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凡是步行到西藏高原来的人,都有这种深切的体验,你会觉得你仿佛是离开了大陆,到一个遥远的岛屿上来了。在你忙碌或快活时,这种感觉不怎么显著,一旦你空闲了,或是不太愉快时,你不禁就会感到孤寂、茫然。清爽碧蓝的天空也会使你感到压迫、发闷。因此,当你步履几十天艰难漫长的行程时,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座座高大入云的山,山!仿佛是一道道闸门留在你身后,断了你的归途。当然,这还只是一种精神作用。而真正苦恼你的,将是在实际工作中抬手动脚都会遇到的为难之处,仿佛你是一支没有接济的孤军。因此,你会迫不及待地盼望公路立即修到你跟前,就像所有的西藏人那样,殷切地希望公路能够尽快地通过自己的家乡。
农业站早已在密切地注意着筑路的进展,只要从后边来了一个人,他们总要把人家拦住询问。一个普通的行人怎么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呢?可是他们总还要问——哪一天能够修到更达来呀!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筑路部队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到更达来了。
现在,更达坝子几乎整个儿变成了喧闹的街市。你听吧!歌声和各种劳动的声音混响成一片。你看吧!到处是人,匆匆奔忙的人!
人们当中,有来自各地各省的体格强壮的民工,有不带武器的工兵、步兵,有脸孔已被晒黑了的女测绘员,有年老或年轻的、总在若有所思的工程师,有曾习惯于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而现在又习惯了线路蓝图的部队首长……山民们给所有这些人加了一个综合的称号——修路的人。
修路的人们有一种明显的、共同的感觉,觉得如今的工作太轻易了,轻易得不像是什么工作。在海拔四五千公尺高的雪山上,他们曾是怎样工作呢?那里空气是稀薄的,没有过这种锻炼的人不要说下力劳动,就是爬一个小坡都会气喘吁吁;那里,风像刀刃,终日割刺着裹在皮衣里的人们的身体;那里,岩石和冻土硬得如钢似铁,人们打钎时,手被震裂了,血顺着锤把往下淌;那里,处处是绝壁悬崖,人们必须像葡萄一样吊在空中穿孔点炮,被炸得横飞四散的石块向下堕入云雾,听不见一丝回声。在宽阔急湍的冰河上,他们又曾是怎样工作呢?在那里,为了河心里的每一墩桥桩,他们都要脱掉棉裤,整天站在刺骨的水中,忍受着像斧头一般的流冰的冲撞;然后上来用酒精摩擦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在阴冷的绵延百里的原始森林中,他们又曾是怎样工作呢?他们必须忍受不知多少年的腐叶烂果的恶腥;为了路基稳固,他们不得不费尽力气,像淘井一般去挖出一条条深扎的树根;同时,必须时刻警惕防不胜防的蚂蟥的伤害,甚至于有时为了自卫还必须和猛兽搏斗。所有这些,跟现在比较起来,他们觉得在这样的平坝上筑路简直算不得什么正式工程。
本期工程原来预计是十五天完工的,今天是第七天,但看来,最晚在后天,这支浩荡的筑路大军便可以背起自己的房屋(帐篷)继续向前开进。去劈开横在他们面前的层层雪山,跨过横在他们面前的条条冰河——直到拉萨,直到边境。
或者有人会因此得出这样的结论:既然这段路后天竣工,那么后天便会有汽车开到当地来。不!这样想就错了。前三天已经有车队响着喇叭在这里往返开行了。康藏公路的每一公里几乎全是先通车而后竣工的。筑路者非常习惯这样,他们总是闪在一旁,动情地望着汽车在刚刚挖出的路基上缓慢地一歪一蹦地开过,随后又各就各位埋头于工作。
昨天上午,三部满载的卡车在贸易公司门前卸货了——这里所指的“门前”是根据设计图样来说的。实际上这座相当阔绰的、高门大窗的两层楼房只是开始招工筹料。可是,工委书记苏易一看见货物运到,当即就做了一项不留余地的决定——明天开始营业。
