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劫婚
连年的战争造就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穿梭来往于峡谷。神汉、占卜术士、江湖游医、云游的喇嘛、藏戏班子、说唱艺人等等。他们来到有钱人的大宅前,宣称自己与神灵们交往的经历,以此换取一碗酥油茶、一袋青稞面。去年就有个流浪四方的格萨尔王传的说唱艺人,他说自己从前只不过是一个铁匠,但自从他在拉萨河谷边见到了格萨尔王后,他就可以说唱格萨尔王的英雄故事了。野贡土司顿珠嘉措那时把他待为上宾,好酒好肉的款待,他能说会唱的本事倒也真不小,一段格萨尔王的故事他可以不吃不睡地说唱三天三夜。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时,这个江湖艺人就爬上了野贡土司家最漂亮的一个女仆的肚子。最后看在格萨尔王的面子上,野贡土司才没有打断他的腿,只是把他赶走了事,当然还有那个女仆。野贡土司也发了善心,给了她自由民的身份,让她随那说唱艺人流浪四方。“谁叫他肚子里有那样多格萨尔王的英雄故事呢。说唱英雄故事的人,自己也是半个英雄。”野贡土司说。
那时峡谷显得比往年热闹得多了,澜沧江的东岸和西岸都有了通拉萨和汉地的驿道,除了冬季,月月都有成队的马帮从峡谷里穿过,他们都是些走南闯北、为了生存甘冒风险的男人。左盐田马帮生意做得最红火的当数精明的纳西商人和德忠,他的马帮常常聚集起几百匹骡子和马,上百人的赶马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峡谷中穿过,领头的头骡一般都高大威武、披红戴绿,体现着这支马帮队伍实力不凡。人们问和德忠“去拉萨的路好走吗?”他豪迈地回答说:“条条大路通拉萨。”人们又问“从拉萨到印度远吗?”他说:“从圣城拉萨出来,一支山歌还没有唱完,印度就到了。”如今和德忠在左盐田盖的大宅几乎可以和土司媲美了。人们说要不了多久,和德忠也可以当纳西人的土司了。
但是当另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探险家来到峡谷时,马帮们的气派和见识和他比起来,就显得寒碜得多了,连走南闯北的和德忠也不得不为他的勇气和铺张感到惊讶,因为他就像一个闯进贫寒的峡谷里来的国王。
这个人就是布洛克先生,一个风度翩翩的英国绅士,夏威夷大学的植物学博士,或者说那个年代最疯狂的冒险家、植物学家、民族人文学者。他在与西藏毗邻的云南纳西族地区已生活了十多年,同时为英国和美国工作。他给英国爱丁堡皇家植物园寄去横断山脉地区丰沛的植物珍稀标本和花卉种子,丰富了英国人的花园;同时他又为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撰写专栏文章,介绍滇、川、藏地区多民族杂居而形成的多元文化状态和这里瑰丽壮观的自然景观。当他第一次来到右盐田的教堂时,他带有一支由三十多个纳西武士组成的卫队,还有四个仆人,八个轿夫。尽管他可以骑马,但布洛克博士认为,在中国乘坐轿子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如果你不搞得像一个国王出行,那些以衣帽取人的政府官吏是不会把你当多大回事的。你瞧,当我到左盐田时,那里的县长叫我布爷。”他对沙利士神父说。他的行头也让沙利士神父目瞪口呆,望远镜、显微镜、测量仪器、罗盘、欧洲最新款的双筒猎枪、德国莱卡照相机等等,甚至还有一套洗印彩色照片的设备,“上帝啊,摄影已经进入了彩色时代了。”他感叹道。
更让沙利士神父惊叹的是,布洛克博士即便生活在中国偏远的民族地区,又到如此蛮荒闭塞的地方来探险,但他依然保持着一个绅士的生活习惯,甚至到奢侈的地步。他带来了钢丝床、可折叠的餐桌、躺椅、在欧洲的海滩上才可见到的太阳伞,甚至还有一个帆布浴缸。布洛克博士说:“我在这里的生活几乎和欧洲一样,甚至比在欧洲还要快乐。尊敬的神父,你在哪里洗浴自己的身体呢?”
