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九头喇嘛
峡谷里的老人们至今还记得,黑色的瘟疫是在一个大风年被狂风一点一点地刮走的。那是一场刮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的大风,瘦小一些的牛羊和孱弱一点的小孩都被狂风刮到了天空,他们就像升向天国的幸运儿,毫无牵挂地脱离了大地,在风中和澜沧江里的鱼、山岭上的动物、地上的牛羊、飘飞的经幡一起自如地舞蹈。人们要用巨大的石块压在房顶上,才可保住屋顶的木片不被风刮飞。狂风荡涤了一切,峡谷里的房屋、寺庙、教堂、道路、土地等裸露在外面的东西,都被风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把人们的头发都梳洗干净了,许多人一年都没有到峡谷的温泉里洗过澡。到大风停止时,人们发现天地如此之新,家家的房子就像被水洗过了一样。连噶丹寺措钦大殿外的那一排金黄色的转经筒,过去长年累月地被信徒们的香火熏染,又被无数藏族人抚摸推动,早就在上面积淀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腻物。清军的炮火曾经锤炼过它们,但是一点也没能改变它们的颜色。可旷日持久的大风就像一把刷子,将这些转经筒从里到外清洗得如同崭新的一般。寺庙专门为此做了一场法会,庆贺这些古老的转经筒的新生。
那一年峡谷的地里没有收到一粒粮食,盐田里也没有收到一粒盐。青稞种刚一撒下去,就被天上的神灵收走了;盐田里人们才刚把卤水倒出来,穿越峡谷的风便把田里的水吹到天空中,一点希望也不给人们留下。那是饥饿的一年,草根、树皮、野果、甚至江边悬崖下的一种白色的黏土,都是人们肚子里的食物。许多人胃里长出了手,从嘴里伸出来,抢掠一切牙齿能嚼碎、喉咙能咽下的东西。饥饿是一只巨大的口袋,笼罩在峡谷的上空,这个口袋里除了肆虐大地的大风,连一根枯草也没有给人们留下。
峡谷里唯一不饿肚子的只有野贡家族的人,这个古老的家族不但没有断粮,而且粮仓里陈年的青稞还在发霉腐烂。即便是发霉的青稞在这个时候也飘香十里,它们的香味甚至可以飘到雪山背后泽仁达娃同样饥饿的部落。为了青稞,泽仁达娃已在一年之内向野贡土司发动了五次战争,尽管每次都被野贡土司的家丁武装赶了回去。肚子没有吃饱的人毕竟打不过吃喝不愁的军队,况且连护佑他们的战神也是饥饿的。
那是泽仁达娃接连走背运的时期。泽仁达娃在十八岁那年杀了野贡·江春农布后,他在回部落的路上摔了一跤,从马上滚到一百多米深的一条山谷里,但是他却连擦伤都没有。但那是神灵对他的警告,虽然他大难不死,可从此以后,泽仁达娃的一生再没有用过自己的好运了,直到他多年以后把它交到野贡家的另一个后人身上。
民国以后,泽仁达娃率领雪山部落的大部分康巴好汉加入了与汉人军队打仗的藏军队伍。把自己的部落轻率地拖入到与官府连年不断的战争中,并最终使这个延续了近十代人的部落走向衰落,是因为“九头喇嘛”的故事燃起了泽仁达娃反叛的怒火。泽仁达娃是在雪山下的一座水碾房里见到“九头喇嘛”的。那天有个牧人来告诉他从水碾房下的水沟里淌出的水全是红色的鲜血,他便带了几个人来到水碾房察看。他们看见一个没有头的喇嘛在水沟边清洗自己的头颅,旁边摆着一个已经很破旧的羊皮鼓。那被洗的头颅还在说话哩,它说:
“赵将军可以砍下我的头,但草场万万不可开垦。草场上不会生长庄稼,只能养育牛羊啊,没有草场就没有了牛羊,没有了牛羊,就没有了藏族人啊。”
那头颅边哭边唱,边唱边淌着鲜红的血。泽仁达娃一声惊呼:“哦呀,那不是敦根桑布法师吗?”
但是他们向前走,法师就向后退,水碾房也跟着向后退。他们永远走不到敦根桑布的身边,就像圣洁的卡瓦格博雪山峰顶,你看得见、感受得到,但作为一个凡人,神灵早就规定好了你与神界的距离。泽仁达娃急得大喊:
“上师,你真的是能骑在鼓上飞行的敦根桑布法师吗?”
苯教法师的头颅说:“我就是敦根桑布。”
泽仁达娃问:“法师,谁要开垦草场啊?”
头颅说:“赵屠户赵将军。”
这个被藏东地区的藏族人视为恶魔的屠户将军泽仁达娃当然知道,不过早有传说他被藏族人打死了,看来魔鬼真的不止一条命。
“他开垦草场了吗?”
“他把我的头砍下来了。”
“哦呀!”
“砍下一个头后,我又生了一个头。”
“哦、哦呀!”
“又砍下一个头,我再生一个头。”
“哦呀呀……”
“再砍,再生。”
“哦……”
“生了九个头,砍了九次。”
“……”
“这是最后一个头,也被他砍了。赵将军说,你就是有一万个头,也不能阻挡我开垦草场。我的士兵年年要吃十万斤粮,你们能年年拿十万个头来阻挡?”
藏族人跪在法师没有头颅的身躯前,哭成了一片。
“康巴的汉子们,上马呀!”泽仁达娃跃上了战马,抽出了马刀。从那天以后,他就没有再回过自己的部落,常常连睡觉做梦都是在马背上。
藏东地区二十三个雪山下的部落和三十六个草原游牧部落只要一听到“九头喇嘛”的悲壮经历,都立即召集起牧场上的汉子们,跃上战马,打着嗜血的口哨,杀向官军驻防的军营。那是一场波及藏东十六个县的连绵日久的战争,“九头喇嘛”的故事传到哪里,哪里的战火马上就燃烧起来了。
但是汉人的军队越打越多,战事的消息在大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牧场和村庄狼烟滚滚,一会儿说汉人军队被大风全部吹到澜沧江里去了,一会儿又说风把更多的汉人军队吹回来了。更有传言说拉萨的汉人军队被大风吹到印度,印度的佛陀运用超强的法力,让他们纷纷皈依了佛门,成为了佛法的护法神。许多参加战斗的藏族人都认为,他们所反抗的是清朝皇帝的“叛军”。因为这些“叛军”穿着短小的灰色军服,脑袋上戴着圆盘帽,还敲打着洋人的洋鼓,喊着洋人的口令打仗,和从前梳着小辫子、背着“兵”字的军队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为一个已经倒台多年的皇帝浴血奋战,并不是他们想对皇帝表示出自己的忠勇,而是驻扎在藏区的官军在新旧政权交替时期的胡作非为已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
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就像一场巨大的游戏,指挥作战的藏军将领更多地依助神灵的帮助而不是那些骁勇善战的康巴骑手。泽仁达娃和他部落的马队有时长达半年多没有和敌人打过仗,即便汉人军队就在看得见的山谷里,马队只要一个冲锋,就可以将那些不善骑战的汉人军队冲得个七零八落。但是藏军将领通过占卜认为,这一天不宜打仗,军队应该到寺庙里去烧香。而有时藏军将领们的占卜又过分依赖佛法的各路神灵,有一次一个藏军代本命令泽仁达娃一百多人的马队去进攻一座有三百多官军据守的要塞,并说护法神已经明示,当马队发起冲锋时,汉军士兵的枪栓将扳不到枪膛上,因为一个法力强大的高僧已经做了隆重的法事,况且,“还有喇嘛迎请来的天上的阴兵从后面抄他们的退路。”但是当泽仁达娃带队冲锋时,他遇到了雨点一般密集的子弹,他的战马中了四弹,他从马上被摔到汉人军队的枪阵里,打过来的子弹让他透不过气来,一颗子弹钻到他的肚子里,两颗击中了他的腿。当他爬回到自己人的阵地时,肠子拖了一里长。仿佛那不是他的肠子,而是一段没有斩尽的孽缘。泽仁达娃恼怒地对藏军的一个代本嚷:
“佛祖啊,他们的枪栓拉得比谁都利落。你给我召请的阴兵呢?”
那个代本也抱怨道:“魔鬼的军队,连阴兵也害怕。你的肠子怎么办?”