这样一来可忙坏了贸易公司经理。他手下只有很少几个和他同样不熟悉业务的职员。于是他不得不到处“抓差”。找了几个机关干部来帮助清点、分类、标价、造册。又找了几个左近的男女山民,帮他在露天扯起了两块大帆布,在地下铺好木板。帆布在风中飘荡着,像个巨大的风筝。四外没有墙壁,顾客们从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走进公司。不管怎样吧!这样团团打转地张罗了一整夜,总算布置妥了。最后,柴经理带着郑重的神气,把墨汁未干的招牌趁便钉在就近的一棵白杨树上。招牌上以藏、汉两种文字写着:更达贸易公司门市部。
消息在夜间便被广泛地传播出去了,说宗政府开设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摊。在这个地摊上,你要买什么就能买到什么。(山民们暂时还未熟知“商店”或“公司”这样的名称。因为他们只跟摆地摊的流动商贩或者庙里的会手们打过交道。)于是,今天一早,各庄上和牛场上的人便络绎不绝地顺着被大雪遮埋了的小道向贸易公司来了。他们之中,有的是打定主意要买些什么东西的,而有的则是什么都不打算买,只是想来证实一下这个很大很大的地摊究竟是不是要买什么就能买到什么。
工委书记苏易已经靠在贸易公司招牌那里站了很久很久,顾客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不过,他却用心地留意着每一个顾客,留意着公司里的一切情形:女售货员们一面高声嚷着维持秩序,一面急急地往同时伸过去的多少只手中递交货品——茶包、食盐、针线、肥皂、烟丝、毛巾、糖果、热水瓶、长筒靴、丝绒头绳、象牙手镯……而土产公司代办处的几个工作员却忙于接纳山里人出售的东西——鹿角、麝香、虫草、红花、藏青果、狐狸皮……随即又把银元数给他们。在摆置棉布的地方被妇女们姑娘们所统治了,她们差不多把每一种花布都拉扯在自己的胸脯上比试过,反复地考虑着,以至于相互讨论着,但总还在挑呀拣呀的。这倒不是因为过于慎重,委实是难以拿定主意啊!瞧!随便哪一种花都是顶好看的,随便哪一种花也不比别的一种花差一点儿。末了,经挤在后边的人再三催促,她们只好马上选定一种。当售货员用剪刀裁下来的时候,她们立即就后悔了,十分遗憾地望着货架上样数众多的花布。孩子们借着自己身个儿矮小的方便,很容易地从人们腿边钻到前排去。他们大半都集中在卖手电筒的地方,那里有个售货员用一对电池在试验灯泡,这个小玻璃珠可好奇怪呀!只消在铜丝上一碰就亮了。在另一边,有一个年老的顾客——从穿着上看显然是个牧人——他买了一盒火柴,但他并没有走去,接过来便很认真地擦着一根。捏着火柴棒,等快烧到手的时候才扔开,接着又擦燃一根,又一根,一连擦了五六根。售货员发觉了,忙阻止说:
“老爷爷,你用不着试,随便哪一根都管火!”
“摆在上边的跟摆在底下的全一样吗?”老牧人怀疑地问。
“一样,只要有这颗黑头儿就能行。”
“好吧!那我就不消再试了!”老牧人关了火柴盒,但随即又抽开,把火柴倒在木板上,一根一根数起来。
“老爷爷,你用不着数。”售货员说明道,“每一盒都是约摸一百根,你刚刚划了几根,那就还有九十多根。”
“好吧!那我就不消再数了。”老牧人一面收起火柴,一面不住口地对售货员说,“九十多根,要是一天用三根就能用一个来月。可在我们牛场上一根也没有啊!你知道不?我们除了熬奶、烧茶,整天整夜都得点着牛粪饼。要是往别的草场移动,就得把火弄到铜锅里带着走。火一灭,那可就是大事呀!说不定得要跑多少路才能借来火,草坝上很远很远还不见一个篷子。”
“唔!这老头还是第一次看见火柴呢!”售货员们低声谈论道。
“看见过。”老牧人纠正说,“不错,这东西我没有使唤过。可我看见过。买卖人常到牛场上来的,他们有这种小东西——火,唔!火柴。可是,这么一小盒,少了五张羊皮他们说什么也不换的。牛场上的人都知道,这是一种顶值钱的东西。可是,你瞧!”他晃了晃手中的火柴盒,“这算什么,算不了什么!四个铜钱一盒,一盒一百根,就算一天使唤三根吧!一盒还能使唤一个多月呢!”