沙利士神父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在自然中。”
就像沙利士神父对布洛克博士的铺张感到不可理喻一样,博士对神父的清贫与坚韧也同样吃惊。“他们说云南以远就再没有传教士了,因为我所在的地方,仿佛已是地球的边缘。神父,要是你回到欧洲的社交沙龙,你会成为那里的英雄。”
“我不是为了当英雄才来这里,”神父说,“真正的英雄是雪山上的藏族人。”
“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值得钦佩的人。我在云南的怒江大峡谷探险时,也碰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传教士。”
“美国人。五旬节教派的牧师。”沙利士神父有些不屑一顾地说。
“是的。那人是摩尔牧师。他在傈僳人中传教,那是一个连文字都没有的山地民族,令人尊敬的摩尔牧师和一些传教人员甚至为他们创造了一种文字。”
“上帝创造世界,美国人创造麻烦。在某种程度上,文字就是麻烦的根源。”沙利士神父酸溜溜地说。
“噢,神父,你不能这样说。”布洛克博士从嘴边取下烟斗说,“你们侍奉的是同一个上帝呢。我认为,你们应该互相走动。”
沙利士神父自负地说:“我会在拉萨等他。”
“我非常乐意转告你的话,要是我能再见到摩尔牧师的话。顺便说一句,几年前我在怒江峡谷见到摩儿牧师时,他也跟我提起过雪山这边的教堂,他说他将在拉萨等你。”布洛克博士故意刺激沙利士神父。
沙利士神父转头向巴勃神父说:“跑道上的两个对手,不是吗?”
巴勃神父撇撇嘴:“但愿大家都不要跑错了方向。”
布洛克博士此次探险的目的地并不是西藏腹地,他要往四川藏区那边做一次意义非凡的旅行。他闪烁其词地说,这和美国军方有关。沙利士神父就没有过多追问。三天以后,布洛克博士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他留下了一台相机和黑白照片的洗印设备赠送给神父,可是沙利士神父并不领情,他刻薄地说:“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它能拍下上帝显灵的身影吗?”布洛克博士是个宽容的人,他说照相机是当今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就像蒸汽机推动了世界前进的步履一样,照相机留下了历史的痕迹。即使它不能见证上帝的光荣,也对见证藏族人和纳西人的文明有帮助。
沙利士神父看着远去的马队对他身边的巴勃神父说:“贫穷和富贵并不是朋友,即便上帝也没有办法让这两个朋友走得更近一点。在贫穷面前,富贵总是显得虚荣而矫情。”
“一个在西方世界出卖廉价见闻,并且哗众取宠的人。”巴勃神父评价道。
左盐田这些年的发展超过了右盐田和对岸的卡瓦格博村,一是由于政府的县衙门一直设在这里,二是因为聪明而善于经商的纳西人使他们的村庄成为了来往过路马帮的大驿站。左盐田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纯纳西族的村庄了,一些随着赶马人来的汉族人、彝族人、傈僳族人、白族人都到这里落脚或做生意。这个多年前由于巨大的山体坍塌而造就的小村庄不仅有了客栈、酒馆、杂货店,甚至连从汉地来做皮肉生意的暗娼店都有了。老鸨们带来了会唱女妖歌声的木匣子,一张像饼一样的片子放进匣子内,里面就传来一个女人嗲声嗲气的、可以使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歌声。男人们说,这歌听了让人脚发软,老想和女人做那事儿。因此每当木匣子里女妖的歌声一响起,那些腰里有几个钱的男人们就往挂着红灯笼的铺子里钻。对这方面的事嗅觉最为灵敏的东巴和阿贵对充斥左盐田的秽气深恶痛绝,尽管他在自家的后院里做了几场驱赶秽气的法事,但是污秽的气味依然填满了峡谷的天空。因为每天晚上挂红灯笼的铺子一开门,秽气就像魔鬼喷出的毒雾一样冒出来,还有女人的浪笑和男人的呻吟。老天啊老天,看看他们都在你的领地里做了些什么。你们把天空污染了,灾难就不远啦。
