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康脱下他的漂亮的蓝咔叽布外衣,随后便坐在床沿上,并且伸手去抚摸她的火烫的额角。这使倪慧聪立刻回想起三年前曾经有过的同样的情景:在技专,她病了,他整天守护在她的床边,像现在一样,时时伸过他的冰凉的手来抚摸她的额角。
“你还记得吗?苗康!那一次,我得了重感冒……”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老是要赶我出去:‘走吧!你上课去吧!走吧!’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老赶我呢?其实我已经请准了假。”
“晓得你请了假,可我们女生宿舍里不光住着我一个人哪。再说,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你老是待在那儿,让人家看着够多没意思……哟!我们扯这些做什么!”倪慧聪悄然一笑,低下眼睛,“谈谈别的吧!告诉我,马群怎么样?还好?”
“难道你想会有什么不好?”苗康近乎得意地说,“你当然了解,我们马厩管理比较正规,马群一回来就按号头拴好,有条有理!至于畜病,用不着太担心,我几乎是每天按时检查,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好的征兆,我会立时采取行动的;虽说我们农业站医药器具各方面条件都很差。”
“倒不是担什么心。我是想,我们得下功夫把饲养工作做一些改进。看我们的马,大半都露着肋条。这可不大好!在明年春耕以前,我们得要让所有的马都变得像一匹真正的马。”
值班护士走进来说要取弹头了,让倪慧聪到手术室去。苗康想跟着去看一看,护士不允许。他也没有再作进一步的要求,在人身上动刀动剪这样的事他不大敢看呢!因此,他仍旧留在病房里等待。
手术完了,倪慧聪被扶架回来。可以看出,由于麻醉剂的效力已经退去,她正在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疼痛。她咬紧下唇,眉头上冒出一颗颗的汗珠。她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她就用那颤抖的手把一个纸包递给苗康——里边是一颗发锈的手枪弹头——以郑重而又轻松的语调说:
“这个。你看!我得保留着做个纪念!”
对倪慧聪的这个小小的纪念品,苗康根本没有理会。他异常紧张地看着她脸上的汗珠,看着她的抖动的手,看着她的缠满了白布的右臂。
“痛吗?”他怯怯地问。
“痛!”
“瞧!这有多糟。这全怪我!”苗康带着负罪的神色自责,“谁也不怪,全怪我!”
“什么?”倪慧聪抬起眼睛。
“全怪我!”苗康的口吻是沉重的、真诚的,“我真后悔!知道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让你到这里来的。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也比这样强!让你受这么大的……我一想起来就后悔,如果子弹再偏里一点……多危险!只要再偏里一点点……”
“……”
倪慧聪没作声,望了望苗康,随后紧紧闭住了眼睛。
待了一阵,兽医忽然换上愤懑的态度继续说:
“我觉得,这件事领导上应当负责任的!人命是可以开玩笑的吗!既然连最起码的安全保障都没有,那为什么要把人家往危险的地方派!当然了,他们是不在乎的,身边就住着公安部队。”
“……”
起初,倪慧聪以为苗康是在随便说呢!可是看他的神色,听他的语气,她知道这些话是从他内心发出的。这使她全然被震惊,以至不知所措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豁然地袭击了她,她仿佛看见坐在床边的不是苗康,不是那个和他一块儿参加过入团宣誓的同学,而是另一个人,是她不曾见过的一个人。不!这是他,这是苗康。这些不可能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话,正是他说出来的。倪慧聪先是为这些话感到不快,接着,当她迅速地、认真地、逐字逐句体味这些话的时候,禁不住从心里涌上一阵对苗康从来没有过的嫌弃之感——她自己也暗暗惊异于这种感觉所形成的突然的明朗。
苗康没防备他那简短的三五句话会引起了怎样意想不到的后果,同时,也没有留意对方有了什么样的反应。他尽管在抱怨领导上疏忽、不负责任,并且反复地、懊恼地述说,当他再三写信到农林厅请求把她分配到这个边地农业站来时,万没想到竟会使她遭受如此可怕的、危险的磨难。并且,他一直在反复地责难他自己:“这全怪我!我真后悔,要知道这样,那时候无论如何也……”
“好了!别再讲了吧!”畜牧师终于按捺不住了,“我一点也看不出这件事应当怪这个怪那个!”
苗康十分诧异。他觉得倪慧聪神色的突然变化是不正常的。于是他从床边站起,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后悔!我不懂得你后悔什么。我可不后悔!”倪慧聪继续说,“如果说后悔的话,那只有是后悔进山的时候我自己身上没有带武器,此外再没有任何一点点可后悔的!”
“你,你听错了我的话呀!”苗康焦急地解释,“我是说,假定你从学校毕业以后不要到这里来,那就不至于……”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到这里来!”倪慧聪质问道,尽力把自己的音调压得平稳些,“莫非我到不到这里来是决定于某一个什么人?没有的事!我所以到这里来,不可能有什么离奇古怪的原因。我到这里来只是因为这里需要人!”
