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六十年代

水乳大地 范稳 第1页,共2页

43.峡谷的秽气

在公路还没有修到峡谷里来的时候,人们仍然靠马帮传递消息,而古老的马帮驿道又经常被泥石流、洪水、山崩等自然灾害毁坏。常常是峡谷里夏天花红叶绿,马帮带来了上级要求做好冬季防寒抗冻的指示;而冬天澜沧江水清澈见底时,上面来的文件却说要加强防洪抗灾。盐田人民公社的旺久大队长在波及全国的大跃进已经折腾了一年多之后,才接到开展大跃进的指示。随着文件一起来的还有一本过期的画报,他从画报上看到两个头戴白帕子的朴实憨厚的妇人,一人抱一大捆稻子,站在田里长得密密的水稻上,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他惊呼道:

“我的天,地里的庄稼上可以站住人!这简直就是在共产主义的天堂里。”

根据文件的指示和画报上的说明,人们学会了一些全新的名词和革命口号,如果亩产达到了一万斤,那就叫“放卫星”。“卫星”对峡谷里的人们来说也是一个新词汇,但它不是在天上飞行的航天器,而和地里的粮食产量有关。可高寒地区历来一亩地只能产三四百斤青稞的贫瘠土地,怎么能产出一万斤的粮食呢?

旺久大队长搞的大跃进当时遇到了强大的阻力,这种阻力不是源于群众科学的认识,而是来自于宗教的浸淫。信奉藏传佛教的群众认为,那一定是内地的某个德行高深的活佛施了强大的法力,人才可以站在水稻上,从前噶丹寺的让迥活佛还可以在雪地上行走不留下脚印哩。而右盐田信仰天主教的一些老教民则说,过去外国神父早就说过了,在上帝的国里,才会有长得那样好的庄稼,大地上的河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牛奶与蜂蜜。

旺久大队长对他的干部们说:“看来我们藏族人、纳西人真是落后了。内地的汉人已经把他们的地方建成天堂了。其实在水稻上站两三个人算个啥,我还见过在庄稼上行船的大机器呢。”

两年以前,旺久大队长曾经被抽到地区去学习培训,一次组织看电影,其中有一部电影放的是《新闻简报》。那时由于他汉语还不太能听得懂,就只能看画面上的热闹。他看见一大片一望无边的大麦田上,一台台联合收割机在麦浪中破浪航行。“它们在麦地里一边走一边把麦子吃进去,一点也不摇摆,身后一张巨大的嘴就把麦粒吐出来了,旁边有一辆汽车接着,装满就拉走。”他绘声绘色地告诉干部们说,“收割季节的全部工作,那麦地船一天就干完了。劳动就像唱歌一样轻松。”有个听入了迷的细心人问:“大队长,那么麦秆呢?麦壳呢?”旺久大队长沉思片刻,一拍大腿说:“当然,被它吃进去了。那么大一个家伙,总得像牛一样吃点东西,对不?”有人建议道:“那就赶快给毛主席打个报告吧,我们也要有汉地的那种麦地船。”旺久大队长说:“看看你们种的青稞吧,稀疏得像山羊的胡子。别说站个人上去,就是一只鸟也不愿落到上面去唱歌。毛主席怎么会派麦地船给我们,它怎么能吃得饱呢?”

于是,那一年淳朴的人们把青稞种得像藏族阿妈编织的氆氇一般密实。可等到收获季节,地里的青稞像荒草一样,只长苗不结穗。

对山外世界美好生活的憧憬常常陷于这种似是而非的猜测中。但不管怎样,旺久大队长带领他的社员们仍然在跌跌撞撞地向前闯,他可不愿意做政治上的落后分子。那时峡谷里的人们确实感到自己落后了,落后到连用神灵的法力都不能说清楚在汉地发生的一切。当比马帮驿道宽得多的公路终于修到了峡谷,第一辆解放军的汽车开进左盐田时,人们被这能跑动的房子吓呆了,它明亮耀眼的眼睛也令人敬畏,几个对着汽车车灯看的喇嘛受到了神灵的惩罚,眼前五颜六色、金星直冒,却什么也看不见。两个藏族大妈抱了一捆草去喂汽车,心疼地说:“看把你累的,辛苦啦,请吃一口嫩草吧。”

这几年变化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人们的脑子已经装不下接踵而至的新鲜事物。一天峡谷里的人看见一群头上戴着软边白帽子的陌生人肩扛着有三个脚的神秘仪器,用一头尖的锤子东敲敲西挖挖,像从前为了阻止众生的暴力行为而在大地上击法印的高僧。干部说他们是年轻的县委书记木学文从汉地请来的地质队员,他们要把一条河修到山冈上,以后人们给耕地浇水,只需在这河边扒开一道口子,水就自己流到地里去了。

那个抢修水渠的躁动的春末没有一点莺飞柳长的气息,一切显得忙碌而慌乱,连天气也热得特别早,人们几乎来不及享受春天的气息,夏天就来了。峡谷里规模最大的引水灌溉工程开工以后,好些青年小伙子就没有穿过上衣。工地人喊马嘶,炮声隆隆,温度比所有的村庄要高好几度。

那一年木学文还不到三十岁,他相信他将为峡谷两岸的人们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他把男女青年们编成突击队,让他们在劳动竞赛和情歌对唱中提高两条水渠的工作进度。无论是藏族人还是纳西族人,歌声是艰苦劳动的力量源泉和解除疲劳的良药偏方,更何况青年们唱出的歌大都和爱情有关。木学文看到,水渠在情歌飘荡的峡谷沿着山梁的等高线神速地向前蜿蜒延伸,连他从汉地请来的工程师们都对如此快的进度大为惊讶。

