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马连福偏偏赶着这个时候回家看媳妇来啦!
工地上的人听说家里的麦子已经入了仓,几个干部商量一下,想派个人回来弄点白面,好给民工们改善生活,马连福就抢了这个任务。他想:麦子都打下来了,村子里的大风大浪没了,自己算是躲过去了,到家看看,再回到工地干几天,工程完竣,再回到东山坞,就可以“重打锣鼓另开张”了。工地上的生活、劳动都是很辛苦的,他干得也有劲儿,回家来想借机会休息一天,跟媳妇亲热亲热,没有想到,又给卷进漩涡里。
孙桂英一见男人的面,像是搬倒了五味坛子,苦辣酸甜,一齐涌到心口,眼泪差点儿流出来。
马连福立刻又紧张起来,惟恐这个心爱的人又跟他大吵大闹,小心地说:“你怎么啦,别这样啊,你……”
孙桂英又强笑了一下。她把自己的一切委屈和苦楚,全都压在心底下,把话头岔开了说:“你晒黑了,好像还胖了点儿。”
马连福这才放下心,说:“你怎么也黑了?”
孙桂英很得意地说:“我也参加劳动了,我已经挣了五个劳动日啦!”
马连福高兴地问:“真的?”
孙桂英把两只带着血泡痕迹的手伸到马连福眼前:“你看看,这还假的了呀?”
马连福一看,怪心疼地说:“刚插手干活,别太猛了,得慢慢来。”
孙桂英说:“别人都看我一丈高,你倒把我看成半尺,我不干是不干,要干就得干个样子。再说,我又不是泥捏的,面做的,别人都把劲儿抖搂出来了,我能再掖着一点儿呀!”
马连福满意地说:“这还差不离儿。等回到工地上,我更得卖劲儿了。”
孙桂英说:“卖劲儿干吧。跟着大伙儿干点正经事儿,活着才有意思。”
说话之间,马连福感到自己这个心爱的人变了,变得跟过去有个天地之别;不光说的话变了,思想变了,连举止形态都变了。把他乐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又问:“看样子,咱东山坞平静了?”
孙桂英皱皱眉头说:“闹腾得更厉害了。”
马连福打个愣说:“你又逗我。”
孙桂英说:“我逗你干什么呀!吃了饭,找萧支书见见面,回头就在家里呆着,哪儿也别去,明天起早快点回工地。我告诉你,可千万别乱串门儿呀!”
马连福有点紧张了:“闹了半天,还没安静呀?到底又出什么事了?”
孙桂英说:“事儿可多啦。你别急,等吃了饭,我再慢慢地跟你说。”
丈母娘抱着孩子回来了。马连福一边亲着孩子,一边跟老人家唠家常。孙桂英就抱柴火做饭。她要给男人做一顿可口的饭吃。
她一边走里走外地忙,心里边乱极啦。她又怕,又愧,又委屈;她不知道怎么把这几天的一切事情告诉给男人;明知道瞒不住,可是又不好开口,更不知道马连福知道了那些事儿之后,会怎么样。
“嘻嘻,嘻嘻……”
门口响起怪笑。她扭身一看,整个心腾下子就提起来了,手里的火棍子没有扔掉,就三步两步地跑到大门口,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门口外边站着的是马凤兰。她刚从大庙那边来,“人手不够”,“声势不足”,还得拼一下子,要再来一个“招兵买马”,非把事儿闹起来不行。她明知道孙桂英这个门槛子不好迈,还得硬着头皮,提着腿走。她的脸上堆着和解的献媚的微笑,望着孙桂英那涨红了的脸孔,说:“桂英,这么早就做饭啦?”
孙桂英压着声音,又用很大的劲儿说:“你不用管我做饭不做饭,我家的事儿长了碍不着你,短了也碍不着你;早了晚了,更跟你没关系。你快走,快给我走开,别登我这门槛子。快走!”
马凤兰死皮赖脸,反而朝前迈了一步:“哟,桂英,还生我的气哪?啊,真的呀?”
孙桂英这会儿只想到把这个坏女人赶走,别惊动她的马连福,别搅乱她的心:“闲话少说,你就快走吧,走吧。我生气,气死了,你一辈子也别理我,咱们是云南的老虎,蒙古的骆驼,谁也不认识谁。”
马凤兰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桂英,左边的河,右边的山,过了这节有那节,翻了这层有那层,你可得看长一点儿,望远一点儿。咱们娘们都是受苦受罪的人哪,命都不好;我不怨你,你也别怨我……”
孙桂英说:“我谁也不怨,怨我自己!怨我有眼无珠,不识好歹人!”
马凤兰说:“别这样,想想咱们娘们过去的情分吧。咱们本是一个谷穗儿上长的,如今米粒是米粒、糠皮是糠皮,分了家,掰了半儿。你说,咱们为什么闹的隔了心,还不是有坏人给咱们拢对儿呀!草怕严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一回,有人整他了,他就要垮台了……”
孙桂英跺着脚说:“栗子花生一盘端,一个长在树上,一个生在地里,咱们从来就没有连着根儿!恶人是你,挨磨的也是你,日头晒化了的还是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快走!”
马凤兰说:“我知道你上了人家的当,听了别人的坏话儿,这会儿我的心意你不能一下子就弄明白。我也不用多说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吧。你怎么怨我,恨我,我还是得惦着你。走吧,分麦子去吧,连福没在家,没有人想着你,没人挂着你,连个信儿也没有人给你送。走吧,多带上几条口袋。你是要不要麦子呀?”
“要什么麦子?”
“闹了半天,你还蒙在鼓里哪?都抢啦,你要是去晚了,就怕抢不着啦!”