泽仁达娃把肠子一把一把地拖回来,一大团地捧在手里,那上面粘满了泥土和草根,他也不仔细看一看,随便挽几挽,就把它们统统塞进肚子里了。一个随军征战的活佛过来,将温热的手掌捂在伤口处,念了一段经文,泽仁达娃泉水一样往外涌的鲜血才止住了。在后来的三个月时间里,魔鬼控制了他的语言,他喊出的胡话人们要么听不懂,要么被吓得躲得远远的,有一年的时间里他没有骑到马背上。那次他能奇迹般地活回来,让活佛也感到不可思议。因为那个活佛后来说,有一天他看见魔鬼用一根绳索拖着泽仁达娃的身体往地狱跑,但是泽仁达娃反把魔鬼拖了过来,然后像扔一颗松果那样把魔鬼扔得远远的了。
六年的战争过后,藏东地区再也见不到一个汉人士兵,连汉人官吏都不见踪影,仿佛他们真的做了藏族人的护法神或者被风吹跑了一样。其实不是他们在藏区闹够了,而是他们陷入了中国军阀大混战的烂泥潭。但是泽仁达娃当初带出来的四十八条康巴汉子,如今只剩下二十一个骑手了。他们长年累月地在马背上颠簸厮杀,他们的村庄被前来进剿的汉人军队烧了个精光,他们的女人孩子都躲到连他们也不知道的地方,他们的牛羊要么是被汉人军队掠走,要么是饿死冻死了。他们再没有了曾经能放牧、能唱歌、能繁衍后代、能祭祀神灵的村庄。马背成了他们唯一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忘了节令,不知寒暑,甚至已经不会农耕放牧了。有一天饥饿的泽仁达娃立马在峡谷的一座山头上,看着河谷底的村庄和江边的盐田,忽然对他身后同样饥饿的康巴弟兄说:
“活佛说过的那些话,经书上的那些戒律,不能帮我们填饱肚子。这个乱世如果我们要想活下去,首先得把自己变成一群魔鬼。”
28.济贫就是借贷给上帝
峡谷里连上帝也是饥饿的,沙利士神父已是第三次屈尊来到澜沧江的西岸借粮了。他已经能在这条横跨在澜沧江两岸的藤篾索上身轻如燕地飞翔,甚至能娴熟自如地控制自己在溜索上的速度。他曾在日记中写道:“藏族人是最直截了当的民族,与其兴师动众地架一座桥,还不如拉一根藤篾索来得更方便,反正都是从此岸到彼岸。而走路过去和飞过去,境界是大不一样的。对于一个要想在峡谷地区生活下来的人来说,如果他不能掌握这门技术,那么他的世界就只有一半。”
神父在一个天空阴霾的下午带教堂的杂役马修拜访了野贡土司的大宅,土司依然那么肥胖,气色依然那么红润,仿佛他不是身处于一个饿殍遍野的峡谷。与他相比,面带菜色、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沙利士神父就像一个难民。他和自己的教民一样,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草根和树叶面粥了。沙利士神父在两个月前曾经向打箭炉教区的劳纳主教申请了一批粮食,但是驮运粮食的马帮刚一走进峡谷,就被大风吹到了空中。沙利士神父当初不相信风会把一整队马帮吹到天上去,但是当教民们指给他看那些在峡谷的云层之上飘忽不定的马匹和赶马人时,他才对峡谷的风有了最为深刻的印象。“那些可怜的赶马人仿佛还在日夜兼程地行走,只不过他们不是走在大地上,而是走在云端之间。他们就像一群在天国赶马的勤劳但不走运的中国人。”沙利士神父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我不相信你们会没有粮食。我听人说,你每隔七天便给饿肚子的人施舍呢。”野贡土司在他的火塘前对沙利士神父说。
“啊,尊敬的土司先生,我们现在只能给穷人们一点树叶熬的汤喝了。要不了几天,连树叶都不会有啦。在仁慈的上帝面前,你怎么能看到自己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饿死呢?”
野贡土司巨大的火塘上炖着三口大铁锅,它们是连在一起的。一口烧着滚热的水,一口炖着萝卜羊肉汤,那里面有一整只羊腿,另一口锅里则煮着狗食。对同样饥饿的沙利士神父来说,肉的香味他也有好几个月没有闻到过了。从他的脚一落在澜沧江西岸的土地上起,他就闻到萝卜炖羊肉的清香,到他进土司的大宅、被迎请到火塘边时,他几乎幸福得晕过去。不是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大吃一顿,而是食物的香味已经让他不能自持。马修肚子里有一只手几次想从喉咙处伸出来,但是神父严厉的目光把它压了回去。
野贡·顿珠嘉措胖得下巴直接搁到了胸脯上。在沙利士神父看来,这个土司几乎每年都要胖一圈,听说土司大宅里的一些门年年都要拆了重修,不这样的话,野贡土司就不能从这些门里进出,尽管他才三十多岁。沙利士神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胖得如此难受,但就是他的教民也认为,肥胖是尊贵和富裕的标志。峡谷两岸的藏族人常说的谚语是:如果你的腰杆有野贡土司的脖子粗,你说的话就可以让峡谷摇晃。
“请喝茶吧,神父。”野贡土司把一碗打好的酥油茶递给沙利士神父,并不给神父身后的马修,“这是最后一点茶末打的茶了。我们藏族人形容一个人倒霉,就说他穷得买一块茶砖的钱都没有了。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人。神父啊,西藏的宗本、代本有几年没来峡谷地区了,汉地官员也不管我们,我们就是全部都饿死在这条峡谷,外面世界的人也不会知道。”
沙利士神父说:“他们要是真的来了,对你不一定就是件好事。”他把那碗茶转手递给了身后的马修,马修一口就把碗里的茶饮尽了,他本想为神父争点气的,但是胃里那只焦虑的手一点也不给他面子,把滚热香甜的茶一把拽了进去,让他险些呛住。一丝嘲讽浮现在野贡土司的脸上,神父感到有些不自在。
野贡土司大概看出了沙利士神父的窘态,他让人盛了碗羊肉汤放在神父的面前,“来,神父,先喝碗羊肉汤吧。”
沙利士神父咽下从饥饿的胃里泛上来的口水,“尊敬的野贡土司先生,我是来借粮的,并非是来喝你热情的肉汤。我的教民们,还有那些缺粮的难民,在等待你的仁慈。”
“哦呀,神父,我还不够仁慈吗?我的地里,我的盐田,一年都没有一个佃户交来一粒粮食、一颗盐,可是我没有把他们关进地牢,没有给他们穿木靴,甚至没有打过他们。我只是给他们记在账上就行了。请问,天下还有我这样仁慈的土司吗?就是你们法兰西国也不会有。”
“济贫就是借贷给上帝,在天国里你会得到回报的。打开你的粮仓吧,借我五十驮骡子的粮食。”沙利士神父不想再和野贡土司绕弯子,他发现他说话越来越像那些汉地的官员。
“啊,神父,在这年月粮仓是不能轻易打开的,风会把粮食全部吹到空中,现在连神灵都是饥饿的呢,他们的法力会把所有在阳光下晾晒的粮食收走。还有那些胃里长着手的饥饿的人们,也会在天空中把随风飘洒的青稞拦截下来。现在不要说一粒粮食,就是空气中有一丁点儿粮食的味道,就会引来一场战争。”野贡土司摇头晃脑地说,并把手指向火塘上方的天窗,仿佛上面真有一个会掠走一切粮食的神灵一样。
“你可以用银子把剩余的粮食压住。我付给你银子,价钱由你定。”沙利士神父鄙夷地说。
“噢,神父,我不需要银子。现在谁需要银子呢?我们这里有一个故事说,在洪水滔天的年月,峡谷里只逃出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有钱的财主,他带了一麻袋的银子;一个是种地的穷人,他带了一麻袋的青稞。两个人逃到一个山头上,四周都是洪水,财主开初还嘲笑穷人真是种地的命,逃命都舍不得青稞。可是到洪水退了的时候,财主的麻袋空了,穷人的麻袋里却装满了银子。聪明的神父,这是为什么呢?”
