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魔鬼的造访
这一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明明才十月中旬,一场大雪就让卡瓦格博雪山在一夜之间丰满起来,雪线就像滑落的白色幕布,把头天还苍翠的高山森林和草场笼罩起来了,就像要匆忙掩盖一个秘密。千百年来,雪山上究竟有多少秘密不为人知,人们已经不敢去追问。因为现在峡谷里即便一个大字不识的藏族人,都知道神秘的东西是必须批判的,能控制人们灵魂的神灵早就被打倒了。
高山牧场上瘦子喇嘛的牛群全成了白色的,仿佛都变成了神话传说中具有神灵之气的白色牦牛。当他从草场上的帐篷里钻出来时,就像回到了久违了的神灵世界。眼前的一切都洁白无瑕,与纷繁的尘世毫不相干。
“嗬——”瘦子喇嘛哈出一口白气,那只常年与他相伴的藏獒达嘎便跑了过来,围着他的脚打转。瘦子喇嘛对它说:“下雪了,我们怕是回不去了。”
他说着就流下了两滴老泪,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年迈的瘦子喇嘛患有风泪眼好多年了。过去藏族人认为,见风落泪,是成佛的标志。
达嘎哼哼两声,算是作答。瘦子喇嘛翻出一只已啃了一多半的羊腿,边揩眼泪边递给达嘎,“你吃吧,我老了,魔鬼也欺负老年人呢,都钻到我的嘴里来啦。昨晚我听见他们在锯我的牙齿,就像锯一棵棵的树一样。”
达嘎口里叼着羊腿,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瘦子喇嘛一眼,然后便叼着骨头去找它的孩子卡巴。瘦子喇嘛把火塘的火堆拨燃,他即便蹲在地上,也要费力地弯下腰去吹那还有热气的火灰,那姿势像一只弓着身子的大虾。瘦子喇嘛其实并不瘦,只是因为他太高了,如今在峡谷里很难找到这样高的人。他长手长脚,虾腰驼背,连脸庞也长得惊人,挺直的鼻梁像一条横亘的山岭,让人看着脚也会发软。但是一个放牧者多年的孤独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他的脸上,这使他看上去慈祥而悲悯。他就像一棵到处游走的细长的老树,使空旷的草场不寂寞。
“达嘎,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试一试,也许大雪还没有把路完全封死。你说呢,达嘎?”瘦子喇嘛喝完早晨的酥油茶,抹抹嘴对他的伴儿说。
达嘎正在训练卡巴如何从它的嘴里抢吃的,它把骨头压在一条前爪下,当卡巴来抢时,它就用另一只前爪扇卡巴,那粗壮的爪子抵得了一个康巴汉子的胳膊,有时达嘎出爪重了,卡巴便被扇得满地滚,呜呜乱叫,但对骨头的向往使它一次又一次地往前扑。达嘎刚做了母亲,卡巴才半个月,但已经可以啃吃骨头和糌粑了。达嘎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来的狠劲连瘦子喇嘛都看不下去,“人和狗啊,牛啊,羊啊,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哦,都是为了那一口。达嘎,你轻一点好么?”
达嘎使劲摇摇头,将脖子上的项圈甩得哗啦啦响,那是它不赞同主人的观点的表示。这工夫卡巴趁机把骨头抢走了,躲到帐篷一角,急速地啃起来。它的眼睛随时都在提防着达嘎。
瘦子喇嘛来到帐篷外,刨开草地上的积雪,一些小石子就露出来了,他将它们一一捡起来,每捡一颗,它就念一头牲畜的名字,多洛,嘎农,巴吉,罗嘎、农批……一共有三十二颗石子,那代表他为生产队放牧的九头犏牛,二十三只羊。他把这些石子装进腰间的一只布袋里,口里念了一段经文,牛羊们就知道瘦子喇嘛在召唤它们回来了。它们哪怕游走到再远的牧场上吃草,都会自己跑回来。早晨天还没有亮时瘦子喇嘛把这些石子隔着帐篷门撒出去,牛羊们便会自己爬起来到草场上找吃了,而瘦子喇嘛还可以再小睡一会儿。牛羊们都知道,瘦子喇嘛是用法力放牧,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牧人。
瘦子喇嘛今天早晨不想再给牛挤奶了,就让它们也歇一天吧,还要走山路呢。他想。然后他开始收拾帐篷里的东西,一个高山牧场上的放牧者,他的生活用具非常简单,一头牦牛就可以驮走他的所有家当。他把还有半袋的糌粑面连同羊皮袋一起放进铁锅里,几块剩下的羊肉用一个布袋装好。他想如果佛祖保佑,他和达嘎赶着牛群可以用两天的时间走完下山的路。在牧场上打好的酥油有三大饼,奶渣有一口袋,这些都得交回给生产队,他们会凭此给他记工分。瘦子喇嘛年年都到高山牧场上放牧,这可是个苦差事儿,生产队对出来放牧的人记的工分低,而走失了牛羊或牲畜们得病死了,放牧人都要承担责任。如果你成分不是那么好的话,一项破坏国家财产罪就可能会让你进学习班甚至到农场劳改。夏季里的高山牧场已经不是从前天空中情歌飘荡、草原上野花浪漫的时代啦。
瘦子喇嘛在扎奶渣口袋时,想找他的羊皮绳,他明明记得刚从背囊里把这根绳子拿出来了,但现在左寻右寻就是见不到,帐篷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已经拾掇得没有什么可剩下的东西了。就在瘦子喇嘛四处查看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
