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十年代

水乳大地 范稳 第2页,共2页

40.上帝的早餐

那一段时间沙利士神父过得比较消沉,这并不是由于失去了巴勃神父使他感到哀伤,而是峡谷里的人们对此事的传言使上帝的信誉受到了伤害。“你想想,”人们说,“上帝派来替他说话的人居然会被风吹走,上帝说的那些话还能镇压得住峡谷里的魔鬼吗?如果白人喇嘛说的天堂真的存在,为什么他们自己没有升向天堂,却葬身在峡谷的山涧里?”喇嘛们话里有话地说:“哦呀,这个可怜的白人喇嘛大概是想飞向天堂的,但是西藏的大风并不帮他。”

这些传言从噶丹寺里传出,变成了佛教徒们讥讽天主教徒的笑料,峡谷的风又把它从澜沧江西岸吹到东岸,让东岸的天主教徒们深感迷惘和屈辱。于是,在圣神降临节的前一天,沙利士神父在布道中对自己的信徒说:“有那对主的信仰不够坚定的人,问我能不能带给你们一点天堂的消息。我知道你们藏族人是相信神迹的民族,你们历来认为天上的东西比地上的事物更值得信赖。那么好,明天上午十点,你们将看到主耶稣在峡谷显灵。诺斯,明早你不用为我准备早餐了,主会给我从天上送来一顿丰盛的早餐。”

第二天上午,厨子诺斯和亚当在沙利士神父的指点下在教堂外的空地上用生石灰划了一个横竖均有一箭之地的巨大的十字架。沙利士神父还叫人为他摆了一张桌子,上面铺上亚麻白布,还摆上了吃西餐的刀叉、勺匙,甚至还摆了一副明显多余的枝形烛台。那是他多年都没有用过的餐具,因为平时他都和教民们一起用手捏糌粑吃。沙利士神父坐在桌子前,脸上充满自信,像一个国王。人们围在十字架外面,等待耶稣神迹的降临,人人脸上既激动又迷惑,这可是沙利士神父到峡谷传教以来,第一次向人们证明主耶稣的奥迹。连左盐田的纳西人也来了不少,他们也想看看,白人喇嘛如何吃到从天上落下来的早餐。

那天天空湛蓝,人们曾经猜测神父的早餐大概会从云团上面飘下来,但是天上一点云彩也没有,爱惜神父声誉的人开始为他担心。但是神父依然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他在自己的胸前系了一块白布,神父说这叫餐巾,在他们的国家,人们吃上帝盛宴时都要戴这个东西。

十点刚过,一种像公牦牛发情时的嗡嗡声从南边的天空传来,神父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人们引颈张望,天上盛早餐的篮子、碗、茶壶,甚至一张烙饼,都不见一点踪影。但是,他们忽然看见一只飞得很高的鹰,公牦牛叫的声音就从那里发出,它越飞越近,越飞越低,冲着教堂外的那个大大的十字架飞了过来。巨大的声音让所有的人都跪下去了,不断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那是神鹰啊!”有人惊呼道。

令人敬畏的神鹰在教堂的上空盘旋,它张开的翅膀并不扇动,可是它飞得那样快、那样高。“真是一只翅力好的鹰。”人们说。神鹰最后对准了地上的十字架又俯冲过来,仿佛有一只巨手,把人们头上的帽子一把摘走了。人们正在惊慌之际,却惊讶地发现一朵白色的蘑菇开在空中,缓缓地向地面降落下来。

“感谢你,仁慈的上帝!是你赐予我们每天的食粮,也是你让峡谷的人们知道了自己的罪,并且相信你的力量。”沙利士神父单腿跪在地上,双手伸向天空,仿佛要接住上帝赐给他的早餐。

那朵白色的蘑菇在天空中飘啊飘,把地上所有人的心都搞得飘忽不定,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梦里。它后来准确地落在十字架的中央,沙利士神父走过去,从瘪了的蘑菇下取出一个铁箱子。多年以后,这个标着u的上帝的早餐箱就是沙利士神父埋藏在地窖里装东巴经书和自己手稿的大铁箱。神父让亚当把箱子打开。一刻钟以后,神父的餐桌上摆满了上帝的早餐,那都是些峡谷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东西,神父告诉他们说,这是咖啡,我们在吃早餐前要先喝它,就像你们的酥油茶一样;这是面包,黄油;这是巧克力,一种甜食;这是沙拉酱,这是……啊,感谢上帝,这是多么丰盛的一顿早餐啊。你们也来一点吗?

