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工作队遭受袭击后,宗政府有关部门随即派出一支武装,一来要寻救秋枝,二来要进行必要的侦察。的确是很意外的,这个牛场离更达最近,公安部队常在这一带活动,没想到会出了这样的事。
不消说,这对斯朗翁堆夫妇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尤其是老妇人,她连茶也不想煮,奶子也懒得挤了,整天泪淋淋的,如痴如呆地坐在门前。或坐在屋顶上向山道眺望。邻人们都以最大的同情来宽慰她,有的甚至替这个失去理智的老妇人去问卦,到玛尼堆上去磕头许愿。农业站可就更加焦虑了,因为这姑娘是作为放牧员,作为农业站的一员随工作队进山去的。同志们都很难过,很激愤。特别是机耕队助手叶海。他一听说,就从拖拉机上蹦下来,找站长请求,非要跟宗政府的人一起进山去不可,站长好费力才算劝阻了他。……
总之,这桩事使整个农业站都处于沉闷的气氛中了。不过,人们并不恐慌,一切都照常进行。马车队也照常到牛场上去拉粪,但为了谨慎起见,陈子璜决定亲自带队前往——他的作战经验可以应付任何情况。
土窑里还有些昏昏暗暗,陈子璜便带着睡意摸索着穿起衣服,把棉被轻轻加盖在李月湘身上,生怕把她弄醒,可是李月湘偏在这时醒来了。她睁开惺忪的眼看了看丈夫,随即说:
“把身上的衬衣脱下来吧!该洗了!”
“不慌吧!还能凑合几天。”
“还凑合呢!都发酸了。”她从枕头下翻出浆洗过的、压得平平展展的一套白布衬衣,“你自己不觉着,可往人跟前一站,那股汗气谁闻了谁讨厌!”
搁在过去,不消谁提醒,只要衣服一脏,陈子璜便立刻会脱下来往床角一丢。可是现在,他总拖延,不愿意更换。
前星期,苏易到农业站来。陈子璜对他诉起了人手缺少的苦处:别的不提,库房、农具至少应当有一个专人来负责管理。可就是找不出人来,老鼠把装麦种的布袋咬了好多洞。一对粪桶在太阳地撂着,晒裂了,不能使唤了……不过,陈子璜也明白,他无论怎样诉苦也白费。工委书记连一个人也不会派给他的。
“你的人已经够多了!”苏易果然这样说,“特别是找一个库房管理员,更不用费难。我敢说,你能找到这样的人:又经心,又靠实,做这件事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夸耀的神色望望坐在火台前面的李月湘。
“我?”李月湘有点慌张了,“别说笑吧!苏书记,我能做什么!”
不是说笑。李月湘正式地做了农业站库房管理员。
这职务,想来是平常、简单的,但事实上却沉重而繁杂。不待说,对于李月湘便更有许多难处。因此,她每时每刻都怀着紧张的心情,带着急迫的动作,身心贯注地在履行落到她肩上的职务。正如一个初学游泳的人跳入了滔滔洪流,丝毫不敢大意。
但,李月湘并没有在波涛大浪中感到无力和虚怯。正相反,她内心却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充实。
以前,李月湘见丈夫在为工作忧虑、发气、争吵,她总是暗暗感到难受。因为丈夫无论怎样奔忙劳累,怎样受熬煎,她也只能从旁观望而无能为力。另一方面,她注意到,倪慧聪和林媛却和自己不同。站长和她们俩商谈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用那种庄重的神情和信赖的语调。而对她,对他自己的妻子却从来不这样。一想到这,李月湘便立刻会伤心,羞惭。她觉得自己是无用的,是站在行列之外的,是不能和农业站任何一个人相比的。可是现在呢?她也像别人一样,有了自己的职务,再不是根本不关紧要的人了。她已像倪慧聪、像林媛、像农业站所有的人一样和站长——她的丈夫——并肩走在一起。一句话,她觉得自己完全成为另一个人了。
陈子璜虽则遵照工委书记的意思委任了李月湘。但他总觉得她不像一个掌管全站物资的库房管理员。他想,就让她暂且凑合着吧!但等随便找到一个什么人,马上就把她换下来。可是,李月湘到任不满五天,站长便发觉:仓库顶上漏雨的裂缝用草泥补严了。装种子的布袋已经不堆在潮湿的地上,而吊上了耗子难以接近的木架。所有的农具:七寸犁、钉齿耙、宽镐头、背筐、洋锹、镰刀……分门别类,像阅兵分列式似地摆在敞棚里。而且,陈子璜还在生产队听到过这样的议论:“哎哟哟!新官上任三把火,一点也不假。我们李主任办事手续好严呀!”“哪个李主任?”“库房管理处主任哪!”“唔!她呀,那自然啰!这是我们站长的内当家嘛!”“不知道她由哪儿搬来的这套规矩。我要一条扁担,使唤一小会儿就完事,可她非得要我一口说定什么时候送回来,还得把我的名字写到她那个破登记簿上!”——陈子璜曾见他的妻子用旧报纸订了一个不整齐的小本,但他没想到那便是后来挂在敞棚柱子上的登记簿。
从此,陈子璜觉得,如果从农业站再找出一个像李月湘这样勤勉认真的库房管理员来还是不怎么容易呢!他仿佛初次明确地意识到他的妻子的存在,并且是那样显著地、不可缺少地存在着。他除了在表面上继续保持着做丈夫的严峻、威仪之外(他认为不能不这样),却不禁暗自带着几分愧感,谴责着自己。他觉得,对于妻子来说,他完全是一个不通情理的冷冰冰的人!
陈子璜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样,衣服脏了就脱下来往床角一丢。别的人,在完成本分工作之后,总可以多少得到一点闲散的空隙。而他的妻子,除去竭尽全力在对付职责以内的大大小小事体之外,并没有谁替她解除或是减轻繁琐的主妇的劳务。
“快换吧!”李月湘欠起身,又一次催促丈夫。
“算了!正晌午日头很毒,我自己在河边搓一搓,晾到沙滩上,一小会儿就晒干了!”