“这正体现了上帝的公正。不怜悯别人的人,必不被人怜悯。”神父直截了当地说,“你最需要的是什么,你明白吗?是上帝的仁慈。”
“你错了,神父。”野贡土司再给沙利士神父续了碗茶,“我最需要的东西,在你手里。你把它们给我,我就给你粮食。”
“除了我的圣职,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甚至我的生命。”沙利士神父说得非常坚决。
“二十条九子快枪,一千发子弹。只有它们才压得住我的粮食。”野贡土司笑呵呵地看着沙神父说。
沙利士神父沉默了,自从杜朗迪神父第一次把枪给了这个贪婪的土司后,峡谷里的战争就不断升级,因为打仗死的人远比饿死的人还多,因为战争引起的灾难远比饥荒引发的灾难更为严重。欧洲的战争结束了,这里似乎还看不到和平的影子。如今峡谷地区有一支藏族民谣是这样唱的:“叫你去拿木耙,你却去拿钢枪;叫你去割青稞,你却去烧(人家)房子;叫你去转神山,你却去抢马帮。”和汉族人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虽然藏族人看似胜利了,但却留下比牛毛还要多的土匪。
“很遗憾,你要的东西我没有。”沙利士神父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那么,你要的粮食我也没有。”野贡土司傲慢地说。
在沙利士神父走出野贡土司宅院的大门前,他回头对马修说:“我主耶稣说过,‘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天国还容易’呢。当财主下地狱时,他想要得到上帝的怜悯,比我们借粮食济贫还要困难。”
野贡土司向天上翻翻白眼:“你的地狱跟我没有关系。”
沙利士神父从来没有想到过一场大风会刮那么长的时间,从大风刚刮起来的那一天起,他甚至还在布道中颂扬了这场清新痛快的大风。峡谷里的死亡之气将被这上帝遣来的大风吹走,耶稣将显示他的奥迹,把一个崭新的世界带给普天之下的人们。他用浑厚的男低音庄严地宣布说。但是后来在大风刮得最惨烈的日子里,他已经没有心思来担忧地里的庄稼、受灾的教民,而是不得不为教堂的安全日夜提心吊胆。耸立在山头上的教堂虽然占据了战略上的有利地形,但是峡谷里的大风却使它像惊涛骇浪中的一条小船,随时都有可能被吹到澜沧江里去。沙利士神父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把教堂建成哥特式的,如果教堂的尖顶再被大风吹走,他将如何再次向自己的教民们证明上帝的意志和力量呢?符合西藏建筑特色的,看似笨拙的教堂在大风年有效地抵御了来自空中的威胁,这在无意间似乎证明了一个不可抗拒的意志:在西藏,它博大的山峦大地可以容纳你干许多事情,但你不能做得太过分。
那时沙利士神父还不能透彻地理解峡谷里的藏族人、纳西族人对待自然的态度。险恶的自然环境和严酷的生存条件,使人们与自然的关系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人与神的关系。面对恶劣的自然条件,人不能控制的东西越多,人就被看不见的神灵控制得越多,更何况还有人和人的因素。给沙利士神父驮运粮食的马帮即便可能在临江的栈道上被大风吹下澜沧江,但吹到天空中的云层之上,则是藏族人为了宽慰焦急的神父的心。那队可怜的马帮刚一进峡谷,粮食的香味就被泽仁达娃嗅到了,他的马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一整队马帮掠到了雪山上。当他们走到雪线以上时,峡谷底的人们望上去就像在看一些在云端中行走的人。沙利士神父没有上过雪山,他不知道峡谷多变的气候和怪异的光线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可思议的视觉错误。这不是上帝的杰作,而是澜沧江峡谷的幽默。
沙利士神父带马修回到澜沧江东岸时,一个纳西商人在江边的溜索处正等着他。商人对神父躬身施礼道:“神父,在饥饿的峡谷里,银子和钱换不来粮食。”
沙利士神父好奇地看着他,“那你说什么东西可以换来粮食呢?”
“你们宣讲的仁慈和我们纳西人的美德。”商人说。
这人名叫和德忠,人长得精悍矮小,其貌不扬,但他却是纳西人村庄中最有势力的马帮头领,自沙利士神父带人开通了前往云南的驿道后,得到最大实惠的并不是教会来往传递的教皇谕旨和上帝的福音,而是那些在驿道上辛勤赶马的马帮们。
“啊,仁慈和美德,”神父感叹道,“我不知道现在能吃饱肚子的人心里还有没有这件珍贵的东西?”
“神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和德忠说,“我刚牵了五匹骡子的粮食到教堂里,你可以施舍给那些饿肚子的人了。”
神父感动得险些掉下了眼泪,他拉住和德忠的手说:“仁慈的人,上帝会看到你的义举。怜悯穷人的人,有福了!”
“我只希望一个义人能知道我的仁慈,因为他的义举成就了我的今天。神父,如果你们的上帝什么都能做到,替我带个信给他吧。我等待着他来家里做客。”
和德忠说完这话骑上马走了,神父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收不回感激的目光。和德忠说的那个义人,现在还是峡谷里一个谜一般的人物,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就像古时候的传奇一样让人匪夷所思。多年前,他家中只有一匹高大健壮的骡子,和德忠视它如自己的兄弟,还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德福”。“德福”虽然不能给和德忠家带来巨额的财富,但至少可以让他和他的老母亲填饱肚子。可在一个雪花飞舞的傍晚,和德忠赶着“德福”在江边的山道上碰见了一个蒙面大汉,他像一座黑金刚一般立在山道上,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康巴藏刀,更可怕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像黑暗里豹子的目光。那蒙面大汉说:“兄弟,我被人追赶。借你的马来用用。”和德忠知道自己不是蒙面大汉的对手,只有哭丧着脸说:“可是我还指望这匹骡子能给我和我的老母亲挣来腹中的口粮呢。”蒙面大汉说:“要是我过得了江,我就不会借你的骡子,你的老母亲也就不会饿肚子了。谁叫我们没有喇嘛们的法力呢。”他一把夺过缰绳,将骡子上的货物掀下来,翻身跨了上去。这时山道远处已传来追赶者的枪声和马蹄声,蒙面大汉提缰奔跑之前扬起了手中的康巴刀,和德忠吓得蒙住了眼睛,哭着说:“别杀我,我还没有娶老婆呢。”
蒙面大汉叹了一口气:“还有你这样比我更走背运的人。兄弟,你记住,一年以后,我会还你的骡子的。”
那年月十个被抢的人,有五个能活着回来的,就算命大运气好了,谁还能指望一个劫匪会还给你被抢的东西。可是一年以后的一个早晨,和德忠在家里听到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他推开房门一看,竟然看见了去年被抢走的骡子。更让和德忠不敢相信的是,骡子背上还驮有两大麻袋沉甸甸的青稞。他当时想,人家可真是一个义匪,还没有忘记我和我那饿肚子的老娘。可是等他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时,他和他的老娘顿时被吓晕过去了,半天才醒过来。
那是整整两麻袋的大洋啊。