情歌漫漫的余音之后,麻烦便接踵而至。雨季来临之前,天气出奇的闷热,峡谷里的一些鸟儿被热得晕头转向,纷纷像山崖上落下的石头一样栽进澜沧江里。而盐田里上午倒进去的盐卤水,中午就可以收盐了。可惜好景不长,那么好的太阳,那么闷热的峡谷,天上又没有雨水,本来是晒盐的大好季节,可是盐井坑里的卤水仿佛是被强烈的阳光直接收走了似的,越来越少了。在一个天边响了一夜可怕的闷雷,但却一滴雨水也没有下的夜晚,大地像被天上的雷击中了一样轻微地颤抖了几下。木学文在水渠工地的工棚里感受到了这次地震,他叫醒自己的通讯员,两人打起手电筒,到外面查看,他担心地震会将新挖好的水渠震塌了。那是一次轻得不能再轻的地震了,许多人的美梦都没有受到惊扰。

但是第二天人们发现澜沧江边的盐井坑里冒出一些带有泡沫的黑色卤水,峡谷里的老人记得,在第一次因为白人喇嘛的宗教引起战争的年月里,盐井坑里就冒出过黑色的卤水;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藏纳两个民族为了盐的颜色发生的战争前,盐井坑里也冒过黑色的卤水,晒出来的盐是黑色的,人畜都不能吃。

寺庙里的喇嘛们曾经说过:“那是魔鬼的盐。”

而人们更愿意相信,当盐井坑里冒出黑色卤水时,峡谷就有灾难了。

最后连黑色的卤水也不冒了,江边的盐井坑一个个地枯竭了,像母亲干枯了的乳头,再不给人们以希望的乳汁。峡谷里年纪大一点的人们中已经有某种恐惧在暗地里流行,盐井不冒盐卤水了,峡谷里的女人便不会有生育。但这并没有引起木学文的足够重视,他认为,应该集中所有的劳力,在雨季来临之前到山上去抢挖引水渠。左盐田的老东巴和阿贵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翁了,尽管现在是新社会,来找他做法事的纳西人越来越少,但他还身体硬朗,耳聪目明,思路清晰。他以一个东巴的法眼,一眼就看出盐井坑不出卤水是因为天空中充满秽气,有人因私情污染了草场和山林,得罪了“署”神。他对在水渠工地上干活、十天左右才回来收一次换洗衣服的大儿子和庚林说:

“‘署’神发怒了,我闻到了满峡谷的秽气,年轻人都在山林里胡来。盐井不出卤水,只是‘署’神生生闷气,给我们一个提醒,更厉害的惩罚还在后面哩。”

“阿爸,你就少说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吧。现在没有人信了。”和庚林在屋里到处翻找可以带到工地上吃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找到。他说:“工地上快缺粮了,我听说木书记派了几拨人到外面去运粮,可一颗粮食也没有运回来。我们已经喝了半个月的稀饭啦。”

和阿贵说:“地里的青稞还没有打下来,青黄不接的日子,劳力又都去挖水渠了,当然要饿肚子啦。你可要看好格桑卓玛,她那天回来时,带着些不干净的气味。”

格桑卓玛是和庚林的小女儿,今年十九岁了,是右盐田小学的教师,现在也在水渠工地上参加劳动。和庚林说:“她表现不错哩,那天木书记还跟我讲,卓玛当团支部书记了。阿爸,你说她身上啥不干净?”

和阿贵没有回答儿子话,只问:“团支部书记是多大的官?”

“官不大,就是管年轻人聚在一起读报纸啊、开会啊、唱歌啊这些事。”

“男女都在一起?”

“当然,团员也有男有女么。”

和阿贵一拍自己的大腿:“这就是,小丫头早晚要弄出事情来的。你回去告诉她,要小心风中的哭声。”

和庚林那时并没有把他父亲的话当真,他认为这不过是老年人颠三倒四的胡话罢了。作为一个一生都在神界和人间来回奔忙的老东巴,他有权力说一些神神道道的话,做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有些事情经过验证,证明老东巴不是一个凡人,不只是因为他嗅觉灵敏、目光深邃,还由于他能从喧嚣的尘世中嗅出天空中的秽气,看到一幕幕的爱情悲剧。有些事情没有应验,但同样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因为你没有一个东巴祭司的法眼呢。不过这不要紧,和阿贵会告诉你:“你现在看不明白的东西,过上三五十年,你就能看清楚了。就像澜沧江心的岩石,夏天水涨时你看不见,冬天水枯时就看见了。时间会擦亮我们的眼睛,日子会告诉我们神灵所做的一切事情,如果你能活一百岁的话。”

在这个到处都在热火朝天搞建设、干革命的岁月里,个人的情感不过是澜沧江里的一个小波浪,更大的浪头眨眼就把前面的浪头掩盖的了无踪迹。凄凉的爱情挽歌首先从雪山下的高山草甸上飘了下来,水渠工地上的年轻人那一天都没有唱情歌了,因为他们刚刚获知,右盐田小学漂亮的女教师格桑卓玛在草甸边缘喝草乌酒自杀了,和她一起殉情的是小学校长斯那农布,他喝下的毒酒足以毒死一头牛,但却全吐出来了。不是他不想死,而是神灵认为他一生的苦还没有吃够。

