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啊……”农布喇嘛五体投地,喷涌的泪水浸湿了袈裟。
让迥活佛的眼睛平视前方,仿佛看透了俗世的烦恼和苦难,将最后的悲悯集中到恬淡自然的宁静之中。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小,可他的法力却越来越令人敬畏。
“你们该走了。众生需要你们的关照,神灵需要你们的祈诵。啊,多么美妙的阳光呀!我就像浸在一条向南流淌的阳光之河里,我要涉过去啦。”
绛边益西活佛向高僧们使了个眼色,然后躬身退了回去。高僧们知道,有些奇迹没有得道成佛的人是不能看的,让迥活佛在阳光下虹化时身上会散发出巨大的能量,修行不到位的人会受到这能量的伤害。
太阳快要落山时,让迥活佛依靠终生修持到的无穷法力,把自己虹化到西藏绚丽灿烂的阳光中。当天晚上,天上的两颗星星准时交汇,人们这才上到屋顶平台,将让迥活佛请下来。噶丹寺的喇嘛们说,那时让迥活佛已缩小到只有一个胎儿大小了,而他的四肢和五官依然完好如初。他还是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如童子,心若止水,情系众生,手结法印。他的躯体像春天里的树叶一般鲜嫩轻盈,他的肌肤像刚打出来的酥油一样湿润细腻。过去八十多年来所有的磨难与风尘,所有的学识与明断,所有的智慧与法力,所有的仁慈与悲悯,所有的宽容与忍耐,所有的寂寞与清苦,都如江面上的一个波浪,暂时平静下来了。
让迥活佛虹化圆寂的消息被峡谷的大风吹遍到整个藏东地区,关于活佛虹化的奇迹在信徒的传言中越传越神奇,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在让迥活佛虹化后的那一周里,沙利士神父甚至让教堂的敲钟人亚当每天下午六时都敲响长达半个小时的钟声。他在教堂的丧钟声里对自己的教民说:“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个虔诚的僧侣,尽管我们的教义和教规决定了我们不同的牺牲精神,但是僧侣和僧侣之间的慈悲是一样的。不过你们应该牢记:在神圣的耶稣基督面前,任何令人难以置信的异教奇迹都是必须加以抛弃的异端。”
沙利士神父对让迥活佛在阳光下的虹化始终持怀疑和批判的态度,他在日记中写道:
人们传说这个高级僧侣在阳光下融化了,最后只剩下婴儿般大小。佛教的信徒把这个事件作为他们所信仰的宗教的奥迹加以崇拜。但是,上帝啊,藏族人对事物的夸张是欧洲人远不可比拟的,看看他们平时的民歌就知道了。他们在此方面具有天才般的文学才能。因此,有谁能证明这个高级僧侣所演示的奥迹是一种真实存在还是某种魔术表演呢?他们宁愿相信一个人在阳光下被蒸发,而不相信耶稣也会复活,甚至还会以他的圣灵降临人间。上帝,尽管我在为他的去世祈祷,但我要指出他所行的谬误。如果我还有机会和他展开宗教大辩论,我将明确地告诉他:一个复活的灵魂远比在众目睽睽中消失的肉体更有宗教价值。
尽管沙利士神父在那段时间内利用一切机会向自己的信徒们宣讲耶稣基督的复活远胜于活佛的转世,但是在整条峡谷里,不为让迥活佛虹化的奇迹深为叹服的只有三个人,那就是他自己和巴勃神父,还有微娜修女。不过有一次微娜修女在向沙利士神父作忏悔时承认:要是她从小就在这条峡谷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识过峡谷外的世界,也不知道现代的工业文明,不知道耶稣,不知道圣母玛利亚,不知道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不知道罗马传教会的种种戒律和训令,她也许会相信活佛虹化的奇迹。
“神父,这是一种罪过吗?”微娜修女问。
在忏悔室里,沙利士神父过了很久才说:“如果真的是一种罪过,也不是你的错。是由于上帝来到这块土地太晚了。”
几年时间过去了,藏传佛教的信徒们还在从四面八方赶来寺庙朝拜让迥活佛的法体,峡谷里从来没有过这样多的人,噶丹寺因为让迥活佛的虹化而在藏东地区香火大盛。就是那些皈依了天主教的藏族人尽管也深信耶稣复活的奥迹,相信上帝是全能的造物主,但他们毕竟是藏族人,他们对神灵的敬畏是与生俱来的。沙利士神父曾经问过马修,是否真的相信人可以在阳光下被蒸发,马修的回答代表了所有信奉天主教的藏族人观点,他说:
“神父,这是西藏的太阳。在你们来到这里之前,光线就是神灵的手指了。”
32.昂贵的烦恼
沙利士神父不得不承认西藏的太阳确实与欧洲的太阳不一样,甚至与他在汉地传教时见到的太阳也不一样。天碧蓝如洗,云团堆积出千奇百怪的形状,变幻出黄、红、白、黑、绿、紫、青、蓝、灰等等远远超出你想象的颜色;阳光从云缝中射出来,极富穿透力和表现力,像一束巨大的追光照射到大地上。有时这种追光就像被神灵所使唤一般,任意地打扮着苍茫的大地,使它雄浑、古朴、苍凉,仿佛上帝创造世界时的景象。有一天一束奇特的阳光照射到左盐田的村庄,久久不肯离去,使那里的房舍和农田看上去像是个大舞台,纳西人土掌房的轮廓被极具质感的阳光勾勒出一道道金边,炊烟在金色的追光中袅袅上升,使人感到那里就是贫寒苦难的人们梦寐以求的仙境,而那时峡谷里其他的地方还笼罩在一片烟雾弥漫中。敲钟人亚当在教堂的屋顶平台上首先看见了这神奇的光芒,他大声对教堂里的人喊:“快来看哪,太阳的手掌像妈妈一样地在抚摸纳西人。”
人们在亚当的叫喊声中涌到屋顶去看稀奇,因为雨季里峡谷已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太阳了。大家对纳西人村庄的福分惊叹不已,沙利士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高声宣布地说:
“那是耶稣的光。”
“哦呀!感谢天主。”屋顶上的藏民们一起叹服道。
“纳西人有福了。”沙利士神父继续说,“这是一个好的征兆。耶稣基督说,‘我是世界之光,凡跟随我的人,不会在黑暗中行走。’耶稣的光已经照耀到了他们的村庄,要不了两年,纳西人将会放弃他们的多神崇拜,皈依到耶稣基督的圣宠之下。”
沙利士神父边说边为自己的美好描述所感动。用天主教取代纳西人的东巴教多年以来一直是他的梦想。这个梦想似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但沙利士神父在藏区传教那么多年了,就是捅不破它,让耶稣的光照射过去。这也是让沙利士神父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难题,照理说他们已从强大的藏传佛教阵营中打开了一个突破口,他们就更有能力将弱小的纳西东巴教徒们改宗为天主耶稣的信徒。尽管沙利士神父很同情纳西人——他们和他一样,是藏区的少数人,——对他们的东巴教也深感兴趣。并不是他不认为东巴教是一种异端,而是这种宗教让他看到了文明世界的昨天。——欧洲人永远不知道、并且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但纳西族长和万祥坐在这令人羡慕的阳光中还感到周身发冷,连血都快要凝固起来了。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魔鬼却在自己身上作祟,这可不是个好的征兆。