和德忠捐给教堂的粮食,缓解了峡谷的饥饿。沙利士神父曾经问他愿不愿意领洗入教,但和德忠像所有的纳西人那样,固执地认为,我们纳西人已经有很多的神灵需要照顾了,你们洋人的神灵即便再好,和这大地上的万事万物有什么关系呢。我行善和你们的上帝没有关系。他还向峡谷里的人们宣布,他将捐资在澜沧江两岸架设一座吊桥。他说他将请在印度的英国工程师来设计这座吊桥,让人们今后可以像法力高深的喇嘛们那样,从澜沧江上空走路过去。他还说,他建这座吊桥其实并不是为了今后马帮们的行走方便,而是为了感谢多年前那个被澜沧江水阻隔、而不得不抢劫了他的骡子的义人。
29.探寻与迷失
教堂新来了一个名叫巴勃的神父,他是一个传教史方面的专家,尤其对罗马传教会在东方的传教历史深有研究。在来盐田教堂之前,他曾在澳门、温州、天津等地传过教。这是一个性格孤僻古怪、书卷气很重的传教士,沙利士神父从劳纳主教写来的推荐信中感觉到,巴勃神父和教会的同仁们不太合群,似乎在哪里都受到魔鬼的作弄,按他的资历和学识,他至少也应该升到主教一类的圣职了,但是他现在连一个本堂神父的名分都没有。劳纳主教在信中明确指出,他是来协助沙利士神父工作的。如果他能在你的帮助下开辟一个新的教点,上帝会感谢他;如果他在澜沧江的大峡谷中能证明罗马传教会几百年来在中国——尤其是在西藏——的传教是符合上帝旨意的,罗马教皇会让他吻其尊贵的脚背。沙利士神父从这些揶揄的文字中读出了巴勃神父的处境。他很同情这个比自己还年长二十多岁的老传教士,但是当他第一次站在他的面前时,他感到一股刺骨的阴风被巴勃神父带来了。他似乎终生都与风有关,他一来就赶上了吹了一年的大风,他最终也必将消失在风中。
与巴勃神父一同来的还有一个来自澳门的修女微娜,她干瘦而精悍,对上帝的事业充满热情和理想。与身材普遍高大健壮的康巴女人比起来,微娜修女就像一个中学生。但不管怎么说,巴勃神父和微娜修女的到来,让沙利士神父感到了教区主教大人对目前在西藏唯一的教点的重视,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在西藏孤军奋战的斗士了。而教会方面的考虑则更为深远,劳纳主教在给沙利士神父的信中还说,“和你的传教点隔着一座大雪山下,美国‘五旬节’教派的牧师们已经在靠近藏区的傈僳人中开展工作了。我相信他们要去的最终目的也和我们一样——圣城拉萨。”
劳纳主教说的那个地方就是卡瓦格博雪山背后的怒江大峡谷,那条峡谷和澜沧江峡谷几乎是平行的,也是一条前往西藏的通道,卡瓦格博雪山是这两条大江的分水岭。
“可恶的美国人,他们到处都要插上一脚。”沙利士神父想到自己的光荣将要被美国人抢先,心里便不平衡起来。但转念一想,这有背上帝的旨意,于是又说:“傈僳人是比藏族人更原始野蛮的民族,‘五旬节’教派的牧师能在那里站住脚,也不容易啊。愿主保佑他们。”
但是巴勃神父的回答是:“只有品质符合上帝的性质的人,才可以在天国里占有一席之地。一个不合时宜的弥赛亚,无异于干柴下的火星。”
沙利士神父当时就像被呛住了,他不知道教会怎么会派一个悲观傲慢的、与西藏格格不入的传教士到这里来,他冷冷地说:“巴勃神父,你和微娜修女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学好藏语,这将有助于你们认识西藏。耶稣所要求的纯朴而自然的虔敬,纯洁而正直的生活,对一切人无私慷慨的仁慈,这里的人们从来都不缺乏。如果有可能,你们还应该学习一些藏传佛教的基本知识,或者了解点东巴教的常识。一个只懂一种宗教的人,并不算真正懂得了自己所拥有的宗教。”
不过巴勃神父的到来还是让沙利士神父看到了右盐田传教点向前发展的希望,尤其是在得知美国人在雪山背面怒江峡谷里的情况时,沙利士神父似乎听到了竞赛场里的呼喊加油声。雨季来临之前,两位神父匆忙组织了一次向西藏腹地的远征,右盐田二十个带枪的教民参加了这次没有明确目的地的远行。沙利士神父在出发前曾经乐观地说:
“如果运气好,我们或许可以到拉萨。要是运气再好一点,我们甚至还可能把十字架立在佛教徒的圣城。”
因为沙利士神父深知在西藏运气是个重要因素,它和人的努力和上帝的护佑一样不可或缺。神父们打算沿着澜沧江峡谷里的驿道逆流而上,既考察沿途的民风民情,也看看是否还有把传教点再往前发展的可能。可是他们只往上游方向前进了两百多公里,就与当地土族发生了大小十多场冲突。不是人们对上帝的福音不接纳,而是他们对两个有着魔鬼一样眼睛的洋人心存恐惧和仇恨。在一个村庄里,他们被三百名藏族人包围了五天,人们向神父们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如果耶稣比他们世代信仰的佛祖释迦牟尼更有法力,那么,请你们的耶稣帮我们降服村后雪山上那个专吃小孩的恶魔吧。有一次他们沿着一座看似不起眼的雪山山腰前进时,愤怒的藏族人把他们驱赶到了山脚下,双方争执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这是当地人的神山,所有的过路者都必须沿顺时针方向行走,逆时针方向过雪山的只能是魔鬼。而在一条险峻的山道上,沙利士神父险些被山头上滚下来的巨石击中,山顶却一个人也不见。
其实令沙利士神父退缩的还不仅仅是藏族人的仇视和藏区腹地神秘莫测的宗教环境,越来越升高的海拔和日益稀少的人烟才是令他心灰意冷的主要原因。自一出了峡谷,海拔都在三千五百米以上,其中还翻越了十来座海拔五千米左右的大雪山。巴勃神父过第九座大雪山时患上了严重的高山反应,差一点把命都丢在那座不知名的雪山上了。他气喘吁吁地对沙利士神父说:
“如果我们是去寻找约翰长老的王国,我认为它就深藏在我们永远也到不了的前方:但是如果我们翻越这些世界上最难跋涉的大雪山,只不过是去发展新的教点,我认为这样遥远的传教点大概也是短命的。三百多年前,教会在西藏的西部就有过如此的教训了。”
“只有上帝知道,约翰长老王国的城门在哪里。”沙利士神父在弥漫的风雪和稀薄的空气中终于丧失了信心和勇气。他想,也许群山深处的约翰长老王国的后裔并不一定喜欢一个现代基督徒去打扰他们与世隔绝的生活。
一个月后,这支远征队被迫返回。当沙利士神父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桌子上那些铺了一层灰的纳西东巴经书时,他忽然明白上帝要他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最近几年,沙利士神父开始对东巴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不是纳西人的多神崇拜使他对上帝产生了怀疑,而是纳西人的东巴象形文字引起了欧洲学术界的震惊和轰动。这个事件的肇事者就是沙利士神父。多年以前他通过邮路给巴黎国家博物馆邮寄两本东巴象形文字的经书。这两本由树皮纸书写的经书是东巴和阿贵的一个侄儿偷偷卖给他的。自从沙利士神父在鼠疫横行的年代里见到了纳西人丧葬仪式中珍贵的《魂路图》后,他就对这个民族怪异诡谲的文化着了迷,但是和阿贵东巴却对沙利士神父深怀敌意,他有个令沙利士神父哭笑不得的说法:“天地间自古就有可以看的和不可以看的东西,有看了养眼睛的和看了伤眼睛的东西,东巴象形文如果被蓝色的眼珠看得太多,邪恶的秽气将会污染我们的经书,得罪纳西人的神灵。”
不过这难不倒聪明的沙利士神父。他结识了东巴和阿贵的侄儿兼学徒和令高,这个家伙正准备结婚,手头上有些紧张,沙利士神父用一匹羊的价格就从和令高那里买到了两本他偷偷临摹的东巴经书。因为作为一个东巴学徒来说,不仅要跟着师傅学做各种法事,念唱经文,能临写一手好的东巴象形文,也是必须掌握的技艺之一。
在欧洲露面的东巴象形文经书令欧洲的学者们大为惊叹,人们将之赞誉为“远东自甲骨文之后的又一重大发现”。学者们和各学术机构纷纷来函向他索要“人类启蒙时期的原始图画文字”。沙利士神父由此而在欧洲名声大振,人们甚至把他看成一个勇敢无畏的探险家、文化人类学家,有的大学甚至邀请他回欧洲去演讲。这倒让沙利士神父始料不及,他是作为一个传教士来到西藏的,如果是神学院递过来的教鞭,他会很乐意地接受。但是那些从没有见到过澜沧江峡谷的学院派的学者们,你如何跟他们讲得清纳西人万物有灵、多神崇拜的宗教观呢?