“你要的绳子在这里。”
瘦子喇嘛一回头,便看到一个他从未谋面过的魔鬼坐在火塘的三角铁架上,他几乎是坐在三角铁架上方的火苗尖上,当然只有魔鬼才会有这样的本事。他的手上果然缠着瘦子喇嘛的羊皮绳。他笑嘻嘻的,像一个爱开玩笑的、幽默的藏族人。火还在他的身下燃烧着哩。
瘦子喇嘛只愣了一下,就像对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说:“嚯,你终于来了。为什么不坐在藏毯上呢?我可以为你重新铺开。”瘦子喇嘛说着把刚卷起来的藏毯铺开了。
“我怕冷。这里很好么。”魔鬼说。
瘦子喇嘛不和魔鬼客气了,自己在藏毯上盘腿坐下,和魔鬼面对面。除了跟忠实的藏獒达嘎说说话外,瘦子喇嘛已经有三四个月没有和谁说过话了。在寂寞的高山牧场,有魔鬼做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瘦子喇嘛从收好的行装中拿出两个茶碗,把茶罐重新煨在火堆边,“你呐,也来一碗茶吧,”他说,“只听说你们也害怕运动、文化大革命,还没有听说过你们怕冷。”
魔鬼没有回答瘦子喇嘛的话,“你该走了。”他有些俏皮地说。
瘦子喇嘛弓下腰去把火吹旺一些,“不着急么。你可以把我带走,但你得让我喝完这碗茶。”
而他那天碰到的却是个性急的魔鬼,他说:“走吧,我等你等了八十多年了。”
不知是因为刚才火烟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瘦子喇嘛的眼泪又下来了。“八十多年的时间并不长么,昨晚睡觉前我才四岁,醒来就八十多岁了。你说说,这寿岁你们是怎么管的,一定是哪儿弄错啦。”
魔鬼笑了:“是弄错了。本来在你四岁那年就要收走你的,但是人家帮你把命抵了。”魔鬼的笑脸甚至有点和蔼可亲,使瘦子喇嘛差点忘了他是一个魔鬼。
茶已经热了,瘦子喇嘛把茶倒进酥油茶筒,然后一上一下地打茶。他边打边想,热香热香的酥油茶啊,从来都是打给远方的客人喝,现在要打给魔鬼喝了。这让他打茶的动作迟疑而沉重,有两次甚至把茶都打出来了,惹得魔鬼在一旁笑话他:“你真的该走了,连茶都不会打了。”
瘦子喇嘛说:“是吗,那是因为你在旁边。”
他倒了两碗茶,递给魔鬼一碗,高声说道:“欢迎啊,远方的魔鬼!”
魔鬼伸手接了,连碗一起喝了下去。
瘦子喇嘛嘀咕道:“真是饿鬼变的,我只有这两只碗哩。”然后他也喝了一口,滚热的茶刚到喉咙里,又自己倒着流出来了。不是由于烫,而是瘦子喇嘛猛然发现今天的茶味道奇异,令人作呕,不再是他喝了八十多年的酥油茶了。他喝到了死尸的味道,从前他多次闻到过这种味道,不过可不是在酥油茶里。
“你把我的茶弄坏了。”瘦子喇嘛心有不甘地说。
魔鬼好像感到有些愧疚,同情地说:“这个时候的人,吃什么都不香啦。”
瘦子喇嘛被他的话所感动,这才认真观看对面与他谈话的魔鬼。尽管瘦子喇嘛已经八十多岁了,但他的眼睛依然好使,连林子间跳跃的鸟儿的羽毛是什么颜色他都看得清楚,何况这个比真人小不了多少的魔鬼呢。魔鬼的皮肤是一层死尸皮,干涩、粗糙而且僵硬,就像经书中说得那样,它是黑蓝色的。瘦子喇嘛虽然多年不念经书了,但他还是终于想起来了,这个魔鬼的名字叫囊珠森吉顿巾,他眼下呈现的是阎王的一种内修身形,名为寂静阎王。经书中把他描绘为生有凶暴的罗刹头,一手持一把滴血的砍刀,一手拿着人头盖骨做成的血碗,他专收世上的恶人和罪孽深重的人的命。不过他今天呈现在瘦子喇嘛面前的是他的善相,而不是怒相,因此他并不显得十分的恐惧。瘦子喇嘛觉得由他来收走自己的性命,自己今生所造的罪孽,也许可以得到补赎了。——至少到目前为止,寂静阎王对他还不错。
这时达嘎带着卡巴从外面跑进来了,它们没有看见魔鬼,连魔鬼的味道都没有嗅到,达嘎是听到主子的说话声才跑回来的。它一进帐篷,魔鬼就不见了。达嘎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自己的主人,也许它认为主人又在自言自语了。它呜呜两声,责怪主子为什么还没有收拾好。“你也要催我呀。”瘦子喇嘛对它说,“那就上路吧,时候到了,谁也躲不过去。”
草场这时已经变成了茫茫的雪原,瘦子喇嘛孤零零的黑色帐篷像白色世界中的一个小黑点。他在拔固定帐篷的木楔子时,拔了几下也没有拔出来,他正想找一个东西来撬一撬,魔鬼从他身后伸出手来,轻轻地就将木楔拔起来了。
瘦子喇嘛说:“我可不会谢你,你真比我还急。不管怎么说,我得把生产队的牛羊赶回去。那是集体财产,你明白吗,现在连一根羊毛都属于社会主义。”
魔鬼在他身后说:“噢,那么什么东西才属于你自己呢?”
瘦子喇嘛老是淌眼泪的眼睛让他在魔鬼面前很不好意思,他不得不在回答魔鬼的问话时,不断揩眼睛。他说:“过去的日子,都是属于我的。我从前造的孽,谁也不会要。还有这些老也淌不完的眼泪。”
“刚才我忘了,还有一样吉祥的东西属于你。”魔鬼跳到了瘦子喇嘛的眼前。
瘦子喇嘛抹一把眼泪:“噢,吉祥。这个时候对我还有什么用呢?你把金山银山给我,西藏法王的王冠给我,都会像雪花一样被风吹走。”
“你的好运气。”魔鬼认真地说,“我一直没有给你,不是我忘了,而是时候不到。”
瘦子喇嘛望着空旷的雪原,喃喃说:“难怪我这一辈子都不走运,原来你们捏在手里不放出来。”
“可怜的人,许个愿吧,你要怎么用你的好运。”魔鬼用同情的口吻说。
瘦子喇嘛想都没有多想,说:“我把他送给下山路上碰到的第一个人。愿他的人生吉祥。”
魔鬼咂咂嘴:“要是那个人是你的仇人呢?”