和藏族人一样,纳西人是最讲究征兆的民族,自然中的征兆是神灵对人们行为的暗示。人们应该自觉地感悟它,并遵循它的旨意行事。和万祥去年秋天在祭天时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做仪式时献给“署”神的粮食本来应该用刚打下来的新青稞,可是他在忙乱中却把陈年青稞供到祭坛上,等仪式完了后他才发现青稞不新鲜了。一个月后,魔鬼找上门来,让和万祥受到肚子天天都饿得不行、但却吃不下任何东西的惩罚。不是家里没有吃的,而是他的双唇肿得有拇指粗,口腔里溃烂得看不到一点好肉。东巴和阿贵来他家中捉鬼时告诉和万祥,他得罪的是一种名为“依道”的饿鬼,在东巴经书的《神路图》中可以看到这种饿鬼,什么东西到他嘴边,马上就燃起一团火烧干净了。和万祥那时感慨万千地说,我的嘴边也有一团火啊,你看看,连喉咙里面都烧烂了。后来和阿贵重新为和万祥做了一场祭天的法事,祈求“署”神饶恕和万祥的不敬,又给他吃了大量的凉药泻火,和万祥身上的魔鬼才被驱赶走了。一般来说,东巴们都懂得一些医术,他们总能聪明地把宗教和医术巧妙地结合起来。
就像医生看病先要问清病因一样,东巴给人治病要先找到是什么魔鬼在病人身上作祟。这天和阿贵一来到和万祥家里就用一面镜子到处照,从客房到卧室,从灶门到床脚,最后连牛棚的角落都照到了。但奇怪的是竟然一点魔鬼的影子都没有照到。当他爬到和万祥家的屋顶,无意中用镜子对着澜沧江的对岸照的时候,他猛然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令他胆寒的画面:一个他从未谋过面、但法力深厚的法师,正在一帮人的簇拥下从山外来到峡谷。法师的身后乌云密布,九头怪鸟在云翳中四处逃窜,有一个黑色的太阳在沉沦。
“哎呀……”和阿贵惊呼一声,竟从屋顶上摔了下来。幸好和万祥的院心里堆了层牛吃的草料,他才没有摔伤。
“你怎么了?”和万祥就坐在院坝的阳光下,他拥着厚厚的被子,还颤抖不已,像个刚从冰水中捞起来的人。
“驿道上有人要来了。”躺在地上的东巴和阿贵咧着嘴说。
“峡谷里天天都有人来。让你照鬼,你却照到峡谷里去了。”和万祥抱怨道。
“这个来者就和一个鬼差不多。”
东巴和阿贵把镜子递给和万祥看,奇怪的是刚才他在屋顶上照射到的景象还留在镜子里。“这个人我见过。”和万祥说。现在轮到他开始神神道道的了。
“你……你在哪里见……他?他是个鬼啊!”和阿贵几乎是用哭声说。
“在梦里。”和万祥说。身上抖得更厉害了。梦见鬼的人,大概是要倒霉了。他确实是梦见过这个法师,而且不止一次,因此印象深刻。在和万祥的梦里,他是个不讲规矩的牧羊人,老把自己的羊赶到和万祥的地里吃青稞苗。当和万祥去赶那些羊时,这个人就站在远处说:“纳西人,请照顾好我们的法王。”
东巴和阿贵听了这个梦后,一时不能分清它到底是个吉祥的梦还是代表厄运的梦。他从自己的背囊里抽出一叠绘有东巴象形经文的图片,那是一些包含了宇宙间各种意义的卦象,一共有三十三张,每一张卦象都由一根细羊毛绳拴着,和阿贵把所有的羊毛绳线头都攥在手里,递到和万祥面前,说:
“人不能说清楚的东西,就把它交给神灵吧。来,抽一张。”
和万祥犹豫了一下,随意抽出了一张,交给和阿贵。
这些卦象图片都有专门的东巴经书来解释,只有当东巴祭司的人才能说得清它的含义。和阿贵翻出经书来,像个大虾一样地趴在地上,对照卦象一一地阅读,然后他抬起头来说:
“他或许是个长有两个舌头的人。”
“从哪里来的?”和万祥问。
“在卦象上看不出他来自何方。这上面显示,无论是雪山、草原、江河、湖泊、沙漠、田野、森林,还是人类的所有居住地,都没有他生活过的踪迹。他就像是来自世界以外的人。”
和万祥忧心忡忡地说:“那么他不是神灵的使者,就是魔鬼的帮凶。”
实际上被和阿贵的镜子照着的那个法师是野贡土司刚从拉萨请来的神汉,他是个被拉萨藏政府解职的代言神巫。代言神巫的职责是替神灵说话,向达官贵人们传达神灵的旨意。从转世灵童的寻找,到每年藏政府的政事农桑,官员们都要向代言神巫问讯。这样的职位在圣城拉萨至关重要,但却风险万端。多年以前英国远征军入侵拉萨时,布达拉宫交给这个名叫丹玛的代言神巫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他预测藏军应该在哪个方向阻击英军。丹玛神巫迎请神灵附体后,以神灵的口吻明确无误地告诉藏政府的噶伦们,藏军应占领某条河谷里的一座小山头,因为从这座小山头上散发出来的法力会让英军不战自溃。噶厦政府听从了丹玛神巫的神谕,占领了那座山头,但是连简单的工事都没有构筑,“神灵的法力会照顾一切”,藏军将领都如此认为。而英国人的远征军并没有理会看不见的法力,轻而易举地就越过了那座山头,直抵拉萨。自那次代替神灵宣谕失败后,丹玛神巫差一点被藏政府的官吏杀了。以后他就再没有脸面在拉萨混了,成了个云游四方的喇嘛。当然如果有人请的话,他还是很乐意替神灵说话的,尽管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工作。有一段时间丹玛神巫心灰意冷,索性结了婚。可是在一次降神的过程中,神灵惩罚了他的不敬,让他吐出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幸好他及时地向白哈尔神悔罪,并发誓今后再不近女色,神灵才没有收走他的内脏,让他自己重新装了进去。
丹玛神巫在向峡谷里的人们叙述自己不平凡的经历时说:“人的头脑里装什么,心里装什么,肚子里又该装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因为我都看见了。就像我们藏族人的白塔里总要装进佛像、经书、五谷、珠宝、猎枪一样。”
丹玛神巫看上去是那种不容易使人相信的人,他的头老是不停地摇晃,就像山羊的头一样。他一到峡谷就东嗅嗅西看看的,再加上他下巴上的一撮胡子,就更与一只羊没有什么两样。也许是因为经常替神灵说话,他的话常常让人感到是飘在半空中的语言,就像飘在卡瓦格博雪山山腰的云彩一样,看上去非常美丽灿烂,但离你却十分缥缈遥远。当他被人领到野贡土司的客房中时,野贡土司决定先试试他的法力。他对丹玛神巫说:
“拉萨来的尊敬的神巫,我这里正好有件烦心的事情需要垂询你。我的一个生于马年的朋友,哦呀,一个多么好的人啊。只要我一出门,他就一直跟着我。可是你看,这些年来我是越来越胖,而他却越来越瘦了。请你降神告诉我,是什么魔鬼让他一天天瘦下去的呢?”