所有的教民都还在目瞪口呆中醒悟不过来,有几个教民跪下去说:“神父,我们相信了。”

“相信了什么?”沙利士神父明知故问。

“相信了主无所不在的力量,相信了天堂的确存在。要是我们天天真诚地祈祷,主耶稣就会派那只神鹰来接我们上天堂。”一个教民说。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沙利士神父用耶稣的口吻说,“巴勃神父的灵魂其实早已经在天堂里了。他肉体跌落在峡谷的山涧里,只不过是上帝借此考验你们是不是真心爱他敬他罢了。看哪,今天是纪念主耶稣圣灵降临的日子,这顿来自天上的早餐已为耶稣作出了见证。你们要悔改,奉耶稣基督的名受洗的人啊,你们的罪要得到赦免,就必须领受主所赐的圣灵。好了,现在,我要好好享受这主耶稣所赐的早餐了。”

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表演。两个月前,当布洛克博士从四川藏区探险回来路经教堂时,在和沙利士神父的闲聊中,说起他和正在支援中国政府抗战的陈纳德将军很熟。曾经有一位飞行员说他在藏东飞行时,看见了一座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的大雪山。这在世界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但是布洛克博士亲自前往那座雪山测量,发现它只不过是一座海拔将近七千多米的雪山。此事让布洛克博士名声大振,连美国空军总部也邀请他去华盛顿,为驼峰航线上一些他们还没有搞清楚的雪山标出准确的高度。因为飞虎队每年都要在这条飞越喜马拉雅山脉、令人胆寒的航线上摔下不少飞机。因此布洛克博士说,如果他需要,他随时都可以调遣飞虎队的飞机为他提供探险活动中后勤方面的保障。

沙利士神父那时正为峡谷里上帝的信誉受到质疑而焦心,便异想天开地让布洛克博士请飞虎队为上帝的力量做一次见证。布洛克博士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同时也深为敬佩沙利士神父的奉献精神。两人约定,在圣灵降临节这一天,飞虎队将派出一架飞机为神父送来上帝的早餐。“这并不是上帝的幽默,只不过是要让这些虔诚的人们感受到耶稣圣灵的降临,是可以通过一顿早餐来证明的。”沙利士神父说。

41.红色军队

进出峡谷的马帮带来的消息说,有一支红色的军队最近开到了藏区边缘,他们在和政府的军队打仗,已经死了很多很多的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了。据说这一切只是为了中国的颜色。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国家,”沙利士神父对亚当说,“他们不为宗教信仰而战,不为权力而战,却为虚无的颜色杀人。”

那是复活节前圣周一的一个下午,春日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教堂里,把空泛无味的时光拉得很漫长。神父在教堂的院子里翻拣邮差通过马帮驿道送来的信件和教会分派过来的简报,那个忠厚老实的藏族邮差阿雅每个月来一次。简报中就有这几年在中国内地到处发生的有关红色军队的消息。

沙利士神父忧心忡忡地问亚当:“对你们东方人来说,颜色是不是和人们的理想有关?既然这方小小的峡谷里都曾经因为盐的颜色而发生过战争,中国那么广阔的地方,同样会因为代表各种意义的颜色而打仗。藏传佛教的信徒们在几百年前,不也因为佛教的颜色不同而分成不同的派别、并且互相攻击吗?如果以颜色来区分这个世界,谁知道在他们眼里,上帝和教会属于什么颜色?”

“黑色的,神父。”嘴快的亚当说,“因为神父们都穿黑衣服。”

沙利士神父又问:“亚当,你们藏族人喜欢什么样的颜色?”