随后,老牧人小心地把火柴揣在怀里。
也许,在别人看来,贸易公司里的一切情景都是平平淡淡的,一片嗡嗡嚷嚷的声音,拥挤,杂乱。买东西的人挑拣,发问;卖东西的人收款,发货……然而,苏易却几乎是以儿童的兴趣、不倦的目光久久地望着这一切。是的,这种情景是平常的。但,你要知道,这是在更达呀!
苏易终于从顾客们当中挤到最前边去了。
“买东西吗?苏书记。”女售货员笑着问道。
苏易点了点头,并且在口袋里掏钱。
“你买什么呢?”售货员又问。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是啊!买什么呢?苏易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是要买东西,要在“更达贸易公司门市部”买东西。于是他盲目地向货架上一指。
“要纸烟吗?”
苏易又点了点头,很郑重地交了钱,又很郑重地接受了一包“大中华”。事实上,他是从来不吸烟的,待客的香烟也从来不是由他亲自过问的。
这时,贸易公司柴经理匆匆忙忙挤了过来:
“苏书记!我正要去找你呢!”
“啊!经理同志!”苏易愉快地握住这位年轻经理的手,显然是在祝贺他,“你怎么啦?好像脸都没顾上洗。是啊!你们昨晚上辛苦了!不过没关系,等公司就绪之后,你就可以像老板那样高枕无忧了!”
“我有事找你。”经理郑重地说。
他们出了公司。走到无人处,柴经理说:
“我请示一下。俄马登登涅巴来找我,说他要买东西。”
“那有什么可请示的!卖给他就是喽!”
“你听我说呀!他只买两种货物:茶叶、盐巴。可是你知道怎么买?包圆!有多少要多少!”
工委书记微微怔了一下,立刻皱起眉头。
“你怎么答复?”
“我没有肯定答复。现在他还在我帐篷里等着。”
“那么,你打算怎么答复他?”
“我……你看情形吧!你怎么决定我怎么执行!”
“我是问你的意见!”
“要是依我的意见——卖!”随着“卖”字出口,经理满有气势地把手一挥。
“不行!我不同意!”工委书记坚决地说,“他倒是替自己盘算得挺不错,够多聪明的!有多少要多少!哼!”
“我看倒可以考虑。原先我们宣传过,说不管什么货,随便人买多少都行。现在他既然一心想要买,那就……”
“你怎么办呢?目前茶叶、盐巴是最主要的,要是这两种货物空了,未免有点不像话。”
“我就是想找你请示呢!看我们是不是还可以打别的主意补救。”
“不必打什么别的主意!你要知道,你的公司不是转运站,你的公司是要为所有更达人服务的,所有的更达人!当然,有买就应当有卖,可是要为更多的人着想,要为真正的买主着想。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那么做。”
柴经理虽有自己的主见,但工委书记的道理却是无法辩驳的。于是他不想再坚持,只发问道:
“那我怎么回答他呢?”
“很简单!限制购买量。就说目前我们货物太少,请原谅!不能批发!”
“就这么决定了?”
“决定了!”
经理得到指示后便转身走去,但没走出几步书记又喊他,他停住了。
苏易赶上来,以骤然改变的平静的语调说:
“我同意你的意见。”
经理抬起疑惑的眼睛望着苏易。书记重复说:
“我同意你的意见,包圆就包圆,卖给他!——去执行吧!”