“那是做什么!你找着让别人骂我还是怎么的!”
“我看就改天再说吧!你哪儿有工夫!”
“白天没工夫我不会夜里洗!”
争执的结果,确定把换下来的衣服拿给蛛玛去洗。
蛛玛从俄马登登那里被放以后,无处投生,又找到农业站来恳求怜惜。农业站既然挽救了她的生命(这不能不归功于糜复生那如神的一枪。虽然他因为决赌的事受到了严重批评),自然也不吝于给她帮助。结果,在舆论支持下,她被允许住在马车队旁边那个破窑里,依靠揽洗衣服挣些零钱来维持她孤苦的生计。陈子璜觉得,把衣服送给蛛玛洗是顶合适的:一方面能为妻子替出些时间来,另一方面又能作为对这个无亲无故的异乡女子的一点周济。
李月湘匆匆忙忙梳了头,在鬓后系上了她最近才加饰的一条宽宽的黑绸发带——一个工作人员,站长的女人,头发总跟鸡窝似的像什么话——随后便出去弄引火柴。她一开门,发现窑洞前摆着一堆什么东西,上面盖了白花花的一层夜霜。是谁丢在这里的呢?她走过去翻看。但,她立即惊叫着缩回了手,不由得退回门里去了。这不是什么东西,是人,一个死人。
左邻右舍的人都衣帽不整地冲出了窑洞,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扶着死者仰坐起来——这是一个相当衰迈的老头子。那丛生的胡须上挂满了无数个小小的露珠。他的宽大干皱的脸,完全是土灰色。皮肉像松散粗糙的沙泥,这一块块沙泥上,又布满了像用三角刀刻出的深纹。总之,这老者整个的面部是脏污的,僵硬的,可怕的!他头上扣了一顶呢质礼帽。可以看出这帽子原先是属于贵人或是商人的,现在虽已破旧不堪,但戴在他脑袋上仍然显得有些不相称。上身裹在一件牧人的老羊皮袍里。腰间横插着一把生锈的折断一半的藏刀。下身则穿一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油污的棉军裤。他没有鞋,两只脚上穿了两只不同的袜子,一只是粗白布袜,另一只是颜色鲜艳的女式毛袜。
陈子璜把手伸到那老羊皮袍里面去,立即感到了死者的心脏还在跳动,微弱地,但却是沉重地在跳动。
“他活着呢!”陈子璜正要这样说。可是,恰在这时,发出了几个不约而同的声音:“瞧!瞧!眼睛。瞧他的眼睛……”
老人的眼睛缓缓地、十分勉强地睁开了。这眼睛是那样无力,像是一个极端需要睡眠的人硬被扰醒了。他审视一下围在他身边的人们,随即,下巴微微颤动起来,抖落着须梢上的霜花。可以分明看出他要讲话了。
“听……听说……这里正在……正在放麦种?借给我吧!借给我吧!”他不随和地伸出两只干柴一般的手,“我不要很多,一点点!要一点点就够了。”
这话,乍听似乎是莫名其妙、没有来由的。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理解这话的意义。因为大家已经注意到放在“死者”身边的那半截洋铁罐,显而易见,这物件是用来沿门讨乞的。
2
陈子璜吩咐妻子,赶紧把昨天剩下的米饭热一热给这老乞丐吃,并且给他找一双旧鞋。随后,他便到马车队去张罗套车。
一早,马车队出动了,后边还跟着几十头牦牛。无论是马车队员还是本地人,差不多全都带了武器。好像不是到牛场去拉粪,而是奔赴前线。
过河时,陈子璜远远望见雷文竹和几个生产队员扯着绳子,摆着小旗在测量什么。
前些时,雷文竹看过了畜牧师关于修筑堤坝的报告稿,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当时约定一同到现场测量,以便起草正式的报告。但因为大田的工作紧迫,后来又进山到牧场去,事情便一直被耽搁下来了。紧跟着就出了事,现在,倪慧聪因为受了枪伤在卫生院休养,而雷文竹手边又堆了不少的事。看来,他们的计划更得拖下去了,可是,雷文竹忽然决定把别的一切先甩开,用突击的方式来做这件事。一方面,这工作的确也不宜再迟;另一方面,也可以说雷文竹这样做是为了倪慧聪。他决心在倪慧聪住院期间完成测量,开始修筑堤坝。他相信这样会使倪慧聪高兴,会减轻她精神上的烦恼,甚至会减轻她伤口的创痛;她虽然躺在病床上,她虽然在忍受痛苦,可是农业站却开始在完成一项重要的、甚至是了不起的工程。而这正是根据她的提议和策划来做的。
这两天,雷文竹埋着头,日夜忙于张罗这件他不熟悉的工作,测量,计算。总算求出来几个大的数字,虽说并不细致,但他认为,即使马上动工也没有什么大的难题了。
马车大队已过来了。雷文竹一边收回拖在地上的皮尺,一边迎上去:
“站长!你真的要自己到牛场上去?”
“这还能说假?赶车我还是一把老手呢!”
“怎么样?那我就不去了吧?路,马车队的同志认识,粪集中在什么场子,他们也知道。”
“行啊!我昨晚上不就说,你用不着去了!唔!对了!要是家里有什么事你就替我照顾照顾。”
“好吧!你等等,站长!”农业技术员赶上两步,“有件大事要请示你呢!本来应当由倪慧聪同志写正式报告——这完全是她出的主意——可是她在卫生院,况且报告上怕也不容易写明白。正好,你到这儿来了,我这就跟你介绍一下吧!”
