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员马老四从大脚焦二菊的嘴里得知村里闹事儿的消息:李世丹放了马小辫、马之悦正鼓动中农抢粮食。他又是气,又是急,又有点惊慌不安。他不能出去帮帮场上打麦子的人,也不能出去帮帮看仓库的人,他一时片刻也不能离开饲养场,这儿是他的阵地呀!他一边骂着这些黑心的人们,一边走进小土屋,又从小土屋走到院心,又站在大门口朝街上张望。
街上没有行人,远处传来嘈杂的喊叫声;起了风,尘土在空场子上卷过来,又卷过去了。接着,喊叫声变得小了,风也停住了,村子里又显得过分地安静了。
马老四在心里边宽慰着自己:不用慌,不用怕,没事儿;有萧长春、韩百仲他们在前边顶着,坏人再厉害也不用想闹出手去。他还给自己鼓劲儿:你就好好地喂牲口吧,把它们全喂得饱饱的,过两天就要用它们套车送公粮了,还要用它们套耠子灭麦茬、种晚棒子了……
他稍稍地安定下来,回到牲口棚前边,刚刚拌起一槽料,又被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惊了;扭头一看,进来一个人,呀,是他的儿子马连福!
马连福从他家的后院跳墙出来之后,想找个路口跑出村,直奔工地;偏偏赶上弯弯绕这伙子人从大庙那边卷过来,正在吵吵着到处找人、叫人。马连福怕碰上他们,怕再让马之悦给抓住,灵机一动,抽身往东跑,从东头出去,再往北拐,就方便多了。他跑着跑着,抬头一看,跑到饲养场了;心想:自己要是这样跑了,马之悦会不会在孙桂英他们娘俩身上使坏水?自己到了工地上,也不能放心,家里的人也得惦着;不如找爸爸去,这个地方没有人来,正好躲藏,能打听到消息,还能找一点东西吃。
他跑进饲养场,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亲人,心里又热、又酸,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叫了一声:“爸爸……”
马老四倒有点儿懵住了。他奇怪地打量着儿子:“你怎么回来了?”
马连福朝里走着,强作镇静地说:“啊,啊,回来了……”
马老四放下手里的家什,急跨两步迎过来;两只眼睛睁个溜圆,紧盯着儿子问:“马之悦给你捎信去啦,让你回来的?”
马连福连忙地摇头摆手:“不,不是。我,我是工地领导派回来弄面的。”
马老四一边听着,一边暗暗地警告自己:不能心软,不能轻信他的话;儿子一身毛病,离开家好几天,到底儿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为什么这样巧,早不回来,晚不回来,村里一闹事儿,他就回来了?得多加一份小心。他想到这儿,就大声问:“你这一套话是真是假?你给我说实的!”
马连福一边扭头往后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一边朝里边迈着步子,小声回答:“爸爸,是真的,全是真的。”
马老四见他神色异常,更加多心了,就几步跨到跟前拦住,不让他再往里走:“别动!”
马连福哀求着:“您先让我进屋里去,有话咱们爷俩再慢慢说还不行吗?”
马老四说:“不行,等把话说清楚了,你再进我的屋;不说清楚,半步你也别想再动!”
马连福急得直跺脚:“爸爸,全是实话,你还让我说什么呀?我到您这儿呆一会儿都不行啦?我离开家好多天,您就不想看看我啦?”
马老四哼了一声,非常坚决地说:“连福,我告诉你吧,我只认社会主义,不认儿子,你要是跟走社会主义的人一个心眼儿,咱们是父子;你要是跟那些坏人一条道儿,是他们派来干坏事儿的,咱们谁也不认识谁,你赶快给我走;不走,咱们就有个你死我活,有你没我!”
马连福又攥拳头又咬牙地起誓发愿说:“我要是撒一句谎,天打五雷轰!”
马老四硬着心肠,还是不放松地追问:“那你为什么往我这儿跑?”
马连福说:“看看您……”
“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你的脸色不对,你不用骗我,说实话!”