2
俄马登登怀着极大的、凯旋的愉悦从贸易公司回来了。
到家后,他首先托故把妻女们以及佣人们一个个从屋子里支出去,随后才谨小慎微地从腰间取下那一大串样式多端的钥匙,打开内室。这小屋子几乎是完全黑暗的。他摸索着换上另一把钥匙,打开矮木柜,然后又换上第三把钥匙,打开放在木柜里的洋铁箱子,这才摸索着数起钱来。银元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当啷当啷地响着。
几个专管经商的会手带着银元,赶着马到贸易公司去了。涅巴安静地坐在家里喝起酒来。他一面数弄着手中的佛珠,一面暗自窃喜。会手们将把贸易公司的茶包、盐巴统统驮回来,一点也不给他们剩下。不管谁,想要买茶叶,买盐巴,再到贸易公司去可就得空手出来。不过这不要紧,你们就到涅巴这里来吧!他所经营的地摊上将出现大量上等的茶叶和盐巴。而且他还决定“廉价”出售,比他地摊上原先的茶、盐价格要便宜一半。(自然,你最好不要拿这价钱去跟贸易公司比。不错,它比公司要高三倍左右,可是贸易公司已经没这种货物了呀!)俄马登登想到这里,不禁现出一个胜利的、傲然的微笑;呵哈!他们找出那么一个年轻人来做公司经理。你跟他交往一次就可以看得出,他不光算不得一把手,老实说,提到做生意这一行,他缺心眼缺得厉害。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涅巴的预计。第二天,当会手们兴高采烈把扩大了的地摊摆置妥当之后,并不像他们所想象的“顾客蜂拥而至”。好半天几乎无人问津。后来涅巴知道了,原来和昨天一样:人们照常到贸易公司去,照常拿着茶包、盐巴走出来。这是怎么弄的呢?
贸易公司实践诺言,不好不应承胃口很大的俄马登登。然而,谁也明白,这将会造成怎样的结果。难道这可以听其自便吗?不行的!就是说,门市部是不能没有茶叶和盐巴的。工委会已发出电报,让省公司尽速送来。但远水不解近渴,这几天怎么维持呢?大家都很焦虑。最后,柴经理提出一个建议,这建议说不上十分妥当,但苏易立即便同意了。当天黄昏,公司人员便带着公函,分头到各机关、团体以及筑路部队、民工大队去了。贸易公司刚刚开张,就遇上这样棘手的困难,谁能从旁观望而拒绝帮助呢?况且,从单位里抽借出一部分副食品,暂时对付一下,也算不了什么,过几天公司就会如数归还的。于是,积少成多,数量可观的茶叶和盐巴连夜送到了贸易公司。就这样,门市部不仅没有断绝出售,而且还贴出来一张大字预告,说贸易公司近日到货,茶叶、盐巴将大量供应。
俄马登登转兴为愁了!失神地数弄着手中的佛珠。他不得不承认,他干了一桩缺心眼的事。是啊!当时只要心眼里多转几个弯,就不至于如此失算。他曾想,一不做二不休,再拿钱到公司里去包圆,但立刻便打消了这种念头。他很量力,而且,依照他的经商原则,只要有一点点冒险性,就绝不从洋铁箱里取出一块银币去从事什么活动。那么,已经包来的这一宗买卖怎样出脱呢?很明白,照他的地摊价格、一把茶、一撮盐也卖不出手的;但假如照公司的行情,那他费尽心机,往返操劳,又是图什么呢?俄马登登左思右想,结果确定去找察柯多吉,请他把货物带到山里去,那里没有贸易公司,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推销。
涅巴直接到女儿茨顿伊贞的屋子来了——到这里找察柯多吉相子要比到他自己屋里去找有把握得多——不巧,女儿屋里虽亮着灯,可是门关着,他推了推,里边上着栓,他只好耐心在外面等候。
虽然察柯多吉对茨顿伊贞早已不是外人了,但每次他到她屋子里来,总还是会受到照例的欢迎。这很自然,作为一个大涅巴的女儿,从小便要具备这种礼节教养的。可是,今天察柯多吉却受到了意外的接待。他刚进门,女主人便气汹汹劈头唾骂道:
“谁许可你进来的?滚出去!”