“介绍什么?”站长把牲口吆喝到旁边,勒住套绳,停了车,让后边的车辆和牦牛过去。
于是,雷文竹比手画脚,以快活而又十分郑重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富于想象的口头报告。因为是在实地,所以讲得又是那么周详和确切。根据他的描绘,你仿佛可以看见:从山脚起沿河而下筑起了一道雄伟的石堤,汹涌的洪水用尽全力向石堤上冲撞一下,然后不得不掉转头来,顺从地由河道流出,石堤背后,已经不是一片不毛的沙滩,而变成了农业站第二个大田;在这肥沃的大田中,根据畜牧师的计划种植了多种多样的牧草,并且,根据她的计划,家畜场和粉房也设在这里;更使人神往的是,在河堤打弯处修起了一道水闸,从闸门入口,又沿着山根挖了一条水渠,直通到下游,跟农业站隔河相对的地方,水电站就设在此地,这水电站规模很小,可是,对于未来的更达机耕农场和附近的居民们已经足够了。当然,如果需要,还会出现别的什么建筑物,这里有空阔的地面,傍山近林,不仅可以就地取材,而且四周环境也很适意……
雷文竹的言谈、动作并不夸张,仿佛他所谈论的不过是一项很轻易很平常的工作而已。然而,你却不由得会感到他是那样有气魄,那样自信。你不禁会被他的想象和描述打动。尤其是陈子璜,作为农业站站长,对这样的事该报以多大的热情啊!但,恰恰相反,陈子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的态度是淡然的,待听不听的样子,好像雷文竹并不是在对他作一项事关重大的提议,而是在跟他讲一个无趣的故事。这一点,雷文竹有所觉察,因此,越到后来越讲得不带劲,以至于不能不虎头蛇尾地结束了他的口头报告。
“唔!这么说,你们是打算从这里修一条大堤!”站长终于答话。
“用不了太大太高。”雷文竹连忙说明,“夏天发大水也不过是涨到……”
“反正得修堤。摆几块石头总不能把水挡住。”
“那当然!不过你要知道,只要这道堤一修起来……”
“知道!我知道!牧草地、家畜场、粉房,还有水闸、发电站。好啊!这还用说?再好也没有了!我倒希望今天下午我们就把这些都办妥。可这不是现在的事呀!同志!这是将来的事!”
陈子璜说着,顺势把缰绳一抖,车轮向前滚动了。农业技术员一边快步跟随,一边质问道:
“为什么不是现在的事情呢?”
站长扭回头来从容回答说:“因为现在根本办不到!”
说话间,马车越走越快,雷文竹很难再跟得上。他只好追赶几步,抓住前杠,跃上车去。这时,他已经十分不悦了:
“办不到吗?那为什么呢!”
“怎么!不服劲?好吧!那你就试打试打看!”
“行啊!我就试试!可是你叫我怎么干?空着两只手……”
“那你要什么?”
“人!”
“人——”陈子璜苦笑了一下,“老天爷!我到哪儿去给你弄人来!你自己去找吧!你看农业站哪一个人能抽出来我就给你哪一个。”
“为什么光说农业站?就算农业站全体出动,总共才几个人!”
“可就说呢!”
“我们不会请工人吗?”
“啊!说得倒轻巧!请工人!要花钱不要?”
“当然要花钱!”
“要花!钱从哪儿来?”
“那我不管!这是你的事!”
“……”
沉默了!谁也不再说话。马车依然在辘辘地往前走,已经走出很远了。看来,如果站长不给雷文竹满意的答复,他会赖在车上不下来的。
“好吧!好吧!我考虑考虑!”陈子璜终于无奈地说,“以后再说吧!”
“以后!以后!这就是你的逻辑。造好计划送上去,你就在上边批上‘缓办’两个大字,找你谈,你就是‘以后再说’!总是以后!请问你,以后是什么时候呢?”农业技术员异常愤慨,以斥责的口吻嚷了起来。
“你还有完没完?”陈子璜发火了,“你马上就要动工还是怎么!就算是修吧,也得要等到冬天哪!现时地里家里都忙得磨不开身,你叫我怎么办!你说吧!你叫我怎么办!”
“可是不能等冬天呀!修堤得要挖沟打根基。到冬天上了冻就更费事。我认为必须趁着现在……”
“行啦!你认为,你认为!你是谁?是不是上边专门派你来管我的?同志!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干什么吃的?不管好赖,我是站长!至少暂时还没有撤掉我的职。那我就有权照我的意思办事。”
陈子璜的突然盛怒更使雷文竹气愤了,不过他却强制了自己,仿佛骤然间就恢复了镇定:
“那好吧!既然是这样……”农业技术员不想再说什么了。他做了一个准备姿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但旋即又跑步追上前去,以冷静的语调对站长说:
“不过,我先在这儿给你申明。回头我要去找苏易同志。”
“要告我?”
“我不会告状。不过,我想把这一个建议直接提到工委会去。”
“随你的便!”
陈子璜一扬手,鞭梢在空中打响了,马车轮更快地向前滚去。
3
雷文竹在工委会没有找到苏易。工委书记到更达小学去了。
有将近三十个人正在为更达小学赶修校舍。其中有一部分是雇请的小工;另一部分则是自动来帮忙的热心的家长们,虽然,他们对未来学校的想象是那样模糊,但他们却肯定让子女念书总归会有益处的。前几天,宗政府宣布呷萨活佛为更达小学名誉校长,这更增加了当地居民对学校的信任和希望。不过还有不少人对这桩事根本不发生兴趣,他们认为,让子女们成天坐在学堂里,总归是失算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做好多事呢!因此,自动报名的不多。林媛只得挨门挨户去登记学龄儿童。就这样,某些家长还极力隐报自己的儿女,仿佛在逃避“支乌拉”。林媛问过几个孩子:“你愿意不愿意上学?”他们大多是坦白地回答说:“不愿意。”——分明是做父母的已经事先警告过孩子了。同时,新近在各庄上又传播着一种为人们半信半疑的流言,说孩子们当了学生,将会被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替汉人打仗送命……
不过,事情可并没有因此被阻拦下来,相反,在校舍尚未落成以前,宗政府便决定暂借农业站的草棚开学了。只是因为到校学生太少,不得不把开学式推迟举行。但总算开学了。
苏易到学校来的时候,正在上汉文课。他轻步走近草棚,不!轻步走近教室,倚在门旁望着整个课堂。学生们,有一些是坐得端端正正的,挺着胸脯,倒背着手,看来满有一种军人的尚武精神。而另外一些则是斜七扭八地趴在不够结实的小木桌上。猛一看,课堂里异常肃穆,没有一点动乱现象。可是,你留意桌子下边吧!那里并不平静,不是这只脚在踩踏那只脚,就是那条腿在踢蹬这条腿。就像浮游在水面的一群小鸭子,表面上都是那么稳重老实,但水下面的双脚却忙得厉害呢。
林媛背着身正在向黑板上写字。俨然是一个庄重的教师啊!她高高抬起右臂,紧捏着自制的又粗又长的粉笔,为了让学生能够看清笔画,她写得很大很慢。但,一个字还没写完,只听有人高声叫道:
“江古修!”