亚当那时正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劈柴,笨拙粗大的斧子在他手里就像使一把小刀那样运用自如,如果有必要,亚当甚至可以用斧子给你劈一根掏耳朵的耳匙。他揩揩脸上的汗说:“神父,看看我们的房屋和佛教徒们的寺庙就知道了。吉祥的颜色能带给我们好运。”

“可怜的人们。”沙利士神父说,“对一个时运不佳的国家来说,好运就像水里的月亮。遗憾的是好运并不是你手中的斧子,而竟然被某种颜色所决定。”

“神父,我们藏族人认为,天上的神灵是有颜色的,地上的人信奉的神灵不同,他们就会为颜色而打仗。神父,红色的军队能带给我们好运吗?”亚当问。

沙利士神父耸耸肩:“只有上帝才知道。”他想了想又说,“教会和军队从来就不是兄弟。除非路易九世麾下的十字军。”

“我听说他们连眉毛胡子,哦呀,还有头发,都是红色的。”亚当喜欢到处打听事情,更喜欢夸大其辞,神父多次在他忏悔时指出过这个毛病。可是亚当生性快乐、伶牙俐齿,在右盐田人们叫他“长舌头的亚当”、“快乐的亚当。”

沙利士神父看见这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藏族人,他们都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就提高了声音说:“不管他们是什么颜色的军队,我们的教堂是受国民政府保护的。如果他们像雪山上泽仁达娃的土匪队伍一样胡来,不要忘记,我们都是耶稣圣宠下的勇士。为了维护上帝的荣耀,我们将打败他们。”

复活节第二个主日的凌晨,一场春雨不大不小地下了起来,天上的春雷响得很特别,像音乐厅里的大鼓,在峡谷的天边轰鸣得很有节奏感。这是一个很美妙宁静的春夜,沙利士神父那时还躺在床上,想起了巴黎的音乐厅,就像回想一场遥远的梦中某个模糊的片断。他还记得,在来中国传教之前,曾到巴黎的一家不太著名的音乐厅里听过一场音乐晚会,那时他还是一个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年轻学生,对未来充满信心,对上帝的事业坚定不移。他笃信荣耀上帝的伟业于一个年轻的教士来说,便是去到遥远神秘的东方,把上帝的福音传播到一个欧洲人想像力以外的地方。地球这一边的事情,一个欧洲人冥思苦想一万年,也挨不到边。沙利士神父想。

他在起床洗漱时迅速归纳了自己的思路,准备在早上的弥撒布道时的发言。耶稣基督复活了,这是我们举行神圣慈悲瞻礼的一天;耶稣基督复活了,一个救世主在天地间诞生,人类的罪孽从此得到了救赎;耶稣基督复活了,坟墓里不再有死人,天地间充满了圣徒们的爱……

他一边想一边走进了教堂,厨子诺斯已经在生火烧茶了。沙利士神父先在耶稣像前默祷片刻,然后来到祭室,换上了一件白色的法衣,他在祭台上巡视了一遍,为耶稣像前的两盏长明灯添了些酥油。当他把一切准备妥当后,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了。要是在往常,虔诚的教民们应该陆续来到教堂。

但是在这个早晨,沙利士神父在教堂门口引颈张望时,看到的却是几个他从不认识的带着长枪、穿着灰色军装的汉人。他们就像从地上冒出来一般,突然就出现在教堂的大门前,一个别短枪的年轻军官很有礼貌地拍了拍开着的大门,问:

“我们可以进来吗?”

马修已经把火绳枪端在了手上,亚当也操起了一把斧子。沙利士神父愣了几秒钟,看到了年轻军人帽子上的红色五角星。他们就是红色的军队!怎么来得这么快?或者说,怎么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因为从前,凡是有军队开到峡谷,哪怕是三五个带枪的毛脚土匪,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

显然抵抗是徒劳的,也来不及了。沙利士神父挥手制止了马修和亚当,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用汉语说:“欢迎啊,为中国的颜色而战的军队。”

年轻的军官笑了,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这让沙利士神父很惊讶,一支知道刷牙的军队,应该是中国最有希望的军队。

“你就是那个外国人?原来你不是长有三只眼睛的魔鬼。”军官笑着说,抬腿进了教堂。

“你们也不是红眼睛红眉毛的妖魔鬼怪啊。”沙利士神父回敬道。

军官说:“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中国工人和农民的队伍。”然后他又笑了,仿佛他除了打仗,就是笑。