相子大为惊异,愣在一个欲前不能的姿态中,仿佛他误入了什么机要重地。
“听见没有!我要你滚出去!快滚出去!”茨顿伊贞从垫子上站起,指着当门喝令着。
“我怎么啦?我做错了什么啦?”察柯多吉纳闷着问道。
“哼!还装什么相,你做什么你自己明白!”
察柯多吉竭力回想他今天做了什么使她不愉快的事。可能又是因为在涅巴的某一个妻子屋里耽得时间太久了吧!不!或是跟她们谁说话时眼睛太专注了一点吧!不!那是为了什么呢?
“你今天到房后林子里去了没有?”茨顿伊贞禁不住指题究问了,“你说,去了没有?”
“林子里?唔……不错,我去了!我是从林子里过了一趟。”
“过了一趟?哼!过了一趟!就是你自己从那儿过?还有别人没有?”茨顿伊贞继续考问。
“别人。我想想……记不清了。你说还有谁?”
“女人!还有一个女人!”茨顿伊贞尖声叫着,怒不可遏。
傍晚,茨顿伊贞到平顶上去,偶然向房后的林子留意了一下,望见察柯多吉正向林边走去。稍过一会,树后忽然闪出来一个女人,他们相遇了——显然是约定过的呀——随后,他们各自靠在一棵树干上说起话来,而且看样子是很隐秘、很紧张的。不一会,他们便分手走开了。不过,当那女人正过面孔时,茨顿伊贞已经认出她了。这便是前个月侥幸被释放的那个女犯。
察柯多吉暗暗吃了一惊,他原以为他的行动是绝对秘密的。不过他的惊诧并没让茨顿伊贞觉察出来。他随后扮出一副释然的态度,笑了笑说:
“哎呀!我当是怎么回事呢。你要早说不就是了。不错!我是碰见过那个女人。你知道不?她现在在农业站借住了一口破土窑,每天给人家洗衣服。听说总是弄不饱肚子呢……碰见她就顺便问了几句,我真可怜这种人!”
“呸!说得多耐听!你是看着她可怜吗?”
“啊哈!你呀!心太多了。往后,不论碰见谁,只要是女人,我一句话不答,扭头就走。怎么样?这可行了吧!”相子嬉皮笑脸说。并且走近去扯茨顿伊贞,伸出双手去捧她的脸腮。
茨顿伊贞狠狠打掉相子的手,鼻子哼了一下,极端轻蔑地说:“远点!不要面子!找她去吧!一个女偷马贼!”
一提偷马贼,察柯多吉恐慌了。显然,他怕有人听见,连忙转身去关好了门,随即压低嗓门,以哀求而又带有威吓的语调说:
“嚷什么!嚷什么!你轻声一点行不行!我求你不要再喊叫了。做什么你平白无故跟我动这么大的怒!”