“爸爸,您还不知道呀?弯弯绕他们闹哄着要抢麦子,全在沟里,都拿着口袋。我刚到家,他们就要拉我去领头干。马之悦坏到家了,硬要拉我去……”
马老四听儿子这么说,就把口气缓和了一些问:“拉你去抢麦子,你为什么往我这儿跑?”
马连福一迭声地喊:“不,不,爸爸,我再不能跟他们干坏事儿了,我可不能再让他们当枪使了,这一辈子我也不能再沾马之悦这个大坏蛋了!”
马老四仔细地把儿子打量一遍,又追问了一遍,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这才有点相信儿子的话。他开始用亲切的语气对儿子说:“这就对了。咱们是穷人,活着跟党一条心,死后,钉糟木头烂,也不能变了颜色!”
马连福也松了一口气:“是呀,我就是这样想的。在工地上,好多同志都帮助我开脑筋;他们的话,跟老萧的话,跟您的话,全是一个样儿,全盼望我败家子回头。跟着这伙子人干活儿,干的又是给儿孙创业、造福的活儿,心气一下子就变啦。您没见那河哪,好多段是从山半腰开出来的,真不得了哇!要不是组织起来呀,八百辈子也办不到。河水马上就要引过来了,好日子到门口儿了,我还能再干坏事呀?那就连自己都对不起啦!”说着,就又朝大门口外边瞧着,直奔小土屋里走。
马老四紧走几步,跑到前边,又把儿子拦住了:“你别急着往里钻,咱们还没有把话说完哪!”
马连福看看爸爸那铁板一样的脸孔,差一点儿要哭了:“爸爸,您就一点信不住我啦?我过去是干过错事儿,萧支书教育我,您教育我,王书记教育我,我全听了,我认错、认罪了;我往后一定黑夜白天加在一块儿干,还上这笔账;您还不信我,还让我把心扒出来给您看呀?”
马老四说:“你别怪我信不住你,眼下不是平常的时候;咱们对待的事儿也不是父子俩的事儿。每个人都有一张嘴,每个人都有一个舌头,好听的话儿谁不会说呢?马之悦没有说过好听的话吗?李世丹没有说过好听的话吗?他们比咱们这些穷骨头说的好听得多,可是干的实际事儿是啥样呢?吃人饭,拉狗屎,口是心非,做的跟他说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不是一回事儿!我要问问,你说的这些好话是从五脏里说出来的,还是从胳肢窝掏出来的呢?”
马连福说:“五脏!”
“从五脏里都拥护社会主义吗?”
“对!”
“真假虚实好辨别,到了紧要的节骨眼上,一下子就清楚啦。连福,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会听的,不如会看的。你这拥护社会主义的话是不是真从五脏出来的,不用扒心,也不用剖腹,连福,爸爸得看看你的行动!”
“行动?”
“对。行动才能露出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小子要是真拥护社会主义,那就做做给我看吧!”
“怎么做?”
“坏人扯起伙来要闹事儿,他们要压服党支书,要搞垮农业社,要抢粮,要变天。这会儿,社员们正在场上、仓库,还有地里,跟他们斗哪。你就赶快跟长春他们站到一块儿去,跟坏人斗,斗啊!这就是你的行动!”
“我?”
“就是你!”
“爸爸,您瞧着,我往后要是再沾沾坏人的边儿,您就割掉我的脑袋。”
“哎呀,连福,不当坏人就行啦?一般的社员要是做到这样,行了;可是,咱们是贫农。在这个紧要关口上,不当敌人的枪使,对咱们这号人说,这是最起码最起码的尺子,根本提不到话上。你得顺过枪去打敌人。你得当战士,保卫咱们的社会主义,这才是咱们应当干的。连福,快去吧,到时候了,你得立功赎罪了。听我的话,去帮帮长春他们,快去斗争!”
这是一个父亲的召唤,一个阶级的召唤,是战斗的召唤,革命的召唤!