“我到这里来只是因为这里需要人。”这句话倪慧聪曾经说过。那是在“气象台”里作为久别重逢的首次“畅谈”时说的,苗康记得很清楚,因此,一听这句话,他当即醒悟过来了。唔!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倪慧聪!你一定听到一些什么话。”沉默了一阵以后苗康镇静地说,“其实,这!纯粹是你的误解……”
“什么?我不明白,我一点也不明白你在讲什么!”当然,倪慧聪并不是不明白,她明白,但她害怕了!她本能地害怕他面对面提起这件事,因此她抬起左手极力地制止他,“别讲了!你什么都别讲!”
“的确!纯粹是误解,像电影上常有的那种情况一样。想想看,假如我……”
“好啦,好啦!我累了,得休息一会儿。请你出去吧!”
“等等!至少你得让人家把话讲完吧!”
“走吧!你有你的工作呀!”
“你这是……怎么?又要赶我吗?”
“去工作吧!去吧!”
“不!你听我说……当然,我要去做我的工作。不过,”苗康下意识地正了正领扣,随即他的语调显然强硬起来,“不过,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我觉得,在我们的思想里,还存在某一种陈旧观点!甚至于,可以说这种观点很俗气。只要想一想,何必自己扰乱自己呢!你要知道,在一个单位里工作的人,为了工作关系,他们不可能避免相互接触。不可能!难道,仅仅为了他们没有避免接触,就对他们乱做判断!难道……”
“陈旧”“俗气”“判断”这些辞句使倪慧聪烦透了!那么严重地激恼了她。她骤然坐起,顺手抓起放在小桌上的铜铃……
护士应着“丁丁”的铃声撞进来,以为病人发生了意外。
“这位同志要走,找不着门。”倪慧聪用握了铜铃的手指着苗康,“请你把他送出去吧!”
苗康来不及穿好他的外衣,便被不知所以的女护士推着“送”出去了。
可是,没隔多一会儿,护士又轻轻推开门说:
“又有一个男同志来看你。他说……”
“男同志,男同志!”倪慧聪没有好气地说。此刻,“男同志”对她是再讨厌不过的了,“叫他走!叫他走吧!谁我也不见,谁我也不愿意见!”
护士出去了,但很快又返回来说:
“那位同志讲,他要送你一点东西呢!要是不见人,我看你就把礼物收下吧!”
“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稀罕!”
……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倪慧聪的心情早已冷静下来了。现在,她远远望见苗康向河边走去,望见他那拖肩垂首、忧闷孤独的样子,不禁对他怜惜起来,并且暗暗责备起自己来。那时候,他是讲了一些蠢话,可是,为什么竟能使他说出那样的话呢?为了你!可不是吗?你受了伤,你在忍受痛苦。在这种情形下,站在他的地位,自然而然地会找一些贴己的、富于情感的话来抚慰你。这是可以理解的,可以原谅的呀!有什么值得吃惊呢?为什么要立刻对他进行打击呢?毕竟他是农业站团支部组织委员……随之,倪慧聪便也回想起苗康对于那件使他们如隔鸿沟的事所作的解释。当时,她对于他的那些话反感得听都不屑于听。可是现在,当她客观地、仔细地来审虑那些话语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她动摇了。同时,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大约在你思想里确实还隐伏着一些陈旧的,甚至是俗气的东西吧?大约你确实是在自己扰乱自己吧?试问,到现在为止,你看见了一些什么可以说明问题的事实呢?没有!什么也没有看见。你听到了一些什么可以作为凭证的传闻呢?没有!除了那一晚间气象员所讲的含含糊糊的一席话之外,什么也没有听到过。而且,她所讲的“只是日常那么在一起聊聊”,不正是苗康所讲的那种不可避免的接触吗!那么,既没有什么充足的根据,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作为尽往不好的一方面去设想呢?为什么呢?倪慧聪考问着自己。最后,她不得不满怀羞怒,把一种她认为是最可厌的感情归咎于自己,那便是——嫉妒。
苗康走远了,他的背影已在河湾消失。倪慧聪轻轻叹了一声。我怎么竟那样不容分说地从病房里把他赶出去了呀!可怎么好啊?是利用适当机会,表示一些不明显的但可以被领略的歉意呢?或是挨过相当时间,等事情在对方印象中淡漠下去之后再作计较?倪慧聪迟迟不能确定。一仰头,却恍然地发觉自己仍旧停立在马厩墙角——哟!我在这儿站了多久呀——她慌忙回顾四厢,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而后,整了整绷带,便继续向斯朗翁堆家走去。
7
斯朗翁堆家虽说敞着门,可是没有人。据邻人说,老头子赶着马,扛着七寸犁翻地去了。本来,斯朗翁堆的地早应当翻完了的,可是,因为他被步犁训练班聘去做了“助教”,好些天来尽在帮助别人掌犁——斯朗翁堆乐意帮助人,这是没有谁不知道的——所以自己的地便被迟误下来。至于他的老妻,又被卫生院跑来一个穿白围腰的姑娘给叫去了。这话使倪慧聪立刻心跳起来,不要是秋枝有什么好歹吧!