那是一段由于恐惧而发生的爱情。纳西姑娘格桑卓玛从师范学校毕业不到一年,分到斯那农布担任校长的学校教书。在她来之前,学校就只有斯那农布一个人。右盐田小学是所谓的“一师一校”,这样的学校在藏区很普遍,它就设在过去的教堂里。解放后,外国传教士被赶走,教堂就一直荒芜在那里,几年前右盐田筹办学校时,人们自然想到了空着的教堂,那似乎是它最好的出路。人们把从前神父们的宿舍作为老师们的寝室,把教堂的经堂作为教室,而从前教堂的菜园和葡萄园,就成了学生们活动的场所。十二月里一个阴风凄惨、雪花飞舞的黑夜,格桑卓玛在风中听到了一个男人神秘幽怨的哭声,似乎就在房梁上,或者就在她的床下,那哭声在风中到处游走,像一条会飞行的阴冷的蛇。人们都说教堂里从前阴魂很多,一些信奉洋人宗教的藏族人死后,由于肤色和洋人的不一样,到天国又被打了回来,因此他们的阴魂就老在教堂四周徘徊。还说洋人传教士在教堂里挖了很深的地道埋藏带不走的宝贝,说不定还有冤屈的藏族人还埋在里面哩。格桑卓玛从不相信这些传闻,她只是相信这里过去打过仗,死过很多人,因此夜空中飘荡的孤魂野鬼应该是有一些的。那时她的东巴爷爷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要提防风中的哭声,她被这凄厉的哭泣搞得浑身发抖,连内裤都尿湿了。到那幽怨的哭声在她的枕头边响起时,她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自己的房间,衣衫不整地敲开了睡在她隔壁的斯那农布的门。

从那个晚上以后,她就再没有回自己的屋子里睡过。恐惧让她找到了一个不仅足以抵抗恐惧,还可以抚慰孤独寂寞的温暖的窝。

斯那农布是个有家室的男人,这段爱情从格桑卓玛钻进他的被窝时就注定了结局是殉情。可是对于一个恐惧黑夜的姑娘来说,她唯有用恐惧来抵抗恐惧,用错误来抵消错误,在粲然一现的爱中,忘却人生的所有苦难。

而斯那农布一生的悲剧不在于他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而是他缺乏勇气把那口致命的药酒再咽下去。他没有能死在最幸福的时刻,他就必将活在一生的苦难与羞耻之中。

人们在为格桑卓玛收殓尸体时发现,她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男女殉情如果有一方因为畏惧死亡而苟且偷生的话,在澜沧江东岸的纳西人看来,是和弑父娶母相差不了多少的大罪过。木学文已经派民兵把斯那农布关押在公社的粮食仓库里,但是水渠工地上的纳西年轻人情绪激动,他们暗地里派人给斯那农布送去了一把康巴刀和一只乌龟。而工地上的藏族年轻人则认为纳西人做得太过分了,他们涌到木学文的办公室:“康巴男人什么时候怕过死了?如果纳西人不服气,让他们把刀子亮出来!”

“简直胡来!”木学文一拍桌子喝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是从前的土司时代吗?藏族人、纳西人都是民族兄弟。刀子亮出来容易,收回去难。都给我干活去!斯那农布的错误,组织上会处理的。”

一场有可能发生的民族纠纷被木学文很快就压下去了。但是由地区和县里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却让事态进一步扩大。地区行署的陆副书记担任联合调查组的组长。他带人一来到工地上,就召开了大大小小的无数次会议,还不时把被关押的斯那农布拉到会场上来接受批判。可怜那斯那农布,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现在却还要忍受生的折磨。他现在才弄明白幸福是稍纵即逝的东西,像一条泥鳅,从手上滑走了,就再也逮不住啦。

工作组在水渠工地上搞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工地上的藏族人和纳西人已经互相不讲话了,即便他们是在一个青年突击队,摩摩擦擦的事情天天都有发生。工作组发动一些积极分子,揭发出一批在劳动中建立了“不正当男女关系”的情侣。这种揭发无疑在两个互相不服气的民族中挑动起更大的不和谐,如果一个藏族人揭发出某对关系不正当的纳西情侣,那么纳西人一定会到工作组那里去奏藏族人一本。所谓“不正当”,是因为这些男女要么有家室,要么已被父母早早做主跟另一个男人或女人订了婚,那时峡谷里自由恋爱的还不多,藏族人一般都很听父母的话,纳西人家庭观念更强,因此两个民族的婚姻大事年轻人能做主的并不多。木学文之所以在前一段时间不管年轻人的情歌对唱,其实心底里是想在峡谷里倡导一种新风气。直到这个世纪末,当他欣慰地看到一对对的藏纳年轻情侣组建起幸福的家庭时,他才醒悟到,在民主改革刚刚完成不久的六十年代,他想倡导某种新的生活方式和爱情方式,付出代价是不可避免的。

工作组认为事态严重,有必要停下工来,在青年中开展一次思想整风活动。但是出乎工作组意料的是,在整风活动正式开展的前一天晚上,四对男女青年相约殉情。他们一起喝下剧毒的草乌酒,双双拥抱而死。他们中有三个叫达娃,两个叫尼玛,三个叫甘玛。那是一个日月无光、星光暗淡的夜晚,从那以后,人们眼里的太阳是一个愤怒的太阳,人们眼里的月亮充满了迷茫的哀伤,而从来都离人们很近的星星,则再也看不到了,仿佛都已陨落在苍茫的大地上。

44.丢失时间

干部们在大雨来临前的一个周末接到了一道神秘的命令,让他们到地委集中学习。这次被召去学习的人很多,不但工作组撤走了,从大队支书到公社书记,再到寺庙里的高僧,野贡家的后人野贡·坚赞罗布等政府需要团结的民主人士,都被一辆大卡车拉走了。人们记得县委书记木学文走的时候曾经忧心忡忡地对盐田公社的大队长旺久说:

“水渠修到关键时刻,但是学习的事又耽误不得。今后你们只有靠自己了。”

旺久是木学文培养出来的第一批年轻民族干部,他的父亲就是从前的纳西族长和万祥,但是他更喜欢自己的藏族名字。他对木学文说:“你们可得早点回来,工地上年轻人思想越来越复杂啦。我已经派了几个民兵把去高山草甸的路口封死了,年轻男女一律不准上山。”