沙利士神父仔细打量了这些军人,他们的军装很陈旧,甚至到了破烂的地步,但是收拾得利落整齐;戴的帽子除了有布缝的红色五角星外,还有令人费解的八个角,像一圈连绵的小山峰;他们的军服也不是统一的灰色,有的服装是黑色的,有的几乎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似乎这支军队的后勤给养有问题,但是他们精神十足。沙利士神父不得不承认,这个军官与他从前在峡谷里见到的所有带枪的人不一样,他的笑容灿烂而朴实,如果不看他身上陈旧的军装和腰间别着的勃朗宁手枪,他和一个庄稼人没有什么两样。不过从他笑容中的自信可以看出,他们是一支有信仰的军队。

沙利士神父招呼军官在院子里的方桌前坐下,又让亚当来冲酥油茶。这个军官自我介绍说,他是一名政委。沙利士神父不知道红军的政委是多大的官阶,他认为大约相当于西方军队里的随军牧师,但好像他们的权力又比一个牧师大得多。随同红军政委来的几个军人把枪放在一边,操起扫帚就扫起地来,其中一个军人还拿起亚当放在一边的斧子劈柴。他们就像回到自己的家,把教堂所有能干的活都抢过来干,而且一点也不陌生,那个劈柴的士兵一看就是个干过农活的人。这些红军人人乐观、热情,对教堂里的藏族人彬彬有礼,人们甚至被他们这种出人意料的谦逊姿态吓住了。他们呆呆地站在一边,仿佛成了外人。

沙利士神父当然清楚,这些长途跋涉而来的红军,肯定并不仅仅是来为教堂扫地劈柴的,他在请红军军官喝了第一碗酥油茶后,便问:“军官先生,你和你的士兵们都是信仰上帝的基督徒吗?”

年轻的政委又笑:“我们不信仰上帝。但是我们信仰一个比你们的耶稣更伟大的人,他的名字叫马克思。”

沙利士神父耸耸肩:“我听说过他。一个德国犹太人。”

“是的,他是我们中国共产党人的革命导师。他让我们明白了如何铲除这个世界上的不平等,如何消灭剥削与压迫,如何让自己的人民翻身得解放,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红色新中国。”

“这就是说,如果你们在中国打仗赢了,中国将要变成红色的了?”

“当然,那时中国将是一个红彤彤的崭新的国家。”红军政委肯定地说。

“包括藏族人吗?”嘴快的亚当在一边问。

“藏族同胞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有责任解放他们。”红军政委挥手说。

“可是,国民政府的十多万军队正在追赶你们。”沙利士神父说。

红军政委轻松地笑了,仿佛他并不是一个被追赶者:“十多万军队算什么,我们有四万万中国民众的支持。我们要到中国的北边去抗击日本人,拯救我们的民族。”

“可是你们却跑到藏区来了。”神父嘀咕道。

红军政委说:“蒋介石不让我们去,我们只有多走一些路了。中国那么大,条条大路都可走到抗日前线。你们要明白,将来解放全中国只能依靠我们工农革命的武装,而不是代表资产阶级和封建地主阶级少数人利益的蒋介石反动政府。”

沙利士神父再次耸耸肩:“那是你们中国内部的事了,但愿你们也来一次法国式的大革命。可对于教会来说,凡是受过洗礼、信仰上帝的教民,都是上帝的选民。我们的教堂虽然是受国民政府保护的,但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也不是我们的敌人。对吧?”

“我们尊重你们,不是我们害怕国民党政府,而是工农红军爱护我们的人民,尊重人民群众的信仰。因为将来我们要建立的红色新中国,人人都是自由平等的,当然信仰也是自由的了。”

“那可真是上帝的国了。”沙利士神父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尽管他们的信仰与教会的要求相去甚远,但是他们的行为和一支基督徒的军队没有什么两样。“那么,尊敬的军官先生,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呢?”他问。

“听说神父会做外科手术。我们部队有几个受伤的伤员,不知是否可以抬来请你看看?”