和阿贵的诅咒没能阻挡峡谷的颓废,左盐田的富商和德忠向族人宣布他将从云南纳西地娶回第二个老婆。“这是为了让羊圈里的母羊产下更多的崽儿。汉地为什么那样富裕啊,因为他们的有钱人都有三四个老婆。”他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那时左盐田一向勤俭持家的纳西人还没有讨小的习惯,只有藏族人的土司和头人才有可能娶第二个老婆,许多贫苦的藏族人还几兄弟娶一个老婆呢。
仿佛为了和对岸的野贡土司斗富,和德忠在贫穷的峡谷大张旗鼓地操办自己的婚事。他的新娘从云南丽江雇了八个轿夫用轿子抬到峡谷,前后还有二十人的武装护卫,那场面几乎可以和那个老是叼着一个大烟斗的美国人媲美。峡谷里有一句赞美和德忠的话说:“银子是走出来的,春宵是买回来的。”
据说那来自纳西地丽江的姑娘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只是家道中落了,父亲又嗜酒如命,她的醉鬼父亲便被一千块云南半开银元的聘礼所打倒,把她卖到西藏。左盐田的纳西人记得,当新娘从花轿里走出来时,所有的男人都感到了一阵揪心的痛,所有的女人都张大了嘴。这哪里是人肉凡胎的父母养出来的人儿啊,分明是美丽的春神的女儿。过去人们认为一个纳西女人的美在于健壮、高大、肤色黑红发亮。可是他们看见的却是一个白皙、纤巧、像一株嫩杨柳一般的娉娉婷婷的忧郁美人儿,娇嫩得像马上就要融化的雪团。如果你非要说她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她大约不会笑。可就是她阴郁的面容,也是一种峡谷里旷古绝伦的美。她从此改变了峡谷里的人们对女性美的看法。
纳西地最漂亮的女人撼动了整整一条峡谷,甚至连卡瓦格博雪山也被她脸上的羞涩映红了,那天大土匪泽仁达娃也被这红色的雪山震惊了,他问自己的手下:
“卡瓦格博雪山怎么红得像姑娘的脸?”
一个兄弟说:“大哥,因为峡谷里来了一个可以做格萨尔王妃子的美人儿。”
泽仁达娃望着红得害羞的雪山沉默片刻,走向了自己的战马,他一跃便跨上了马鞍,马鞭往峡谷里一指,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如果她真的是雪山女神,那我们去把她抢过来。”
泽仁达娃的马队在人家新婚之后的第二个夜晚冲进了和德忠的大院,他们来势凶猛,像一盆从天而降的祸水。那时和德忠一家还沉浸在新婚的喜庆里,大多数的客人都还没有从头天的宿醉中醒过来,飞扬的马蹄就将他们踢翻在地。和德忠手里拿着一把短枪,衣冠不整地从洞房中跑出来,但是泽仁达娃的马头一下就把他撞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时,看到了泽仁达娃那双燃烧着无穷欲望的豹子眼。
“我认识你。”和德忠说。
“是吗?”泽仁达娃问,“以后你再也认不出我了。”他扬起了手里的马刀。
“请等一等,好汉。”和德忠说,“干吗不下马来叙叙旧呢?我的喜酒还多的是。”
泽仁达娃笑了:“还不知道是谁的喜酒呢。我们真的认识?”
和德忠也算是一个老跑江湖的人,知道怎样和一个凶恶的土匪打交道。他把泽仁达娃引进客厅,让吓得发抖的仆人给他们上酒,他们在宽大的火塘前坐下,和德忠指指陈设奢华的客厅说:“好汉,你看,我的这些家产,都是你给的。你要的话,都可以拿去。这尊金佛像是印度产的,这个梳妆镜是英国人造的,这架留声机,美国货,里面可以唱出女妖的歌声,还有这个不穿衣服的纯铜女人雕像,法国货。他们派神父到峡谷来宣讲耶稣的苦难,自己却过着淫秽的日子。”
泽仁达娃扇扇鼻子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也从没有买过这些没用的东西给你。”