欧洲对东巴象形文字的重视,促使沙利士神父在侍奉上帝之余,对纳西人的文化和宗教多了一份关注。他经常往左盐田跑,不是去发展教民,而是去搜罗散落在民间的东巴经书。和万祥在逐步改变对沙利士神父的看法,当他感到沙利士神父已放弃了让纳西人信奉天主教,而自己反倒对纳西人的宗教产生了兴趣的时候,他便对和阿贵说:
“我们的文字里一定有现在还不知道的魔力,它能抵御洋人的秽气。当他们见到我们的‘署’神时,他们就再不敢提他们的耶稣了。既然洋人的经书可以拿到峡谷里来,我们的经书也同样能拿到洋人的国家里去。让他们看看,纳西人的神灵也是尊贵的。”
和阿贵说:“要是他真敬重我们的神灵,我甚至还可以教他识读东巴文呢。我是怕我们又中了白人喇嘛的奸计。当年他们跟噶丹寺的喇嘛学佛教经文时,像个学童一样谦虚,学出来后,就一巴掌把老师打倒了。洋人毕竟跟我们不是一个祖先,谁知道他们肚子里的肠子有几道弯。”
“即便洋人肚子里的肠子要比我们的多绕几道弯,但他们至少是怜悯穷人的人。”和万祥说,“不管怎么说,在大家都肚子饿的时候,这个白人喇嘛还想得到在路边支一口大锅,给穷人粥喝。”
由于和万祥对沙利士神父有了好感,和阿贵就不能阻止沙利士神父不断搞到东巴经书了,而且他后来弄到的不是临摹本,而是一些纳西人家的珍藏本了。有些东巴经书年代久远,让沙利士神父捧着它时心里就一阵阵发颤,凭直觉他也可以判定这些发黄发黑、掉角卷边的树皮纸经书至少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但是当他发现纳西人是个没有时间概念和历史感的民族时,他不知该为他们感到悲哀还是该感谢上帝。创世纪时期的神话故事在他们的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在上几辈人中发生的事情;而峡谷里刚刚发生不久的事件,纳西人又常常将之说成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沙利士神父每到纳西人的家中做客,就像走进了一间满屋子古董的房间,主人对陪伴他们一起度过漫长岁月的东西毫不在意,沙利士神父常常可以用一小口袋青稞,就换来一本价值连城的东巴经书。
经过几年时间的收集,沙利士神父已经有了近千本东巴经书了。这是因为到后来他已经不理会欧洲各学术机构的征购要求。他要自己保留这些东西,并且学习它们。仿佛是上帝的旨意,他对东巴经文的热爱超过了当年他跟随杜朗迪神父在噶丹寺学习藏传佛教时的热情。在和万祥和几个纳西老人的指点下,他已能识读一些常用的象形文字,他的雄心是要做欧洲第一个能破译纳西东巴经文的人。
在那些缓慢而艰难的岁月里,教堂的神父们除了每日早晚的祷告,漫长的白天中就像两个隐居在深山里的学者,一个面对纳西人文明的碎片——象形文字——冥思苦想,一个却迷失在传教会在东方断断续续的传教历史之中。两个神父平常的交谈也少有愉快,除了侍奉同一个上帝之外,他们再没有其他的共同之处,似乎与人搞僵是巴勃神父的特长。那些像昙花一现地散落在古老东方大地上的教堂,那些被传教会不断派遣到东方来的坚韧刻苦而又命运不济的传教士,时时都在撕扯着巴勃神父灰色的心灵。如果说沙利士神父对东巴象形文字的着迷是对一种远古东方文化的热爱的话,那么,巴勃神父对教会在东方传教史的研究则是对未来传教工作的彻底失望,因为在书籍中他没有看到多少成功的传教范例。而现实中的传教工作则比书籍中的记述更令人难以容忍,上帝的事业就像陷入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沼里,不要说挣扎出来向前迈一步,能保住自己不被淹没,就算是上帝天大的恩赐了。
巴勃神父时常这样想:我们是在沼泽地里建上帝的教堂。
巴勃神父带来了十匹骡子的书籍,他一来到右盐田的教堂,不是尽快地熟悉自己的工作,不是花更多的时间在教民中走访,也不是对当地的民风民情表现出相应的热情,而是把自己整个儿埋进了书堆里,仿佛他是罗马神学院的教授。他阴郁少言,落落寡合,对教民缺少一个神父应有的爱和热情,即便散步时遇见虔诚的教友,人家向他问安,他也懒得回应。生活艰苦并不是巴勃神父的苦难,孤独寂寞也不是他终日忧郁的原因,他的忧伤更不是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的忧伤,而是一种看出了上帝的旨意错误了的忧伤。
右盐田的教民经常可以看到这个满脸胡须、面色阴沉的神父在傍晚时分于落寞的山道上徘徊而行。他的胡须是淡黄色的,乱蓬蓬的遮盖了他大半张脸,使他本来就没有表情的面部更加神秘幽深。噶丹寺的喇嘛们放出的咒语在风声流传,这个新来的黄胡子白人喇嘛是风鬼的化身,是他带来了经年不息的大风。看看山梁上枯黄的草吧,都是被他的黄胡子染黄的。澜沧江西岸焦虑的牧人如果不是还饿着肚子,连过溜索的力气都没有了的话,早就派出杀手把巴勃神父解决了。
沙利士神父在大风中也听到了一些对巴勃神父不利的消息,他告诫他不要一个人于黄昏时刻在山梁上到处乱走,因为大风中掩藏着威胁。
“为什么?”巴勃神父那时正要跨出教堂的大门,他回过头来问沙利士神父,“散步是上帝赐予人的权力,即便它不有助于身心的健康,也对在这茫茫群山中寻找上帝有帮助。”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小心,哪怕是一次平常的散步。在西藏,上帝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沙利士神父冲巴勃神父孤单的背影说。“一个在妙不可言的西藏找不到生活乐趣的人。马修,去,跟着他。既不要魔鬼惊扰巴勃神父的散步,也不要巴勃神父感觉到你的存在。”
第一次教案马修的父亲被喇嘛们吊在树上用弓箭射死后,他就一直跟神父们住在教堂里。现在他已经是个二十来岁小伙子,还是个天才的好猎手。尽管教堂里有沙利士神父带来的西洋快枪,但马修还是喜欢用藏式火绳枪。他可以在猎物还没有出现之前就把火绳点燃,然后从嘴里吐出一颗铅弹——他的嘴里可以放进十多颗铅弹,口腔就是他的子弹袋,——等猎物刚好进到他的枪口之下时,火绳枪便响了。时机掐算得就像打响一个榧子那般地容易。马修不明白巴勃神父晚饭后为什么还要到处走动,他曾经在巴勃神父心情好的时候问过他,回答说是习惯,就像你们藏族人习惯喝酥油茶一样。这让马修更为费解,如果走路需要像喝茶那样天天伺候、并且让人感到舒服的话,那么人人都愿意去赶马了。马修曾经跟着马帮去过一趟拉萨,差一点死在半路上。说到拉萨,马修不像其他藏族人那样心神向往。他说拉萨一点也不好,不是因为那里没有峡谷里天天都可以见到的朋友,也不是因为康巴藏语在拉萨地区被人取笑,而是因为拉萨没有教堂和神父。尽管拉萨高僧如云,喇嘛遍布,寺庙巍峨,香火缭绕,但他在那里就像来到了一片信仰找不到归宿的土地。
沙利士神父的担忧曾在一个傍晚得到了印证。那天马修看见两个噶丹寺的武装喇嘛和一个卡瓦格博村的猎手,他们从山涧中爬上来,想抄巴勃神父的后路。马修及时地赶在他们的前面,把火绳枪平端在自己手上。那个卡瓦格博村的猎手他当然认识,从前他们曾一起到雪山下打过狗熊,他也是一个使火绳枪的好手。他们甚至还是远房表亲。如果不是因为信仰不同的宗教,他们见了面肯定要一起大醉一场哩。如今在右盐田生活的藏族基督徒,大都和江那边有着沾亲带故的血缘关系。他们在黑暗里默默地对视,并没有把枪指向对方。峡谷的风从他们中间响亮地穿过,像阻止他们成为朋友的一道无形障碍。他们互相看得见,说着同样的语言,身上还流着同一个祖宗的血,但已无法用邻里乡亲的感情去交流了。那个卡瓦格博村的猎手只在嘴里嘀咕了一句:
“洋人古达。”然后就转身走了。两个喇嘛恨恨地看了马修一眼,也跟着消失在山涧的灌木深处。
这场遭遇马修没有对任何人讲,并不是他不信任神父,而是他害怕神父再次招来汉人没有信仰的军队。这几年藏东地区年年打仗,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在雪山峡谷、草场森林间杀来杀去的军队,更不用说十多年前的那场由宗教纷争引来的劫难。和马修的父亲托马斯一起遇害的教友彼得在临死前的那声呼唤“主啊,我们都是藏族人啊”,让人们许久都没有弄清楚藏族人和藏族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但人们逐渐明白了因为信仰的战争,是没有胜利者的,连神灵和上帝都是失败者。
30.来来往往的军队
夏季即将结束的一个黄昏,西边的太阳被一片碎云切割得支离破碎,大风驱赶着黑夜步步逼近,天空一半深蓝一半乌黑,云层堆积在峡谷的上方,仿佛是自上而下即将冲下来的黑色洪水。巴勃神父一如既往地站在山梁边那块突出的岩石上,面对空空的山谷发呆。狂风吹起他的黑色长袍,望上去使他像大地上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鹰。马修远远地跟在一块巨石后,抱着他的火绳枪都要打瞌睡了,这时他嗅到了一股比魔鬼的味道还要肮脏的气味。不是由于这种气味很臭,而是因为它和纯洁的峡谷格格不入。当年带来那场鼠疫的臭气也不能和这个美好黄昏里野蛮地闯进来的陌生气味相比。
“糟啦,神父还是把汉人军队给引来了!”马修在岩石后面叫苦道。
多年以后,马修还坚持认为,巴勃神父之所以要天天晚上到左右盐田的山梁上去“习惯”,就是为了在那里等汉人军队。他对村里人说,巴勃神父黑色的衣袖一甩,汉人军队就从他的袖子后面钻出来了。
那是从四川方向来的一支军队。带队的是四川军政府的一个小连长。他的队伍在崇山峻岭中走了两个多月了,一个人影也没有见到,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走出地球了。当他猛然和孤单地伫立在山梁上的巴勃神父相遇、并和神父蓝色的眼光相对时,这个自以为是的连长惊得把腰间的手枪抽了出来,他大叫道:
“妈的,我们走到欧罗巴洲了!”