木学文苦笑道:“你守得住路口,守不住心。也许工作组撤走了,对大家还是一件好事呢。”

旺久说:“木书记,你知道的,纳西的年轻人听不得殉情的事,一有人殉情,他们就像得了瘟疫一样。工作组在工地上搞整顿,被揭发出来的那些年轻人,照他们的说法是‘把爹妈的脸挂在裙子尾巴上了’。对纳西人来讲,被伤了脸比伤了心更要命,伤了心还可以自己憋着,伤了脸大家都看得到啊。”

“你认为,还会有人去殉情?”木学文有些担忧地问。

旺久说:“除非雨季来了,只有大雨才能浇灭他们殉情的想法。老天爷啊,你怎么还不下雨呀,救救我们的年轻人吧。”

木学文当时笑着说:“求老天有什么用?要学会自己救自己。”

仿佛老天听明白了旺久的话,这年的雨季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猝然来临。疾风骤雨像一个狂怒的偷袭者,任意蹂躏着毫无防备的峡谷,天上的神灵挥动着千万根雨鞭,疯狂地抽打着还在沉睡的大地。在大雨如注的日子里,人们有种久旱逢甘霖的痛快感,一些老人甚至还为这终于盼来的大雨哭泣。在下雨之前,地都快烤焦了,青稞地里的庄稼无缘无故地会冒出白烟,青稞穗全被火辣辣的阳光烧成了粉末。现在好了,大雨浇灭了烈火燃烧的土地,大雨也让有殉情想法的年轻人出不了门,那些以修水渠、政治学习、排练文艺节目、过团组织生活等等借口试图聚在一起又唱又跳又闹的年轻人,如今都被大雨封在各自的家中,老人们怎么能不为它掬一把感谢的眼泪呢。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年的雨季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浩劫的开始。

但是雨一直下个不停,从青藏高原涌下来的积雨云沿着澜沧江峡谷的山口,像一条倒悬着的大江一般,翻滚着向峡谷的下方流去。在曾经干燥得连眼泪都没有了的峡谷,现在满世界都是水,天上是水,地上是水,江里更是水。澜沧江在一夜间不仅换了身衣服,而且还像换了个人,它出人意料地臃肿肥胖起来,并且变成了一个暴怒的汉子。江面上一个接一个的浪涛不是往下游流走的或泄下去的,而是互相跳着往天上蹦。浪涛激起的水雾像天上的云层一样迷蒙、沉重,以至于让人们分不清峡谷里哪里是浪涛哪里是云团;而充斥着一条峡谷的江水轰鸣声和天上的雷鸣,更让人担心澜沧江是不是在前面的哪个拐弯处一下就蹿到天上去了,然后又向人们兜头倒下来?不然天上哪来这么多的雨水?

老东巴和阿贵在大雨来临时的那个夜晚,在梦中看见了一条青色的蛇盘卷在他家盛青稞的柜子里。在东巴的经书里,蛇释放的巫术力量能带来雨水,同时蛇也是人的灵魂的偷窃者。“人为什么一见到蛇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呢?因为他在偷窃你的灵魂。”和阿贵经常这样教育人们要提防蛇。那晚他醒来后,老觉得那条蛇还在柜子里,于是就点着一支松明火把到灶房里查看,果然在青稞柜子里发现了它,并且还像梦里见到的那样盘卷在一起。蛇见了他也不逃跑,用灰暗而阴鸷的目光和他较劲,让老东巴一时弄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梦外。在他正努力想清楚这个问题时,大雨就来了。

老东巴和阿贵偷偷在自家后院的山坡下做了一场祭天的法事。做法事之前,先要“除秽”,用一只刚杀的公鸡的血,洒在用松枝搭建起来的三道“秽门”之下,但是和阿贵发现,不知是他法力不及了,还是天空中的秽气太重,他总感到这一道仪式做得十分勉强。他敲响了手中的法器,那叮当哐啷之声在风雨中孤独而飘零,仿佛畏惧魔鬼的威力,不敢大声张扬开去。天空中的电闪雷鸣时常打断他念诵的经文,他在观想中调集起来的各路神灵,也纷纷被乌云后面的魔鬼们击败,他像千军万马阵前唯一的抵抗者,眼睁睁地看着受魔鬼驱赶的乌云,将他的一世功名彻底废除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有举行过祭天的仪式。

他心情沮丧地找到旺久,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看到了云层后面的魔鬼,比当年泽仁达娃的土匪还要凶恶。我斗不过他们,峡谷里要出大事了。”

大队干部旺久取笑道:“云层后面要是有魔鬼的话,那一定是国民党反动派。”

和阿贵怆然道:“你父亲就不会说这种不敬畏神灵的话。”

“大叔,现在是人定胜天的时代了。”

“没有人可以战胜天。纳西人从来不和自己的神灵打仗。”

旺久说:“你看我们修水渠,不就是把神灵们的传说变成了现实吗?”