倪慧聪想马上到卫生院去看个究竟,但正在这时女主人回来了。瞧老妇人那愉悦的神色,倪慧聪立刻放了心:
“是秋枝要人来找你去的吧?今天怎么样?”
“你说秋枝?她很好!早两天她就在满世乱跑了!”女主人一边料理奶茶,一边说,“卫生院那个小女子来喊我去不是为这,是有别的事呢!我们到西坝去了。”
“什么事呵?”
“你猜猜吧……噢!你猜不到啊!”老妇人兴奋地说,“他们专意使人来叫我,是要我去看……怎么讲来的?噢!收生!要我去看收生。是个年轻女人,她是头一次,又碰巧是双胎,要不是请卫生院的人去,我看……”
倪慧聪全然明白了。那次,听了关于在牛圈里生孩子的话之后,她当下便跑去,就这件事和卫生院交换了意见。最后确定,再遇接生,一定要把这位被天命所压服的母亲请去,好让她知道:为什么她的四个女儿竟那样硬着心肠,一个跟一个地离她而去。
接着,老妇人兴致勃勃地叙述起她所看到的情形,还时不时插入自己的评语或见解。最后,她像作结论似的说道:
“哪一样都好,一百个好!只有一样不好——是在楼上屋子里生的。我说过,我们差巴的儿女没有一身好气力是不行的呀!”
“在屋子里又有什么不好呢?你知道,刚生下来的孩子总归是没有力气的,就连一根小草也拿不起来。要等长大了,长成了人!才会有力气。可是,要想让孩子长成人,头一样就是先得让他活。要是他不能活,他怎么长大呢!阿妈!你想过没有?要是你那几个女儿,也能像这样,不要到牛圈里去……”
看样子,女主人想做什么辩解,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回过身,开始去擦洗碗、盘。是啊!她说什么呢?想要自己的孩子有力气,想要自己的孩子长成人,那就得要他活,活呀!
“我听说,卫生院想要办一个接生训练班。他们跟你讲了没有?”倪慧聪又问。
“讲了,讲了。还要我到庄子里去找女人们,跟她们说,让她们去学学呢!”
“是吗?你说,这该有多好啊!阿妈!你就帮帮这个忙吧!”倪慧聪请求说,“要是她们不愿意……”
“愿意!这样的事可有什么不愿意哟!我就是怕……山里人,女人们,什么也没有见过,能不能……”
“能!”倪慧聪断然说,“怎么不能呢!要学就能会!这跟学步犁一样。开头还不都是说学不会!学不会!可是,这会儿哪一家不在使用步犁翻地!去跟女人们说吧,只要她们愿意学,一定能学会。让她们大大方方到训练班去吧!你看,我自己不也是个女人?可是我觉着我什么都能学会呢!”
“唔!听你说的有多容易!”老妇人高兴了,她看出倪慧聪是真心真意地认为他们山里的女人也同样什么都能学会。她倒上一碗奶茶时满口应允说,“要是真能学会,那我就找女人们说说看。下晚我就到庄子里去。要是她们不乐意,我非得骂她们不识好歹……”她又沙声地笑了起来。
“你呢?阿妈!要是这么讲,你可得头一个去呀!”
“我?要是人家不嫌我,耐烦教我这个老女人,我就去试试……得学!得要学!有用啊!”
倪慧聪双手接过木碗,见女主人脸上现出肃然异常的表情。她一定是意识到:“去试试”,实际上便等于要给自己身上加上繁难而庄严的责任。老妇人能不推却而又心甘情愿地来担当这种责任,是受着母性的爱的力量所支持。很显然,生育,已经和这个衰弱的老女人根本绝缘了。正像她所说的,她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奶水喂养自己亲生的儿女了。但,这不是顶要紧的,顶要紧的是要使每一个到世上来的小生命——不管这是谁的骨肉——都能在世上站住脚,都能长成一个人,不要来了又走了。因此她才郑重地说:“得学!得要学!有用啊!”
这当儿,没留意斯朗翁堆走进来了。他皱着眉,愁丧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径自把靠墙的柜移开,在黑暗的角落里翻寻什么。仿佛他猛然记起了那儿埋藏着什么贵重物件。
“找什么?找什么?”妻子见他那么粗手粗脚移动快要散摊的木柜,立刻就生了气,“你到底想要什么东西?”
老头子不作声,尽管在翻腾。龌龊的烂布、破靴套、碎麻绳成堆地被抖了出来,并且被装进了条筐。
“怎么回事?你做什么?你把这些脏东西收拾出来做什么?”