“军官先生,这里不是欧洲,是上帝的国。”巴勃神父伸开双手说。他看到穿军服的人,以为是看到了文明人。他认为,至少他们比藏族人更有教养一些。
“这里不是中国?”连长的惊讶还没有完。
“欢迎来到西藏。”巴勃神父再次伸开双手说,“我的书籍你们带来了吗?”一个月前,他接到劳纳主教大人的信说,近期内将有政府的军队把他要的书带来。
“噢,西藏。他妈的,我们终于走到西藏了。你的什么?”连长甩掉帽子问。
“我的书籍。”
“噢,那些书啊,一路上弟兄们要拉屎,它们正好派上用场。”连长满不在乎地说。
“上帝啊,那可是教会的历史!”巴勃神父痛心疾首地说。
“教会的屎(史)也是屎,也得有东西去揩。让开道。”连长挥挥手,根本就不把巴勃神父放在眼里。
“滚回去!野蛮人!”巴勃神父再不把他们当文明人了。
“洋鬼子,让开道!别把老子惹火了。”他把枪掏出来点着巴勃神父的鼻子尖说。
这时马修像豹子般窜到连长和巴勃神父之间,谁也没有弄明白这个巨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一把就把大兵连长举到了半空中,如果不是巴勃神父喊住他,他差点就把这家伙扔到山谷里去了。
马修前面的大兵们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巴勃神父连忙高喊:“士兵们,别开枪,要不军官先生就没命了。”
那个连长悬在半空中也急得喊:“哪个打枪我日他妈!爷,快放我下来!”
好在沙利士神父带人适时赶来,一场遭遇战才没有打响。沙神父把大兵们迎进教堂,让亚当和微娜修女烧热水给他们烫脚,煮树叶菜汤给他们喝。他们脚上的臭味和身上的汗味熏灭了祭台上的蜡烛,让圣母玛利亚也皱起了鼻子。他们身上养的虱子比一粒粒青稞还大,他们一边喧闹,一边把虱子从身上捉下来,顺手就塞进嘴里,还咬得“啪嗒”“啪嗒”响,仿佛那声音能让他们感到幸福。祭坛上的耶稣圣体也被大兵们在教堂院子里的喧哗搅醒,沙利士神父察觉到了耶稣的不悦,他在心中向耶稣告罪道:主啊,宽恕这些无知的人们吧。他们是来为教堂提供保护的。但是他转回头去看到教堂里一片狼藉,他的祈祷又变了。哦,全能的上帝,还是让他们尽早离开吧。他们不是一些迷途的羔羊,而是一群没有了缰绳的野马。
士兵们只在教堂里待了两个小时,但教堂就像经受了一场战争。他们打坏了十六只木碗,两口大铁锅,七条凳子,三扇玻璃;他们还像骡子一样在教堂的墙角到处撒尿,修女微娜开初还出来为士兵们烧洗脚水,但是几个大兵看着她就淌口水,下流的嬉笑也一同淌了出来,吓得微娜再不敢露面了。
“你们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沙利士神父等那个连长烫好了脚,在阳光下把脚上的血泡一个个挑了,才问他。
“我们么,我们是刘司令的队伍。”
“是属于北洋政府的吗?”沙利士神父对中国近期来的时局多少有些了解,据说一个乡村里的乞丐,只要他敢于打出一杆旗帜的话,他就可以自封为将军。
“谁还听那个鸡巴政府的。”连长姓张,他从脖子后抓了一个巨大的虱子,扔到嘴里“啪嗒”一声咬碎,一丝血从他弥漫着口臭的嘴唇处流下来。沙利士神父皱起了眉头,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从前是否就是一个乞丐。他继续说:“现今中国南方的军队和北方的军队打,西面的队伍和东面的打。张飞打岳飞,杀得满天卵子乱飞,就差没有打到玉皇大帝那里去了。政府说的话还不如当兵的放个屁。”然后他一拍腰间的枪说:“这就是你的政府。从今天以后,我就是政府,政府就是我。兄弟我已经被刘司令委任为盐田县的县长了。”
沙利士神父惊得目瞪口呆:“可是……可是,你是个军人。”
“军人怎么啦?军人又不是和尚,人家的女人都睡得,县太爷的位置就坐不得了?”张连长一边说,眼睛一边往微娜修女的房间看。
“当然,如果军官先生愿意的话,大总统的位置也是可以坐的。过去贵国的袁世凯不也是军人吗?”沙利士神父讥讽道,“不过我要奉劝军官先生一句,右盐田是天主教徒的领地,传教是受贵国政府保护的。如果军官先生的队伍对教民有所侵犯,当被视为对教会、对法兰西国的冒犯。我国政府绝不会无视不管。”
沙利士神父用外交口吻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招还真把这个粗鲁的大兵震住了,他不得不收回自己时常往微娜修女的房间溜来溜去的眼光,他说:“其实,我们是来为你们提供保护的。”
“我认为,”沙利士神父站起身来说,“你对我们最好的保护就是马上带上你的军队从教堂、从右盐田撤出去。”他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可是,可是我的县衙门,要要……要设在这里呢。”张连长吞吞吐吐地说。
“右盐田没有你设县衙门的地方,这里是教会的土地。不要说一支军队,就是一支没有皈依上帝的猫,都不允许在这里留下来。”沙利士神父说得很坚决。
张连长摸摸自己腰间的枪,但是他没有勇气把它抽出来。“那么,我们就到下面的那个村庄开署办公吧。他妈的,不管中国是哪个朝代,洋大人还是洋大人。狗杂种们,集合!”