丹玛神巫晃晃自己的头,细着嗓子说:“尊敬的土司老爷啊,这点小事根本用不着烦请无所不知的神灵啊。我已经知道你朋友瘦下去的原因了。”
“从圣城拉萨来的人,在我野贡家的峡谷里,抬手要小心你的手臂,走路要小心你的脚掌,而说话,则要小心你的舌头。如果你不能代表神灵说话,你就是在代表魔鬼说话。”野贡土司这个朋友的事,半年前他就告诉给一个自称去过印度的占卜术士,结果给出了错误答案的占卜术士被丢进了澜沧江。
丹玛神巫说:“我还是把答案写下来吧。不敬神的话语,神灵听了要生气的。”
旺珠给他准备好了纸笔,丹玛神巫在客房的神龛前上了一炷香,又磕了头,然后才再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旺珠凑过去看,只见那上面写的是:
土司家并不缺钱,就买副新的吧。
这个回答和野贡土司所要问的问题显然牛头不对马嘴。旺珠把它拿给土司看了,两人眼神一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原来野贡土司“越来越瘦下去的朋友”实际上是他的一匹坐骑蹄下的马掌。野贡土司走到丹玛神巫的面前,躬身向他施礼,用崇敬的口气说:
“我今天总算见到法力高深的人了。上师,你比那些成天在寺庙里修行的喇嘛们还要有学问呢。来呀,给丹玛上师抬银子来。”
“且慢,”丹玛神巫抬手阻止道,“土司老爷还有话要说,你的心事都在神灵那里搁着哩。你可不会为了一副马掌大老远的把我请来。”
土司再次向丹玛神巫躬身道:“你说的对。如果你真的能替神灵说话,你就是我请进家里来喝茶的第一个神灵了。请吧,请吧,让神灵为一个土司说出他的心事吧。如今这世道,有谁还会为一个土司的烦恼操心呢?”
“六藏克银子。”丹玛神巫声色不露地说。
野贡土司咂咂嘴:“请神灵说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丹玛神巫说:“烦恼是很昂贵的,穷人只要吃饱了肚子,就从来没有烦恼。”
“那么,就看看你的金口玉言里,有没有我昂贵的烦恼了。”土司说。
“我需要闭关打坐三天,洁净我的身体。”神巫站起身来说。
如果你不收银子就降神的话,你早就洁净了。土司本想这样说的。他为丹玛神巫临时找了间幽暗的房间,把他关了进去,连一碗水也不送给他喝,让他彻底洁净自己。三天以后,丹玛神巫从闭关的黑屋子里出来了,但他一点也不像饿了三天三夜的人,倒像一个即将走进祭坛的殉教者。他神情严肃,两眼凝重,动作迟缓。他的表情无声地告诉人们,神灵就要来了,就要说话了。
和丹玛神巫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小喇嘛,他们忙着为丹玛神巫作降神的准备,一个巨大的铁头盔被小喇嘛们抬出来,刀、剑、三叉戟、弓箭等各种兵器,其中一把又长又重的剑需要两个喇嘛才抬得动,他们称之为“疙瘩金刚剑”,还有做法事时用的法号、头盖骨碗、经书、钹、铙、羊皮法鼓等。降神的地点就选在土司大宅前两棵巨大的核桃树下,人们围了里外三层,尽管各类神灵早已遍布西藏的山山水水,但不管怎么说,看神灵说话对峡谷里许多人来讲还是第一次。
所有的人关心的是:神将告诉我们什么?
丹玛神巫在助手的帮助下已经穿戴整齐了,他头戴平和五佛冠,身穿鲜艳的地方神法衣,胸前挂着个巨大的护心镜,脚登牛皮高统靴,被他的助手们拥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宝座上。他落座后,喇嘛们开始念诵祈请神灵的经文,两个小喇嘛各持一支法号,对着丹玛神巫的耳朵吹响凄厉的号声,此时锣、鼓、铙、钹一齐敲响,土司的大宅前顿时充满热闹而阴森的喧嚣。
虽然没有人看见要请的神灵是如何进入丹玛神巫的体内的,但是人们感觉得到神灵确实依附到了他的身体上。他开始抽搐、痉挛、脸色发红发紫,他的身体仿佛已不是他自己的了,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那样晃来晃去。在他颤抖得最厉害的时候,神灵便开始控制他的身体,人们把那把“疙瘩金刚剑”抬到丹玛神巫的面前,他轻轻地就把它拿起来了,在众人还没有看清楚时,丹玛神巫就像拧一条氆氇一样地将“疙瘩金刚剑”拧成了麻花状。
“哦呀——”所有的人张大了嘴。
“他倒真有些力气呢。”野贡土司说。
“那不是他的力气,是神灵的法力。”管家旺珠说。
丹玛神巫把“疙瘩金刚剑”扬手扔得老远,他的助手们又递给他一把三尺长的短剑,他在颤抖中将剑从嘴里塞了进去,人们看到剑越进越深,最后只有剑柄露在外面了。然后一个小喇嘛从他的背后将那把剑一抽而出,剑上一点血也没有。
“哦呀——”
法术表演得差不多了,丹玛神巫开始降神。助手们将那个又大又重的铁头盔抬起来,扣在丹玛神巫的头上。这样重的头盔,一个人别说戴,连抱起来都困难。但是丹玛神巫在法力的作用下竟然将它顶起来了,还在场地上走起了神灵的舞步。那是巫术士的舞步,就像踩在虚空中的步履一样,每一步都搅起阵阵鬼气。
丹玛神巫现在取下了沉重的头盔,他还在痉挛,像一个正在发作癫痫病的病人,一个神志清醒的人是请不来神灵的,就像你大白天不能做梦一样。丹玛神巫和他刚才降神之前已判若两人,但是他现在要替神说话了,或者说,神灵自己要说话了。一个助手早领了野贡土司的旨意,贴近丹玛神巫的耳边问:
“土司老爷请问神灵,他目前最烦恼的事情是什么?”