在犁末后一块坡地的时候,斯朗翁堆发现小黄马——就是借用农业站的那匹马——开始发赖,一步都不想走了。他不愿意像抽打自家的牛一样抽打借来的马,所以拼命挥舞皮鞭威吓着,勉勉强强才算把地耕完。可是,等送回马厩以后,发现它既不吃料,又不饮水,就地一倒,站都不愿再站起来。农业站的人认为是它在满身大汗的时候受了风,而斯朗翁堆却断言它是中了邪气:他记起昨天下午路过玛尼堆的时候,它曾用鼻尖在经石上磨蹭了一下。而驱赶邪气只有一个从古流传下来的可靠的“绝方”:要用最污秽的烟冲着马的鼻孔里熏,直到它嘶叫着跳起来为止。背筐里的烂布、破靴套、碎麻绳便是作为那种有着特定效用的燃料而被收集起来的。
倪慧聪得知,立即放下奶茶,匆匆忙忙下楼,向马厩跑去,使背了条筐的斯朗翁堆远远掉在后边。
天色已经不早,陆续从地里回来的人差不多都到马厩来了。大家都在为“十五号”(苗康的编制)的突然病倒着急呢!而最最着急的要算叶海了,这正是他从骑兵团带来的那匹,干脆说,这正是叶海的马。但,光是着急有什么用?
“兽医呢?”有人嚷道,“兽医同志怎么没有来呀?”
“去找他吧!快去把他找来!”
“可是他在哪呢?哎!谁知道兽医同志到哪儿去了?”
“我,我知道!”刚刚赶来的倪慧聪高声说,“到河湾里去找找看吧!或许能在那里找见他呢!快去吧!”
叶海从人群中钻出来,向河湾奔去……
8
站长陈子璜像所有在场的人一样,听到兽医的诊断结论之后便释然地离开了马厩。但他刚刚回到家,苗康却跟进来向他提出一个有待决策的问题:
“怎么处理呢?‘十五号’怎么处理呢?”
这问题颇使人难解。他为小黄马诊断的当场曾满不介意地说:“一般疾病。”可现在竟又提出怎样处理。
“不!它不是一般疾病。”苗康语势沉重地说,“是鼻疽!”
谁都知道,鼻疽是一种相当可怕的慢性传染病,现时还没有根本治疗方法。所以,听到这话之后,陈子璜和他的妻子都不禁为之惊愕了。
“你看清楚没有噢!肯定是鼻疽病?”站长问。
“肯定!”兽医沉沉地回答道。
陈子璜不再说什么,皱了皱眉头,便端过李月湘预备好的一盆水,开始洗脸。仿佛这是不关紧要的事。待了一阵,苗康以含含糊糊的、试探的语气说:
“站长,你明天不是还到牧场去拉粪吗?我看你顺便把‘十五号’……带去。带到牧场去……我是说,当然,这匹马是不怎么行了,不过还能使用一段时间。如果有人愿意要,不妨……当然,价钱可以便宜些……”
这话一经出口,苗康立刻就有些自觉羞耻。作为一个兽医,他本能地感到这样做是绝对错误的。但是,他觉得,如果农业站因为牲畜的不治之病而蒙受了损失,那么,兽医的威信和体面便也直接会受到损害;如果能把得病的牲口在有收入的条件下出脱掉,便会消除大家的受损的感觉。所以,他暗自希望站长能够同意这样做。并且他想,为了能捞一点“本”回来,站长会同意他的意见,悄悄把小黄马带到牧场去……
陈子璜一听,顿时勃然大怒了。他猛然仰起他的涂满了肥皂沫的脸,两眼瞪着苗康,由于骤然的激怒,一时没有说出话来。的确,陈子璜是气极了,特别他又联想到昨天的事,更是火上加油。
昨天从牧场回来,卸完车,陈子璜就去找兽医,说牛场上有几条牲口得了病,让他明天随着马车队去看看。按说,这是兽医的本分工作,可是苗康竟表示惊讶道:
“怎么?要我到山里去!”
“你随第一趟马车去,可以在牧场上工作几个钟点。等我们第二趟返来,你也随着车回来。”
“怕不成吧!事情太多,脱不了手呀!唉!也不知怎么弄的,整天忙得昏头昏脑!”兽医现出很伤脑筋的样子。
“还是去一下吧!牧民们一般是不愿意求人的。他们既开了口,那就是说他自己没多少法子了。再说,这也是我们一项重要任务,应该……”
“是啊!应当去。可是的确为难,我们站上有这么多牲口,每天都得检查,照顾。此地环境条件不太好,一时注意不到就会出岔子。”
“我们自己的事好说,搁一搁没关系!就这样,你明天就去一趟。”
“让他们把牲口牵到这儿来就诊不好吗?”兽医提醒道。
“那为什么呢?你去很方便,只有一个人,提一个小皮包就行。可是人家要来就不方便了,好几个人,拉好几头有病的牲口。”
“那有什么办法……嗯!如果再有一个兽医就差不多,哪怕能力弱一点的也行。那我们两个人可以经常轮流值班,轮流出诊。”
兽医不仅坚持不肯答应,而且还以攻为守,提出了兽医干部缺少的问题。实在说,假如是从前,苗康早已痛快地接受了站长给予的这项任务。可是,现在他不能这样做。自从前次工作队在牧场遭到袭击后,苗康便暗暗决定不能轻易进山:那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就是毁灭自己!是的!那里有公安部队,马车队的同志也带有武器。可是他们不能总守在你身边呀!况且,要是打起来,子弹是不长眼睛的。万一碰到致命处,你就完了!一切都完了!就是受点伤——像倪慧聪那样,也够可怕的。谁乐意去谁去好了。我是来做医生,不是来当兵,犯不上去冒险。……
陈子璜已经承许了牧人们,说明天一定派兽医来。但苗康却无论如何不肯去,列举了几十条理由。陈子璜憋了一肚子气,当时没好发作。可是现在呢!一匹马得了鼻疽病,他却不知耻地要把它弄到牧场去卖。这怎么不叫陈子璜愤怒呢!不过,他还是努力让自己暂时莫出声,他知道他一开口就要刺痛人了。
李月湘正在为丈夫张罗晚饭。听见苗康的话,立即从灶房出来反对道:
“可不能卖呀!要真是那种病,怎么能卖呢!要是谁买了,那不是坑了人家?”