茨顿伊贞着实动了怒。如果她自己能认真分析一下,便会承认,她的怒气一多半是针对那个偷马贼而发的。不过现在都得由察柯多吉来承担了。涅巴在后场上预备以规矩判处她时,茨顿伊贞去看了。她不禁为这盗犯的美丽所震惊。而且她留意到身旁的男人们,他们正贪婪地、痴痴地盯着那女犯。当时,茨顿伊贞真有些替她惋惜,长得这样好,可是立刻要被砍断双腿,挖掉眼睛。后来她意外得救,并且她竟然在本地住了下来。按说,这跟茨顿伊贞毫无关系,一个是江玛古修,一个是洗衣娘,一个住在庄院楼上,一个住在破土窑里。然而,这却使茨顿伊贞时刻感到不安。像是一个可怕的仇敌与之为邻了。以往,茨顿伊贞是被公认为本地最美的女子。她时时为此感到自得、满足。但现在不然了,她有多次听见过人们对于那个洗衣娘的啧啧称颂的议论,而她却像被遗忘了,不值一提了。这还不算,现在竟又发现察柯多吉跟她有着暗中往来。茨顿伊贞受不住了,她恨透了那个可恶的女犯,为什么当时不把她处死呀!假如此刻她在这里出现,茨顿伊贞一定会扑上去撕碎她。
俄马登登在门口等了好一阵,只听里边乱吵些什么,一直没有个完,他不耐烦了,便去打门。察柯多吉把门栓抽开,趁这机会,茨顿伊贞唾骂着把他推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相子松了一口气,倒在垫子上,随后有气无力地问跟进来的俄马登登:
“找我有事?”
“嗯!你也知道,就是从贸易公司弄回来的货物……”
“蠢哪!”没等涅巴说完,察柯多吉便把脸往旁边一扭,轻蔑地说,“你怎么总干这种蠢事!你没见他们在修路?有了路,他们什么都能弄来。你买吧!看你有多少银元。”
俄马登登没有对相子的训斥作什么反驳,他无从反驳,只无奈地挥了一下手道:
“还说什么呢!这宗货物总得找个什么法子出手呀!”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要不这么办吧,你把货弄到山里去。”
“那怎么行!”
“行啊!你帮帮忙,带去吧!等脱了手,看总共能弄多少钱……”
“得了!你放心,钱我是一块也不要你的。不过货太多了点,怎么能一下子推得出去的哟!你知道,我办药材、皮毛,总是各处走动。”
“那好说,我差两个会手跟你一路去,你安置他们住在山里,摆个地摊……有多便当。行吧?这不会碍你的事!”
“不!不!你不要差人去。”相子断然拒绝道。
“那还是请你……这不费你什么大事的呀!”俄马登登继续求告说。
“好吧!”察柯多吉显然是迫不得已地应承下来了,“不过,我最多只能带一半去。山里人少,要不了太多的茶叶、盐巴,你的价钱又定得那么死。”
就这样说定了,一半货物由相子的小商队负责批销。可是其余一半怎么出脱呢?俄马登登又数弄着佛珠谋算起来。
3
今晨的诵经提前结束了。因为呷萨活佛已代表寺庙接受了工委会和筑路指挥部的联合邀请,明日将去参加本工段通车典礼,喇嘛们需要做些事务性的准备。而且,寺庙还应约要为庆祝通车在典礼仪式之后演出一场古剧。更达寺里的喇嘛们唱戏是很有名声的。每逢藏历的重大节日,总要在寺外平场上演出,有时因为戏目较长,竟接连唱好几天。近处的就不用说了,远道的人都要携带吃食和行李前来观看。
呷萨活佛这几天身体不太好,所以他本人便不能去参加这个盛典。其实,按照他的健康情况看,他完全可以去的,但寺庙里几位重要的僧官执意反对。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说活佛没有必要为这样的事出庙一行。僧官们不赞成,事情就不能不另行斟酌,于是也只得作罢。
工委书记苏易带着礼品到寺庙来探病了。呷萨活佛在经堂里接见了他。按礼节问过病情之后,宾主便对面坐定,随便闲谈起来。活佛再三为自己不能参加典礼表示抱歉——他亲口说过他一定要去的。苏易便再三宽慰病人;既然病了最当紧的就是养病,不能参加典礼虽很遗憾,然而也还有法子补救。书记说,过两天他一定还要到寺庙来,负责把典礼的盛况详尽地介绍给活佛,并且送他一套当时拍摄的照片。
接下去,话题转到了小学校。呷萨又一次忽然记起了他是更达小学校长。
“学校,是啊!开学校是一桩大事啊!”活佛感叹说。随后想起他曾应宗政府要求,指派过一个喇嘛到学校去教藏文,于是接着问道,“那个喇嘛怎么样?他当老师当得了吗?”