“咕噜……咕噜咕噜……”丹玛神巫神经质地摇晃着头,像鸽子叫唤一样。
这就是土司费了老鼻子的劲,请来的神灵所要说的话。它必须经过神巫的助手翻译,人们才能知道其意思。不过,即便是翻译过来的话,也是非常隐晦难懂的。那个担任翻译的助手对大家说:
“神灵说,红云和白云。”
野贡土司看看自己的管家,他也一脸茫然;然后他又看看天上,天上既没有红云也没有白云。
丹玛神巫忽然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胸前的护心镜,他捶打得那样疯狂,以至于把自己的手指骨节都打断了,一节节手指飞到了天上,神巫黑色的血污染了洁净的大地;然后他又去撕自己的喉咙,仿佛那里阻塞了似的,那喉咙被撕开以后,人们隐约看见一个绿头小鬼在喉管深处张头露目,一脸坏笑。他的助手连忙上前去死死地拉住了他,急速地说:“尊敬的神灵啊,求你再多留一会儿。”
“咕噜咕噜……咕噜。”神灵又发话了。
“颜色。神灵说,有种颜色伤了土司老爷的眼睛!”他的助手高声翻译道。
野贡土司一直坐在丹玛神巫的对面,现在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将身后的椅子都碰翻了,好像他也被神灵附体了一样。他高举双手伸向天空,大声叫道:
“说得多对啊!颜色对眼睛的伤害,比刀子划破了眼珠还厉害哩。白人喇嘛来到峡谷里时,他们白色的皮肤和蓝色的眼珠让喇嘛们的眼睛受到了伤害;大地上的青稞由绿变黄时,雪山上泽仁达娃的土匪们的眼睛就被伤着了;草原上涌起绿色的波浪时,牛羊的眼睛就被伤着了。澜沧江边的盐有红色的也有白色的,我站在西岸看东岸白色的盐田时,我的眼睛就被那盐发出的白光烧伤了,难道你们没有看到老爷我的眼睛很久以来就是红的了吗?”
“白色的盐,让峡谷不安宁。”神巫的助手不等神灵说话,就自己宣布道。
野贡土司接过一个仆人递给的一条哈达,双手捧着将它献给了丹玛神巫,然后转身对众人说:“你们听见了吗,神灵告诉我们了,又要打仗啦!真好啊,盐的颜色就像女人的颜色一样。我喜欢白色的盐,就像我喜欢皮肤白皙的女人一样。来呀,把海螺吹起来,牛皮鼓敲起来!康巴的勇士们,上一次和纳西人打仗,你们虽然胜利了,但是让我感到羞耻!纳西武士手上连一根木棍都没有,纳西的娘儿们用她们的奶子挡住了你们的马蹄,今天洗刷你们耻辱的时候到了。去吧,告诉江东岸的纳西人,让他们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做好战斗的准备。”
由盐的颜色引发的第二次藏纳战争很快就要打响了。野贡土司蓄谋已久,只等神灵的一个暗示,战争的宣言便顺利地发布。中国内地军阀之间正在忙于内战,藏政府派来的官员连每年来收盐税都嫌麻烦。没有比现在进行战争更好的时机了。野贡土司以神灵的名义向澜沧江西岸自己属下十二个村庄的头人都派了差役,让每一户佃户和农奴都出人出枪,随时听候他的调遣,这被称之为“门户兵”。“门户兵”将为白色的盐而战,为土司敏感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而战。因为他说:
“白色的盐将会治好我的眼睛。”
多年以后,每当峡谷里有孩子的眼睛患了红眼病的时候,父母们都用白盐融化的盐水为他们清洗。他们说:“白色的盐清火哩,当年土司的红眼病就是被白色的盐治好的。”
那一年,丹玛神巫宣布说:“打仗的吉祥日子将定在峡谷里第一朵桃花开放的时候。要让江对岸的纳西人知道,我们是为颜色而战。”
野贡土司那一阵天天一大早起来就去看桃花开了没有。土司家后院就有一棵大桃树,往年桃花开得最为灿烂。多年来人们已经认识到了桃花和盐的关系,如果一树的桃花盛开得如天边的云霞,那么江边盐田里“桃花盐”收获得就越多。“桃花和盐的神灵一定是同一个。”人们都这样认为,因此在供奉财神时,人们总是把盐神和桃花神当成一个神来祭祀。桃花盐桃花盐,先有桃花后有盐。在峡谷里这是连小孩都会的谚语。
野贡土司在每日的念经祈祷中,都加进了祈愿后院的桃花早早开放的内容。但是天公有些不作美,本来已经是春暖花开的阳春三月了,可是一股来自北方的寒流却迟迟盘桓在峡谷里,让气温升不起来,桃树枝上的花骨朵就像一个个攥紧了不愿松手的小拳头。
仿佛神灵要阻止野贡土司为颜色而打仗的信心。一天早晨,澜沧江两岸晒盐的人们发现盐井坑冒出的卤水竟然又是黑色的了,晒出的盐也是黑色的,还有一股浓烈的腥气。峡谷里第一次和白人喇嘛的宗教战争时,赵屠户的军队血洗峡谷和噶丹寺后,盐井坑就冒出过这种黑色的卤水。不过那时峡谷里哀鸿遍野,人们收尸办丧事都忙不过来,没有人到江边来晒盐。寺庙的喇嘛们也被赵屠户的大炮轰得不见了踪影,因此没有人为黑色的盐做出解释,只有纳西人的东巴和阿贵说,黑色的盐是“署”神的惩罚。但他的声音太小了,峡谷里能听到的人不多。
西岸急于投入战斗的人们纷纷传说,天气老是不回升,盐井坑又冒黑色的卤水,是东岸那个老东巴在做法,他一定驱赶来了这反常的寒流,以阻止桃树开花。野贡土司听信了这个说法,他冷笑道:“难道我不可以生堆火么?”