“这怎么能算是坑人哪?”兽医辩解道,“我又不是不明白它得的什么病。在马群里是一天也不能留。不过,要是把它弄到远处去,弄到山里,让没有牲口的人去单使,我想没有多大害处。况且,我也说过,要价可以便宜些,哪怕到不能再便宜的地步呢!这样两方面都有益,买主只花很少很少几个钱……”
“钱!钱!钱!亏你说得出口!”陈子璜再也压制不住自己了,“对这样的钱你有脸伸得出手去?想想吧!按住自己心口想一想!人家牲口得了病,苦苦地来求,我们都不肯到牧场去一趟。可是我们的牲口得了鼻疽,倒是暗暗盘算把它弄到牧场上去……同志!不要说卖给人,就是把这匹马随便送给哪家老百姓都是农业站的罪过!你听见没有——罪过!”
苗康从来还没见站长这样动怒,他甚至有点害怕了。因为自知理屈,也没有再作任何论争。在十分难堪的情势中待了一阵,他终于以疑惧的、惭愧的目光望着站长问道:
“那么,你看怎么处理‘十五号’呢?”
“这个你比我明白。没有什么考虑的余地。”站长断然说。
“你的意思是……”兽医现出严重的神色,“进行最后处理?”
“是呵!既然这样,那你就利利落落地把它杀死吧!”
屠杀在山坳里进行。
这件事,叶海得知最晚。终因隐瞒不严,他还是知道了。于是,他把黄油桶向拖拉机履带上一放,手也没顾得擦便向山凹赶去。
路上,虽是在跑,可是他心念中一刻也离不开那匹身架不高然而英俊的、皮毛像兔子一样的青海马。这是他多年来相随相伴的朋友。不!这是他多年来贴身并肩的战友。是的!如果懂得“战友”这个平凡的词句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便会懂得这匹平常的小马对于叶海有着怎样的情谊。从叶海做骑兵的第一天起,一直到而今,始终没有谁使得他和这匹小黄马分手。他在它的背鞍上不知度过了多少个白天和黑夜。它驮着他翻越过多少道山冈,蹚涉过多少条江河。在难忘的、如火的解放战争年代里,他骑了这匹骏马,几乎驰遍了整个中原的广阔的田野。曾有多少次,随应着冲锋号音,他俯伏在它的鬃颈上,箭一般地穿过枪弹织成的火网,有如从天而降,出现在敌人面前。于是,他呼喊着,挥劈着闪闪的、带血的战刀,而它则狂嘶着,踏着敌军的残断的尸体……
最难忘的是:三年前,他被选拔参加了骑兵侦察队。途中意外和大队敌人遭遇。当他执行排长命令卧在地下射击,完成了掩护同志们撤退的任务后,忽然发现自己两处受伤,腿上的伤较重,已经无法站立,就是说,无法再踩镫上马了!前途只有一个,用最后的一颗手榴弹和敢于来俘虏他的敌人同归于尽。但这时,它——除了不会说话之外和人一样晓事的战马——应时在他身旁卧倒了,并且曲转脖颈用头去推扶他。他明白了,强持身体爬上马背。接着,它平地跃起,在敌人密集的射击和蜂拥追赶中飞奔而去。
现在呢?它要被杀死了!无缘无故地被杀死。并且连尸骨也将要被大火焚毁。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苗康用他的白净的手不慌不忙地在马脖根寻找静脉血管的所在。正在这时,叶海赶到了。他不顾一切,冲到圈子里边去——病畜身边用浇过汽油的干柴枝围成了一个圆圈——早已在惊慌不解的马一见叶海,像找到依仗似地摆了摆尾巴便向他靠拢过来。他一只胳膊环抱住马头,另一只手狠狠推开苗康,摆出一副十足的打架姿态,强硬、蛮横地说:
“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苗康连连往后倒退,护着针管——他觉得叶海要把针管夺去,并且以求助的目光望望站长,还说了两句什么话,但听不清,因为他差不多整个的脸都遮没在又大又厚的双层口罩里。
陈子璜把叶海拉过来,以同情的然而是命令的口吻说:
“让开!这,已经决定了!”