“我没有仇人,”瘦子喇嘛又抹一把眼泪,“因为我是峡谷里所有人的仇人。我们走吧。”
瘦子喇嘛赶着牛羊上路了,在他前面奔跑的是藏犬达嘎和卡巴,在他身后如影紧随的是黑蓝色的魔鬼寂静阎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蹒跚而行,狂风吹得雪花起着旋儿像藏族人煨桑的青烟,像瘦子喇嘛看得见却一抓就融化了的吉祥,狂风也把他风泪眼里不断淌出来的眼泪吹成干硬的小冰凌,一条条地粘在他的老脸上。开始他还用僵硬的手指将它们掰下来,后来他干脆不管了,冰凌在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地堆积,像一些隆起来的新皱纹,把这张本已沧桑得无法阅读的脸弄得更加像峡谷冬天里衰败、破落的大地,连跟在他身后的魔鬼看着也不忍心。
“不要哭啦,人走到这一步都会这样。如果你有话要交代给亲人,就说给我好了,我会转告的。留下一些忠告的话,比留下眼泪好。”魔鬼不无同情地说。
瘦子喇嘛看着白茫茫的群山和他脚下深远幽静的峡谷,良久才说:“我没有亲人。”
两滴眼泪又淌下来了,佛祖应该知道,这并不是被风吹出来的。
天空中阴云厚重,卡瓦格博雪山笼罩在黑色的云幕中。密云往下压的速度超过了瘦子喇嘛下山的脚步,天地间转眼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魔鬼,瘦子喇嘛什么也看不见。雪花密集得使人喘不过气来,风声中有千万个厉鬼在哭泣。尽管峡谷里人间的一切牛鬼蛇神都早已被打倒,但雪山上仍然是魔鬼横行的世界。瘦子喇嘛只得把牛羊赶到一处悬崖下,刚想停下来喘口气,他就听到达嘎凄厉的狂吠,那是它从未有过的惊恐呼叫。随后一连串的雷霆从瘦子喇嘛的头上倾泻下来,一直紧跟着他的魔鬼也惊叫一声,逃遁得不见了踪影。在瘦子喇嘛还没有想清楚是哪一路的神灵发怒时,白色雷霆一瞬间便卷走了天地间的一切。瘦子喇嘛,藏獒达嘎,达嘎的孩子卡巴,以及他为生产队放牧的九头犏牛,二十三只羊。
还有他没来得及送人的好运。
35.澜沧江边的魔术
冬天的峡谷里朔风怒号,从青藏高原吹下来的风沿着峡谷的山口浩荡而来,把人都吹得摇摇晃晃的,这种时候在江边盐田狭窄的山道上背盐卤水需要十分小心,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大风吹到澜沧江里去。澜沧江东岸和西岸的盐田早已被收归公有,如今它们既不属于野贡土司也不属于纳西人,属于人民公社,还属于一个新建起来的劳改农场。农场的盐田就建在江东岸左盐田镇过去纳西人的盐田旁边,那些接受劳动改造的人也像当年纳西人开辟东岸的盐田时那样,在悬崖峭壁上凿壁打眼,栽下一根根木桩,搭建悬在半空中的盐田。唯一不同的是,这些现在被改造成了地道盐民的男人们,并不是通过晒盐来获得财富,而是在艰苦的劳作中洗刷自己从前的罪孽——不管你有还是没有。他们没有政治身份,属于被那个时代专政的对象。
每天清晨,启明星刚开始发亮的时候,凄厉的起床号声就划破凛冽的夜空。农场实行半军事化管制,劳改者起床的速度一点也不亚于军人。他们从简陋的工棚里一拥而出,有的人一边跑一边还在系纽扣、系鞋带,仿佛身后有人在用刀子刺他们的背。虽然现在早已不是野贡土司生怕耽误了他的太阳的年代,但是人们奔向盐田的速度跑得比当年野贡土司的盐民们还快。他们必须在太阳升出峡谷东边的高山前,每人背二十桶的卤水倒进盐田里,然后,才可以吃上这一天的第一顿饭。
前土司坚赞罗布今天没有早饭吃了,因为管教干部根据最新的阶级斗争动态,结合盐田的历史,认为有必要在盐田旁开一个现场批判大会。学校的学生和左、右盐田,以及江对岸卡瓦格博村的村民们都被召集起来集中到澜沧江的西岸。那时候开批判会就像从前打仗一样,空气在一瞬间就充满了硝烟味,连澜沧江的波涛都被人们的口号声吓得不敢自由喧哗了。
按照惯例,被批判的对象站在众人的面前,还有若干陪斗者。土司的后代坚赞罗布身边站着的是前土匪头目,纳西富商的后裔,参加过叛乱的喇嘛,东巴祭司的后代,前活佛,有里通外国嫌疑的天主教徒,殉情未死的胆小鬼,共产党的前县委书记木学文,以及几个偷窃犯、强奸犯、投机倒把犯。除非魔鬼的作怪,这些无论是宗教信仰还是政治观点都曾经属于不同阵营的人是绝不会站在一起挨批判的。
批判会的组织者先念了一段冗长乏味的报纸社论,运用神奇的法力把邓小平的右倾翻案跟峡谷里毫不相干的历史扯到了一起。他说根据群众的揭发,澜沧江峡谷西岸盐田边的一块岩石是一个藏族人的头颅,他是野贡土司的走狗和帮凶,即便到了现在,他还在为野贡土司看守盐田,为配合邓小平的右倾翻案,为万恶的土司制度复辟作准备。“坚赞罗布,赶快交代吧,你的材料全在我们手里。”
神情猥琐的坚赞罗布抖了一下,腰弯得更低了。他努力地回忆这又是哪一桩没有来得及向政府交代的罪行。人头怎么会是岩石呢,它怎么才能跟邓小平的右倾翻案配合在一起呢?它是野贡土司家族从前犯下的千百种罪恶中的哪一桩呢?如果他回忆不起来,他就不能在这个批判会上洗清自己。佛祖啊,如今最革命的人也弄起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来啦。
“坚赞罗布,抵赖只能罪加一等!”有人在高呼口号。
“是,是是,我有罪。”坚赞罗布赶忙弯下已不能再弯的腰。
“罪在哪里?”