所有的学生都向教室后角转过脸来。喊声是降嘎发出的。这是一个胖得几乎眉眼不分的孩子。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肮里肮脏的脸上带着冤屈和愤怒的神色。
林媛回过头,望了望降嘎,随后十分不悦地向他走去。看来她一定要给这学生什么教训了,但她到了降嘎跟前,却临时换了和气的语调说:
“你刚才怎么喊来着?重来。”
降嘎一愣,侧目望了望同学们。这时,他才想起林媛不知多少次郑重其事地对学生们讲过,谁也不许喊她“江古修”——真奇怪,对女人来说,这是最尊贵的称呼,可是为什么她听见就像挨骂一样不高兴呢?——而现在,他又重复了这种错误。于是他立刻用手背擦抹了一下拖出的鼻涕改正说:
“老师!”
各处随即响起了吃吃的哄笑。
“好的,这才对!”女教师点点头说,“你有什么事?”
“你瞧!”降嘎伸出一个血淋淋的指头,一面告发和他共坐一条板凳的小姑娘,“她把我的手割破了!”
林媛有些吃惊。不过,见这孩子并没有因为受伤而嚎哭,便很快恢复了镇静。她没说什么,拉住他的手腕便到黑板后边去了。那里摆着一张小桌子。林媛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镊子,夹着药棉,蘸了红汞,在伤口上涂抹了一番,敷了磺胺粉,随后用一条纱布把受伤者的手指裹起来。苏易从旁望着这一切,他不禁暗暗对自己说:“她比我要难多了,我做教师的时候只是教书。可她现在还得兼做护士。”的确,林媛是十分重视这种护士工作的。因为她的学生们常常不是跌伤、碰伤,便是相互用什么“武器”割刺得流血不止。
包扎完毕,女教师便转来究问那个小姑娘。
这女孩子看来有八九岁,长得很好看——她那俊俏的小脸盘上又生了那么一对令人见爱的、水灵灵的大眼睛——在所有学生当中,林媛顶喜欢这小姑娘(虽然她常常暗自忠告自己应当毫无分别地喜欢每个孩子)。从做学生的第一天起,她便依照老师所说的,总是把脸洗得干干净净,衣服穿得齐齐整整。并且,差不多天天都是她第一个到校。每当林媛东跑西跑到各处去“拉”那些迟迟不来的学生时,这女孩子早已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可是,现在她忽然做了“凶手”。林媛不能不以十分严厉的态度对她说:
“你讲讲吧!为什么你要用小刀割别人的手?”
“不是!我没有割他的手。”小姑娘站起来——她没有忘记跟老师讲话的时候应当站起来——闪动着她那长长的、微微向上弯曲的睫毛申辩,“我没有割,我的小刀在我的口袋里装着。这个,就是装在这个口袋里。他伸进手来,想把小刀掏走。怎么行呀!我削铅笔得使唤小刀呢。我不要他掏,他就夺。我捉着刀把儿,他捉着刀刃。一夺一夺……他的手就……就破了!”
林媛断定,这女学生的话是实在的。因为“原告”已经把头耷拉下去,显然没有再作什么辩驳的意思。于是又转脸问他:
“是这样不是?”
他不应声,好像不是问他。课堂里起了一阵悄声议论。前排一个最小的男学生跪在凳子上高声说:
“是这样。老师!准是这样!他总是拿别人的东西!”
女教师当即感到降嘎是那么讨人厌。她甚至要鄙弃地对他说:“你不是学生,你是小偷!”但她终于没有讲出口来。孩子们还没有听说过“小偷”这个新鲜的词儿。如果做老师的这么讲了,学生们便会记在心里,并且,会忘记这胖孩子姓甚名谁,而常常带着满意的语调喊他“小偷”的。“幸亏没有那样讲呀!”林媛自责自谴地想,一面挨近降嘎,微微弯下腰,以柔声但又包含了应有的斥责口吻说:
“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啊!你知道吗?不作声拿别人东西是最丢脸的!要是我这样拿了人家的东西我就羞得不敢再见人了。干吗要把手伸到别人口袋里去呢!你要用小刀,可以好好地跟人借呀!‘让我用一用你的小刀吧!’她一定会借给你的。你说!”林媛转身对小姑娘说,“他要借你的小刀使一阵儿,你借给他不?”
“借给!”
“你听!她说借给你。你也不用掏,也不用夺。接过来就用,用过了就还给她!‘给,还你的小刀!’这样,下一回你要用,还可以再跟她借。你说呢!我讲的对不对?”
“……”
“同学们!我讲的可对?”
“对!”
“听见没有?大家都说对!”林媛托起降嘎的下巴,使他仰起脸来,“你说,‘我往后再也不拿别人的东西了!’好吗?怎么不出声!你跟大家说,‘我往后再也不拿别人的东西了!哪怕一丁点小东西也不拿’……你说呀!”