“谁决定的?谁?”
“我!我决定的!”站长说。
叶海没再说什么,脸涨得通红,脖颈上暴出青筋。愣了片刻,他猛然背转身,像被打倒了似地爬到柴堆上去,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臂中,显然由于激动和伤心而肩头微微颤动。
乘这机会,苗康上前两步,以纯熟的动作将针头插入马体。于是,随着针管中石炭酸的渐渐减少,“十五号”的四腿慢慢软瘫,倒下去了!
从始至终站立在旁的倪慧聪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注意人们怎样无言无语地燃起大火。她以近似仇视的目光,久久地盯住兽医的双手——这双手,在整个“最后处理”的过程中竟是那样果决不疑,未曾有过丝毫的虚怯。
9
以往,总是由苗康担任会议的主席,但今天他在会议上将处于另一种地位。所以由团支书雷文竹担任主持人。
这是支部扩大会。除全体团员参加而外,还吸收了农业站其余所有的青年同志,刚从卫生院出来的秋枝也应邀列席了。
有许多事项,秋枝是不能对自己作解释的。比如:开会以前,那些人为什么要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集送给某一个人?大约请他代买东西吧?看来不像,当他们把钱交到他手中时,什么托付的话也没说——趁着人员齐全,小组长们在收团费呢。又比如:为什么女教师领着大家唱一支歌?因为高兴吗?看来不像,当他们唱歌的时候,规规矩矩站着不动呢!——这是青年团员之歌。她看见许多人都举起了手,于是自己也赶忙举起来。可是旁边的人立刻对她说,秋枝,你不消举的!这又是为什么呢?既然大家都举了,我也得举呀——这是在表决是否允许一个候补团员转正。但,会议最重大的一个项目秋枝是明了的——给牲畜治病的“门巴”有了过失,人们对他生了气,一定要他当着众人的面来认错。
很遗憾!苗康并没有像同志们所期望的那样,知错认错。他在做检讨时,态度虽然恳切,甚至沉痛,但那长篇大论的发言,让人印象明确的不是由于他工作浮飘,疏于职守,因而给农业站带来了什么损害;相反,从他那婉转曲折的言语之间,倒可以有系统地了解到他曾对农业站有过一些什么不可抹煞的建树。因之,这番自我批评顿时激起了到会者的责难。恰如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块石头,当即浪花四溅。几乎是所有人都同时喊出“报告”,请求发言。
雷文竹准许了那位刚刚成为正式团员的青年人。
“……我有这么个感觉。对不对大家说吧!我觉着苗康同志的话有点像吓唬人。你说修了马厩,这不假!谁都看得见,马厩是修了。可这是你一个人修的吗?不是!压根儿不是你一个人修的。我们支部里每一个团员都出过一份力。伐木料的时候,差不多全农业站的人都上了手。”他望了望大家继续说,“就看在这儿坐着的人吧!一个挨一个数一数,谁没有参加过修盖马厩呢!还有,你说到饲养管理有次序,说马匹都编了号……”
“提起编号的事——报告——提起编号的事,我对苗康同志还要补充点意见呢!”另一位青年团员插上说,“那天,我见两匹牡马在槽头上干架呢!又咬又踢。我就问老饲养员:‘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弄开,偏偏要拴在一起呢?’他说了:‘你往它们身上看,一个烫着八号,一个烫着九号,没法子!兽医不许把号数弄乱哪!’我真是摸不透。为什么宁肯让牲口打架都不肯错乱号头呢?我说完了!”
兽医刚准备就牲畜编号的重要性作一些解释,但这时,在对面的叶海却冷丁向他提出一个看来是不着边际的发问:
“苗康同志!你能不能在支部会上讲一讲,那天你在河湾做什么?”
苗康和悦地笑了笑,表示这“戏闹”是不屑于作答的。
“讲吧!”叶海认真地追问,“你就讲一讲吧!”
“你想让我讲什么呢?”苗康仍旧微笑着,仿佛这问题真的没有使他难堪,“我们大家各自有事,都应当同样尽力去工作。至于完成任务以后,怎么样去开销其余的时间,那各人有各人的喜好……”
“不是说这个。我是问,那天我跑去找你的时候,你正在河湾做什么?”
“怎么的?难道我做了什么犯罪的事!我说过了,每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去开销……”
“行了!不要开销了吧!再开销就把农业站的牲口都开销完了!”叶海气鼓鼓地嚷道。随又转脸对大家说,“那天,小黄(叶海这样称呼他的马)病得要死要活。我跑到河湾去找他,你们说他在做什么?钓鱼!在钓鱼呢!”