“噢,帮助有困难的人,是一个神父的天职。请抬来吧。”

不多一会儿,四个伤员抬来了,他们都是非常严重的枪伤,由于长途跋涉,消毒不严,四个伤员的伤口都严重感染甚至溃烂了,如果不立即做手术,他们大概活不过半个月。沙利士神父就把手术台建在教堂院子的屋檐下,由于没有麻醉药品,沙利士神父问红军政委,是不是等找到了麻醉药后再做手术。但是那个政委一挥手说,没有麻醉药的外科手术我们经常做。神父,你放心做就是了。

在几乎整整一个白天里,沙利士神父用一把外科手术刀在四个活人身上小心谨慎地切除腐烂的死肉,用镊子把他们身子里的子弹头取出来,他甚至还把一条已经坏死了的胳膊锯掉了。在这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听到一个红军伤员呻吟。当最后一个手术做完后,他瘫在地上,仿佛已经严重脱水了。这不是因为劳累,而是由于高度紧张而感到后怕,锯下那条坏死的胳膊时,小钢锯拉动摩擦骨头的响声让他全身的骨头都酥了,他用了一万分的勇气才让自己没有倒下去。

红军政委适时递给沙利士神父一碗酥油茶,还拿出一块毛巾来给他揩汗。“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指着那个被锯掉了胳膊的红军伤员问。

“在我看来,你们个个都是令人钦佩的军人。”沙利士神父真诚地说。

“他是我们的军长。”红军政委充满尊敬地说。

“什么?”沙利士神父大为惊讶,“他那样年轻,就当到将军了。他大概还不到四十岁吧?”

“不,他才二十七岁。他已经指挥了一百五十多次恶战了。他是我们的战神。”

“噢,上帝啊。一个中国的拿破仑。”

“过去他能双手使枪,现在只能用一只手了。”红军政委有些惋惜地说。

“如果你们是基督徒的军队,那该多好啊。”

“我们是工农大众的军队,不是更好吗?”

这支红军部队在峡谷里待了五天时间,峡谷的人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人马,不是他们数不清究竟来了多少红汉人的军队,而是他们身上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就是有十万扛枪的红汉人在你身边,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连你做的梦都不会受到惊扰或改变。要是在过去,扛枪的人一来,村子的人半年都睡不踏实觉。现在峡谷里虽然涌进那么多身经百战的人,但是峡谷的安宁一点也没有被打破,连见了陌生人必定要狂吠不已的藏獒都不叫一声。如果说他们给峡谷带来了些什么改变,只是这些红汉人的歌声让人们感到新奇。他们仿佛是一支唱着快乐的歌儿打仗的军队,凡是有红汉人在的地方,歌声就从那里飘荡出来。不仅他们自己唱,他们还组织藏族人、纳西人唱。他们乐观开朗,乐于助人,对藏族人和纳西人秋毫无犯。在他们刚来的头两天,村庄里的藏族人跑了一大半,可是红汉人的军队进到空无一人的村庄,就在老百姓家的屋檐下露宿,哪怕主人家的房门还大开着,在没有见到主人之前,他们绝不会进入人家的房子。到红汉人的军队来的第三天,人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家里,发现牛羊圈里的牲畜一头也没有少,还被红汉人喂得饱饱的,房前屋后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便他们晚上为了取暖烧了主人家的柴火,也一定要把一两个大洋放在主人的柴堆前。左盐田的纳西族长和万祥躲到山上前,忘了把刚卖了盐的一百个大洋收藏好,就放在他家神龛前的台子上,到他回来时,一百个大洋上除了有一层灰,一个也没有少。而他的房屋前就露宿有五十多个红汉人的士兵。

当然,红汉人的军队也不是不需要粮食,但是他们做得像一支文明社会的军队一样体面和纪律严明。他们在左右两个盐田的村庄口设置了购粮点,把大洋一摞摞地摆在临时借来的桌子上,价格由当地人定,他们绝不讨价还价。这让峡谷里的人们非常稀奇,自古以来,有人有枪的军队是不需向老百姓买粮食的,要么是官府和土司支你的“乌拉”差役,无偿供奉给他们吃的用的,要么是他们明火执仗地抢夺。出钱买粮食的军队,峡谷里的人们还闻所未闻。和万祥是第一个把粮食挑到红汉人的购粮点的人,他说:“你们真是一支义军,这一担粮食算我的一点心意吧。”但是红汉人的军队非要给他钱,而和万祥怎么也不要,这时那个红军政委出现了,他对和万祥说:“老乡,如果他们不给你钱,他们就违反了我们红军的纪律,是要受到处罚的。”

和万祥问:“是我送你们的,你怎么会处罚他们呢?”