“罪在……罪在,我我……我实在想不起来了,队长。”
“让我来帮你想,猪屎一样臭的坚赞罗布。”一个一贯要求进步的前盐民的后代东珠确杰从人群中站出来说,“听我爷爷讲,从前他给土司家晒盐的时候,每天早晨天还没有亮,这块石头就在盐田边催促人们起床去干活,说‘太阳出来了,不要浪费了土司的太阳’。这石头叫人给土司干活像钟一样准,它会说话,甚至还能告黑状哩。它实际上是土司走狗的精魂变的。有一次我爷爷偷偷带了一坨盐回去,被它看见了,告诉了土司。我爷爷被抓到土司大宅的地牢里,穿了三个月的木靴,脚掌上的骨头全都给挤碎了。”
“东珠确杰,你在讲神话故事哩。”坚赞罗布抬起头来说,“我可从没有听说过石头也能开口说话的事儿。”
“老实点!”会议主持人喝道。
“是是,我老实。”坚赞罗布又低下了头。
“东珠确杰的揭发对我们很有启发。”会议主持人说,“同志们,你们想一想,过去的土司有多狡猾。他让人头变成石头,这澜沧江边到处都是石头,谁会去提防一块石头呢?把那块既反动又顽固的石头给我揪出来,我们今天要砸烂它!坚赞罗布你要是不认罪改造,我们就要像砸烂这块石头一样砸烂你的狗头。”
于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搬到了众人面前,表面上看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根本不像一个人的头颅,也跟一个游荡的冤魂没有关系。但是峡谷里流行了多年的真真假假的传说,使这块石头确实让从前的盐民们心存敬畏。多年以前土司家的家丁队长、盐田管事友吉滴血的头颅曾放在上面,他的鲜血曾经浸染过它,他的精魂也曾经寄托在上面。它活该被批斗是因为它总是在凌晨搅了盐民们的美梦,它活该被砸烂是因为它让人们感到恐惧。就像那些泥塑的佛像也应该被打倒砸烂一样,这块石头被碎尸成了无数的小块,再也威风不起来了。
批判会结束后,已是中午,劳改者们在民兵的押送下继续背卤水。坚赞罗布由于到现在还没吃上一点东西,又弯腰驼背地站了一上午,现在背着沉重的卤水走在悬崖边的栈道上,就像澜沧江悬崖上的一根老树枝,随时都可能被吹进江里去。这时另一个被改造者木学文背了一只桶,跟在坚赞罗布的身后,来到江边的井穴旁,坚赞罗布先沿着一把竖梯下去,井并不深,只有三四米左右。木学文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也一猫身下去了,像潜入地下的一只动物。
木学文跨坐在竖梯的横栏上,他的脚正冲着井底的坚赞罗布的头,“喂,尊贵的土司老爷,开心点。批判会开到如此荒唐的地步,就差不多开到头了。石头有什么罪呢,人命才是关天的。”
坚赞罗布仰头说:“你还嫌那会开得不够长不是?就别再扯什么人命不人命的啦。过去的事,藏族人的命像一根草一样。这峡谷里到处都是孤魂野鬼,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你都可以说它是某个灵魂的寄放处。如果你们也有藏族人的眼睛的话。”
木学文不紧不慢地说:“这条人命还与你有关哩,尽管你那时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坚赞罗布急了,嚷道:“木学文,你现在不是土改工作队队长,也不是县委书记啦。你跟我一样,是一个接受劳动改造的罪人。你说的这些有谁会相信呢?我十二岁时还没有当上土司,怎么能杀人呢?”
木学文笑嘻嘻地问:“‘脑袋想去晒盐就让脑袋去,脚不想去就让脚好好睡觉’,这话是谁说的?”
“是……是我说的,可可可……人却不是我杀的啊!你要是诬蔑我,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你要对我怎么样?”
“你的脚我伸手就抓到了,我们一起淹死在这卤水井里,你以为怎样?”他说着真的抓住了木学文的脚。
“来吧,使力呀,”木学文任他抓住他,毫无惧色地说,“看看一个从前的土司胆量究竟多大。喂,动手啊!”
坚赞罗布抱着那只脚,并没有使劲往下拽,而是把脸贴上去了,就像抓住了一个可以把他拉出苦海的救星。“你们这些不信佛的共产党啊,我可真拿你们没有办法啦。木书记,你的命比我的硬,枪子儿都打不倒你,谁又能把你怎么样呢。虽然你现在不当书记了,但是我看得出来,那些在台上的人,命还是没有你硬,因为连魔鬼也讨厌他们。将来峡谷的天下还是你们这些人的。”多年以前,这两个峡谷里的好汉曾经刀兵相见,坚赞罗布曾向木学文的心窝处开过一枪,但是被打下马来的却是他自己。
“坚赞罗布,他们不是真正的共产党。你相信这一点就行。”
两人从井穴里爬出来,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们把卤水倒进各自的盐田里,坚赞罗布走到一块岩石下时,神秘兮兮地对木学文说:“木书记,我搞到一点印度鼻烟丝,要不要来一口?”
木学文有些惊讶,都什么年代了,这个前土司居然还有这个玩意儿,看来还是他们这种人会享受生活。他们躲在岩石后面,把印度鼻烟丝小心翼翼地送到鼻孔前,啊,那可真是久违了的享受啊,就像久违了的平和岁月一样。几个响亮的喷嚏打出来后,仿佛把一身的疲乏和晦气都打出来了,两人的眼睛中都泪光闪闪。“谁给你的?”“我儿子独西。”坚赞罗布还想再打几个喷嚏,但是快乐稍纵即逝,就像被风吹散的卤水的腥味。
“噢,他还在上学吗?”木学文问。
“不让土司的儿子上学啦。有一天老师把‘苍蝇’念成‘苍绳’,独西说老师念错了,但是老师说一个土司的儿子也敢说老师错了。就把他赶出学校了。这小子性子也野,在峡谷里到处乱跑,夏天到高山牧场上放牛,秋天便去帮人赶马,还跟着赶马的马帮去了一趟拉萨呢。这鼻烟丝就是他从拉萨给我带回来的。看看你们把土司的后代改造得多有孝心。”
“汉族人说,家贫出孝子。他有多大啦?”