“行!满行的。他是挺有学识的一个喇嘛。就是有一点,他要是能不打学生就更好了!”
“唔!不打不行呵!”活佛肯定地说,“寺院里的小喇嘛也是那样,总是发懒,不好好学。你实实在在打他一顿,下回准就能改改。”
“哪里话!不全是这样。孩子们总是想多耍,那是免不了的。可是他们都很用心呢!”
苏易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卷纸递给活佛。这是更达小学学生们最近写的字和作的画,女教师林媛本想亲自送给校长看看,但女性是不可以进入寺庙的,她便交给工委书记带来了。
活佛翻开卷纸,一个个规整、确切的藏文字母跃入眼帘。他立即疑惑地问:
“这是学生们写的?”
“是啊!学生们写的。”
呷萨随手戴起眼镜,一张一张认真地翻阅起来。显然,他被学生们的字和画引动了。这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更达寺的小喇嘛也是集中受教育的。他们除了读经也学认字、书写,但差不多过了整整一年,藏文字母还不能全都认得,即使能念得出也写不出,勉强写几个出来,也是歪三扭四,没有个样子。可是,更达小学刚开办没几天,学生们的字竟写得这样好,还能作画。活佛惊异了。他真想找个机会到学校去走一趟,看看学校是以什么样奇特的方式来教课的,看看那里的小学生是不是一个一个都要比寺庙里的小喇嘛精灵些。
“学校开在什么场子?”看完了卷子,呷萨活佛颇有兴致地问。
“就是原先赵尔丰的营盘。”
“那房子早多少年不就倒了?破破烂烂怎么能用呢?”
“是修了新的!”
“修新房子?谁出钱呢?”活佛担忧地问,“是学生们家里集凑的吧?”
“不!是政府拨款。”
“唔!——”活佛点点头,重又以叹赏的眼光翻看学生们的字卷。
而后,工委书记问起寺庙对于明日通车典礼的准备情形。他担心又会因为什么事故而寺庙忽然申明说连喇嘛们也都不能去参加了。那将使这隆重的庆祝仪式大为减色。
“预备妥了!”活佛保证说,“我早已吩咐过他们。你只管放心,什么都预备妥了!”
“要在场子上唱的戏呢?也练习过了吧?”
“练习?用不着的呀!他们全都死死地记在心里。你只消说给他们唱哪一个本子就行了!”
确实如此。唱戏只是喇嘛们的一种业余活动,并没有太多专门时间去习艺,但由于常常出演,他们记得很清楚。而且,这是更达寺的一种不懈的传统,也用不着谁来教授。哪一个喇嘛能够扮演什么角色,他一生将担负什么角色,待他因为过于年迈不能胜任时,那些早已看得烂熟的年轻喇嘛自然便可以挺身接替。
“那么,你们明天打算唱哪一个本子呢?”工委书记进一步问道。
“在这里,喏!就是这一本。”
呷萨活佛从矮桌上拿起一个又窄又长的木刻戏本给苏易看。活佛热心地介绍说,这是不轻易出演的、顶好的、顶有名的一本戏。随便哪一个西藏人,你跟他谈起这本戏,没有一个不晓得的。更达寺自己的经验也证明,这一本戏诚然在观众中享有特别的爱戴,只是长了些,怕一时唱不到头,不过可以挑选最精彩的一段来演出。因为戏本是用古文体刻写的,苏易的藏文程度很难对付,所以他请呷萨活佛简单叙述一下这戏本中的故事。
……很早很早,不知多少年以前,一个相貌不凡的西藏王子转世来了。他的名字叫松赞干布,他即位后,就开始和汉人皇帝以礼交往——这是他以前任何一个西藏王子所没有过的——而且,松赞干布还娶了汉人皇帝的女儿做王后。亲事由他的大臣却禄东赞受遣前往办理。当却禄东赞带着聘礼到汉人皇帝宫殿时,有许多外国使者也正在请婚。这就难了!把女儿许给哪家王子呢?于是,皇帝取出一颗珠子来,这珠子上有一个曲曲弯弯的孔洞。他说,哪位使臣能用细线从这个洞里穿过去,就答应跟哪家王子成婚,结果,除了却禄东赞,随便哪一国的使臣也都束手无策——却禄东赞是西藏人,再没有谁能赶上西藏人的聪明呵——他把细线拴在蚂蚁腿上,放在洞口,用气一吹,蚂蚁便拖着细线穿过了弯曲的孔洞。于是乎,汉人皇帝当下把女儿文成公主许给了西藏王子。
