去。不!他再也不愿意回到那间闷热的“牢房”里去了。他想在外边走走,因为寒冷的夜风对他很合适。可是,走起来感到吃力,于是,他想靠住停在窑门口的一辆马车,半躺半立地歪下去歇一会。但,当他意识到面前是一辆马车时,心中的烦恼骤然加剧起来,并且越发明确起来了。马车!马车!他用鼻孔哼了一下,又在胶皮轮上踢了一脚。我是什么人?马车队长,哼!听吧!多了不起,队长!实在一点说,赶车的!吆牲口的。可是,这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呢?他愤愤不平起来。觉得满腹怨气无处发泄。糜复生想,到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应当是一个吆牲口的,无论如何也不应当落到这步田地。
当站长陈子璜正式把五部马车交托给他时,糜复生心中涌上一阵自卑的绝望的感觉。仿佛他正在向高处爬去,突然间脚下的梯子折断了,把他从空中抛了下去,一直坠入深渊。他感到凄然无望,不可自救。他觉得事实上他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再不能够产生任何欲念的、将完全被人们所遗忘的什么东西……
何以至此呢?用糜复生的话来说:“怎么栽了这么大斤斗呢?”这全是因为女人!假如那个副官的女人不多嘴,一切不堪回首的事都不会发生的。女人!女人!糜复生痛恨地想。现在,女人这个概念在他意识中只是祸害的根源,以至于他忆及那副官老婆结实的富有弹性的身体时,都感到一阵厌恶。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在唤糜复生的名字,声音是轻微的,不太真切,像梦中常听到的。糜复生烦恼的回忆中断了。他用心辨别这声音,是一个女人在低低呼唤他。他立刻想要发作,因为这是女人。可是,他没有发作。这不是别人在唤他,是蛛玛。不过他也并没有应声,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糜复生!”蛛玛从她自己的窑洞里探出上身来,连声不断地呼唤,“糜复生,糜复生队长!”
“做什么!”糜复生终于回答了,闷声闷气。
“怎么黑天半夜在外边呆着?这么大的风!”蛛玛体贴地说,“到我棚子里来坐坐吧!”
“不!这儿很好。”
“要是不来坐……”蛛玛停了停说,“你来把你的衬衫拿回去吧,还有袜子。我都洗好了!来拿走吧……来呀!糜复生!你来呀!”
现在,蛛玛那里并没有糜复生的什么衬衫和袜子,这一点糜复生很明白。虽然他此刻的头脑不是百分之百地清醒,但他仍记得,前天她拿走一件衬衫和一双布袜去洗,昨天下午已经晒干送还了他。但,他却没有作什么说明,身子摇晃了几下,从马车上爬起来,向蛛玛的土窑走去,仿佛他也感到有取回自己衬衫和袜子的必要。在门口,糜复生忘了低头,额头被狠狠地碰了一下,不过他也并没有觉着痛,一猫腰推门进去了。
“你等等,我来给你找。”
蛛玛半仰半卧地倒在铺上,开始在一堆洗晒过的衣物中翻寻。油灯放在铺头一个木垫上,灯光正照着她姣美的脸,照着因为胸襟斜散而裸露着的白净丰满的颈项。蓬松的长发由肩头拖下,直拖到铺草上。显然,她没有想从哪一堆衣物中找到什么,只是懒散地一遍又一遍翻寻着。现在,蛛玛开始紧张,并且是恐怖起来了,因为她在翻寻衣物时发觉,或者说是感觉到了,站在铺边的糜复生是用那样饥饿的、可怕的目光在凝视着她。忽然,糜复生一抬脚,将油灯踢翻。接着,蛛玛在昏暗中看见糜复生倒扑下来……由于胸部受到沉重的挤压,她顿时感到无法呼吸了。应该说,这对她不完全是意外。然而,少女的防卫的本能使她立即展开了凶猛的反抗。但,随即她觉得自己的身子无力了,瘫软了。于是,她放弃了所有抗争的手段,失去了最后的一点主动……
糜复生从蛛玛的土窑里出来,一时弄不清要往哪里去。过后他才想起来应当回家了,于是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向马车队寝室走去。当他刚到门口时,正巧遇见了从旁边走来的朱汉才。
“老糜!你看见叶海了没有?”朱汉才问。
“谁?叶海,唔!”糜复生扭回头,以突然的、兴高采烈的语调说,“看见了!看见了!”
“在哪儿?我得找他回来,该休息了,明天一早还得下地呢!”
“在林子里。”糜复生向远处指指,但随着又意味深长地说,“不过,该休息你就休息你自己的吧!不用找他,找也没用。我想,只要他还有一小点力气,他是不会回来休息的。”
“怎么?”朱汉才不解。
“傻瓜!他不是一个人在林子里,是两人!你没见?晚会一散场,秋枝扯住叶海的袖子就跑,跑到林子里去了。”
“唔!”朱汉才微微一笑,“好的!我就先休息吧!”说着便要转身走去。
“你不去找他了?”糜复生问。
“不找了!让他玩吧!今天是过节呀!明早上我先起来发动机子,让他多睡一阵儿就行了!”
“去吧!你还是找去吧!就在林子里,很容易找到。”糜复生凑近朱汉才,压低了声音醉洋洋地说,“讲实在的,老斯朗翁堆的那个姑娘可不坏呀!”
“你这是什么话!”朱汉才骤然严厉起来,“酒坛子,你又喝多了!”
“怎么什么话?”糜复生认真辩解说,“一开头,秋枝也不是单找叶海一个人的呀!也有你。没说的,你也去吧!都有份儿!”他说着,咧开嘴笑了起来,笑着又接二连三打了几个喷嚏。
“住嘴!”朱汉才喝道,“你哪点儿像一个人!是一只狗!一只公狗!”
“公狗?呵哈!不错!公狗!”糜复生显然由于挨骂也突然气恼了,“不过公狗也没有那么蠢,它总还知道找母狗去呢!可你……当然喽!你不喜欢沾别人便宜,这很好。可这算得了什么!你当是叶海真心想娶一个藏姑娘做老婆吗?我看不见得。他不过暂且……”
糜复生正还要说下去,没防备一记重重的、响亮的耳光已经落在脸上。
“怎么?打人哪!”马车队长应声用双手捂住热辣辣的左颊,得理地说,“还是党员呢!开口骂人,动手打人。没见过你这样的党员!”
“没见过!我这就叫你见一见!”朱汉才说着便到马车跟前去抓一根木棒。
糜复生虽然个头高大,但他自知对付这个极端愤怒了的拖拉机手是有困难的。同时,经受了朱汉才的巴掌光顾,他忽然醒悟到自己的话也未免过于缺乏保留了。于是,他一边推门钻进土窑,一边咕噜道:
“打人,好吧!咱们明天见!”
望果节——在旧历七月。届时昼夜盛会,欢舞饮酒并赛马比箭。
上门——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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