为了满足老师和同学们的要求,降嘎本来可以随口应承下来的,可是,他不会说谎。就是说,在保证不拿别人一丁点小东西这件事上,他不完全相信自己,而他又明明知道,对于这种问题,是不能做否定回答的。因此,他只好顽强地保持着沉默。然而老师却一定要他回答,他开始感到不可开交地狼狈起来了。
就像是得到了信息一般,正巧这时降嘎的母亲来了,“解救”了她的儿子。
这是一个和她儿子体格适得其反的、瘦高的女人。她撩起围裙,习惯地擦弄着双手,以匆忙的步子从苏易身边闪过,走进教室。她一进门便气高声厉地对儿子嚷道:
“该死!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回去!”
降嘎看了看女教师,看了看同学们,把受伤的手抽回到袖筒里去,带着被“逮捕”的神情,顺从地向母亲走去。
“等一等!”林媛一壁说,一壁赶过去,“大嫂!你知道,降嘎是来念书的呀!你看,这么多孩子,不都是来念书的吗?”
“念书?唔!念吧!叫他们念吧。他可得回去!”女人把孩子拉过去,“他爸爸有病,躺在垫子上半个多月了!不错,农业站是帮我们翻了地。可我得照应病人,没人弄水,没人捡干粪。再说,牦牛也得要人去放呀!”
“那……这么吧!再过一会让他回去,你没看,”林媛指指黑板,“正在上课呢!”
女人没有弄明白林媛的话,因为她无法了解“上课”是什么意思。所以推着孩子的肩膀就要走,林媛着急地伸出两臂。
“我说了,不能走!”
“怎么啦?”女人立即光火了,“这是谁的孩子?我的!是我的孩子。我可不让他吃了糌粑任什么事都不做。走!”
“不!我是说,要等一等。等一小会儿就让他回去……”女教师一半生气一半央求说。
“让他走吧!”苏易终于从门旁站了出来,“让他走吧!”
林媛放开拦在当门的手臂,那女人拉着自己的儿子理直气壮地走了。
随后又有几个学生乘机从教师身旁溜了出去……
4
怎样才能使家长们不再从教室里把学生夺走呢?苏易没有立即找到满意的答案。他和几乎被气哭了的女教师约定今晚在一起认真研究,现在他要到校舍建筑工地去。
校舍是在一所建筑物的废墟上重新修盖的。当地老年人全都知道,这座建筑物最早以前是清兵盖起来的营盘,后来,国民党军队又稍加修补做了自己的兵营。为了赶工,在风雨中支撑了几十年的残墙断壁现在又都被充分利用起来了。所以,整个校舍的院墙显著地分成了两半:下一半是古旧的,上一半则是崭新的。
建筑者们都在忙碌:挑土,和泥,截板,砌墙,打夯——劳动和着歌调的节拍进行——西藏人在盖房子的时候是不能不唱歌的。
工人当中,有一个显然已经不适于再做这类活计的老头子。他深深向前探着肩,弯曲的两腿吃力地支架着身体,但他双手的动作却并不比别人缓慢,这便是前几天倒在陈子璜门口的那个老乞丐洛珠。苏易到这里来主要就是为了看看他,跟他聊聊。因为,老者被证明是一位四五十年以前享有过盛名的骑士,这就使曾作过历史教师的苏易更加注意。
书记用藏语和山民们打过招呼,随后,他一边卷起袖子开始砌墙,(山民们颇为诧异,一个大“本布”为什么能像真正的泥瓦匠一样会干活儿呢?)一边和老人攀谈起来。老头子虽然不断地涨粗了脖颈干咳,像牛一样呼噜呼噜地喘气,但他的耳朵却没有失效。并且,他竟像说书的人那样健谈呢——倘若不是如此,便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四处漫游的老乞丐有过怎样平常而又不凡的经历了!
“……跟英国人打仗吗?嗯!打过的,这我记得很清楚。我九岁的那一年,我父亲就跟英国人打过仗。等到我二十六岁的那一年英国人又来了。”老人不慌不忙道,“听说英国离我们这地方很远。中间隔着很大很大的海,走十年都走不到呢!可是他们忽然间就来了!带着枪,带着炮。就像野猪闯进林卡一样……”
就是老人说到的这些不速之客们,宣称他们是世界上顶顶“文明”的人。他们要西藏人不必自惊自扰,尽管站在门口、路旁迎接他们好了!是的,西藏人“迎接”了他们,按照自己的风俗“迎接”了他们——从茂密的森林里用不会落空的枪弹“迎接”他们;从陡立的峭壁上用无法躲闪的滚石“迎接”他们;从平坝草地上用捕兽的陷阱“迎接”他们;或者,干脆诀别了自己的亲人,拔出腰刀,像“贵宾们”希望的那样:站在门口,站在路旁,去“迎接”他们……
那时候,这位二十六岁的强壮的士兵,不仅在他们代本里尽人皆知,甚至在整个后藏都是闻名的。他常常同了伙伴们横枪跃马去访问英国兵的帐幕。据说,有一夜,他不住气刺死了整整一百个英国兵。这数目,显然是人们根据愿望逐渐添加而成的。实际上,当夜他只完成了这个数目的十分之一。照他自己的说法,这是因为来不及:
“不行啊!我们不能在英国人的棚子里停久。要弄得很快,很利索。我从来不用刀尖去刺他们,我总是这样!”老乞丐把并住五指的右手在空中劈将下来,“可是,你知道,切断一根脖颈多少得用点功夫。他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不能让你一下子就了事!”