“记得多年前你还我的那匹骡子吗?”和德忠结束了和一个大强盗的哑谜。
泽仁达娃一拍自己的脑门说:“哦呀。真的像汉族人说的那样了,我们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想起了多年前曾经借过这个人的骡子逃命,后来又驮了两大筐大洋还恩的往事。
和德忠给他倒了一碗酒,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好汉,为我的喜事,也为我们再次相逢,干。”
泽仁达娃仰头把一碗酒喝了:“为我们脑袋都还在肩膀上。”
“再拿酒来,还有外面那些弟兄,要像待远方尊贵的客人那样让他们喝高兴。”和德忠大声喊道。
这场奇怪的抢劫便以抢和被抢的双方大醉一场开始。如果不是泽仁达娃上马走的时候看见了他朋友妻子惊世骇俗的美,如果不是新娘在外面闹哄哄的场面即将要收场的时候要去上那一趟厕所——她躲在洞房里实在憋不住了,如果不是泽仁达娃在酒气熏天中忽然闻到了那一股使人骨头发酥的香味——天知道他怎么能在醉醺醺的时候还能嗅到爱的味道!泽仁达娃在痛快地畅饮之后就真的以为自己真刀实枪地杀到左盐田,只不过是来会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他在马鞍前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绝色美女凄美艳丽的芳容。新娘只瞥了泽仁达娃一眼,眼光就像受到惊吓的小鸟,“吱”的一声飞了,泽仁达娃听到了这目光飞逃的声音。仅这惊鸿一瞥,灵光闪现,泽仁达娃就跨不上他的战马了。
和德忠那时还在对他的朋友拱手作揖,他说:“恕不远送了。”
一瞬间,泽仁达娃作出了一生中最为残酷的决定,他说:“朋友,应该是我送你上路啊。”
和德忠笑着说:“大哥,你喝多了。”
泽仁达娃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人家的新娘:“我可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和德忠终生的错误在于他不能跟一个土匪称兄道弟。他可以是一条好汉,但他不一定就当得了你的大哥。和德忠伸出一只手去,想把泽仁达娃扶上马。但是不知是泽仁达娃误解了他的意思,还是和德忠的动作惹恼了泽仁达娃,他反手一掌,就将和德忠推出老远。
“大哥,你……你真是喝多了。”和德忠说。
泽仁达娃抽出了身上的康巴刀:“兄弟,我要对不起你了。多年前我本该杀了你,你说你还没有娶老婆。一个男人还没有沾过女人,是不能死的。现在你有两个老婆了,我还光着身子在这个世界上闯荡。这公平吗?”
“你的妻子呢?”和德忠问。
“哈哈,早被官军杀了。他们杀了我全家。”
和德忠说:“那些官军该杀。”
“可我得杀了你,兄弟。”泽仁达娃冷酷地说。
“大……大哥?我们不是……冤家。”和德忠说话有些不利索了。
“现在是了,兄弟。我喜欢上你老婆啦。不是第一个,是第二个。这一个。”泽仁达娃指着还站在院子里发呆的新娘子说,就像说喜欢上他兄弟的某样东西。
和德忠愤怒地说:“你不是我的大哥了,我也不是你的兄弟。快滚吧。”
身高臂长的泽仁达娃一步就跨到和德忠的跟前,用刀顶住了他兄弟的脖子。“眼睛一闭,你就看不到人间的痛苦了。兄弟,可别怪我啊。”
然后他的刀锋横着一抹,和德忠的喉咙就断了。鲜血喷出来老高,溅了泽仁达娃一脸,仿佛是他身上的血一样。和德忠软软地倒下去了,手脚不断地抽搐,喉咙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泡,好像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不知是在惦记着他的娇妻呢,还是想说那座没有来得及为泽仁达娃建的吊桥。院子里和德忠家的人全都吓呆了,有片刻时间大家以为这是在梦里,刚才两个兄弟还在推杯换盏地喝得高兴,现在一个就把另一个的脖子抹了。这不是在梦里又是在哪里呢?