红军政委严肃地说:“任何红军士兵,如果拿了老百姓一点东西,哪怕是一粒粮食,就违反了我们的纪律。情节严重的,我会枪毙他们。”

42.会飞的粮食

根据和万祥的建议,红汉人打算到澜沧江对岸的噶丹寺去筹集粮食,因为百姓家的粮食毕竟有限,而寺庙里的青稞却年年多得吃不完。红军政委写了一封书信给对岸的噶丹寺,由噶丹寺的六世让迥活佛的父亲和阿贵去送。自从纳西人中出了个活佛以后,江对岸的藏族人对纳西人好多了,左盐田的纳西人还经常过江到寺庙里去拜望自己民族的活佛,慢慢地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开始信奉起藏传佛教。噶丹寺的高僧们把这归功于伟大的五世让迥活佛的智慧,而皈依了佛教的纳西人则认为,一个人间的佛比自然中的神灵更具有号召力。

和阿贵对红汉人的认识是从他家的一盘石磨开始的。当红汉人来到左盐田时,他和大家一样,躲到了山上。到他回来时,发现几个红汉人正抬着石磨往他的院子里走。红汉人请的一个通藏语的人告诉他,石磨被红军借去磨了两天的青稞面,现在他们是来送回石磨的,还特意送来一个大洋,说是石磨的磨损费。

尽管作为一个东巴教的祭司,和阿贵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就是佛教的寺庙。可为了给好心肠的红汉人筹集到粮食,他还是从溜索上渡到江西岸。多年来他的心中一直有股隐隐的苦涩,不仅仅是由于失去了一个儿子,更由于害怕失去一个民族的信仰。那些经常去寺庙叩拜他儿子的人,回来后对他就不那么尊敬了,有的人甚至在家里供奉起了佛教的神龛。他们有了小孩以后,也要送到江西岸去请他的儿子摩顶祝福,还起一个藏族的名字。如今左盐田的纳西人中,已经有不少人叫尼玛,扎西,央宗,吹批,达娃了。令和阿贵不无担忧的是,再过几十年,峡谷里的纳西人还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纳西人中还有没有东巴。

多年以前,纳西东巴和阿贵和噶丹寺的曲结喇嘛曾经为调集天空中的神灵而斗过法,双方可以说打了个平手。和阿贵使唤一个大雷击中了野贡土司大宅前的马厩,而曲结喇嘛用无形的法力将和阿贵打得口吐鲜血,这段往事在峡谷里两个民族中广为流传。在每一个传诵者口中,都把自己民族宗教祭司的法力说得出神入化,以至于这种俗人看不见的法力成了双方互相威慑对方的强大武器。它在传说中存在,同时它又是看不见的,可是你不能忽略它;它不是一支枪口中射出的子弹,但它在你的灵魂深处产生着巨大的震慑作用,使你一生一世都敬畏着它。值得庆幸的是,噶丹寺的巫术高僧曲结喇嘛遁入了山洞,再也不出来了,和阿贵对外人也不再展示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克敌绝招。因为噶丹寺的五世让迥活佛曾经说过,显示自己的法力是爱好虚荣的表现。一个德行高超的人,怎么会为了虚荣而伤害无辜呢。因此,尽管人们对这一段往事津津乐道,但是只有和阿贵和曲结喇嘛才知道,伤害别人,其实就是对自己的伤害。尽量地回避对方,虔诚地侍奉好自己的神灵,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态度。

但是和阿贵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寺庙里受到如此隆重的款待。从他一跨进噶丹寺的大门时起,他就受到了一个异教祭司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礼遇。两个小喇嘛恭谦地在前面引路,身后还跟着四个喇嘛,他们把他直接引进了措钦大殿,喇嘛们全都向他躬身施礼。甚至连寺庙里一向以威严著称的铁棒喇嘛见了他也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姿势。他们将他引到措钦大殿的楼上活佛修行的密室,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噶丹寺的六世让迥活佛身穿红色的袈裟,跏趺跌坐于墙边一块巨大的氆氇上,几个老僧围坐在小活佛两侧,像他的侍从,更像他的老师和父亲。