和阿贵嘀咕道:“我们纳西人,本来就生活在传说里。看看天上的那些云团吧,与《人类迁徙记》经书中写的有什么区别。”

旺久大队长正色道:“和大爹,你该加强学习啦。现在是新社会了,你过去搞的那些封建迷信,闹不好是要挨批判的。”

和阿贵无言以对,作为一个东巴,从来都是人家向他学习,他是民族的智者,是神界和人间的传信者。如果说要学习,只能是向控制自然的神灵、向祖先的东西学。像《人类迁徙记》这样的经书,不仅是纳西民族的创世纪史书,还讲述了开天辟地之初由于人类兄妹成婚而得罪了天神,导致洪水泛滥。那场灾难就跟我们今天看到的差不多。《人类迁徙记》中说,天是一顶巨大的帐篷,由五根大柱子撑着,中间高、四周低,但是天地间一些被神灵控制的野牛随时都可能把天踩塌、顶垮。峡谷里只有和阿贵看到了要把天踩塌的野牛,支撑天空的五根天柱快要撑不住了。因为天上的云层越压越低,越来越乱。云层总是压在半山腰以下,像铅一样沉重,仿佛它们从来不曾在天上轻盈地飘荡,浪漫地舒展一般。天地变得如此狭窄,人们就像被挤压在一条阴沟里,憋得出气也困难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天上越堆越多的云层的重量,因为自雨季开始以来,它们就不是悬在半空中,而是压在人们的心里。它压得人们的心直往下坠,一直坠到肚脐以下。什么叫心里没有底,现在大家有了真切的感受。

铅一般沉重的云层有一天终于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喀嚓”一声垮下来了。峡谷里的很多人都听到了天垮下来的声音。多年以后他们都还能形象生动地向你描述天塌下来后的惨景,他们说就像一间房子垮了一样,就像《人类迁徙记》中的那顶巨大的帐篷塌了一般,峡谷里的一切在一瞬间便被埋在了里面。

当天坍塌在峡谷中时,光明就被神灵收走了,明明才上午八点,可是人们伸手不见五指;明明是六月,可是人们从那以后就离不开火塘,一出门就感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窟里。就这样没有光明、没有白昼,也没有时间地过了不知多少日。因为自下大雨以来,峡谷里所有的手表、所有的时钟全都受潮不走了。戴得起手表的干部们发现时间还停留在雨季来之时他们最后能看清手表时的位置上,时针上指着的八点钟不知是哪一天的时间,而他们在黑暗中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睡了几多觉,醉了几多次了。

由于没有了白天和黑夜的替换,也就没有了干活和休息的区别。开初,大家还在火塘边庆幸这难得的机会。就当是多过一次年吧,前一阵在工地上抢挖水渠太累啦,神灵怜惜我们,收走了白天让我们好好休息呢。于是人们就成天坐在火塘边喝酒、闲聊,醉了就睡,醒了再喝。许多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了,那些再没有人提起过的掌故,那些在有白天黑夜的岁月里根本就不值一谈的话题,现在被人们在火塘边像嚼一块牛肉干巴一样,反反复复地咀嚼,直到那话题淡而无味了,还有人在唠唠叨叨地讲,因为他们已经忘记这些故事究竟是讲过还是没有讲过了。最令人反胃的故事是人们从汉地学来的一个永远循环往复、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这故事说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庙里有个老喇嘛在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呢?讲的是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庙里有个老喇嘛在讲故事。老喇嘛说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这个老套的故事在风雨如磐的黑夜中一遍又一遍地被人们讲述,并不是因为它新鲜好听,而是说话是人们抵御黑暗的唯一法子。因为找不到事情干,就像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一样。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大人还是小孩,都变得像个自言自语的孤独而零碎的老人。

漫长无边的黑暗把峡谷罩死了,情况开始变得不妙。如果说失去了昼夜比失去了光明更惨的话,那么,失去了时间感则比失去了光明更严重。过去人们知道天地间的一切都可能会失去,金钱、财富、权势、荣耀、土地、盐田、女人的美色、男人的力气,亲人的呵爱等等,因此佛教告诉它的信徒“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一切凡人所能得到的看到的享乐到的,都是前念死,后念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人们追逐的事物永远都是一刹那间的过眼烟云。但是从没有人想到时间也会失去,大概连寺庙里的那些高僧大德也没有思索过,时间失去了,人该怎么办?连一刹那都没有了,人的灵魂又该往何处寄托?

接着人们开始慢慢丧失过去从来不在意、现在却是无垠的黑暗中不可或缺的东西——记忆,语言,方位感,还有亲情和友谊。人们不再讲那些陈年往事,不再讲从前有座山,也不再憧憬光明回来之后的幸福时光,因为谁都受不了这些让人们暂时忘却自己被光明抛弃的可笑伎俩,丢失了时间的深刻屈辱。人们说话的方式仿佛回到了洪水开天辟地时期,他们只能根据外面的风雨来说明或回忆自己曾经干过的事情,说过的话。多年以后,从漫长的黑暗隧道爬出来的人回想起自己那时说话的神态,都不禁哑然失笑。他们曾经这样说:

——打那个大雷的时候,我才醒来;水淹到火塘边时,我又醉过去啦。

——风把山坡上的大核桃树吹翻了后,我把酒坛里最后一点酒也喝干了。

——歇着点吧,对面山坡上的山神发怒,下来泥石流时,你已经要过我一次了。到处都湿湿的,你让我躺在哪里?

后来人们连这样的话也懒得说了,家庭成员间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冷漠、越来越简短、越来越灰心丧气。人人都生活在真实的噩梦里,看别人的目光矇眬而迷糊,悲悯而孤独,那潮湿阴冷的目光所到之处,水都在滴答滴答地淌。在梦和现实无法分别的空间里,人就像无头的苍蝇一样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也像无头苍蝇一样惶惶不可终日。让人们日益担忧的是,老这样雨不停夜不尽,家家都围着火塘、无所事事地坐着吃喝,死水潭也经不住瓢舀,各家的存粮已经不多了。令人沮丧的还有家家的酒都喝光了,酥油和茶也没有了。没有酒和酥油茶的火塘,就像没有声音和音乐的电影一样,生活不仅变得索然寡味,而且使人烦躁不安。峡谷里的男人们过去经常说起的一句谚语是:喝了酒,头痛;不喝酒,心痛。