从那天以后,野贡土司命令所有的桃树下都要一天到晚地生火为桃树驱寒,而且,根据丹玛神巫的占卜,粘过女人经血的裤衩可以破除江东岸东巴的巫术,抵御天上的寒流。于是,一夜之间,西岸所有的桃树上都挂满了那些从来羞于见人的花花绿绿的东西。
巫术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丹玛神巫宣布了自己的胜利。因为人们看见桃树的花骨朵在树下柴火的烘烤下,虽然有些萎靡不振,但毕竟慢慢绽放了。
红色的桃花开得这样美丽,
姑娘啊,我要去打仗了,
别一朵桃花在胸前,
就像把你的脸藏进了怀里。
我右肩的战神啊,
请照顾好我桃花一样忧伤的姑娘。
很多年以后,这支离别的歌谣还在峡谷里传唱;很多年以后,它还在缤纷的桃花雨中飘零;很多年以后,六七十岁的老人在唱这支歌时还泪流满面;很多年以后,它还是一支藏族女人不能听到的歌,一听到它就心如刀绞。
33.让迥活佛的智慧
但是战争的进程与第一次藏纳战争相比却大不一样。纳西人已经没有了退路,纳西女人不再把他们的男人挡在身后,而是准备好了一根根殉情的贞洁带。连接澜沧江两岸的溜索在战争还没有开始时就被纳西人砍断了,康巴的勇士们于是效仿古人的方式,将一张张整羊皮缝成一个个的口袋,留下一只腿作为气嘴,然后往里吹满气,再扎紧气嘴,就成了一个个的气囊。每个康巴勇士都有一个这样的气囊,他们把它绑在自己的胸前,作为渡江的救生筏。据说这是很久以前元朝的开国皇帝忽必烈的发明,他的士兵就曾采用这样的气囊渡过了藏东的一些大江,征服了云南、四川、西藏的大片地方。
胸前绑着羊皮气囊的康巴勇士们像一只只大腹便便的庞大青蛙,在澜沧江的激流中沉浮。东岸坚守自己盐田的纳西人箭矢、火枪、石块像雨点一般射向江里,康巴的勇士们既要和激流搏斗,又要躲避纳西人的枪弹,在江水中他们几乎没有还手的能力,更何况以骑射著称的康巴人水性并不那么高明,多数康巴勇士还没有抵达江东岸,就被一个接一个的波浪带走了,就像在风中飘零的一瓣瓣桃花。有少数的勇士泅水到了岸边,但是东岸的地势太陡峭,他们还来不及在峭壁上站稳脚跟,纳西人的长矛就将他们赶下江中。江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尸体,纳西人和康巴人拼死搏斗的呐喊充斥了峡谷,凄厉、野蛮、愤怒、惊恐的叫声连太阳都吓得躲进云层深处去了。刚吃过午饭不久,天就黑下来了,仿佛天上的神灵不愿意看到人间这残忍屠杀的一幕。
野贡土司在这一天共发起了九次顽强的冲锋,但澜沧江的波浪轻易地就将它们冲垮了。
野贡土司指挥作战的帐篷就搭建在江边,他把这次战争当成一场野餐,他以为康巴的勇士们一冲锋,纳西人除了让娘儿们在前面抵挡一下外,自己就会丢下盐田,逃到另外一个地方去。这样,他就可以在江边的帐篷外为凯旋归来的康巴勇士大摆酒宴、欢歌跳舞了,他甚至连要宰杀的牛羊都圈在了自己的帐篷外面。
这天晚上,他收到了纳西族长和万祥的一封箭书,它是被绑在箭杆上从江东岸射过来的。尽管双方眼下正处于战争状态,但和万祥在信中照样称野贡土司为大哥,他在信中说:
大哥,以江东岸地势之险峻,你就是有百万康巴勇士,也不可能攻上我江东的土地。不是我们纳西武士如何能打仗,也不是康巴汉子缺乏勇气,而是神灵始终都是公正的。尽管我们是不同的种族,但一切都在神灵的护佑之下。我们的东巴经书《人类迁徙记》中说,人类的祖先崇忍利恩与天女衬红褒白成婚后,生下三个儿子。但是他们长大后都不会说话。后来一只从天上飞下来的蝙蝠告诉他们,只要敬畏神灵,诚心祭天,儿子们就会说话的。祖先们信了,祭天,敬神。第二天,三个儿子到门口蔓青田里玩耍,看见一匹马跑来吃蔓青,他们急了,高声喊叫起来。老大用藏语喊:“达尼芋玛早!”老二用纳西话喊:“软尼阿肯开!”老三用白族话喊:“满尼左各由!”
他们喊叫的其实都是同一个意思:“马吃蔓青了!”
从那以后,三个儿子就会说话了,一母之子也变成了三个不同的民族。老大是藏族,住在拉萨白坡脚,老二是纳西族,住在人生广阔地,老三是白族,住在苍山下洱海边。
大哥,现在是你的马要来吃我们纳西兄弟的“蔓青”,我们共同的祖先看着你呢。
在和万祥的信后,还有一封沙利士神父的短简,上面说,他对峡谷里藏纳两个民族再次发生的战事感到非常遗憾,尽管这场战争与上帝无关,但是他还是要奉劝尊敬的土司先生,这场为盐的颜色而引发的战争是违背上帝旨意的,因为主耶稣说过,“盐本是品质纯正的,如果它失去了盐味,怎么能使它再变咸呢?”啊,尊敬的朋友,盐一旦没有了咸味,还不如沙子。
野贡土司把信给自己的儿子野贡·坚赞罗布看,他现在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汉子了。他先问:“阿爸,我们藏族人和纳西人真的是同一个祖先吗?”