啊,儿子长高长壮了,尽管他才十五岁,但他已经长成一个康巴人的模样了。和阿贵想。他的肤色黑红发亮,阳光的印记清晰地印在他健康的脸上。和阿贵张口想叫儿子的小名,但是话到嘴边又立即咽下去了,仿佛有某个神灵在使唤他的舌头,他喊了一声:

“活佛……”

“你……来了,请坐吧。”小活佛一摆手道。他的脸上波澜不惊。

马上有人给和阿贵让出地方,请他坐在离小活佛最近的地方。密室里光线很暗,和阿贵总觉得六世让迥活佛——自己的儿子——就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小神灵,似乎他的身体内散发出一股他看不见的法力,震慑着密室里的所有人。六世让迥活佛平和地说,他刚从后藏的一座雪山上修行回来,目前在师父的指导下正在静养,他的师父是令人尊敬的绛边益西活佛。

和阿贵告诉小活佛和寺庙里的高僧们,红汉人的军队想买粮食,但是他们有他们的规矩,不准一个带枪的人到寺庙里来,因此请他来转送一封信。同时他们还送来五条上等的哈达,说是献给寺庙里的活佛和高僧们。

信是用流畅优美的藏文写的,高僧们从没见过汉人这么谦逊的文书,“不是由于他们找了一个非常了解藏语用语习惯的人来帮他们写这封信,而是因为他们是一些敬畏神灵的人。”年迈的绛边益西活佛说。

小活佛看了信也说:“看来他们并不如国民政府说的那样凶恶。他们是一支有德行的军队。”

一旁的穷结仲永堪布说:“如果他们不想和我们打仗,只是想买我们的粮食,为什么不卖给他们呢?”

“把粮食卖给饥饿而又有德行的军队,是众生的意愿。”绛边益西活佛说。

小活佛欠身问他师父:“野贡土司那边,是否也会卖粮食给红汉人呢?”

绛边益西活佛笑了:“对野贡土司来说,这是送上门来的生意,不是打上门来的敌人。他不是一个傻瓜。”

实际上澜沧江西岸早就知晓了红汉人的消息,顿珠嘉措土司已经和寺庙的武装僧团商量好,如果红汉人要打过江来,西岸的僧俗武装将联合起来,竭力击退红汉人的进攻。国民政府甚至还派来了一个特派员,动员野贡土司和寺庙里的武装阻击红汉人的部队,还说每打死一个红汉人,蒋介石委员长将奖励一百块大洋。那个特派员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皮夹里装着一叠藏族人看不懂的命令,他以为这样便可以指使峡谷里有几百年历史的野贡家族和噶丹寺的武装喇嘛们。开初,野贡土司地盘上最靠近云南地段的一个头人扎巴多吉曾和红汉人的部队打过一仗,多年前就是他卖给白人喇嘛进西藏的栈道。据他到卡瓦格博村向野贡土司通报说,红汉人的军队装备精良,有无数的战神护佑着他们,子弹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也不倒。扎巴多吉的武装刚和红汉人一打,就被冲垮了。他们占据着古驿道前的山头,可是红汉人从后面摸上来了,只有神灵才知道他们是如何从那些岩羊都不能走的悬崖上爬过来的。不过红汉人是一些很尊重康巴人尊严的人,他们俘虏了扎巴多吉的人马,但是第二天又都放回来了,不但没有收走他们的枪支和马匹,还给他们的干粮袋里装满了青稞面。红汉人说,他们不想和藏族人打仗,他们来到这里只是借借路。野贡土司和寺庙武装僧团的带兵百长鲁茸次尼喇嘛从西岸的山头上早就看到了,红汉人从江东岸路过的部队少说也有五六千人,峡谷里男女老幼加起来也没有红汉人的军队多。

野贡土司曾经就对鲁茸次尼说:“老虎的爪子下有一百块大洋,一只小老鼠敢去拿吗?还是给蒋委员长省着点吧。即便他现在是中国最大的土司,我看他拿这些红汉人也没有什么办法。汉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闹去吧。”

鲁茸次尼说:“佛祖护佑,幸好他们只是路过,要是他们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峡谷的众生麻烦就大了。”