卡瓦格博村有几个康巴男人由于再也不能忍受没有酒和酥油茶的漫漫黑暗,就打老婆,下死劲地打。不是他们对老婆有气,而是他们对自己有气;也并不是他们的老婆没有和他们做爱,而是没有比做爱更让人感到心顺的事情。大队干部带着几个民兵冒着倾盆大雨将这些没有酒喝的“醉汉”集中起来,开导他们要忍耐,要相信黑夜即将过去,光明就要来临,毛主席会派亲人解放军来救我们的。但是一个康巴汉子趁干部们走了以后,抽出了自己的康巴藏刀,一刀就扎进了自己的大腿,他看到那鲜血哗哗地往外淌,心中感到无比的惬意。他周围的人都是木木的,仿佛他扎的不是自己的腿,而是一棵没有痛感的树。当乡卫生院的赤脚医生一身是泥地赶来为他包扎时,大骂他身边的那几个同伴没有良心,眼看自己的乡亲血都快要流干了,也不管一管。这个汉子的一个堂兄说:

“医生,你总得让他做点事情吧。”

45.受困

也不知挨过多少日,多少月,或者多少年,人们仿佛走到了地狱的尽头,在希望就要彻底消失的时候,才看到了能让人活下去的光明。光明就像一扇沉重的门一下被推开、扑面而来的一个怪兽。猛烈的阳光顷刻间直射在已经长满了苔藓的人们身上。天亮了,雨也停了。天空碧蓝如洗,蓝得如此透明,如此深邃,连一丝白云也没有。天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些曾在上面纵横驰骋的雷电、乌云、狂风、暴雨,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下收走了。老东巴和阿贵躺在潮湿的铺上,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没有力气来追赶败走的恶魔了。他望着湛蓝的天空嘀咕道:“兄弟啊,你倒闹够了,我们可就惨啦。”噶丹寺的喇嘛们互相拍打着袈裟上潮湿的霉斑,有气无力地举手相庆:“神灵胜利了!”现在他们不敢过多地染指世俗的事务,念好自己的经就不错了。

强烈的阳光让毫无防备的人们措手不及,尽管他们在漫漫的黑夜里向光明祈祷了千万遍,甚至连想象一下有阳光的日子都是一种奢侈。但是迅猛的光明击倒了渴望光明的人。人们的眼睛突然接受不了这满世界浩浩荡荡的光明,许多人的眼睛一下就失明了,仿佛春光乍泄,昙花一现,人们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以至于他们认为自己做了个美梦,现在梦破灭了,天堂是个幻象,光明是个错误。于是这些可怜的人儿拍打着泥泞的大地嚎啕大哭。待淋漓的泪水滋润了他们的眼睛,阳光让他们重新感受到了太阳的温暖,他们才又一次如梦方醒,畅怀大笑起来。那个高兴劲儿,就像民主改革时毛主席派来的工作队第一次把土地、盐田的地契和契约交到他们的手上一般。他们哽咽着说一些孩子才说的话:“天啊,我看见了我的手指啦!”“嗨,那不是我家的中柱么,我总算看见它啦。”“妈妈,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爸爸,你的胡子太长啦。”“佛祖啊,我的身上怎么长了一层霉呢?”

在每个人的眼里,天地如此之新,仿佛眼前的峡谷不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峡谷,而是一个新世界。如果只感受天上的阳光,会觉得生活如此美好,生命的力量陡然间全部复苏了。而当人们的目光张望到满目疮痍的大地时,现实变得恐怖狰狞。有人惊奇地发现峡谷里的一大条山梁不见了,露出新鲜的巨大伤痕,就像有人把一头大象的腿一刀斩断了一般。老一辈的人猛然醒悟过来,惊叫道:

“它掉到江里去了!”

“快去看我们的盐田,天啊天,那可是‘署’神恩赐给我们的啊!”和阿贵已经哭得捶胸顿足了。

江两岸的盐田不见了,全都给江水冲垮了。东岸的人们发现江西岸的藏族人呆呆地站在江边发傻,那边的盐田由于地势较低,现在被一片宽阔的江面所代替,仿佛那里从来就不曾有过盐田,不曾有过财富之源与欢乐之源。实际上江西岸的藏族人看东岸悬崖上的盐田,也同样看得心惊肉跳。那些从前悬在半空中的吊脚楼一般的盐田,现在就像被轰毁的城堡,到处断壁残垣,支离破碎。澜沧江两岸站满了来看盐田的辛劳的盐民,人人神色哀戚,欲哭无泪。尽管自人民公社化以来,盐田收归公社,但是历代晒盐的盐民们仍把江边的盐田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就像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人们对土地的依恋永远都不会改变。

干部们在天亮起来的头一天就发现了一个比丧失土地和盐田,甚至比丧失光明和时间更为严峻的现实,他们与世隔绝了。既打不通外面的电话,也无法派人将盐田受灾的情况送出去。人们竟然找不到那条刚修起来不久的进出盐田的公路了。峡谷里几乎所有能淌水的沟壑,淌的都是夹带着石块与泥沙的泥石流,石头与石头之间的流动、碰撞,发出像天上的雷鸣一般的吼声,盖过了澜沧江的波涛。山梁上到处是塌方和淌过泥石流后留下的新鲜伤口,就像一个满目疮痍的洪荒世界,仿佛峡谷里压根儿就没有过给人们带来了激动和梦想的汽车与公路。山坡上也从来没有过青稞地,江边从来没有过盐田,山洼里也从来没有过牛羊牲畜制造出来的乡村情调,没有过煨桑的袅袅青烟,没有过村庄里生动而喧嚣的人喊马嘶、战天斗地的革命口号,以及卓玛和尼玛们、达娃和顿珠们情歌漫漫的爱情气息。

“我们被困住了。不知毛主席他老人家知不知道?”旺久队长向公社武装部长曹志汇报说,现在他是峡谷里最大的领导。

曹志的一只腿丢在了朝鲜战场上,但是他依然有旺盛的革命斗志。他胳膊一挥说:“谁也不可能包围我们。当年美帝国主义飞机大炮包围了我们,部队还不是一样突围出去了。你给我找十个思想好、觉悟高的年轻人,组成敢死队,我带他们突出去。”