最先醒悟过来的是那立即做了寡妇的新娘子,她尖叫一声,捂着脸扭身往洞房里跑,泽仁达娃追了过去,他撞开了洞房的木门,新娘像一只野兔一样在房间里躲来躲去,人高马大的泽仁达娃东扑西扑,可就是闻得着新娘身上的体香,摸不着新娘的裙边,两人就像在做一场游戏。最后新娘从洞房的窗子里跳了出去,又打开后院的门跑了。泽仁达娃恼怒地从洞房中出来,大声喝道:“牵马来!我醉了,我的马可没有醉。”
院子里早已乱作一团,和德忠的家人正和泽仁达娃手下醉意阑珊的土匪们扭打厮拼。泽仁达娃拔出手枪,朝天上打了两枪,他的战马听出了泽仁达娃的枪声,自己跑到了他的面前。泽仁达娃一步跨了上去,一提缰绳冲出去了。
他沿着山道狂奔,不必担心他会找不到那可怜的新娘,因为她的体香在峡谷里绝无仅有。泽仁达娃像一条狗一样嗅着那酥人的香味,只追了不到半里地,就看到了那个像一只金丝鸟儿一般仓惶出逃的女人。他一夹马肚,感到自己的下身一阵阵地温热。他想,还没有把人家压在身下,自己的东西就喷出来了,真没有出息啊,还没有哪个女人把我折磨得这样狼狈。在他还没有从自我愉悦的陶醉中醒悟过来时,人家的新娘已经娇喘吁吁地在他汗淋淋的怀里了。
他把她横抱在马鞍前,仿佛抱着一只羔羊,女人已经惊吓得昏厥过去了,脸色苍白得像月光下的雪地。泽仁达娃本来可以在马背上就搞了她,但是他没有。他得找个地方好好地享受一番。他的马儿似乎很知道主人的意思,它一路飞奔,还嘶嘶地高叫。泽仁达娃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女人身上熏人的乳香味都快要让他疯狂了。马儿终于跑到林间的一块草地上,泽仁达娃翻身下马,轻轻地把那女人放下来,仿佛放下一团洁白的云朵。
哦,佛祖啊!当一个饥饿的人忽然面对一顿美味大餐时,他一定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泽仁达娃此时所有的酒劲和幸福感一齐涌了上来,搞得他浑身发软、眼前发黑,竟一头栽倒在女人的身边。
泽仁达娃醒过来时,睁眼看见了头上的蓝天白云,那些白得发亮的云团似乎还在旋转,而他却找不到太阳在哪里。他首先想,我这是在哪里呢?然后他又想,我为什么要躺在这个地方?最后他终于想起来了,刚才他割断了一个人的脖子,因为他看上了这个人的老婆。哦呀,那个漂亮得可以当格萨尔王妃子的女人呢?
他伸手一抓,只抓到了草地上的一把青草。泽仁达娃翻身爬起来,草地上空无一人,现在他完全清醒了。狗娘养的,没有出息到家了。他感觉腰间有点不对,伸手一摸,枪还在,但康巴藏刀被那个女人摸走了。泽仁达娃笑了,毕竟是女人见识啊。
他跌跌撞撞地在林子边找到了那个女人,他感到奇怪的是,她正在用刀割自己的裙子,“嗨,你不会脱裙子吗?”他问。
“别过来。我有刀呢。”新娘子恨恨地说。
“你为什么不拿我的枪?”他笑着问,就像在逗一个小孩玩耍。
“我要用刀做一条绳子。”她幽怨地说。
“干什么用呢,牵马的缰绳吗?”
“吊死鬼的绳子。站远点!”新娘声色俱厉地说,她想把用裙子结好的绳子扔到头上的树枝上,但是树枝太高了,她扔了几次都没有扔上去。
泽仁达娃又笑了,她往上抛绳子的姿势可真好看。“哎,要我来帮你吗?”
“人家要去死了,你还笑。”
“你们纳西人就是怪,男人死了,还有其他男人么。活着多好。”他上前一步。
“走开。”新娘软弱地说。
“我走了,谁来帮你把绳子扔上去?”他又往前了一步。
“别过来,你这个强盗!”她用刀子对着泽仁达娃,嘶喊道。
“是的,我是个强盗,土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或者说是个魔鬼。但是,我喜欢上你了,你应该感到自己的好运来了,因为峡谷里再没有比我更坏的人。”他直接用胸膛面对着她的刀尖。
“别想来碰我,我会杀了你!”