马凤兰说着,就要拉孙桂英。
孙桂英后退一步,说:“你,你给我滚蛋吧!奶奶没麦子不吃,全饿死,也碍不着你!”
马凤兰也急了,两手叉腰喊起来了:“你属狗的,怎么翻脸不认人呀?”
孙桂英说:“你别他娘的母狗戴念珠假装善心菩萨来啦。我让你这个臭养汉老婆害苦啦!我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也不解气!”
马凤兰也上了荤的:“你才是真正的养汉老婆,男人刚离窝儿,你就招野汉子!再听你骂我一句,我不打掉你的牙,撕烂你的嘴,马字儿倒过来!”
孙桂英眼睛都红了,不光骂不绝口,举起手里的火棍子还要打:“你个臭娘们,滚不滚?不滚我让你知道知道奶奶的厉害!”
马凤兰没料到孙桂英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自己这身肉,动作不便,动了手,准得吃亏,吓的不住后退:“你敢动动我?碰倒我一根毫毛,奶奶让你立根旗杆!”
马连福和孙桂英的娘家妈在屋里听到吵声,急忙跑出来拉架。
马连福刚在门口一露头,就给朝这边走来的马之悦瞧见了。真是喜从天降呀!刚才有人说马连福回来了,他还半信半疑,哪会想到,老天爷这会儿给马之悦作美,真是时来运转、要成功的好兆头。这会儿他正缺少能顶用的强手,马连福虽说闹过一场事儿,在沟北还是有一定号召力的;要是他能出面挑个头儿,跟马大炮左右搭配起来,一喊一叫,保证马上就把事儿闹起来了。他又想:孙桂英会不会把那个事儿告诉这个醋缸呢?看马连福那神态,听马连福劝架的语调,倒像还不知道。对啦,孙桂英不敢跟自己男人说的,别人也不会随便乱说,怕给人家夫妻拆对儿。那么,马连福这一回能不能跟着干呢?马之悦心里一打转儿,主意就有了。他对付马连福的办法多得很,随要随有。
他装模作样地走过来,说马凤兰:“唉,放着大事儿不干,你们娘俩又磨哪家嘴皮子,一会儿好的粘在一块儿,刀子都割不开,一会又扬沙子、斗嘴,简直像小孩子了。快走吧。”又对马连福抿嘴一笑:“连福,啥时候回来的?”
马连福说:“刚到家。她们娘俩这是怎么啦?”
马之悦说:“烧火棍子碰灶火门儿,又得碰,又离不开,娘们的事儿呗!让她们逗她们的,咱们爷们得干正事儿。连福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咱俩先找个地方聊聊吧。”
没等马连福回答,孙桂英就一步跳过来,用身子把马连福一挡,横眉立目地冲着马之悦说:“你找他干什么,又要使什么坏心眼儿?”
马之悦笑着说:“瞧你这个人,怎么腰里掖着一副牌,谁到跟谁来呀?我们有我们的事儿。”
孙桂英说:“你有什么事儿,怕见天,还是怕见地?你就明里说,明里讲吧!”
马之悦脸一绷说:“我们干部里的重要事儿,你也能随便听吗?”又对马连福说:“来,来,咱们到办公室去坐坐,你把工地上的情况,给我介绍介绍,那边工程快完了吧?”
马连福也说孙桂英:“别这个样子,我们要说正事儿,快回家做饭吧。”
孙桂英说:“说什么事儿你就跟他在这儿说,不能跟他走,我怕你再上他的大当!”
马连福说:“行,行,我们就在这儿说几句,马上回屋,你去做饭吧,我还饿着哪。”
马之悦对马凤兰说:“你也回去吧,我们要谈事儿了。”
马凤兰瞪了孙桂英一眼,朝道沟那边走了。
孙桂英想:看情形,马之悦一定要缠住马连福不放,两个人跑到办公室去,或是到马之悦家去,那可危险;不如留他们在这儿说,自己也好插插嘴。于是,她气囔囔地回到院子里,躲在门后边听着。
马之悦正向马连福煽风点火:“你走了之后,大伙儿全都叨念你,李乡长进村就问你到哪儿去了。为让你上工地,把我跟萧长春批评一顿,说沟北边的工作,除了你,别人谁也抓不起来,因为大伙儿都信服你。这会儿村里边正搞着一件重要工作,没别的,你得插插手了。”
马连福马上推脱说:“什么事儿也别找我啦。我算工地上的人,领了白面,明天就得赶快回去。”
马之悦说:“用不了你多长时间,你跟着大伙儿走一趟,就全有了。”
马连福说:“唉,什么事非得我走一趟呢?”
马之悦说:“简单地告诉你,如今的局势变了。”
马连福没有听懂:“什么局势?”
马之悦说:“城里大鸣大放的事儿,你大概早就听人传说了吧?这会儿已经到了咱们东山坞。过去我怎么跟你说的,咱们当干部的,得给老百姓办好事儿;过去那一件事儿没有办成,你受了点委屈,群众对你也有一点意见,平常日子,花多大精神也不好往回找,这一回有了机会,正好补救补救。”
“怎么补救?”
“好办。群众要分麦子,焦淑红和韩德大几个人把大庙门关上了,不让进去;你走一趟,多叫上几个人,把庙门想法儿弄开,好分。”
“呀,那不等于抢麦子吗?”
“什么抢呀,李乡长亲自坐镇在东山坞,主张按着群众的意见办事儿;群众的要求,上级的指示,全应当遵命照办,这也正是你这英雄用武之地呀!你马连福是个红脸汉子,过去没少给群众办好事儿,这一回也得显显你的本领啦!”
“萧支书呢?”
“他?那是个死硬派,李乡长正在整他哪。”
“王书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