“十四岁了。但看上去只有八九岁,吃不饱么。不过已经可以和魔鬼打架了。”
“和谁打架?”木学文没有听清楚。
“魔鬼。”坚赞罗布就像说一件寻常事一样,“如今这年月,峡谷里的魔鬼比得上民国时期了。那天我儿子和六个小鬼在羊圈里大战一场,把羊圈的围栏都打散了,这几个专找小孩子闹的小魔鬼还抓破了他的脸;另有一次,我在梦中看见一个穿着件袈裟不像袈裟,牧羊人的披肩不像披肩的魔鬼在追他,独西操起一根矛与魔鬼对打,我赶过去帮他,魔鬼一见我就跑了。你说奇怪不,第二天他说给我听同样的梦,他说的和我梦见的事情一模一样。从那以后,独西的梦我都看得见,也可以随便进到他的梦中去,就像推开一扇门那样,抬腿就进去了。”
“唔。照你这么说,人们可以做同一个梦,并可以同时在梦中相见,批判会也可以挪到梦里去开了,反正再厉害、再荒唐的批判会,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木学文嘲讽地说。
“噢,木书记,求求你,让我们藏族人的梦里也安静些吧。”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坚赞罗布的梦就不安宁了,这还不仅仅是因为魔鬼在他的梦里如入无人之境,还由于众多的哭声始终在他的耳边萦绕。这哭声从梦里传到梦外,又从梦外进入梦里。它并不是某种悲泣,也不是哪个人强烈的伤感,它没有任何情感色彩,仿佛天空中的风声,澜沧江的流水声,连绵不绝,经久不息。但它是未来的哭声,是悲剧或者灾难还没有发生时就传来的哭声,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般都能听到这样的哭泣。准确地说它不是一种哀恸,而是某种警示。
前一个星期六下午,是农场一月一次的允许家属探亲的日子,坚赞罗布悄悄对儿子独西说:“峡谷里要出大事了,独西,你听见天空中的哭泣了吗?”独西问:“爸爸,你是说要死人了吗?”坚赞罗布说:“我不知道。即便真的要死人,死的要么是一个很冤很冤的人,要么就是一个命很硬的家伙。”那时独西望着峡谷下方的澜沧江,像一个早熟的小老头,“爸爸,你看到我昨晚做的梦了吗?”坚赞罗布想了想,回忆自己昨晚是否有和儿子做同一个梦,他感到好像有一团模糊的影像,就像即将飘散的云雾,他抓不住也辨不清。他只有支吾道:“啊,昨晚我睡得太死啦,一觉醒就忙着来背盐卤水呢。”但是独西用不相信的眼光看着他父亲说:“我可在梦里看见你的梦了。爸爸,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坚赞罗布当时吓了一跳:“独西,独西,大人的想法常常是很反动的,你可千万不要到处去乱讲啊。”
而独西却说:“爸爸,讲讲我们家的仇人吧,我求你了。你要不讲,人家也会告诉我的。”
坚赞罗布想了半天,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好吧,我讲了,你只能一个人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就当供你批判吧。独西,你是不是先去买几斤酒来?”
独西从身后拿出一个五公升的塑料桶,往他父亲的面前一:“我早就准备好啦。”
那时刻,坚赞罗布觉得独西已经长成一个男人了。
这天晚上收工回来后,劳改者们才听说雪山上发生雪崩了,有一些牧人还没有来得及转场到冬季牧场,连人带牧群地被埋在雪里了。公社已经派出了由民兵组成的抢险队,劳改农场的犯人们被命令随时待命,一旦找到死伤的人员和牲畜,他们也将到雪山上去抬尸体。
晚上熄灯前,坚赞罗布在洗脸池旁边看到一个老人弓着身子在清洗自己的肚子,一摊污血被水从他的伤口处冲洗下来,还淌到了水池里,他刚想说,那是大家洗脸漱口的地方,别弄脏了。可那个老人抬起头来,他们互相都很惊愕,恐惧让他们再不敢再多说什么。坚赞罗布看看他周围的犯人们,但是他们好像都没有看到这个可怜的老者,有的人甚至已经走到水池边打水洗脸了。坚赞罗布清楚,他碰见一个未来的幽灵了。峡谷里的藏族人认为,如果有人要死了,他的灵魂会在临死前几天出游,过去卡瓦格博村有个叫达若的老人家是全村人最害怕在晚上碰见的人,因为凡是有谁在夜间被他看见了灵魂,第二天痛失亲人的哭嚎之声就会从那人家中传出来。但是这个晚上坚赞罗布没有弄明白的是,他怎么会看见他的灵魂呢,难道自己也变成了达若这种人人害怕遇到的人?人们认为阴魂只会被一些罪孽深重的人看得见,善良的人只会看到阳光下的花朵。
临睡前,坚赞罗布悄悄地对木学文说:“峡谷里要死人了。”
木学文忧心忡忡地说:“那么大的雪崩,肯定有遇害者。”
但是巨大的灾难却以一种魔术的形式在人们的面前呈现。两天以后,县里为澜沧江上新落成的吊桥举行隆重的通车剪彩仪式。多年以前左盐田的纳西富商和德忠曾经想要捐资建这样的一座吊桥,甚至还说要请英国工程师来设计建造,可是老天不给他留名峡谷的机会。现在,作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的辉煌成就之一,由四川来的工匠顶风冒雨地干了半年,总算把一座横跨大江的吊桥建成了。那些四川人是一些快乐而手脚麻利的工匠,他们能吃苦,但不能吃没有辣子和花椒的食物。藏族人打给他们的酥油茶他们都要在里面撒上辣子面和花椒面。与生性厚道谨慎的藏族人相比,他们能说会道,咋咋唬唬,不惧神灵。有人看见他们甚至在玛尼堆前撒尿,好在现在是打倒一切的时代,要是在以往,如此渎神的行为是要被藏族人割掉小鸡鸡的。但是他们心灵手巧,把在江边悬崖上艰苦的劳动当成一场魔术表演。那时峡谷两岸的人仍不知道吊桥是什么模样,人们在画报上见到过长了一排排细长细长的脚的桥,桥下的那些脚直接站在江水中。而四川人说他们要建的桥却没有脚,“它是悬在半空中的。”建筑队长对人们说。有个藏族干部问:“即便在江边的悬崖上搭盐田,也要用木桩撑起来,你怎么能让过人的桥悬在半空中呢?难道你有从前那些大活佛的法力吗?”建筑队长做了鬼脸,夸张地说:“我们没有什么法力,但是我们会变魔术。在你睡一觉起来后,我们就把桥给你变出来了。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把桥变没了。”
从那以后,藏族人天天都在等着看四川人的魔术。那确实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人们看见他们先在江两岸立起了两座高高的水泥塔,它们比藏族人从前造的白塔更高、更庞大,但是没有塔尖。那塔以出乎人们想象的速度节节升高,因为县革命委员会的头头们不断要求四川人加快进度,以便在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让吊桥竣工。四川人只有以变魔术的手段来建造他们的吊桥。到他们在江两岸拉起了钢绳,并在钢绳间铺开了木板后,藏族人才像从梦中醒来一般,哦呀,没有脚的桥原来是这样的啊!