野贡土司想了想才说:“很久以前,纳西人曾经做过我们这里的王。我们和纳西人都是赶着牛羊从北边迁徙下来的。”
坚赞罗布说:“既然纳西人说他们‘住在人生广阔地’,那就让他们沿着澜沧江继续迁徙下去吧。”
野贡土司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觉得自己真的有些老了。刚才纳西人同一个祖宗的说法让他还有所犹豫,可你看看坚赞罗布,祖宗的话已经吓不倒他了。
野贡土司拍拍儿子的肩膀:“我一直认为,你会比你阿爸更有出息。那些狗娘养的,自以为知道点过去的事,就来对现在的人说三道四。太阳可不等我们。继续干吧。”
第二天,野贡土司刚要下令发起冲锋,天上忽然降下一场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冰雹,连野贡土司原来准备庆功宰杀的牛羊都被那些拳头大的冰雹打死了不少。人根本就走不到江边。观战的丹玛神巫对野贡土司说:
“那边一定有个会使天气咒术的巫师。这场冰雹就是他调来的。”
“他能调来冰雹,我还会调来天上的炸雷哩。快去请曲结喇嘛来,要比试斗法术,纳西人还得向我们藏族人学习呢。”野贡土司冲着满峡谷的冰雹大喊。
第一次和纳西人打仗时,能控制天气的曲结喇嘛曾经运用法力击败过纳西东巴和阿贵。在他的法力状态最佳时,可以将天上滚过的雷顺手摘下来,像扔一个鞭炮一样,扔向佛法的敌人和被他诅咒的人。但是现在曲结喇嘛已是个瞎了眼的老人了,六年前他在接天上的一个响雷时,不慎在泥泞的山道上滑了一跤,雷虽然接住了,但已来不及扔出去,结果把他自己给炸了。从那以后,他就躲到卡瓦格博雪山下的一个幽暗的山洞里闭关修行,他已经发下宏愿,今世永不出来。
闭关修行的人是不接待来访的,但野贡土司家是寺庙的大施主,穷结仲永堪布还是带旺珠管家来到了曲结喇嘛闭关的山洞前,他只能在这里和曲结喇嘛说话,至于曲结喇嘛是否愿意出来参加因为盐的颜色的战争,那就看他的定力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老爷,以我为教训吧。神灵赐予的法力是用来抵抗佛法的敌人,不是用来伤人的。伤人者既伤别人,也伤自己。我的上师五世让迥活佛就说过,滥用神灵法力的人,是爱好虚荣的表现。”曲结喇嘛的话语从山洞的深处穿过黑暗,一波一波地传出来,像是人生的前世或者后世的声音。
“尊敬的曲结上师,”旺珠管家跪在山洞口,躬身谦卑地说,“我家老爷的眼睛被江东岸盐的颜色伤着了,纳西人的东巴还调来冰雹打在我江西岸的土地上。地上的牛羊被打死了,庄稼也被毁了。上师啊,修持密宗大法的出家人菩提心为因,大慈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众生等待着你去解脱他们。”
“如果盐的颜色伤眼,那就闭上眼睛吧;如果冰雹从天上掉下来了,那就待在家里吧;如果心存十种恶业,那就一定有灾祸了;如果众生都能持因缘大法,像茶和酥油那样的交融在一起,宗教将庇护一切。”
这话语分明是五世让迥活佛的声音,连在一边的穷结仲永堪布听了也大为惊讶,禁不住问:“尊敬的五世让迥活佛,是你在里面讲话吗?”
旺珠也听出五世让迥活佛的嗓音,早吓得额头触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了。一个已经去世了四年多的活佛,尽管人们还没有将他寻找出来,但是他的身影、他的话语、他的思想,随时随地都在你的身边。
山洞里没有回音,穷结仲永堪布又问:“曲结喇嘛,刚才的话是谁说的呢?”
仍然没有回答,那段话仿佛来自过去。旺珠只好留下带来的银子,只身回到野贡土司的帐篷里,直截了当地对他的老爷说:
“老爷,不能再打下去了。让迥活佛回来啦。”
野贡土司那时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了,那可不是江东岸的白盐灼伤的,而是战事不顺让他急火攻心,欲望的火苗一下就窜到眼睛里了。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那东西在着火,体内的欲望不仅燃烧着自己,还燃烧着眼前的世界。这让他感到很烦躁。他就顺口说:“那就请活佛到帐篷里来喝碗酥油茶。”
旺珠吓了一跳,以为他老爷真的看见让迥活佛来了呢,忙扭头往回看。他的背后就是澜沧江的东岸,纳西人矗立在悬崖上的村庄和盐田,在他回头一瞥的瞬间,他看见了江面上明晃晃的阳光下,一个孩子正跏趺跌坐于一个波浪之上。
“佛祖啊……”
旺珠眼泪顿时就下来了。这个孩子的前身他是多么熟悉、多么崇拜啊!