虽然像这样的猎手到处都有,虽然西藏人勇于付出性命——在后藏的一次战役中,曾有四千多几乎是赤手空拳的男女奋战而死——但是,胜利者终于还是那些到别人土地上来的、装备精良而富有战争经验的“文明人”。他们既然战胜了,当然就要取得战胜者所要攫夺的一切,于是,许多重要的西藏城镇“有凭有据”地变成了他们的商埠;于是,紧跟在军队后面的一串串的商业家、“探险家”们,大模大样地在各处施展起他们的本领来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老人的昏花的两眼异样地闪烁着,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当年,“我们西藏人没有饶过他们,我们着着实实地打了他们!这谁都知道,连英国人也知道我的名字。”
正因为英国人知道了他的名字,所以,洛珠不得不以“凶犯”的身份远离家乡,逃到西康来,在一所红教寺庙里做了喇嘛。但是,没过多久,已经削发的洛珠又不得不重新拿起了他的长枪和腰刀。
“……是我乐意跟别人使枪动刀?不是!可有什么法子呢?事情总是这样,逼得人没有路走。就是跟英国人打仗的第二年,满清皇帝差了边官凤全要到拉萨去。他不骑马,坐在轿子里要人抬着走。走到巴塘忽然让人杀了。说是牛场上的人杀的。你想,这怎能了结呢!皇帝当下就点派了一个本布,领着很多很多的兵来了。这个大本布的名字叫赵尔丰,我们西藏人到什么时候也忘记不了他。要是小孩子哭得哄不住,你只消说:‘赵尔丰来了!’他就乖乖地闭住嘴不敢再作声。”
关于赵尔丰怎样借故发兵进藏,怎样骇人听闻地杀戮“番民”……所有这一切,苏易在做历史教师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但书本给人的印象究竟是遥远的。现在,听这位身经其事的老人的叙述,觉得格外真切。
洛珠讲道:他所在的寺庙居高,并且筑有很厚实的围墙,所以人们都聚集到这里来坚守。满清皇帝的兵虽多,还动用了五门大炮,但整整两个半月都没有能够称手。为这事,赵尔丰的胡须和头发全都变白了。后来,因为水源长久地被断绝,人们陷入了干渴、昏迷的困境,几乎无力再移动自己的身体,寺庙被攻破了……
“到底寺庙是什么时候攻破的,我不知道。”洛珠说,“我受了伤,死过去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见月亮很明,这是当天黑夜还是第二天黑夜我也弄不清。四外,除了老鸦乱飞乱叫,什么声音也没有。地下满是一片一片的水,哪里是水,血!血呀!我就在血滩上爬着,翻开一个一个尸首去看:有差巴们,也有土司,头人,也有喇嘛;有男人、女人,也有孩子。我知道了,除了我,凡是守在寺庙上的人再没有一个活着的了……”
洛珠一步一个血印爬到庄子上去。别人用麝香给他治伤。半年以后,伤好了,身体依然很强壮,但他却变成了一个跛子,完全失掉了从前那种英俊的骑士的仪态。
他为了活下去,试着做过各种各样的事,总是很难维持住一个人的起码的生活。以后,又到商队里去给人家牵骆驼。走遍了前藏、后藏,也到过加尔各答,但他始终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汉。
后来,洛珠又流浪到西康来了。这回他很走运,遇见一个有着羊群和十几头母牛的寡妇。从各方面说,这无亲无后的寡妇都很需要他。虽然他已经不年轻,虽然他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但他毕竟是一个强壮的男人。起先,她雇他做活。没几天,他便搬进了她的帐篷。过了不到三年——他四十四岁的时候——他们养了儿子,一个结实得像父亲一样的儿子。
“那么,你的儿子呢?”苏易问。
提到儿子,洛珠仿佛受了无形的一击。脸色立时阴暗下来,现出悲愁、痛苦的神情。由于这种悲愁、痛苦的感觉,又引起一阵经久的、难堪的干咳。命运使这流浪汉变成了一个有家有业的牧人。更重要的,他有了儿子。不用说,他本来可以依靠亲生儿子的奉养,舒心适意地度过晚年,用家庭的温暖来补偿几十年来在艰难历程中所受到的创伤。但是,他没想到,正在这过于衰迈了的晚年,他又变成了一个孤苦的流浪汉。
“前年年底,国民党二十四军从这里退走。他们抢啊!抢啊!不要命地抢啊!”老乞丐停住了工作,把拿在手里的一块旧砖头摔到地上去,怒气十足地说,“要不是我已经上了七十,我还要打他们,像打英国人一样,像打赵尔丰一样,着着实实打他们!明明是抢人,可他们还满有理呢!说是要把往年拖欠的捐款一次收清。你是晓得的,山里人,要是让人把积攒的一点钱搜去,把青稞、糌粑拿去,把马和牦牛拉去,他们还能指靠什么过下去!多少人家,就这么眼瞧着给踢踏了!走散的走散,讨乞的讨乞。我呢,也没能脱过去。里里外外,凡是值几文钱的东西全给拿走了!他们抢完了就走也算。不!他们不走。走不了啊!你想想,他们弄了多少东西,连喇嘛庙的金顶也‘买’下来了。他们到处抓乌拉去运送。年轻人钻山入洞地躲呀!藏呀!可你能全都躲得开吗?我儿子就让他们给拖走了……到今天,已经是二十五个月零九天了。我总在找,找!总想能找见他,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呢!可是,唔!别说什么犯忌的话吧……不!我不怕,我不在乎这个。我想,他多半是不在世上了,跟他阿妈一样,‘走’到我前边去喽!”……
5
洛珠再不是一个孤老头子了。根据苏易的建议,他已经正式被农业站收留。自然,留下这样过于衰迈的人,等于让他在这里养老。可是,倘若农业站不肯收留他,让他继续流浪,那么,这个曾经着着实实打过英国兵、打过赵尔丰的老骑士便很难再拖延多少时日了。
然而,在别人奉养下过日子对洛珠可一点也不习惯。照说,在他这样年纪,饭后只管敞开胸怀去晒太阳好了,不会有人说他的。但他却尽量去找事情做:扫地,饮马,放羊,喂鸭,往田间送水送饭,帮助库房管理员收理农具……都少不了他。此外,他还担当了守夜人的职务。这并不是谁委任他的,而是因为他感到必要而自己任命自己的。农业站一无高墙,二无大门,要是再没有一个守夜人那怎么能行呢?这样的事,洛珠也很在行,他从小就喜欢跟随父亲在军营里巡夜,父亲死了,依照西藏军队历来的习俗,他承袭了父亲的武器和地位。便开始作为一名正式的兵士去执行巡夜任务,后来,他又跟随商队跑里跑外,每当别人钻进帐篷入睡以后,他便持枪横刀在附近转来转去警戒四方。