旺久说:“曹部长就留在公社指挥全局吧,我带他们去就行了。”

敢死队顺着澜沧江峡谷往下游汉地方向只走了三里,就被山上的泥石流挡回来了,又沿澜沧江往相反的方向逆流而上,道路在一段绝壁处直接栽进了澜沧江,就像一截折进去的断木。峡谷两岸除了澜沧江就是绝壁,有经验的猎手说,连一只敏捷的猴子也走不出去。江两岸稍微平坦的地方都被江水冲走了,凶猛的江水把两岸切割得像刀削了一般。他们后来又往四川方向摸索前进,那里的情况则更为险恶,一条新冒出来的汹涌而宽阔的河流挡住了去路,而从前这里有一个汉藏杂居的村庄,还是一个马帮的大驿站哩。从四川方向来的马帮,一定要在这里歇上一夜,才可在第二天赶到左盐田。更早以前,它是“魔鬼部落”出没的地方,右盐田的外国传教士带着探路的人最先发现了他们。马帮驿道开通以后,赶马的人把那些患麻风病的人们赶到了更远更偏僻的雪山上。

“这不是思想和觉悟的问题,美帝国主义的包围和神灵对我们的包围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把美帝国主义打跑,但是我们却打不败神灵。”旺久队长探险回来后对曹部长汇报说。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反对迷信。”曹部长一拍桌子道,让旺久吓了一大跳。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忙改口说:

“曹部长批评得对。我想,我们得赶快组织群众自救才行。”

所谓自救,不过是把坍塌的房屋清理出来,把屋子里的水排出去,连修整都是梦想,因为没有任何原料;而地里和盐田的情况简直惨不忍睹,没有收割的青稞和麦子冲得连影子都不见。连接东岸和西岸的溜索不知是被风刮断的,还是被雷劈断的,或者是被魔鬼斩断的,没有人能相信有小孩胳膊粗的钢绳竟然也会断。不仅东岸和西岸被分割开了,东岸的左右两个盐田村也被山沟里的泥石流隔断了。人们孤立无援,坐以待毙。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人们痛切地认识到,在这险恶的大峡谷里,他们实际上谁也离不开谁,不论是藏族人、纳西族人、汉族人、傈僳族人、彝族人,也不论你是信仰藏传佛教、东巴教,还是其他信奉万物有灵、多神崇拜的弱小民族,大家需要互相依靠,互相支撑,背靠背地和大自然抗衡。前一段时间因为年轻人的殉情使藏纳紧张的关系,现在看来是多么地鲁莽冲动,多么地像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游戏啊。友谊和团结,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东西。

卡瓦格博村两个勇敢的康巴人在老人的指点下,穿起了过去野贡土司攻打东岸的纳西人时穿过的羊皮气囊,冒死渡江。当然他们不是过来打仗争夺盐田,而是来寻求帮助和依靠的。他们带来了溜索的牵引绳,然后人们在极短的时间里修复好连接两岸几百年的溜索,当旺久队长第一个溜到西岸时,卡瓦格博村的社员们抱着他大哭,就像丢失了的孩子找到了父亲。同样,卡瓦格博村的康巴人溜到东岸见到他们的纳西朋友和亲戚时,大家也互相抱住哭成一团。其实那几天大家冒着风险在溜索上溜来溜去,飞越波涛汹涌的澜沧江,藐视江中随时都可能把人像摘桃子一样摘下去的魔鬼,并不为十分重要的事情,只是为看看自己认识的朋友和亲戚还在不在,或者,仅仅是为了和一个幸存者一起哭一场。

卡瓦格博村的藏族人和左盐田的纳西人一致认为,应该和右盐田村及时取得联系,因为他们还在孤独中。大家都孤独怕了,打破孤独比填饱饥饿的肚子更为重要。人们推出臂力最好的猎手,由他用弓弩将一支系着羊皮绳的箭隔着山梁射过去,他一共射了九十九支箭,终于将那连接信心和爱的纽带从横隔在左、右盐田间的沟壑上射了过去。借着这条细长的羊皮绳,人们把溜索拉在了山涧两端,第一个从右盐田溜过来的是右盐田大队的大队长扎西约翰。听这名字你就知道他是一个教民之后。如今好多教民都取了个汉族或藏族名字,有的人干脆像扎西约翰一样,把藏族人吉祥的称谓和耶稣的印记巧妙地联结在一起。

扎西约翰伏在旺久的肩头上哭着说:“旺久大哥,洪水滔天的时代是不是来了?可是我们现在没有诺亚的方舟啊?”

旺久还算清醒,他悄声说:“老弟,我们不靠神灵的羊皮囊,你们也不能靠外国人的啥方舟。我们要靠毛主席,他老人家会派解放军来救我们的。”

在没有多大意义的自救的同时,人们开始漫长的等待。自打解放以后,峡谷有点什么灾,就像家里的宝贝孩子生病了一样,人人都来送温暖,大包小包的救灾物资早早地就送来了,峡谷里的人们甚至还接到过来自北京、上海、广州的救灾物品。但是这次最为严重的自然灾害好像有些不一样。人们天天跑到山梁的尽头往汉地方向张望,往拉萨方向张望,可天上除了神鹰的影子,一样生动的东西也没有。天上的兀鹫特别多,一些人们来不及掩埋的死牲畜,成了他们饕餮的美味。曹志部长带领几个队干部统计了受灾情况,左、右盐田和卡瓦格博村受灾最为严重,全公社共有十八人死亡,他们中有的是被坍塌下来的土掌房砸死的,有的是被泥石流冲走的,其中有一家连人带房子整个儿被泥石流冲进了澜沧江。右盐田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情况最严重,有几户人家下大雨前明明住在山梁的上端,待天亮后,却发现他们的房子挪到山梁的中部;有一家人从前一直为用水不方便而发愁,现在发现有一条水沟就从他们家的火塘边流过,只是过去立在他们家房前的核桃树挪到了房后,从前在房子左边的地却神奇地挪到右边。“上帝把一切都重新安排了一遍。”这家人的阿老对他的孩子们说。