澜沧江两岸的战火暂时停下来了。丹玛神巫向野贡土司献上了一条渡江的计策,他建议野贡土司放弃过时的羊皮囊,改用牛皮筏渡江。峡谷里的人从来没有见到过船、筏一类的渡江工具。青藏高原上的澜沧江太凶猛,根本就不是一条可以行船的江。丹玛神巫说,如果给牛皮筏加持了法力的话,它就可以抵御澜沧江的波浪。
野贡土司杀死了本来用来庆功的数十头牦牛,在丹玛神巫的指点下,晒干后缝制成了六条牛皮筏。牛皮筏的前面还设计了一块挡板,蒙上厚厚的棉被和牛皮,用以遮挡纳西人的弓箭和火枪散弹。丹玛神巫还向野贡土司建议,寺里有那样多年轻力壮的喇嘛,为什么不请他们一起来乘坐牛皮筏呢?如果他们过了江,洋人的脚就要打抖了。
可寺庙对野贡土司的建议不置可否,因为人们找不到那些掌教的高僧和大活佛绛边益西活佛了。自让迥活佛虹化以来,三世绛边益西活佛和穷结仲永堪布联合掌管着寺庙的宗教大权,绛边益西活佛传承体系在噶丹寺里其地位仅次于让迥活佛体系,当让迥活佛传承体系需要寻找他的转世灵童时,绛边益西活佛便担当起了从寻找到培养灵童的一切重任;同样,在绛边益西活佛体系传承过程中,让迥活佛传承体系的各代大活佛也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在绛边益西活佛的带领下,寺庙里最近举行了好几场秘密大法会,僧众在大法会期间隔天只喝一次酥油茶、吃一顿糌粑,为的是对神灵的虔诚。而寺庙里像活佛、堪布、格西、掌坛师、领经师等高僧大德们,据说已经在半个月时间里除了隔天一碗茶外,没有吃任何东西了。而且他们还经常一起在佛堂里修持一种普通僧侣不能观看的密法,在他们修持这种密法时,连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很久以来,俗界的土司在准备战争,僧界的喇嘛们却在为五世让迥活佛的转世煞费苦心。五世让迥活佛虹化已经四年多了,他的转世灵童应该浮现于人间了。但是,由于灵童是找出来,而不是选出来的,因此这个过程既有很多的波折,又暗藏着许多不可更改的法定的东西。鉴于让迥活佛在虹化时并没有明确说明自己将在哪个方向更换自己的身体,他的圆寂方式又相当独特,噶丹寺的高僧们只能像在黑暗中凭借着微弱的星光赶路一样,在崎岖漫长的寻访转世灵童的道路上摸索前进。做法事,观湖相,求佛陀,问神灵,刻苦修行,迎请了各路神灵前来指引寻访灵童的高僧小组不要被魔鬼所迷惑干扰。
就在峡谷里的桃花被当作是战争的信号时,睿智的五世让迥活佛抢在桃花开放前的一个清冷的早晨,向人们显示了自己的转世方向。他的灵塔的东面塔顶上,竟然长出一支杜鹃花苗来。两天后,这株杜鹃苗竟开出白色和红色两种颜色的花朵,喇嘛们发现了这个奇迹,纷纷前去告诉寺庙的临时大住持绛边益西活佛。而那个早上绛边益西活佛正为自己昨晚的一个梦百思不得其解。他在梦里看见五世让迥活佛在江面上行走,边走边回头向西岸张望。寺庙的高僧们根据种种神奇的迹象判定,五世让迥活佛的转世灵童将要出现了。
绛边益西活佛明白了五世让迥活佛的智慧。他告诉大家,“你们应该仔细想一想五世让迥活佛虹化前说的最后几句话,‘我就像沐浴在一条向南流淌的阳光之河里,我要涉过去啦。’在我们这里,向南流淌的河只有澜沧江,伟大的五世让迥活佛涉过了这条江。五世让迥活佛灵塔上的那株杜鹃花为什么要向着东面开花呢?佛祖啊,五世让迥活佛是在告诉我们,他在江的东岸等我们哩。”
寺庙的转世灵童寻访小组秘密来到了江的东岸。过去他们在寻访转世灵童时也曾多次来到过江东,他们沿着这边的马帮驿道甚至一路走到了拉萨,但是他们从没有进过渡江后最近的两个村庄——纳西人的左盐田和信奉天主教的藏族人的右盐田,因为这不是佛教徒的村庄。但是这一次,五世让迥活佛的法力指引他们走进了纳西人的村庄,他们刚一进村口,就看见一个四岁的纳西男孩在路口迎接他们,他用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口吻对行色匆匆的高僧们抱怨道:
“你们怎么才来啊,战火都快要烧到纳西人的房子了。”
绛边益西活佛蹲在那个孩子面前,激动地问:“孩子,你家在哪里?”
“在八瓣莲花上。”孩子说。
能住在八瓣莲花上的可不是凡人,“佛祖啊!”一群老僧冲着孩子全跪下了。
接下来的验证过程就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顺利吉祥,尽管这个男孩是纳西人的东巴教祭司和阿贵的小儿子。他牵着绛边益西活佛的手,把高僧们领回自己的家里。老僧们发现,孩子家的房子立在一处巨大的岩石上,那岩石看上去形状既规整又奇异,像一朵盛开了千万年的莲花。
当几个老喇嘛出现在院子门口时,和阿贵吓得一屁股坐在院子里,他还以为野贡土司的人马已经打过江来了呢。他曾经想过,如果野贡土司征服了江东,第一步是占了纳西人的盐田,第二步大概就是要纳西人改宗藏传佛教了。那么,他这个东巴既没有了盐田和土地,也没有了自己的信徒。与其如此,他还不如像一个纳西武士骄傲地战死。
但是事情的发展没有和阿贵想象的那样糟糕,但又超出了他的想象。“一个藏传佛教的活佛,怎么会投生到一个东巴人家呢?你们没有弄错吧?”闻讯赶来的族长和万祥对高僧们说。
“神灵的眼睛是不会看错人的。”穷结仲永堪布说。
和阿贵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喇嘛们抱在膝前,心中有剜肉之痛,“可我们是纳西人啊!”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先例,”仁钦平措格西说,“早在大清乾隆年间,邻近的四川藏区在你们纳西人中就找到了转世灵童;光绪初年,云南藏区的一个纳西活佛后来又转世回一户藏族人家。在我们这个地区,不同的民族是依照神灵的旨意像种子一样播撒在大地上的,有谁能知道活佛会在哪一个民族更换自己的身体呢?”
和阿贵苦着脸对和万祥说:“族长,你看怎么办呢?”
和万祥说:“这是藏族人的活佛在拯救我们的村庄。”
“藏族人和纳西人,都在让迥活佛的悲悯之下。”绛边益西活佛说。
“是的,战争该结束了。”那个孩子突兀地在人群中说。
这时刻,在澜沧江对岸,野贡土司牛皮筏全部做好了。丹玛神巫为牛皮筏加持了法力,它们的底部在神巫的咒语声中自行膨胀起来,让聚集在江边所有准备出征的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丹玛神巫夸耀地说:“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让它们在空中飞行哩。”
全身武士打扮的野贡土司说:“那我们坐着它飞过去不是更好?”
丹玛神巫说:“当然,飞过去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请好好想一想吧,天空是神灵控制的,大地才属于我们。如果我们双脚离开了大地在空中飞翔,神灵就会把我们狠狠地摔在地上。”
野贡土司说:“多聪明的神巫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在悬崖上像鹰一样从高处飞下来的原因。”他向众人表明了自己也很聪明。每条牛皮筏里可以乘坐五个康巴勇士,野贡土司带着儿子坚赞罗布坐在第一条下水的牛皮筏上,他们在牛皮筏四周装饰了五彩的经幡,经幡上是一些祈诵战神保佑的经文。被打扮得花花绿绿的牛皮筏看上去不像是去打仗,而是去参加宗教节日。
牛皮筏成为了那次战斗中威力强大的新式武器,东岸的纳西人看着藏族人竟然能够坐在一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神奇东西上渡江而来,纷纷扔下手中的火枪和长矛,用手捂住了自己惊讶得闭不拢的嘴。
“天哪,他们坐在江里!”一个纳西武士说。
“这是东巴经中说到过的船,它是属于神灵的!”另一个也惊呼道。
有人说:“赶快问一问和阿贵东巴,我们的神灵的船是不是被土司偷走了?”