天虽刚近黄昏,外面已经静悄悄的了,因为奔忙一天已经过于疲累,大家都各自回家,准备休息。这时,洛珠带着他那把在和英国人厮杀中折断的藏刀,开始出巡了。这是他做守夜人的第一天,如果这时你能遇见他,你会看到这个老兵的神情是多么庄重啊。虽然他已经不能把自己的腰板挺直,虽然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两腿在走路时不要发抖。可是,他却显然企图使自己的样子尽可能威武一点。
当洛珠因为腿酸正准备坐下来歇息时,看见一个人从小路走来。要是换上别人,也许一眼便可以看出这是谁。洛珠的目力是糟糕的,不过,他望见来者走到空场中时停在那里了,便断定这不是自己人,于是他退避到墙根黑暗处窃视。那个人向四外张望了一阵,便朝马厩走去,立在门口,向里望了很久很久,可是没进去,回转来又向羊栏走去,在那里俯下身去看羊子,随后,又拐过气象台,经过库房门前,并且到鸭棚那里绕了一下。洛珠心中已经完全肯定了,这是一个盗贼。不然,这时候为什么到农业站来?要是有事,为什么又始终不声不响,也不进任何人家里去?为什么偏偏在马厩、羊栏、库房这些地方兜圈子?接着,他又见那人向朱汉才、叶海住的土窑走去,在窗前停住了步,对着窗户站了好长时间。“狮子”就停放在窑门口,洛珠见那个人紧挨着“狮子”转,并且用两只手去抓摸。不用说,这是在寻索什么可以拆卸下来的东西——看!这没有守夜人怎么行呢?
洛珠觉得不能再迟延了。他赶近前去,从背后一把扭住了盗窃者。然而对手不是好惹的,旋转身来当胸一推,洛珠身子摇晃了一下,仰面跌倒在地了。守夜人连忙骨碌爬起,抽出他的半段腰刀。对方也已顺手抄起靠在旁边的一根镐头把子,拉出了抵抗的架势。当洛珠正要再度上前时,忽然发现他的对手原来是一个姑娘,一个年纪很轻的、体弱的姑娘。他惊诧异常,不禁有些发愣了。
“来吧!你敢动我!我不怕你!”那姑娘先开口说话,语气是沉着的、愤怒的。仍然保持着原有的抵抗姿态。
“你,你是谁?”守夜人问。
“你管我是谁!”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守夜人继续盘问。
“你管我来做什么!”
“……”
朱汉才和他的助手都在准备就寝,忽然听见窗外有人争闹起来,一出门,见洛珠正和一个姑娘对峙着。待这姑娘向他们转过脸来时,朱汉才和叶海一同惊叫出来:
“秋枝!”
……秋枝在半道上碰见了被派去寻救她的人,仿佛仅仅是中途失迷,并未经过什么意外,但,当她撩开脸上的乱发认出这些人时,便立地昏厥过去。于是,她被送进了卫生院,很久很久才从昏迷中苏醒,醒来便哭,哭得那样悲痛。她病了!发高烧,总在四十一二度,常常胡乱说一些怕人的话,有时睡得好好的忽然惊醒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医生说病人神经受了刺激,特别需要静养。为了避免她精神振奋,除了父母之外,一般的探望者是不准许进见的,所以,这几天农业站的人虽川流不息地到卫生院来,但他们只能看到另一个住院的人——倪慧聪,而见不上秋枝,仿佛她是在患着恶性传染病。朱汉才跟叶海第五次到卫生院来时,曾要求趁病人在睡着了的时候进去看看,只消看看就出来,但还是遭到了值班护士的婉言拒绝。
今天,秋枝的景况已经好得多了,甚至医生都准许她到野外去散散步。她散什么步啊!一出卫生院,她便迈着软弱的、不太稳定的步子径直向农业站走去了。虽然阿爸阿妈常来看她,并且,为了满足她的要求,每次来都要向她报告一下农业站当天的活动情况,但直到现在还没能看见农业站的任何人,所以这仍然不能解除秋枝的疑惑。前些时,她在发高烧中做过一个梦,梦见山里的那帮歹人,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拥到农业站来了,他们把朱汉才、叶海和别的人都绑起来,身上拴着大石头,扔到河里去了。随后又用刀砍死了农业站所有的马、羊、鸭子,随后又把“狮子”砸得稀烂,随后又在库房点起火来,那个“王子”从火里烤好一根牛腿骨,填在嘴里啃着,那个又瘦又矮的汉人喇嘛在旁边直笑,露出白牙……
秋枝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但她却克制不了心中的疑惧,她相信这是真实,因此她怀着侥幸和恐怖到农业站来了。
当秋枝在农业站的空场中停住脚步,贪婪地向各处观察一番之后,心中的阴云霍然退去了;四外静悄悄的,一切都跟先前一样,这是多么好啊!她几乎要叫喊起来。她看了马厩,马在吃料,嚼得格嘣嘣地响;她看了羊栏,羊群安静地卧在地上;她看了库房,库房锁得好好的。她走到朱汉才和叶海的透着灯亮的窗前,这灯光,这窗子,对她是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呀!她想往窗格上敲敲,她知道,只要轻轻敲几下,房门就会打开,但她没有敲,只是望着,久久地久久地望着,仿佛她敲了会使主人生气。她发觉“狮子”就在身旁,于是,她像审视珍宝似地欣赏它,抚摸它。水箱、履带、坐垫、轮盘,什么都还是完完整整的。
忽然,她被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回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凛人的面孔,显然她已被捕获。秋枝立刻跌回到她的噩梦中去了——在她现在这种精神状态下,直觉是很容易错乱的——于是,她恶狠狠推开敌手,抄起一根木棒,准备以强力应付一切。
朱汉才、叶海见是秋枝,一同惊叫起来。看他们俩那种惊异、欢欣的样子,简直会以为秋枝是死而复活的。
叶海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跑,差不多每家土窑都跑到了,像传扬一个非同小可的捷报,拍着人家的门呼嚷道:
“喂!秋枝来了!秋枝来了!”