那天正是纪念“文化大革命”中领袖的一个著名讲话的日子。藏族人已经被许多他们从来都不知道的纪念日搞得晕头转向,但是上面说要庆祝,要纪念,要开会拥护,要献礼,于是他们就认认真真照办不误,他们对毛主席的感情同样真挚虔诚。竣工典礼被弄得比过藏历新年还要热闹,人们把红旗插遍了澜沧江两岸,新落成的吊桥也打扮得像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红色的绸布从西岸拉到东岸,红色的纸花大朵大朵地扎在吊桥的条条钢绳上。前两天吊桥竣工后,身背钢枪的民兵守在桥的两头,不让好奇的人们上去,连看也不给多看。说是没有剪彩,行人就不能通过。人们由是又学会了一个在藏语里从没有见到过的新词汇“剪彩”。“剪彩”是一个与变魔术有关的词汇,吊桥一剪彩,四川人的魔术就变成啦,吊桥也就可以走人了。今后人们过澜沧江,就可以像从前那些法力高深的喇嘛们那样,从澜沧江上走过去。当权派将通过吊桥向人们证明“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活佛们的经书中提到的神迹,现在普通的百姓也可以做到了。
木学文和其他劳改者们也被集中到澜沧江的东岸观看这场“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展示,他们不是来庆祝而是接受教育的,因此他们没有资格享受走在吊桥上的待遇。根据那天的日程安排,最先走上吊桥的是各级官员领导,由他们负责剪彩仪式,然后是献花的小学生,接着是县里身着节日盛装的毛泽东文艺思想藏族表演队,然后才是急迫地渴望在澜沧江上行走的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那时江两岸的山崖上和江边全挤满了人,与其说他们是来分享喜悦的,莫如说他们是来看魔术的。藏族人、纳西人、汉族人不仅都穿上了过节时才穿的衣服,还带来了青稞酒,吊桥还没有开始剪彩时,许多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木学文对身边的坚赞罗布说:“雪山上的人还没有救下来,他们就忙于搞这一套,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坚赞罗布也喝得醉醺醺的了。今天劳改农场的管教干部破例让他们喝酒,他就放开了喝。他说:“魔术要开始啦,从今以后,人人都可以在澜沧江上走路了。除了溜索,过去我和我父亲曾经坐在牛皮筏上横渡过澜沧江,当然,那时是为了去抢纳西人的盐田。可怜我那老父亲,当了一辈子土司,也没有看到过澜沧江上的吊桥。”
木学文苦笑道:“其实早就该修这样的桥了。我在台上的时候,就曾经想搞这个事情,但是他们不让搞。”
“木书记,本来今天去变魔术的应该是你啊,看看那些穿干部装的后生,他们打过仗吗,流过血吗?”
“嘘,你给我说话小声点。”木学文捂住了坚赞罗布酒气冲天的嘴,“那不叫变魔术,是剪彩。”他又更正道。他向桥上望去,几个穿中山装的年轻干部走向了吊桥的中央,他们春风满面,踌躇满志,其中一个人手中拿一把大剪刀。木学文此时心中难免有些发酸。
红布被剪断了,鞭炮声热烈地响起来,掩盖了人们的掌声和欢呼声,也掩盖了几声微弱的脆响。人们纷纷涌到了桥上,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在澜沧江上走路的滋味,已经安排好的庆典程序全被疯狂的人们打乱了,学生们在桥上找不到该献花的领导,藏族表演队的队员们找不到空间翩翩起舞,许多人故意在摇摇晃晃的吊桥上跺脚、跳跃,还大声呼喊。晃动的吊桥使人们尖叫、惊恐、激动不已,就像要从空中飞下来前的那般兴奋。那真是一个欢乐喜庆的时刻,人们好久以来都没有这样自由痛快地高兴过。但是它与紧接下来的悲剧比起来,就太短暂了。
木学文先是感觉那吊桥太小了,似乎不能容纳那么多欢庆的人们;接着他又感到吊桥太脆弱了,似乎也经受不了那热闹喜庆的氛围。这让他忽然感到不安。他看见吊桥像一根布带子一样在半空中飘忽,桥上的人也不像人,而像一些道具。仿佛那不是现实中的一座桥,而是梦里的某个景象。他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坚赞罗布的胳膊,“桥上的人太多了。”他说。
他的话音刚落,人们就听见“劈啪”一声脆响,西岸的吊塔冒出两股白烟,固定在吊塔上的粗大钢绳就像一根甩起来的牧羊鞭,一下在空中飞舞起来,桥上的许多人被它横扫一空,转眼就都被赶到空中去了。
“哦呀,四川人又在变魔术了。”坚赞罗布嘀咕道。
“出事了!”木学文惊得跳了起来。
吊桥在一瞬间就不见了,还有吊桥上的人也不见了,这不是魔术又是什么呢?在江两岸观看的人中有不少人就是这样认为的。“狗娘养的四川人,本事真不小。”坚赞罗布看着空空如也的澜沧江,又往嘴里倒了一口酒。“木书记,快坐下来看,多好看啊。下一个节目,他们就要把桥给我们藏族人变回来了。”他自信地说。
“桥断了,快去救人呀!人全在江里啊!”木学文站起来大声呼喊。
许多人如梦方醒,他们看见波涛汹涌的江面上人头漂浮,嘶喊声顿时响彻峡谷。那真是一场噩梦,不少人想跳下江里去救人,但他们已经醉得迈不动双脚了。就像当年野贡土司家的盐田管事友吉,脚不听脑袋的指挥了。在江边看“魔术表演”的几个醉汉多年以后还在后悔,说他们确实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江水中沉浮,但没有力气站起身来去救人。而更真实的可能是,他们在醉意阑珊中也把人落在江水里看成是四川人变“魔术”的一部分。因为有一个醉汉当时冲江里向他呼喊救命的人说:“你还要喝啊,喝多了谁把我们的吊桥变回来?”