纳西人纷纷从岩石后探出头来看坐着神灵的船渡江而来的藏族人。他们在神灵的船上还可以神闲气定地向岸上射击。坚守江岸的纳西武士措手不及,惊慌失措,被一阵阵排枪放倒了好几个。
从东岸上投来的标枪和射来的火枪散弹几乎不能对牛皮筏上的康巴勇士们构成什么威胁,牛皮筏前那块巨大的挡板足以遮挡纳西人微弱的抵抗。野贡土司一手拿着枪,一手捻着胸前的佛珠,望着江东岸悬在半空中、排列得参差不齐的盐田对坚赞罗布说:
“纳西人像对待女人一样来搭建江边的盐田。”
“阿爸,我不明白你的话。”坚赞罗布说。
“哈哈,等你和十个以上的女人睡过觉后,你就明白啦。”
“使劲划呀,谁第一个站在纳西人的盐田上,谁就是那块盐田的永远主人!”他又对牛皮筏上的划桨手们说。
“嗬呀!”划桨手们一声欢呼,恨不得一步就跨上岸去。
但就在此时,划桨手们忽然发现牛皮筏划不动了,既不向岸上移动,也不顺着水流的方向下飘,每只牛皮筏都仿佛被施了法力定在了那里。年轻的坚赞罗布最先发现战事的异样,他手指江东岸,大声惊呼:“阿爸!喇嘛,喇嘛们!”
野贡土司忙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东岸江边站着一群老僧,他们或许是站在江水中,或许是站在岸边,或许是悬浮在水面之上,总之,江西岸寺庙里的喇嘛出现在江东岸纳西人的领地就是一个奇迹。至少,你弄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过江的。那群老僧就像一群江边的雕像,面对纷飞的战火和湍急的江水巍然不动。
绛边益西活佛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老僧们拱卫在四周,仿佛怕野贡土司的人抢走了似的。
“战争结束了,土司老爷!”绛边益西活佛挥手冲牛皮筏上的人们高声喊。
“谁说的?”野贡土司厉声问。
“峡谷的众生啊,五世让迥活佛转世灵童我们找到啦!你们怎么还来这里干杀生的事情呢?”嗓门一向很大的尼玛次尼领经师高声说。
野贡土司呆呆地问:“谁是让迥活佛的转世灵童?”
所有乘坐在牛皮筏上的康巴勇士都在问:“谁是转世灵童?”
“他就是我们的五世让迥活佛的转世灵童。”绛边益西活佛把那孩子高举在自己的肩膀上,大声宣布道:“以佛、法、僧三宝的名义,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不能攻打一个产生了活佛的村庄。”
“别听他的,那是纳西人的村庄!”野贡土司喊道。
绛边益西活佛呵斥道:“尊敬的土司老爷,请原谅我的冒犯,你已经掉入二障的蛋壳中出不来了,贪婪和愚痴蒙住了你的眼,充斥了你的心。如果今天见了小灵童你还要舞刀弄枪的话,明天你就可以骑在活佛的头上了。”
野贡土司仿佛被一颗子弹击中了似的,手中的枪一下掉进了澜沧江。他回头一看,只见牛皮筏上的那些连死都不怕的康巴勇士们,全都冲那个刚寻找出来的转世灵童跪下了。
战争确实结束了。
而在另一只牛皮筏上的丹玛神巫,正伏在牛皮筏边呕吐。一个冒牌的神巫是不能见真正的活佛的,就像黑暗不能见到阳光一样。丹玛神巫先是吐出了早晨喝下的酥油茶和糌粑,然后吐出了昨晚吃下的酒肉;神灵的惩罚纷至沓来,他开始呕吐自己的内脏,先吐出了胃,再吐出肠子,又吐出了肝和肺,直至他把自己的一颗心也吐了出来,它是黑色的。那是魔鬼的心,丹玛神巫的本来面目昭然若揭。他已经不可能像他刚来时吹嘘的那样,将吐出的五脏六腑再装回去,因为天上的一只受到神灵派遣的神鹰一个俯冲,把那颗罪孽深重的心收回去了。
丹玛神巫最后吐出了自己的舌头,舌头上坑坑洼洼,布满了是非和刻毒的咒语,它一掉进江里,水中的鱼立即被毒死了好几条。
绛边益西活佛轻蔑地说:“舌头多了,祸事就来了,哪里来的还是回哪里去吧。把峡谷的安宁还给我们。”
活佛的话音刚落,丹玛神巫翻身就落进了江水中,他变成了一条黑色的鱼,在波浪中一闪就再也不见踪影了。
于是,本来是去抢占纳西人盐田的牛皮筏,现在成了迎请纳西转世灵童的过江工具。在出发前野贡土司为牛皮筏装饰的彩色经幡,正好为这隆重庄严的时刻妆点出些节日的色彩。伟大仁慈的五世让迥活佛的转世灵童顺利找到了,没有人再有心思打仗,也没有人再顾及盐的颜色,并为大地上的一种颜色而战,因为一个产生了活佛的村庄是受人尊重的。宗教庇护一切,灵魂的皈依比什么都重要。
代本是相当于团长一级的指挥官。
“弥赛亚”就是基督徒眼中的救世主,也指称为耶稣。
早在12世纪,欧洲就流传着在古老的东方有一个未被发现的基督徒王国的说法,这个国的国王叫约翰长老,他身兼国王和教皇二职,集王权与教权于一身。地理大发现以前,欧洲人一直热衷于找到这个国家,使它能回到基督世界的怀抱中去。
《新约·圣经·马太福音》中记载,耶稣在被捕前,曾在客西马尼园感到十分地忧伤,他对自己的门徒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这是《圣经》中耶稣唯一为自己感到忧伤的地方。
佛教的“业”是指行动或作为,体现力量和作用、功德。
一藏克约等于20公斤。
藏族人认为每个人的右肩上都是战神居住的地方,它也特指个人保护神。
佛教的十种恶业包括身之三恶业——杀生,偷盗,邪淫;口之四恶业——妄语,两舌(挑拨离间),恶口,绮语;意之三恶业——贪欲,瞋怒,邪见。
即佛教所说的烦恼障和所知障,经文中经常把愚痴者和困惑者形容为掉到一个鸡蛋中出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