因此尽管那个蒋委员长的特派员一再敦促野贡土司过江去打红汉人,可嗜酒的土司老爷却总是天天在火塘边一醉不起,有一天他实在对特派员烦了,就趁着酒兴说:“在这座大宅里,谁要在土司老爷酒喝得高兴的时候说种地的事,放牧的事,甚至说女人的事,他就会被装进一个牛皮袋里,扔进澜沧江。哪怕他是从佛祖那边来的人呢。”

红汉人遵守自己的诺言,他们绝不派一个带枪的人到寺庙里来。甚至噶丹寺由八大老僧组成的慰劳团带着大量的酥油饼、青稞酒、红糖等礼物到东岸回访红汉人,邀请他们到寺庙来参观时,也受到那个红军政委的婉言谢绝。他说,他非常向往藏传佛教的寺庙,但是红军有严格的纪律,不得骚扰藏族人的神灵。等以后他们打败了日本人和国民党,他会很乐意到寺庙里来还愿。

澜沧江西岸所有卖给红汉人的粮食都由当地的百姓通过溜索一袋又一袋地运到了东岸,红汉人不仅如数付清了所有的粮食款,还付给那些为他们搬运粮食的藏族人工钱,一些藏族人甚至拿到了比去拉萨赶一趟马还要多的钱,以至于他们后来不叫红汉人了,而称他们“菩萨兵”。

唯一对峡谷里火热的粮食买卖不满的是那个可怜的国民政府特派员,他跑到顿珠嘉措的面前大发雷霆,指责土司以粮食“资匪”。顿珠嘉措那时抹抹自己嘴唇上的胡子,平静地对特派员说:

“哦呀,粮食不是我卖出去的,是自己飞过去的。在我们这里,天空中住满了神灵,要是神灵需要的话,什么东西都可以飞哩。”

特派员气愤地说:“别给我胡扯啦。我要上告到蒋委员长那里,派人以‘通匪’的罪名把寺庙捣毁,还要把你抓起来。”

顿珠嘉措微笑道:“藏区这么大的山,你怎么走得出去呢?等你告到蒋委员长那里,红汉人早就走啦。”他回头问自己的儿子坚赞罗布,“罗布,从我们这里到汉地,什么东西走得最快?”

坚赞罗布回答说:“天上的鹰飞得最快,地上的水流得最快。”

顿珠嘉措土司笑呵呵地说:“你看,我儿子多聪明啊。从天上你大概回不了汉地啦,就从澜沧江里走吧。”

在国民政府的特派员还没有弄明白顿珠嘉措土司的话时,他就被土司手下的人装进一只牛皮口袋里,扔进澜沧江里了。半个月后,蒋委员长的部队来到峡谷,当有人提到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时,顿珠嘉措土司同样抹着他的胡须告诉他们,令人尊敬的特派员在过澜沧江的溜索时掉到江里为国尽忠了。

红汉人的军队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走时也神不知鬼不觉,就像一场悄然退去的洪水。更令峡谷里的人们感到惊奇的是,澜沧江两岸的村庄竟然有十多个藏纳两个民族的青年跟着红汉人走了。尽管他们现在并不是一支很富裕的军队,尽管他们还被国民政府的十多万大军紧紧追赶,但是这支军队就像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让峡谷里淳朴厚道的人们久久不能忘怀。因为这么庞大的军队来了,没有打一仗,也没有死一个人,甚至连房子都没有烧一间,连藏族人的护法神都感到惊奇,噶丹寺的绛边益西活佛就曾对自己的信徒说:

“当红汉人的军队来到时,我们每个藏族人右肩上的战神已经作好了和他们决一死战的准备。但是,有信仰的军队和有信仰的百姓是不会打仗的。你们等着看吧,要不了一个轮回,他们还会回来。”

又名嘉布遣小兄弟会,意为“顶风帽”,因其会员服装附有尖顶风帽而得名。该修会提倡安贫、节欲、发四愿,过清贫的生活。

又称为“五旬节”,耶稣复活后第四十天升天,第五十日差遣“圣灵”降临,门徒从此领受圣灵后开始传教。因此教会规定每年复活节后的第五十日为圣神降临节。

指公元11世纪法国国王路易九世带领的参加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军队。

即复活节后的每一个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