“来吧。”他说,“要么你杀了我,要么让我喜欢你。”他的豹眼死死地盯住她的一双凤眼,他有充足的信心,可以用目光打落她手中的利刃。“我叫泽仁达娃,你叫什么?在你下刀之前,请告诉我你的名字。佛祖在上,我死了也会记住它。”
“木芳。”她软软地说。不像是在向仇人宣布自己的大名,而像是告诉一个情人她草木春秋、鲜花芬芳的芳名。
康巴藏刀无声地落在地上。木芳自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听一个男人说他喜欢她。当初和德忠来到她家时,她被人引到那个陌生而矮胖的男人面前,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展示给他看,然后和德忠就给他父亲下订单了。即便是在他们新婚的第一个晚上,和德忠也没有对她说他喜欢她。他在黑暗中爬到她的身上,喘着粗气,很快就完了事,然后他翻身下去就睡了,仿佛刚才干了一件很累人的活儿。他只让她感受到了男人的一丁点东西。可是当她第二天在院子见到这个巨人时,一瞬间她把他同昨晚的另一个男人作了暂短的比较,这让她羞愧万分。她第一次感到她对和德忠的恨比眼前这个强盗更甚。尽管是他杀了自己的丈夫,也是他把她劫到这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但在这个巨汉面前,一个女人既恐惧又安全,既惊惶又好奇。
可怜的木芳没有选择,她身子一软,往地上瘫去。泽仁达娃长臂一伸,把她拦腰搂住了。他把她紧抱在怀里,凑着她的耳朵说:
“佛祖在上,我的美人儿,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木芳浑身发抖,紧咬着嘴唇摇头。泽仁达娃像一个殷勤体贴的情人,连声对她说,你要雪山上的雪莲吗?要山洞里的珍宝吗?要印度珍贵的虎皮要草原上的貂皮吗?要十二个眼的猫眼石吗?要比雪山下的湖泊还要绿的翡翠吗?要比太阳还红的红玛瑙吗?最后,他终于问到了点子上啦,他问:
“你要一个终生都爱你的男人吗?”
女人不发抖了,也不咬嘴摇头了,她忽然像睡着了一样平静。泽仁达娃现在可以把她放平在草地上啦,他也再不会头脑发热地晕过去。这一次,他发现他从没有像爱哪个女人一样爱上了这个美人儿。
39.风中的危险
春末,峡谷底的桃花落英缤纷,满地残红,而高山牧场上的春天才开始真正来临。先是漫山遍野的高山杜鹃花竞相开放,把一条条山岭装扮得花花绿绿,万紫千红;那些杜鹃花就像藏族人的性格,开放得热情而泼辣,迅猛而果敢,仿佛在一夜之间,它们就由千万个神灵的千万支神奇的画笔,把峡谷里的山岭点染得五彩缤纷。藏族人的情歌在杜鹃花盛开的季节唱得最为火热,满峡谷都是余音袅袅的歌声。峡谷两岸的牧羊人和马帮驿道上的马脚子常常会互相赛唱,有些情歌唱得露骨而直白,连山岭上的杜鹃花听了都会羞红了脸。有的康巴汉子受不了对岸唱歌的妹妹的挑逗,干脆抛下羊群,丢开手里的农活,跑下山梁,从溜索上滑过来跟情人幽会了。
在沙利士神父眼里,没有战争和自然灾害的时候,峡谷里的藏族人日子过得还是很诗意的。他对成天忧心忡忡的巴勃神父说:“我在藏区传教三十多年了,还没有发现哪个藏族人有精神障碍。噢,上帝,尽管这里生活清苦,但是这里的人们比欧洲人快乐多了。他们把人生简化为三件事:干活,信教,娱乐。你瞧,身体的需要交给劳动,精神的需求交给宗教,其余空闲下来的时间,就全部交给了唱歌、跳舞、喝酒和谈情说爱。他们中的智者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安排好了。还有比这更会安排生活的民族吗?”
巴勃神父揶揄说:“有,在天堂里。”
在沙利士神父看来,那一段时间里,巴勃神父患上了深刻的郁闭症,在教堂里几乎听不到他一句多余的话。人们除了在主日望弥撒时能看到巴勃神父日益萎靡的身影外,他几乎不存在。做祭祀时作为沙利士神父的助祭,他时常走神,有一次他帮沙利士神父倒祝圣过的红葡萄酒,竟把一瓶酒都倒在了托盘内而不是酒杯里。红色的葡萄酒溢出了托盘,把祭台上的白布都染红了,而巴勃神父却浑然不知,就像一个不能自持的醉鬼。而在忏悔室里,他负责听忏悔的几个教民常常在诉说了自己的罪过后,得不到巴勃神父明确的指示。仿佛他既不宽恕自己,也不代表上帝宽恕别人。每天他的脸上永远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像江边的岩石一样阴冷、僵硬、古怪。有一天教民路德向巴勃神父忏悔说,他的一群羊偷跑到约翰的地里吃青稞苗,等他发现时已经晚了。但是他又害怕约翰知道了不高兴,会认为他是故意的。就一直没有告诉约翰。在耶稣面前,路德并不是想隐瞒这桩错误,而是时间越长,他就越说不出口,可是他心灵中的负罪感就越重。在长久的等待之后,巴勃神父在忏悔室里突兀地说了一句:
“让罪孽的感觉像一阵风吧。”
老实巴交的路德怎么能听懂这些深奥的启示呢,他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想,要是风能吹走我们的罪,还要神父们干什么?