三天以后,盐田县政府的招牌就在左盐田纳西人的村庄中挂出来了。纳西族长和万祥对这支粗俗不堪的军队持谨慎欢迎的态度,他想至少在康巴藏区,有政府总比没有政府好,江对岸的野贡土司不是随时扬言要靠枪弹改变自己家盐的颜色吗?过去清政府时县府设在江西岸,县衙门就像是野贡土司家族开的。现在纳西人在政府的保护下看来可以直起腰杆来了。因此他动员全村的父老为新成立的县府盖了一幢房子,还买了鞭炮,在一片喧闹声中把张连长迎进了县府。张连长那天换了身长袍马褂,从此后他就被人们称为张县长了。
但是张县长的宝座还没有坐热,他就被云南人一枪打死在县府的大门前。那支从云南来的军队手中全是法式武器,连小炮都有两门。一个滇军少校营长在三月峡谷里桃花盛开的中午,带着一支满身是泥的军队开到了左盐田。他掏出一张发黄的委任状自己宣布说,奉“靖国护法”军杨司令的命令,鄙人从今日起正式履行盐田县县长一职云云。
张县长那时带了几个马弁堵在县府的大门前,他冲滇军营长嚷:“云南蛮子,别拿啥鸡巴羊司令马司令来唬人,滚远点!哪个给你发的委任状啊,茅坑里揭下来的吧。”
滇军营长不露声色地说:“它给我发的。”他眨眼就把手枪掏在了手上,一枪就把张县长打了个狗吃泥。滇军士兵一拥而上,用刺刀把四川的官吏赶走,将新县官登堂入室地拥入了县太爷的宝座。
汉人军队走马灯似的在峡谷里来来往往,并不是他们想治理边藏地区的混乱,而是盐的味道让他们互相争夺不休。他们为盐而动的干戈比野贡土司厉害多了,而且他们征收的盐税连天上的神灵都皱起了眉头。一个汉人县长的性子比野贡土司还要急,他嫌太阳晒盐的时间太长,命令盐民们伐倒山上的大树,改用大铁锅煮盐水。那段时间峡谷里浓烟滚滚,神灵蔚蓝的天空被熏得黢黑。往昔青翠的山岭就像被人剥去了衣服。东巴和阿贵在做祭天仪式时,听到了“署”神愤怒的抗议。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众人神灵的惩罚时,山梁上冲下来的泥石流便将江边的盐田冲得荡然无存。
三个月后,来自藏东昌都地区的藏军又赶走了云南人。那是第一支训练有素的藏族军队,他们由英国人提供武器和负责训练,一个穿藏装的英国上尉指挥了那次战斗,这样他们不用再靠占卜来决定战斗的方式和进程。他们行军时演奏的进行曲都是“上帝佑我女王”。沙利士神父在教堂里听到这支熟悉的曲子时,咬着牙帮对巴勃神父说:
“可恶的英国佬,他们倒扮演起十字军的角色了。难道他们又要靠铁和血来传播上帝的福音吗?”
巴勃神父从一堆书中抬起头来说:“不,他们不是弘扬基督旗帜的十字军,而是二十世纪的海盗。十五世纪末,航海家达·伽马的船队首次抵达印度卡利库特城的海岸时,当地的阿拉伯人问:‘是什么魔鬼带你们到这里来的?’达·伽马的船员回答说:‘不是魔鬼,而是上帝派我们来寻找基督徒和香料,还有黄金。’那时探险家们手里拿着十字架,心中却充满对黄金的渴望。当欧洲人再往北看时,喜马拉雅山脉挡住了他们的目光。现在英国人终于穿越了喜马拉雅山,闯到藏东地区来了。只不过他们不是靠圣十字架,而是依靠枪炮。他们到这里来,心中想的还是和几百年前的探险家们一样,绝不是上帝和基督,而是黄金。”
沙利士神父对巴勃神父的引经据典不置可否,他很想提醒他,这里不是神学院,是西藏的教堂。但是他又不想和他争论,如果谁要和巴勃神父挑起传教史的话题的话,那无异于用掌声将他请上了神学院的讲台。沙利士神父可没有那样的时间和精力。因为一阵马蹄声已经在教堂院子的大门外停下来了。
来者是打了胜仗的英国上尉以及他身边的藏族军人。他是一个满头金发的青年,看上去三十来岁,西藏高原强烈的阳光使他白皙的皮肤呈现出油亮发光的古铜色,这在欧洲一定非常受人羡慕,但必须是天天有上好的酥油茶,新鲜的牛奶,精致的牛羊肉,才可以养成如此健康漂亮的肤色。像沙利士神父和巴勃神父,他们已经有将近一年不知牛羊肉的滋味了,他们的肤色和本地的藏族人一模一样,干燥、黢黑、粗糙,沟壑纵横,像久旱无雨的大地。
气质高雅的英国上尉与其说是一个军官,不如说更像一个冒险家,他随身带有罗盘、经纬仪、望远镜、海拔表以及一台德国莱卡相机,一个藏族仆人身上挂满了这些来自欧洲文明世界的产物。他用法语向两位神父问安,并说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进过教堂了。他谦逊地问沙利士神父,他可以进教堂做忏悔吗?
沙神父不客气地说:“如果你的战争是正义的,天国的大门一直向你打开。”
上尉矜持地说:“英国皇家军队的战争都是正义的。”
沙利士神父推开教堂的大门:“那也得看时候。1840年你们和中国人的鸦片战争,能算是正义的吗?英法百年战争中,又有哪几场战争是正义的呢?”
上尉说:“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是盟友,在欧洲共同打败了普鲁士人。”
“欧洲的战争结束了,你来西藏干什么呢?打中国人吗?”神父点燃了祭台上的蜡烛。
“不是,”英国上尉面对耶稣像画了十字,默默地祈祷了一番才说,“为了防备俄国人。”
“在耶稣面前,你得说真话,俄国人在西藏的北边,你们却跑到藏东来了。”
英国上尉愣了一下,换个话题问:“神父,你们为什么要到西藏来传教呢?”
神父一针见血地说:“那不是你关心的问题。把恺撒的归还给恺撒,上帝的归还给上帝。西藏更需要什么,只有上帝知道。但一定不是你们的枪炮。”
英国上尉回敬道:“神父,恕我冒昧,也不一定是你们的十字架。”
一个月后,傲慢的英国上尉和藏军撤走了,拉萨方面派了一个贵族出身的宗本来行使地方权力,但是这个贵族只来了左盐田一次,就被这里险恶的自然环境所吓倒,他只是骑在马上对壮丽的峡谷说了一句话:“一个魔鬼都不愿落脚的地方。”然后就打马回拉萨了。他派他的管家到这里来代替他行使职务,这个管家也只是每年来收两次盐税而已。盐田县基本上仍处于无人管辖的状态。
更为糟糕的是,那几年这个县的行政归属就像峡谷里的大风吹拂的一片落叶,鉴于第一任县长的教训,每当有不同派系的军队打来时,县长就主动把县政府的大印包好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人却逃之夭夭。而在某些特殊的时期内,这里甚至谁也不来管,只有大山深处那些出没无常的土匪在这里行使着他们任意烧杀抢掠的权力,雪山下的阴兵有时拿他们也没有办法。这是因为土匪们给阴兵将领贿赂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即便是在阴间,鬼魂们也是有欲望的。喇嘛们解释说。
31.虹化
那段时间寺庙正面临一桩重大的事件,五世让迥活佛在一个月前预言,他将在天上的两颗星星交汇时圆寂。按藏族天文历算,这两颗星星三百年才交汇一次。
五世让迥活佛已经是八十来岁的老翁了,他闭关静修的时间前后加起来就长达四十多年,几乎占了他生命的一半时光。那是在雪山上阴冷黑暗的山洞、寺庙里幽暗潮湿的房间中一人独处苦修的四十年,一个肉体凡胎几乎不能抵御那寂寞、苦痛的煎熬。但像所有德行高深的僧人一样,让迥活佛把一切苦难当做是成佛的必然之路。无论是修习藏传佛教的显宗还是密宗,藏东地区能和让迥活佛法力相抗衡的高僧大德几乎没有。噶丹寺的喇嘛们都知道这样一句格言:“噶丹宝座无主人,谁有学问谁去坐。”人们记得,多年前曾经有一个来自四川藏区的云游密教大喇嘛来到噶丹寺,他对峡谷里的僧众对让迥活佛的敬仰很不以为然,提出要和让迥活佛比试法力。让迥活佛万般推脱不得,只得应允。那个大喇嘛深得宁玛派(红教)密法真传,有一身“拙火定”功夫,他坐在雪地上,赤裸上身,一坐就是三天三夜,身上仍然热气蒸腾。旁边观看的人无不抚掌叹服。而让迥活佛说,“要证明这一点功夫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啊。”他也脱了僧衣坐在雪地上,让人把一件透湿的羊皮披在自己身上,那羊皮经水一淋马上就冻硬了。但不一会儿工夫,人们就看见披在让迥活佛身上的羊皮在冒蒸汽了,俄顷,透湿的羊皮变成干羊皮,仿佛被烈日暴晒了几日一样。四川的大喇嘛仍不服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身子变得近乎透明,人们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和飘浮的话语在空气中飘来飘去。但是当他试图再显身变回来时,让迥活佛法杖一挥,在空气中便形成了一道法力深厚的无形的墙,四川的大喇嘛无论如何也穿越不了这道墙。他只能在墙那边向让迥活佛俯首认输,不然的话,他就永远会被囚禁在那道法墙内了。让迥活佛在这场比试结束后对四川来的大喇嘛说:“我战胜了你,让我感到羞愧,因为这并不能说明我的德行就有多高远。我只是想告诉你,法力深厚的人,不应该经常显示自己的法力,那是爱好虚荣的表现。”