于是,整个农业站喧腾起来了。已经就寝的人也都穿起衣服开门出来,人们一面向机耕队拥来,一面相互传告:
“你知道不?我们的秋枝来了!”
“快去看看吧!我们的秋枝来了!”
“说是我们的秋枝来了,在哪儿呀?”
“……”
听见吗?在人们的传嚷中,有一句共同的用语,那就是:“我们的秋枝。”
的确,经过这场意外的风险,在农业站每个人的观念中,秋枝这姑娘已经不是一个被雇请的放牧员了,而是“我们的”,是农业站的秋枝。
秋枝被紧紧围住。她不习惯地接受了每一个人的紧握和问候。这些人之中,有一些是她不太熟识的,是过去没有怎么注意到的。现在呢,她噙着眼泪,带着十分的感动,无言地一个挨一个望着他们。她觉得随便谁都是这样知己、亲热。这是可以理解的,她曾经认为绝对不能再见到这些人了,然而现在却又见到了他们,她回到他们之中了。
还没能来得及讲叙什么,两个护士气喘吁吁找上门来。她们要秋枝立刻回卫生院去,说着就上前拉她的手。秋枝挣脱了,并且往人后躲闪,仿佛人家的来意是极不友好的。农业站的人也七嘴八舌地从旁求情,说她既然不愿意回去,就让她留在这儿好了,我们会很好地护理她;或者,至少也让她在这儿多待一会儿。但两个护士执意不允,要知道,她们俩已经因为疏忽大意受到了医生的指责。病人只被准许在近处散散步,怎么竟放她走这么远到农业站去了呢?她的身体还十分虚弱,而且,严格说来,她的精神状态还并没有百分之百地恢复正常。
6
倪慧聪在秋枝之先取得了医生的出院签证。但她并没有执行医生的忠告。回到农业站来,家门还没进,就去看她的那几只本地母羊。虽然它们过得显然十分舒适,还像从前一样肥胖,但在畜牧师看来,却觉得因为离开了她的亲自照料,似乎羊群已吃了不少的苦头。她用左手——右臂被一条白布兜着吊在脖子上——在它们茸茸的脊背上顺摸着,以至使它们由于领会到主人的怜爱而舒服地抖擞着浑身长毛。
今天,倪慧聪更进一步要求到地里去。她看到,为了能够尽快播种,每个人都忙得脚不落地。而她呢?已经有整整九天九夜躺在床上,什么事也没有做!早上,雷文竹临下地的时候告她说:今天一定要完成苜蓿地的撒粪工作。这更使她着急不安了。瞧吧!别人全做了,把什么都做完了:翻了地,撒了粪,下了种。我呢?连边也没挨!将来我望着遍地绿茵茵的苜蓿,心里会觉得不好受,会觉得难为情。我这算什么样的畜牧师呢!
“不成!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什么事我也不许可你做。现在你的任务只有一条,休养!”站长坚定不移地对倪慧聪这样讲。但,他没有能别得过倪慧聪,终于还是找了事给她做。不过这工作是比较轻松的,让她到斯朗翁堆家里去帮着做些家事。因为秋枝在住院,斯朗翁堆又很忙,只有老婆婆在家,一定有不少杂务事需要帮助。并且她会很寂寞,倪慧聪去还可以安慰她,使她愉快些。
倪慧聪接受任务后,立刻便到斯朗翁堆家去。当她拐过马厩墙角时,远远望见兽医苗康拿着一根又细又长的树枝向河边走去。他拖着肩,垂着头,显得那样忧闷、孤独,甚至倪慧聪觉得他有些可怜。
……当倪慧聪看见工委书记、站长和许多同志都围在她的床边时,她几乎要哭出来——只在这时她才想哭——但她却用微笑宽慰大家……与此同时,她觉察到在慰问者当中缺少一个人——苗康。是的!他没来。这使倪慧聪感到一阵比负伤更甚的剧痛。难道他不晓得?没有人告诉他?不!他不会不晓得。为什么没有来呢?唔!他不会来的!他为什么要来!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是的!一切都改变了!完全不是从前的他了啊!可是,尽管那样吧,对一个受了伤的人,认识她的能假装不知道?
苗康并非不想探望倪慧聪,只是他觉得不适于和别人一同前来,所以,直等人们在护士的催逼之下渐渐离去之后,他才单独地郑重地走进病房。
畜牧师醒来时,发觉一对熟识的眼睛正从很近的地方看着她——苗康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久好久——这是他,他来了!终究还是来了!于是他们的目光相触了,凝结了。这是同样炽烈的、为对方所能明了的目光。以往不可协调的情感,意外地、如同噩梦一般地消逝了!事实上,许久以来彼此不睬不理,使他们各自的内心都感受到了极大的苦痛。现在,他们在一忽之间摆脱了这种苦痛,因而两个都激动得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要动!你不要动!”苗康见倪慧聪要抬起身,连忙按住她的双肩说,“躺着吧!就这样好好地躺着吧!”
“那么,你坐吧!”
“怎么样?”
“还好,没伤着骨头。医生说,取出了弹头,要不了太久就会好的。”
苗康长吁了一口气,接着说:“当时我真怕!大家告诉我说是在右臂,我想,万一势必要动手术的话……”
“那有什么可怕的!”倪慧聪的心境很快平静下来了,她松快地说,“即使锯掉了右手,还有左手呢!喂,你坐下呀!这儿,就坐在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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