马连福哇马连福,你快快挺起胸膛,抖起精神,参加到斗争的行列里去吧;去跟大多数人一起,保卫我们的社会主义吧!这是你赎罪的机会,是你立功的机会,是你重新做一个阶级战士的机会呀!你为什么沉默?你又为什么后退?你想躲避?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充满了阶级斗争的时代,谁也躲避不了它。你躲到工地上,你又躲到饲养场,那只是肉体的逃避;你的灵魂,你的精神,已经被敌人俘虏了,被敌人抓着;你应当把你的灵魂和精神夺回来,让它自由起来,让它属于你;要想做到这一步,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斗争啊!
马连福畏畏缩缩,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好,也不知道该对自己的父亲说什么好。他已经明白了他父亲的心意,这个心意是正当的、高尚的,是充满着热情和期待的;每一个做儿女的都应当满足父亲这样的要求,而不应当辜负他。可是马连福有难言之隐,不能这样做。
马老四见儿子这副包样子,万分痛心。他有这样一个窝囊废的儿子,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羞耻,有这么一个软骨头的儿子,不如没有好;他甚至感到,自己真像没有这么一个儿子,这儿子是不属于自己的……
街上传来一片杂乱的喊叫声:
“焦振丛赶那大车是我的,得归我!”
“那辕上的骡子是我的,也该还了!”
“走哇!自己的牲口自己牵回去!”
“这一回,谁也不兴退后,快着点儿!”
抢麦子的事儿垮了,马连福跑了,被马斋圈在沟里的人,有的蔫了,有的溜了,只剩下七八个人,这对马之悦的打击真不轻。他又拼命地给这些还没有完全“凉”下来的人打了一阵子强心剂。他说,只要把各家入社的牲口拉走,农业社就算倒了台,麦子也就保险到了手里;还一再表示,这回抢牲口,马之悦自己要领头冲锋,不让大伙儿得到好处,命也不要了。……这样,散了的班子,总算又对对付付地聚到一块儿。
他们心里又着了火,身上又来了劲儿,又吵吵闹闹地奔饲养场扑过来。比起抢仓库的时候,人数更少得可怜,气势倒显得更猛了。这是因为,马之悦死到临头豁出来了;马斋、马凤兰觉着反正已经露了馅,只好再挣扎一下,也真干起来了。有这三个人喊叫,比刚才马大炮一个人喊叫,那气势当然大得多了。
马大炮对饲养场的“仇”最大,往这边走的时候,火气也更冲;连那个在大庙前边就开始打退堂鼓、就要拉男人回家的把门虎,一想起前几天使碾子的事儿,想起她家那头壮牲口在饲养场拴了好几年,也把劲儿鼓了起来。
最没劲儿的,要算弯弯绕。他的脚往饲养场走,心却往家里走;因为被股贪心支配着,他还抱着一线希望,想退出阵地,又不敢退,也不甘心退,只好跟在后边。
“快走!”
“谁不上前也不行!”
马连福听到叫喊声越来越近,更慌了神儿,因为这里边有马之悦,有那个抓着他罪证的马之悦。他跟老饲养员哀求着:“爸爸,爸爸,快救救我,他们来抓我!来抓我呀!”
马老四蔑视地瞥了儿子一眼,说:“你早就被人家抓走啦,站在这儿的,只是一个空空的壳子,你的魂儿在人家那边呀,你这个败类!”
马之悦、马斋带领弯弯绕、马大炮一伙子人,吱哇呐喊地扑到了饲养场的门口。
马老四丢下儿子,攥着两只大拳头迎了上去。
马连福早就抱着脑瓜子,钻进屋子里去了。
抢牲口的人要往里拥:
“牵哪!”
“我的马在哪儿?”
“嗨,那驴是我的!”
马老四张开两只臂膀,堵住大门口,把这些红了眼、发了疯的人拦住了,冲他们喊:“不许往里走,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捣乱的人一齐叫嚷:“拉牲口!”
马老四伸出大手:“拿条子来!”
“什么条子?”
“队长的,使牲口的条子!”
“屁,农业社散了,还队长、还条子哪!”
“我们是拉自己的牲口!”
马老四质问他们:“哪一头牲口是你们自己的?折价入社了,全是大伙儿的,全是集体的;你们已经得了钱,牲口怎么还能算你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