曹志毕竟当过军人,应付特殊情况比起本地的藏族干部更有经验一些。他命令干部们把所有能找到的粮食集中起来,每人每天实行定量供应,只配给一碗青稞面。他告诫大家说:“谁知道外面是不是在打世界大战呢?我们得有长期吃苦的准备。”

但是有些村民实在抵不住饥饿的折磨,就把家里的死牲畜洗净了吃。各个村庄都有大量的牲畜死亡,很多都来不及掩埋。它们在雨水中早就泡肿发烂了,峡谷里的死对头老鼠,其实比人更早发现这满世界的大餐,它们又像多年前导致峡谷发生大瘟疫一样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窜了。好在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及时提醒干部们,当务之急是要预防瘟疫流行。干部们带着还有力气走动的人,到处挖坑埋死牲畜,打老鼠,撒石灰。但是一些被饥饿搞得无所畏惧的人,甚至重新挖开埋了的死牛烂马,洗洗烧烧后照吃不误。

东巴和阿贵有一天给焦虑的旺久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说从前木天王征伐西藏时,要往纳西地送信,就把羊皮扎成皮囊,里面吹足气,把树皮纸信封在里面,放到澜沧江里,下游的纳西地就收到了。“天上飞得快的是神鹰,地上走得快的是澜沧江的水。”和阿贵说。

旺久茅塞顿开,一拍大腿道:“真是的,澜沧江也是一条路呢。我们没有电话报信,有澜沧江么。就叫它‘水电话’吧。”

旺久马上组织人缝了十个羊皮气囊,里面都写上盐田受灾的情况,还用红漆在每个羊皮气囊上大大地写上“毛主席,我们被困在盐田了,快来救我们!”那些羊皮气囊被几个细心的藏族大妈缝上了五彩经幡旗,她们默默地为它们念了几遍经,“愿你带来吉祥啊,请毛主席收到我们的‘水电话’!”她们哭着说。

“水电话”在人们殷切的目光中被当做全部希望放到澜沧江里,在滔天的巨浪中,它们一眨眼就不见了,直到在很远的地方才冒出头来。人们的心里一下子开始发毛,有谁敢冒死从江水中捞起这些关系着上千人性命的“水电话”啊?愿一切的神灵保佑它们被下游慈悲的人们发现吧。

“水电话”发出去五天了,按推算早该流经下游的汉地,要是没有人发现它们,“水电话”就打到国外去了。旺久队长由此及彼,发明出放倒山上的大树的方法。他带人在每棵大树上刻下“盐田被困,救命”,“盐田断粮,请报告毛主席”的字样,每天他都放倒十棵大树到澜沧江里,他曾听从汉地回来的人说起过,每年雨季涨水时,下游汉地的百姓都会到江中捞上游冲下来的木柴,因为他们那里没有森林。江水带给了他们烧的和温暖。

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人间的消息。

46.纸片的法力

最后不是澜沧江,而是大峡谷的风恢复了盐田和外面的联系。一个纳西族妇女最先发现了天上随风飘来的一张红色的纸片。据那妇女多年以后向某个对峡谷地区的历史感兴趣的作家描述:最先到来的那张纸片是有魔力的,它顺着澜沧江峡谷直线飞行,比天上的神鹰飞得还快,而且从不受气流的干扰,就像有人在驾驶它一样。它平稳地降落在公社的大门口,仿佛一个目的明确的信使。这时那个妇女刚好路经那里。“怕是佛祖传来西天的音讯了。”她嘀咕道,捡起了那红色的纸片,但上面都是些汉字,妇女看不懂,就把它交给了公社的武装部长曹志,曹志那时正在和几个大队干部商量如何预防可能到来的大瘟疫,因为根据掌握的情况,许多家庭都在吃死牲畜肉,公社卫生院的院长沮丧地说,大家都认为,反正饿死也是死,得鼠疫也是死,谁能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呢?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随着这张小小的红色纸片的到来,一场比瘟疫更为可怕,比失去光明更为恐怖,比孤独受困更为糟糕,比大雨、泥石流更为惨烈的浩劫正在向灾难深重的大峡谷扑来。

曹志看了看那张红色纸片,他先是惊讶得合不拢嘴,就像迎着枪口吃了一颗子弹,然后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半晌他才咬紧牙关恨恨地说:“可恶!这些狗娘养的国民党反动派!狗娘养的美帝国主义分子!”

“上面写的什么?”旺久问。

“你们不能看。这是国家机密!”曹志一脸严肃,把纸片扔进抽屉里锁起来了。

但是在随后的几天里,更多的五颜六色的纸片从峡谷下游的汉地不远万里、像迁徙的候鸟般飞过来了。它们先穿过了彝族地区的轿子雪山,又飞越了白族地区终年积雪的苍山,再翻越纳西地的神山玉龙雪山,然后进入雪域高原,把它们的咒语撒遍藏族人的一座座神山圣湖。它们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神秘,如此法力无边,以至于再高的雪山和再大的狂风都不能改变其飞行的意志。当然,并不是外面已经知道盐田的人们求教的讯号,才采用这种方式来和峡谷的人们联系,而是那边早已进入满天飞舞红色传单和声讨檄文的时代。

风把中国大地上已经发生“文化大革命”的消息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