钓鱼本来是平常事。但从会场的反映来看,这却像是耸人听闻的奇谈。可不是吗?现在,人们都恨不得把太阳拴死在树梢上,而他,竟能在短促的、可贵的白天里找得出这么多“其余的”时间。现在,人们恨不得身上多长出几双手来,而他,竟能够坐到河边,用两只手握着钓竿……
会场开始紊乱了。三三两两,议论纷纷。甚至于还有几个团员不经许可便大声地向兽医发出责难。兽医本人也在这种哄哄的语声中要求辩驳。雷文竹把秩序加以整顿后,应允苗康发言。
“当然!我是兽医,对于‘十五号’的死亡,我应当承担责任。这我方才已经检讨到了。不过,有些客观情况,同志们是不是也需要适当考虑呢?不是推卸,的确!应当注意事实。我们农业站的医疗设备大家都很清楚。”他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先不讲什么重要器具吧!就像樟脑酒、松节油这类普通药品我们也没有,消毒用品也不全。老实说,以往做过的几次手术,都是在没有安全保障的条件下进行的。说到鼻疽,也许同志们知道。这种病在潜伏期是不容易察觉的。需要使用玛来因才能检验出来。是的,这不是种什么贵重药品,可是我们没有,一点也没有啊……”
假若倪慧聪不是坐在墙角里,人们一定会看见她怎样由于激愤而满脸通红。仅仅在不多天以前,苗康还亲口对她说道:“……至于畜病,用不着太担心。我几乎每天都按时检查。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好的征候,我会立时采取行动的!虽说我们农业站医药、器具各方面条件都很差……”现在呢!他却又毫不费力地说出了一整套完全相反的话。是的!他只不过是会说,最多也是穿起白罩衣戴起口罩摆摆样子给人看。要是真的每天检查口蹄,就算没有玛来因,也该发现点征候呀!
苗康又讲了些什么,倪慧聪根本没能再听进去,但她一直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神态以及每一个琐细的动作。他在讲话时忽然咳嗽起来,并且接二连三向脚下吐了几口痰——苗康素有这种习惯,只不过倪慧聪是第一次发觉——这些使她感到异常厌恶。
林媛是会议记录,但她什么也没有写下来。她费了不少工夫在调理桌上的蜡烛,但总是不能调理好。灯芯亮了,可是紧跟着一阵“劈啪”作响,冒几颗火星便又要熄灭。起先以为是风吹,关了窗子仍然无济于事。原来这是一支外表精美而内中有假的、掺了水的蜡烛!于是林媛决然把它摔到一边,换点了一盏使室内异样光亮的煤油灯。
“至于叶海同志提到的事,是这样!”兽医退后一步,他仿佛不习惯这种过于明亮的灯光,“我不否认,那天下午是在河湾钓过鱼。不过,我并不是真想给自己弄盘煎鱼吃。钓上来几条我都扔回到河里去了。可以告诉大家,我只是想独自在野外待待。那几天,为了一些私人的事,我自己的心情不太好……”
林媛本来决定一言不发,只把写在纸上的建议交给主席,但这时她委实不能忍耐了,于是出人意料地把笔往桌上一丢立起来说:
“问题不在于你是不是想吃煎鱼。也不在于你的心情好或是不好,这都无所谓。我们也不需要知道这些。问题在于你是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你自己应负的责任!刚才你讲应当注意事实,这我同意!是应当注意。事实比任何中听的话都要可靠。事实怎么样呢?事实证明你是在尽可能地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你总是说没有这,没有那,举手也是困难,抬脚也是困难。这还用得着嚷?我们的困难是够多的。可请问你,一个青年团员,怎么好意思去利用各种各样的‘困难’修一道铜墙铁壁来保护自己呢?”气象员的神情严厉得不像她自己了,“讲来讲去一句话,你对待工作,对待别的方面也是同样,你只会耍花样。对不起!我这样讲当然不怎么好听。我觉得,你站到阳光底下都映不出影子来!”
“这不是批评!”苗康把头一偏,以愤懑的语调说,“我希望能够就事论事。不希望谁费心编一串俏皮话来教训人。”
“怎么是俏皮话?难道这对你不合适?我认为……”
“你认为那只是你认为!”苗康更为愤怒了。
雷文竹抬起双手制止了这种对口争辩,要求批评者和被批评者都能平心静气。
“好吧!如果这是俏皮话,我可以不再往下说。我也不愿意教训人。不过……”林媛随手把一张纸条交给主席,“我有这样一个建议,请支部大会考虑!”
所有人的眼光立即集中到那张小纸条上去了。雷文竹站起来,以冷静的、认真的态度讲道:“我建议支部大会撤换现任组织委员。”
10
散会以后,夜已经很深了。
林媛回到气象台,像刚刚走下火线的士兵那样筋疲力尽地倒在铺上。她紧紧闭住眼睛,希望能够立时睡去。但这种努力是徒劳的,怎么能够睡着呢?她的心情差不多还像在会场上一样纷乱、激动。同时,依照习惯,不写过日记也是不可能安心就寝的。于是她爬起来点着灯。翻开那个用了一年多的黑皮练习本写道:
今晚的会议,是一个真正的团的会议。
从前我为什么竟是那样傻,那样蠢呀?
他只爱自己,除了自己他谁也不爱。
过去了的事就让它像河水一样流去好了!