沙利士神父知道,巴勃神父曾经给教区主教大人劳纳主教写信要求调换一个传教点,但是遭到了劳纳主教的拒绝。劳纳主教在给沙利士神父的信中说,欧洲局势紧张,中国内地战火遍地,传教会近期内根本不可能派出更多的传教士到西藏来。在这充满战火和仇恨的世界上,望你们通过守斋和祈祷做信仰的见证。我会为你们的虔诚转求天主,使你们永远度过一个基督化的生活。想一想你们的光荣吧,耶稣在西藏的先驱。上帝将护佑你们的伟业。
实际上在传教会,没有人比巴勃神父更知道耶稣在西藏的地位。因为他精通传教会在西藏的传教史,而这段不幸的历史告诉了他许多的传教悲剧。历史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你对它知道得越多,你背负的重量就越重。巴勃神父不会忘记从十七世纪初第一个到西藏古格王国传教的安东尼奥·德·安多德神父,这个上帝的宠儿,即便他差一点就让古格国王皈依了耶稣上帝,可他同时带给古格王国还有什么呢?是喇嘛们的暴乱,是古格王国的灭亡。约一百年后卡普清修会的传教士纵然成功地在拉萨建立了传教点,可是他们得到的回报是什么?是饥饿,后继无援,西藏上层贵族的敌视,佛教徒的围攻,信奉天主教的教民被殴打,以及被叛军所杀的孤独无助的传教士。从十七世纪初到十八世纪这一百来年的时间里,罗马教会传信部共派出了三十批一百多人次的传教士到西藏传教,他们有的死在横渡大洋的船上,有的死在喜马拉雅的风雪山口,有的死在土匪抢劫的刀下,有的被东方不知名的病魔夺走了生命,有的则被宗教引起的暴乱吞没。即便是那些到达了西藏的幸运儿,把十字架矗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可是他们就像在西藏的某个圣湖里扔了几块石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圣湖里曾经有过的响动和涟漪都不见了。圣湖还是圣湖,藏族人在里面看不到一点耶稣的影子。
失败,失败,没有止境的、就像藏族人信仰的轮回那样的失败。不是巴勃神父对上帝没有信心,而是他对教会在西藏的传教事业看不到希望。在西藏,没有藏传佛教的护佑,这个民族不会存在到今天。罗马教廷传信部的先生们都是一些狂妄自大的白痴,他们也许只在地图上研究在西藏传教的可能,他们甚至连一个藏族人都没有接触过,怎么能知道离罗马教廷万里之遥的西藏对上帝的态度呢?