文成公主乘马走了整整一年,才到达拉萨。松赞干布亲自迎出去三日的路程……
苏易对这段史话原是并不生疏的,虽然这和他过去做历史教师时所读过的史料不尽相符,但他倒很喜欢这个古老而富有传奇性的藏族剧目的记述。他很高兴,在告辞时还一再对活佛说,明天他一定要事先选定一个最好的位置来看喇嘛们表演。
工委书记的探望使呷萨很快活——他很久很久以来不曾这样快活过——好大一阵才比较平静下来,准备重新开始诵经,但刚端起经文,又忽然改变主意,喊他的佣人去找管家来。
寺庙总管是一个中年喇嘛,他来时,面孔带着一股显然的怒气,看样子是刚和人吵了架。但活佛并未留意管家的神色,只简单地吩咐道:
“你拿出五封银子——不!九封,你拿出九封银子送到宗政府。就说是我捐给更达小学盖房子用的。去吧!”
管家对这吩咐感到很突然,很奇怪。小学校修房子跟活佛有什么相干呢?为什么要白白送人这么多银子呢?不过,既然活佛吩咐,那就没有什么话好回,只管照数送去就是了。他施了礼,退出门去。
“是你讲过要买茶叶、盐巴的吗?”管家出了门,又返回来问活佛。
“没有!我不记得讲过这话呀!”活佛纳闷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的:俄马登登涅巴一早就到活佛这里来探病。临走时,他提醒活佛说,目前茶叶和盐巴的行价很低,寺庙应当抓住时机,大量购买,存放起来,不然,等涨了价,后悔也来不及了。俄马登登也知道,这类事根本不应当找活佛说的,难道他还过问寺庙里的吃喝不成?可是他却来找活佛了。不出所料,活佛只冷淡地回答说,你跟总管说去。够了!就这一句,对于俄马登登已经足够用了。他回头找到寺庙管家便说,活佛讲了,要趁着现在茶叶、盐巴的好行情,多多买些,积存起来。并且,很省事,寺庙也不消费神到市上去采购,只消把钱交给涅巴,他便会差人把代买的货物送到寺庙来。管家并不是一个外行,这方面的消息并不比俄马登登闭塞。寺庙里也有几个会手是专做盐、茶生意的。他一听就知道,这是俄马登登来打寺庙的主意了。于是他回答说,寺庙积存的茶叶、盐巴已经够用十年的,要买也是十年以后的事了。但涅巴变了脸,说管家过于放肆,竟敢违背活佛的意思办事。管家自然心中不服,但他在和涅巴理论时,未免就有点敢怒而不敢言,因为这是活佛的意思。现在呢,证实了!活佛并没有讲过这话。于是,管家回去后,差了一个人往宗政府去送银子,他自己却摆出理直气壮的架势找俄马登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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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拉姆醒来——所说醒来,只是因为早晨的阳光已经穿过窗幔,射进了她的幽暗的卧室,她不得不作为白天生活的开始而睁开眼睛。实际上,昨晚她通宵失眠,根本没有睡着——格桑拉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放在枕边的一份公文来看,仿佛这是谁刚刚才送来的,其实,这份不超过五行的公文,她昨天就已经读过不止十遍了。
格桑拉姆宗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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