木学文最先跳进湍急的江水中,他只救起了两个小学生,其中一个还在送医院的路上死了。人们永远都记得,木学文那天抱着那个孩子的尸体大哭不已。
36.英雄迟暮
峡谷里的灾难在众人的眼皮下像一场“魔术”一般的上演,雪山上的灾难却永远无人知晓。这是一场罕见而奇怪的雪崩,一般来说,在这个时候是不会雪崩的。如果是在春天,雪崩就像夏天的泥石流一样频繁,谁也不会感到奇怪。峡谷里立体垂直的气候很容易把雪坡下端的积雪融化,上方的雪堆自然就垮下来了。大的雪崩可以把人畜像一片树叶一般地卷起来,吹过一道道山梁,它产生的强大冲击力甚至能把一些大树拦腰击断或连根拔起。
当雪山上的瘦子喇嘛像一片树叶那样被雪崩的冲击波吹起来时,他看到了一片白色混沌的世界,这是一个迅速往下跌落的世界,并伴随着魔鬼们愤怒的吼叫。人的呼吸瞬间就不存在了,因为心被魔鬼死死揪住,要从喉咙那里拖出来,但是拖到嗓子眼处时却卡住了。人的大脑里忽然一片空白,一生中所有的欲望和罪孽都无影无踪,像雪地上一样干干净净。佛祖啊,死亡多么美丽啊,人在多么自由地飞翔啊。凡尘的一切是多么轻易地就得到了解脱啊。有的人一生都在寻找飞翔的感觉,他们希望自己像苍鹰一样自由地翱翔在蓝天白云上,他们还希望自己能如愿以偿地从劳苦的此岸飞到享乐的彼岸,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只有在死亡之前,他们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有的人试图在尘世找到解脱苦难之路,可他们是用苦难来解脱苦难,就像以错误来弥补错误一样,令人生永远背负着沉重的苦难。
瘦子喇嘛索性把自己蜷曲起来,像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那样,原模原样地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中去。如果佛祖念及他这几十年的喇嘛生涯可以抵消他前半生的罪孽,或许他还可以转世为一个婴儿呢。人们常说喇嘛可以转世为喇嘛,瘦子喇嘛却从来没抱过这样的希望,他当喇嘛只是为赎罪。如果神灵决定他只能转世为一条虫,他也没有意见。因为只有他才最清楚自己的罪孽有多么的深重。
飞翔结束了,瘦子喇嘛感到自己跌落到一个冰窟里。那是一个寂静得让人的骨头都发寒的冰窟,他想寻找寂静阎王的身影,但是周围一片漆黑。照理讲在黑暗中人们更容易看见魔鬼,但是瘦子喇嘛那时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他像一个在死亡的激流中挣扎的人,力图想一些还惦记着的事情,想一些有意思的往事,想一些他的敌人和他的亲人,甚至还想再喝一碗酥油茶。轮回的地狱之火啊,哪怕你来自阴间,请烧起来吧,我怕冷呵。
此时他明白了,他还不想死。尽管在许多艰难得让人毫不留恋生命的岁月里,想死是一件解脱苦难而又极其容易做到的事。但是在死亡的门槛边,人对阳世却有那样多的惦记和怀念。我还惦记什么呀?瘦子喇嘛想。
他想起来了,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他还有好运没有用呢。他得用完自己的好运,才能跟魔鬼走。
得赶紧啊,你这不中用的糟老头子。他在死亡的门槛边挣扎。
到瘦子喇嘛感到一口口的暖气呵在自己的脸上,一只柔软而温热的手掌不断抚摸他干硬的脸颊时,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一生中经历的许多事情,他忽然又不想回去了。就留在那冰窟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想,也比回到这寒冷的雪原强。他勉强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块猩红而硕大的舌头,正悬在他的鼻子上方。啊,那不是魔鬼的舌头,是藏獒达嘎在给瘦子喇嘛以温暖呢,它把他脸上的雪渣和冰碴一口一口地舔下来,它呼出的热气让瘦子喇嘛感到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噢,你做了件错误的事。”瘦子喇嘛看看自己身边的一堆雪,便知道达嘎至少用了好几个小时,才把自己刨出来。他试图辨别一下方位,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地方。峡谷就那么一小方天地,哪一条山梁瘦子喇嘛不熟悉呢?但现在他就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他看不到一座认识的山头,也找不到一条走过的路。天空一片混沌,呈现出末日来临前的颜色。
“达嘎,我们这是在哪儿?”瘦子喇嘛习惯性地去抹眼泪,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的风泪眼并没有淌泪,他正有些奇怪,马上就发现他的眼疾转移到达嘎的眼睛中去了,因为达嘎在风中流泪。
“魔鬼的法力有时使得真是有点莫名其妙,发动那么大一场雪崩,只是为了让一条狗也得上那见风落泪的毛病。达嘎啊,难道你也要想成佛了?可是现在佛也要受批判啊。”
达嘎呜咽着,不断把头扭向雪堆一侧,瘦子喇嘛从来没有见到过一条狗如此伤心,它跪下前腿,两条后腿弯曲着,用下巴使劲地磨蹭着雪地。瘦子喇嘛心里一紧,“达嘎,达嘎,卡巴呢?”