无数个黄昏,巴勃神父在山道上散步时,就这样沉浸在历史的黑暗隧道里不能自拔。由于他几乎不与人说话,他的散步就成了一个在傍晚游荡的孤魂。马修一如既往地远远跟在他的身后保护他,和巴勃神父一起完成晚饭后的“习惯”,以至于马修现在吃晚饭后不出去走走,胃里便会感到不舒服。马修对自己的妻子安妮说:“习惯其实就是你养的一条狗,你把它养大了,它就一直跟着你。”
秋风像一群群赶路的厉鬼在峡谷里穿越而过时,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年的秋风与往年有什么不同。它们总是滚动着低沉而如雷鸣般的吼声从青藏高原上呼啸而下,像澜沧江里夏季的洪水,但是它们比洪水泄得更快更凶狠。人们往往忽视风的破坏威力,只不过在无垠的天空中敢于和它们抵抗的东西不多罢了。当然峡谷里的人们也不会忘记多年前的那个大风年,把地上的一切刮得干干净净,澜沧江西岸的佛教徒至今还认为,是东岸右盐田教堂里的那个大胡子白人喇嘛带来整整刮了一年的大风。他的命运与风有关。
马修到死的那天都还记得巴勃神父出事的那个傍晚风声如雷,一弯上弦月早早地就挂在了北边的天空。他奇怪的是那月亮竟是金黄色的,就像一把金镰刀。巴勃神父那时长久地伫立在左右盐田间的山梁上,面对着朦胧阴森的山涧。这样迎风挺立的姿势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改变,风梳理着他一脸乱蓬蓬的胡须,也梳理着他时而混乱时而严谨的思绪;那是一个历史学者的思绪,是在历史的长河中迷失了方向的思绪,被澜沧江大峡谷里的大风一吹,它就更加混乱了;风还撕扯着他的黑色长袍,离巴勃神父足有两百米远的马修都能听到那长袍在风声中劈里啪啦的呻吟。
马修躲在一个背风的岩石下,怀里抱着他的火绳枪。他想,沙利士神父就不会像巴勃神父这样,把更多的时光用在这无聊的“习惯”上。每天晚饭后,沙利士神父一般都到教堂里一个人面对耶稣的圣像默想许久。在教民们眼里,沙利士神父才是纯正的基督徒,他的谦逊,热情,仁慈,智慧,以及忍受苦难的毅力,做得就跟藏族人的活佛一样。作为一个异族人,如果你能和藏族人一起忍受苦难,并从精神上给予一定的指导,比你帮助他们改变这种苦难更能赢得尊敬。因为在一个藏族人看来,苦难不过是为了来世的一种修行。如果今生不把人间所有的苦难都吃尽,他们怎么敢保证来世的幸福呢。尽管神父们一再告诉信仰耶稣天主的教民们没有来世,只有天堂里上帝的国,可是他们还是一不小心就把幸福的来世和上帝的国混为一谈。
马修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尽管在大风的呼啸声中这声音并不大,像一只鸟被勒紧了脖子那一刹那间的惊叫。马修的心却猛地一紧,仿佛站在悬崖边一脚踏空般惊惶和恐惧。他从岩石后窜出来,巴勃神父刚才站立的地方空无一人。
“神父……”马修急得大喊。
而巴勃神父此时正在山涧里御风飞翔。
马修看到,巴勃神父像一只低空飞行的巨大苍鹰,在峡谷里大风的吹送下,在他的视野中越飞越远。在朦胧的山谷中,与其说那是一个人在飞行,还不如说那是一片黑色的树叶。他的黑色长袍像飘飞的翅膀,在黑暗的山谷里迎风招展。
马修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山道上。他从没有看到过一个坠崖的人可以在风中飞的这么远,除非他是那个经常骑着一面鼓在峡谷里飞行的法力高深的苯教喇嘛敦根桑布。
“巴勃神父被风吹走了。”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右盐田传开。沙利士神父组织所有的教民打着火把溜到山谷底去寻找巴勃神父的尸体,左盐田的纳西人也纷纷过来帮忙。人们的火把将两个盐田间的那条山谷都映红了。沙利士神父开初不相信风会把一个人吹走,他认为巴勃神父一定是遭到了江对岸佛教徒的暗算。可是等他们终于找到巴勃神父的尸体时,他自己也被搞糊涂了。巴勃神父坠落的地点离他生前最后站立的悬崖边至少也有一公里的距离。难道一个体重足有八十公斤的成年男人会被大风吹得这么远?
“在我们的东巴经书里,风还把人吹到崖壁上揭不下来哩。”纳西族长和万祥看到沙利士神父那么伤心,就宽慰他道。
如果可怜的巴勃神父真被风吹到悬崖下,那倒好了。沙利士神父心里想。他担忧的是,巴勃神父的神经被西藏的大风吹断了,显然这是教会最不愿意看到的。
三天以后,教堂为巴勃神父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人们把他葬在杜朗迪神父的坟墓边。当年沙利士神父开辟澜沧江东岸的教区时,除了确定教堂的位置,村庄的布局和土地的分配外,还特意留了一块空地作为基督徒的墓地。它就在马帮驿道的下方,面对峡谷里的澜沧江,从驿道上过往的人们都能看到那些坟墓上的简陋木十字架,现在那里已经有十多座坟茔了。天上的兀鹫有时嗅着尸体的味道,降落在这些十字架和坟头上,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四处打量,似乎在问:天葬师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