(林媛的日记从来就是这样,顶多不超过十来八句话。别人看来不大容易懂,甚至觉得欠通顺。但无论过后多久,她仍然能根据这些独立的、不太连贯的句子去重温曾经体现了自己不同情感的各式各样的生活。)
写完日记,林媛觉得心情平静多了。但她仍然不能去睡。她想起了摆在桌上的一叠学生们的“图画作业”。这是必须今夜批阅的。父亲常跟她讲:“当天的工作不应当推到明天!”
“图画作业”还不算是正课。
前天,学校发给每个学生几张“比布还厚的纸”和一支“奇怪的铅笔”——用这一头写是红颜色,用另一头写却是蓝颜色——果然,正像所预料的,这引起了孩子们极大的兴趣。为了能领到“比布还要厚的纸”和“奇怪的铅笔”,已经决定不再“坐板凳”的孩子们又自动回到学校来了。
全部十九名,不!已经是二十三名了,全部二十三名学生差不多都画了图画。显然,他们对于随心所欲地在纸上画物件比练习写字要起劲得多。可是,几乎全体学生还没有一个能写出自己的名字来——不论是藏文或是汉文——所以,每张画的作者是谁,教师都不得而知,只有在发画卷的时候,要他们各自认取。
第一张是画了一只五指分列的手,林媛认为这是一个偷懒学生的作品。显而易见,他是把自己的小手按在纸上拓下来的。不过,女教师还是用红笔在卷子上打了一个圈。第二张是画了一头四条腿的牲畜。脑袋上长出两只角,满身长毛。根据尾巴来判断,这是羊子而不是牦牛。第三张画最使林媛满意:虽然轮子歪扭四棱没能画圆,虽然忘记了画履带,但这毕竟是一头“狮子”。烟筒里还在冒着蓝烟。而且,“狮子”上还加了一个人,虽然这人的头几乎要占全身的一半,两根棍子一般的胳臂是从脖颈上长出来的,但这毕竟是人,是双手掌着轮盘的驾驶者。林媛忘记了一切,她颇为兴奋地、良久地观赏着这幅画,带着骄傲的心情暗自赞许着这学生的天才:也许,若干年之后,他会成为美术学院的高才生,成为画家呢!于是她不假思索便打上了三个很大的圆圈。她已告知学生们:要是我在你的纸上打一个红圈,那就是你画得好!打两个,就是更好,打三个圆圈是顶好。但林媛立刻又认定这学生不会成为画家,而会成为很好的拖拉机手。因为,她发觉驾驶者身旁注了一个字,起初她没认出来,后来她猜到了,这是一个写掉了两笔的“我”字。作者标明了:这个驾“狮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呀!
忽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倪慧聪。
从搬到仓房去住以后,畜牧师几乎没有再来过气象台。故此,深夜来访不仅使林媛感到十分意外,而且她自己也感到突然。所以,一见面两人都很窘。
“还没睡吗?”
“没有呢!我在看学生们的画!你坐!”
“他们可以画画吗?”
“还不错呢!你看!”
于是,她们伏在灯前,开始一张又一张评阅图画作业,但谁的注意力也没有集中在画纸上。她们实际上是借了动作的掩饰,在进行一种“无声的谈话”,并且,通过比语言更富表现力的目光的接触,她们完全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也肯定对方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就这样,许久以来相互规避的两位女友挨近在一起“谈着”“谈着”,深为彼此的无声的语句所感动。
图画看完了,视而不见地看完了。
“林媛,我来是想跟你商量点事呢!”倪慧聪终于说,“在仓房里住有些不太方便。只有一把钥匙,李月湘带在身上。她总是要锁门,我一天不知得找她多少遍……”
“还到我这里来吧!”
“可以吗?我倒也是这样想。”
“怎么会不可以呢!”林媛的语气不是应允,而是感激。感激倪慧聪愿意和她一起住,“你看,你的铺我一直没有拆掉。我想,你一定还会跟我在一起住呢!一个人住,真把我寂寞死了!来吧!倪慧聪,以后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们俩一直在一起住,要是我们俩一辈子在一起工作,那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住。好吗?”
“好的!我明天就搬回来。”
“干吗要明天?现在搬不好吗?”
“行!就搬!现在就搬!”
真的,她们当下就到库房里去,古里古冬地拾掇着,把畜牧师的行李、用具弄到气象台来。邻近的人多半被闹醒了,他们惊奇地推开窗子;这两个姑娘发疯了吗?为什么黑更半夜像码头工人一样搬运起东西来了呢?
支乌拉——支应差役。
江古修——太太或贵妇。
英帝国主义曾两度派兵侵入西藏,第一次在1887年,第二次在1904年。
代本——西藏军队编制单位,相当于团。
凤全——满清驻藏帮办大臣,赴拉萨途中为藏民截杀。
巴塘——位于原西康省中南部。
赵尔丰——原为道台,后为川滇边务大臣,驻藏大臣。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统兵入藏。返来时辛亥革命爆发,于成都被四川都督尹昌衡处死。
玛来因——药液。滴入牲畜眼中,可验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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