在寻常的日子里,五世让迥活佛是一个谦逊温和、悲悯仁慈的老喇嘛,但像历辈让迥活佛一样,他对寺庙的贡献无人可比。清末赵屠户的军队轰毁了寺庙后,是他第一个从瓦砾堆中站起来,在断垣残壁中竖起了召唤神灵的五彩经幡。只要让迥活佛在,噶丹寺的灵魂就在,信徒们就会朝九晚五地来寺庙进香火、转法轮,向佛、法、僧三宝顶礼膜拜。因为对于藏族人来说,灵魂没有寄放处的日子是不能想象的,同样,众生的凡界里没有活佛来护佑也是不能想象的。
让迥活佛大限那一天到来时,天上阳光灿烂,蓝天透明得深不见底,寺庙里从早到晚诵经声不绝于耳,四周的信徒扶老携幼,将寺庙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们痛哭流涕,失魂落魄。噶丹寺的三大堪布掌教,降边益西活佛等高僧,都汇集在让迥活佛的僧房里,等待着活佛的最后明示。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他将转世到何方哩。一般来说,大活佛要圆寂时,总是要用隐晦的比喻来说明自己即将转世的方向,这样寺庙里的转世灵童寻访小组才有据可循。自让迥活佛预言自己将要圆寂以来,人们从没有听他说起过自己转世的方向,哪怕是可以牵强附会的只言片语。
让迥活佛希望到僧房屋顶的平台上去,他平和地说:“阳光会收走一切。”
人们把活佛抬上了僧房的平台,他在一个蒲团上跏趺而坐。从这里他可以看到寺庙周围转经磕长头的人们,而人们看不到他。他身边的喇嘛们发现阳光照在让迥活佛油亮发光的脑门上,像一盏白日里的酥油灯。让迥活佛从前曾经修习过宁玛派的密法,脑门能随意念张开一条裂缝,那裂缝大到可以放进一根草根,此法力谓之曰开顶,能开顶的高僧可以由此而吸收太阳的能量和天地之气,用肉体凡胎的身、口、意三业,与佛身的身、口、意三密相应,以达到人神合一的瑜伽最高境界。人们今天看到让迥活佛头上的那条肉沟经太阳一晒,泛出新鲜肉一样的红色。他们就知道,活佛今天八成是要虹化在这满峡谷的阳光中了。
高僧们在让迥活佛周围跪了一地,人人口中诵经声不断。让迥活佛眼望着寺庙周围的人群,对他身边的洛桑喇嘛说:
“我不过是要去参加一次贤者的喜宴罢了,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悲恸呢?”
农布喇嘛是让迥活佛的近侍,他已照顾让迥活佛的起居近五十年了。他躬身伏在活佛身边说:“活佛啊,他们不是为你即将来临的圆寂悲恸,他们是在祈祷你能早日更换自己的身体。”
“生命不过是澜沧江里的一个波浪,波浪消失了,水还在;只要水在流动,下一个波浪又将出现。”让迥活佛说。
“活佛,下一个波浪将出现在何方呢?”穷结仲永堪布问。
让迥活佛微笑了:“在我生前的遗憾还没有安排好之前,我还不能确定我在哪一户人家更换我的身体。也许,到我去到西天乐土后,我的灵魂会告诉你们。”
“活佛啊,我跟了你几十年了,虽然不及你的聪慧十万分之一,但我想,我能猜出你的遗憾是什么。”农布喇嘛躬身说。
“那好,你就说说看。”
“大殿里宗喀巴大师、莲花生大师、佛祖释迦牟尼的法像该塑一层金身了。可是寺庙里没有那么多的银子。”
“农布喇嘛,你的眼睛不能只看到寺庙里,要往众生看。”
“哦呀,活佛是众生的佛。我明白了,活佛是担忧江对岸的洋人宗教威胁着我们的寺庙。”农布喇嘛说。
“洋人宗教本不是我佛教的敌人,我们佛教可以包容他们,就像天包容地一样。但是他们却攻击我们的宗教,动摇我们藏族人的根本,我们的年轻喇嘛就去杀他们的人,他们又召来朝廷的军队毁我的寺庙。他们是没有信仰的军队,有信仰的人的争论,由没有信仰的人来调解,就像把两条在水中嬉戏的鱼捉出来放在沙滩上一样。宗教可以争论,但绝不可以杀生。世界上没有教人杀生的宗教啊。农布喇嘛,你说对了我的遗憾之一。”
农布喇嘛为自己能猜中让迥活佛的遗憾甚为高兴,他转身为活佛献上一碗酥油茶,“那么,活佛的另一个遗憾……”
让迥活佛没有回应农布喇嘛的话,苍老的眼睛望着蓝得透明的天空,手中捻着佛珠继续说:“洋人宗教也不是一种坏的宗教,众生有不同的信仰,本来也是一件好事。没有信仰的人就像黑暗中少了一盏酥油灯,那该多么可怜啊。遗憾的是,佛陀没有告诉我们,藏族人可不可以信仰洋人的宗教。他们好像是播错了种子的粗心农夫。雪山下只生长青稞和麦子,而不会生长谷子。尽管我们现在就像酥油和水一样地不能融在一起,但是我们藏族人有打酥油茶的茶桶哩,水和酥油不也可以在茶桶里交融在一起吗?因此你们应牢记我们藏族人常说的那句话:朋友有时可能变成仇人,仇人有时可以变成朋友,对谁都不要怀有敌意。”
穷结仲永堪布说:“活佛,家禽和野兽怎么能在一面山坡上吃草呢?”
让迥活佛微笑道:“宗教庇护一切。”
多年以后,五世让迥活佛的第六辈转世让迥活佛,在和共产党的官员及教堂里的神父共同探讨这片土地上两种不同的宗教如何相处时,也曾如此说过。因为不同辈分的活佛是可以说同一句话、做同一件事的。活佛在转世过程中更换自己的身体,就像更换一件袈裟,他依然在思前世活佛所思,言前世活佛所言,甚至连语气助词,他们也会在同一种情绪下发出同一声感叹。
此时阳光下的卡瓦格博雪山散发出圣洁的光芒,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卡瓦格博雪山一天中也会像澜沧江一样,更换不同的衣裳。从早晨像少女脸色的含羞绯红,到白天如哈达般洁白如玉,再到傍晚似喝醉了酒的康巴汉子脸膛那样血红辉煌。她的衣裳是神灵赐予的,是神界向人间展示天堂美丽梦幻景色的一个窗口。
这时人们看到让迥活佛头上的那条缝裂开了,太阳的七彩光线从那缝里射进去,进入让迥活佛的头颅里,再通过他的意念,进到他那颗悲天悯人的内心,进到他慈悲无限的腹部。彩色的光线在他的体内旋转、舞蹈,把即将死亡的细胞激活,让快要停滞阻塞的血管重新畅通起来,使一个僧侣平静了一生的鲜血再次活跃起来,像一个新生婴儿的血那样的鲜嫩、洁净、充满活力。
五世让迥活佛的身体此时仿佛是一盏不点自燃的酥油灯,尽管屋顶上撒满灿烂的阳光,一团红色的光晕便始终萦绕在他的头顶,使他像一尊坐在法座上的佛。从让迥活佛身上散发出红宝石一样的光芒,与绚丽的阳光相互辉映,并相互碰撞,发出兵器与兵器交锋时“叮当叮当”的脆响。这光芒不是来自于他绛红色的袈裟,而是源于他像大地一样坚硬的躯体、像江河一样蜿蜒的血脉、像太阳一样温暖慈悲的内心。
阳光下,让迥活佛缩小了一圈,仿佛是一个刚受戒的小比丘。
屋顶上的高僧们都惊呆了。他们即使再修习几生几世,也达不到让迥活佛如此深厚的法力,因为虹化是藏传佛教修持密宗的最大成就。
“这不是什么奇迹,”让迥活佛说,“只不过是一个波浪在慢慢消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