他在达嘎的泪光中总算找到了可怜的卡巴,它已经僵硬了。显然它也是达嘎从雪堆中刨出来的。瘦子喇嘛先是像一头失去孩子的母兽那样怪声尖叫,那尖叫声在雪地上空打着旋儿向天上升去,幸好没有人听见这惨绝人寰的尖叫,要不人们一定会把这当成魔鬼的叫声。急得快发疯了瘦子喇嘛甚至一度从雪地上腾起来,半天都没有降落在地上。到他终于落地时,他开始咒骂魔鬼。人们用荆棘在村头驱赶你,用经文咒语诅咒你,用最肮脏污秽的东西做法事镇压你,都是你命中该有的!你只配吃长了梅毒大疮的淫荡女人的经血。因为你是魔鬼,你就可以做世界上最恶的事情;因为你是魔鬼,你就不害怕任何惩罚。可是我要告诉你,等我到了你们那边,我会把我的兄弟们——我从前的那些不怕死、也不怕魔鬼的康巴兄弟们重新召集起来,和你开战。我会抓到你,把你的皮剥下来,把你的脑浆挖出来吃,把你的心——如果你还有心的话——掏出来喂狗,把你的肠子扯出来编成一根绳子,拴在你的精魂上,让你永远不能再出来害人。你是阴间的魔鬼,哈,我认识你;从前我也是人间的魔鬼,做的恶事比你还多,可你认识我吗?
瘦子喇嘛把魔鬼一通好骂,最后把自己的眼疾重新骂回来了,但是他并不后悔。他为达嘎抹一把眼泪,又为自己抹一把,到后来手心里就不知道抹的是谁的眼泪了。他边唠叨边把卡巴埋在了雪地里。他本来想召唤天上的神鹰来带走卡巴,但是多年的放牧生涯使他已没有了从前的法力,灰蒙蒙的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连挖一个坑的力气都没有啦,大地封冻得像一块铁。
瘦子喇嘛不打算回去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宁愿跟可怜的卡巴守在一起,也不愿饿死在路上。他将坐在卡巴的身边,等待阎王的到来。像一个真正的康巴汉子那样,平静地和死亡握手。
但是达嘎不愿意,它对着瘦子喇嘛吼叫,用头拱他的双脚,咬着他的靴子往前拖。这聪明的牧羊犬,主子的一切想法它都知道,它从不会违背主子的意愿。但这次例外了,它要驱赶自己的主人回到温暖的峡谷,那里还有人等着他哩。
“噢,达嘎,你走吧,我是老得走不动了,你没见我有好几十年都没有喝到酥油茶了吗?从我看到魔鬼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喝到可口的酥油茶了。一个藏族人怎么能不喝酥油茶呢。你走吧,找你的伴儿去,你还可以再下崽呢,生下小东西来了,也叫它卡巴,它就是卡巴的转世。”
但是达嘎扑倒了瘦子喇嘛,它把自己的奶头拱到了瘦子喇嘛的嘴边,不容他是否愿意吸它们,一股温热的狗奶自己就射出来了。饥寒交迫的瘦子喇嘛怎能拒绝这人间的甘露,他还听见达嘎悲泣的声音:
“喝吧,这就是你的酥油茶。”
“噢,你终于也会说话了。达嘎,你是个好母亲。”
达嘎把自己的力量注射到瘦子喇嘛体内,使他的双脚站了起来,他们继续往山下走。瘦子喇嘛边走边找寂静阎王的身影,可是怎么也看不到。他想,要么是魔鬼也被雪崩掩埋了,要么是刚才自己的咒语让它害怕了。想到这里,瘦子喇嘛心中就升起一股豪情,你爷爷还不老。
他们终于找到一条依稀可辨的路了,瘦子喇嘛记得,在他出家以前他曾在这条路上杀过人,有一个死者的精魂曾经在这里作怪了很久,那时峡谷里的人们不敢从这条路上经过。瘦子喇嘛还记得,他的刀割破那人的喉咙时,死者还有一句话刚说了一半,但是在那一瞬间,软弱的话语被锋利的康巴刀一刀切为两半,后面半句话被封在喉管里直冒血泡,然后就从刀伤处随着鲜血一起流出来了。那是一个临死者永恒的遗恨。从那以后,冤死者的精魂便剥夺试图通过这条路的所有人的说话能力,使他成为哑巴。这条山涧小道就被人们称为“哑路”。
瘦子喇嘛想起这些血腥的陈年往事,便问达嘎:“达嘎,我还会说话么?”
达嘎说:“你会说话。说得跟从前一样。”
“我要不会说话了才好哩。这样也对得起他。”瘦子喇嘛抹一把眼泪,又去抹达嘎的眼泪,但是他发现达嘎不再哭了。
“你说对得起谁?”达嘎问。
“啊,你不认识的,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噢,达嘎,我太老了,已经分不清多久是昨天了。过去的事情,是不是都是昨天才刚刚发生?”
达嘎说:“什么都是一刹那间。”
“哦呀,达嘎,你说话怎么像我的师傅呢。他已经圆寂三百年了。”瘦子喇嘛仔细地看达嘎,好像想看出他师傅的影子。
“也是一刹那间的事。”达嘎又说。
瘦子喇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抱着达嘎的头说:“你也应该不会说话了才对,可是你说得比山下那些人还好。达嘎,你在说话吗?”
“我在说话,我才刚刚学会说话呢,我有好多话还没有说,在它咬断我的脖子前,我要说我憋了一辈子的话。”
“是啊,人死前就会发现自己有很多话没有说。活得好好的时候,要么是你不想说,要么是人家不要你说。到你想说一个人真正要说的话时,阎王却不等你了。可恰恰就在人要跟阎王走之前,说的才是最最真实的话。从前峡谷里有白人喇嘛的时候,他们教藏族人在临死前向他们的神灵认罪,他们的神灵住得那么远,怎么能知道藏族人的罪呢?因此他们被毛主席赶走了。现在只有毛主席才最知道我们的错误在哪里,他的法力比所有的神灵都要大,天天都发语录来教导我们。”
达嘎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哩,毛主席的经文,你们天天都要念。”
瘦子喇嘛纠正达嘎道:“那不叫经文,叫语录。藏话里没有这个词,我们得用汉话恭恭敬敬地来说它。毛主席的语录跟我们的经文不一样,可不敢再乱说了,达嘎。”
达嘎不满地甩甩头:“一个意思。”
瘦子喇嘛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仿佛怕有人听见达嘎的话。“你刚才说了反动话呢达嘎,从前有人也这样说,挨批判了哩。尽管你是一条狗,但是你说话一不小心,就反动了,他们也要开你的批判会。”
达嘎悲哀地看看瘦子喇嘛,扭头跑了,任凭瘦子喇嘛在后面怎么喊它,它也不回头。从那以后,瘦子喇嘛就再没有听达嘎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