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哪肯听这个,还是一边喊,一边往里挤。
马之悦急着想从饲养场这边杀出一条活路。他使劲儿朝前挤了挤说:“大伙儿别嚷嚷,老四是个讲理的人,也是个最服从领导的人,等我跟他说。”他要人们都静下来之后,又对马老四说:“老四,村子里闹了事儿,你是知道了;这也不是一个东山坞的问题,更不是你我一两个人自己的问题,全县全国全都这样了……”
马老四质问他:“马之悦你说清楚一点儿,‘全都这样了’这句话里包含着啥意思?”
马之悦说:“这意思也不是我一个人发明出来的,是李乡长从上边带来的,是群众从下边发动起来的;他们的意思就是合作化搞糟啦,一切事情都得从头来,就是说,农业社得解散了!”
马老四冷冷一笑:“马之悦,你不用拣好听的说。这套鬼话,不是上边来的,也不是下边发动的,全是从你那烂了的心肝五脏里冒出来的臭气!农业社的优越性,就跟天上的太阳一样有光,跟地下的树木一样有根;有眼的人全能看见,眼瞎心不瞎的人也都清楚;你造谣,你骂它,就能把这光遮住了?就能把这根子拔下来了?你是大白天做梦吧?你问问那些有良心的人,谁说合作化糟了?你的坏事儿还没干够哇?乡亲们哪,别再上他的当了,马之悦是个卖国的大奸臣呀!”
马之悦已经走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什么坏水都能往外冒了。他被这老头子迎头一顿骂,脸上发烧,肚子升火,咬牙切齿地回骂着:“老东西,穷骨头,给你脸不要脸,敢污辱我?”说着,又是撸胳膊又是挽袖子,想把马老四吓唬住。
马老四才不怕这一套哪,坚决地回击说:“污辱你?你敢把你干的肮脏勾当,把你心里想的鬼算盘,全都抖搂出来见见天日吗?”
马凤兰和马斋又扯开嗓子喊起来:
“别理他,牵咱们的牲口!”
“动手,各人牵各人的!”
马老四说:“我看你们谁敢动一根牲口毛!”
马大炮恨不能一口把马老四吃了:“马老四,今天不是那天了。我们使半截儿碾子,你就让我们卸了。我们让你欺负够了,你别想那日子了!”
马老四说:“马大炮呀,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呀,非得等马之悦把你们领到没脖子深的地方,灌一肚子浑水,眼看没命了,你们才会醒过梦来。告诉你们,只要有我马老四一口气在,这牲口你们就动不了。这群牲口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这群牲口,你们敢动它,我就拼了!”
马斋和马凤兰一边往前推马大炮和女人们,一边喊着:
“把他弄一边去!”
“牵牲口!”
马老四已经看出,光跟这伙人说理不行了,得动真的,就高声地说:“告诉你们,这牲口是党交给我的,你们要是胡来,我可要尽职责,可别说我翻脸不认人!”说着,他从地下拾一根又粗又长的顶梢门的木杠子,两手横着端起,两腿一叉,威风凛凛地一站,瞪着眼睛喊道:“我看你们谁敢动一动!”
这几个红了眼的中农们,谁也没想到这个老饲养员还有这么一手;过去,谁把他放在眼里呀!他们每个人心里都燃烧起一股子古怪的贪心和欲望,要是一点儿不能得到满足,就好像活不成了;就算马上进刑场,也想捞到一点好处攥在手里。他们原来估计,抢粮食不易,拉牲口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不料想,到这里又碰上了硬的。这几个迷了心窍的人,看着马老四那副气势和手里端着的杠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马之悦这会儿急得不得了。他想:如果这一手不来个真的,又给撞回去,这几个人的一股子热劲儿都得凉下去,事情闹不起来,成不了群众性的,往好处争取不了;万一剩下的这几个中农再一散开,自己没有了跳墙梯子,也没有了躲藏的洞儿,这出戏一定得唱起来呀!
马斋跟马之悦这会儿是“同心同德”、同样的处境;他更清楚这件事情成功和失败对他的利害关系。他希望事情越闹大越好,他好浑水摸鱼,不光解解心头之恨,也给自己打开新天下了;要不然,面目已经大暴露,再装什么样子也装不成了,那可不得了哇!
马大炮毕竟是马大炮,他想得直,也做得直。刚才马之悦在弯弯绕家说的那番话,打的那比方,还牢牢地搁在马大炮的心坎上;由此激起来的狂热,也还分毫不差地保留着。他没有因为碰了钉子撞了墙,稍稍地收敛一点儿,反倒越来火气越大,越是什么也不顾了。牲口拉不走,门都进不去,急得他直跺脚。
这个弯弯绕正在想什么呢?他是个最能“绕”的人,自然会有“独特”的看法和想法。闹事一开头,他就机灵地看到,马之悦这边没有“天时”,没有“地利”,更没有“人和”;他就给自己留了两手,做了两种打算。等到抢仓库碰了大钉子,他那把本来就不快的刀,立刻就卷刃了。接着到了饲养场,他忍不住地想到两个严重问题:第一,哪一边有理,哪一边有力量;第二,这样干,是不是出了界线?大庙里、外的焦淑红、焦克礼、韩小乐理直气壮,又胸有成竹;马老四又勇敢、又坚决;场上照样打轧,地里照样收割,焦振丛这伙人,照样把大车赶得那么欢,这不是“理”,这不是“力量”吗!可是马之悦这边呢,找人不来,硬拉的,有的蔫退了,有的硬跑了,有的跳墙逃了,李世丹迟迟不露面,说不定也溜了;如今,这儿只剩下一个富农,一个地主的闺女,一个怪干部,还有马大炮、弯弯绕自己和他们的老婆孩子了,这是没有“理”,没有“力量”呀!弯弯绕考虑到这些之后,就一直躲在远处不上前;见到马老四端起顶门杠子一闹,他的心又猛地一动:马之悦这回要真拼了,可是出边了、过界了,跟他走,好处得不着,一定还得惹一身祸,不如马上跑,不回家,到地里去干活儿……
马之悦早就留神着弯弯绕。他想:如果弯弯绕一溜,连个“替死鬼”也抓不着了;就是死,你弯弯绕也得给我“陪绑”,就喊:“别听马老四这一套,那是骗你哪!你们既然到这儿来了,咱们就算上了一只船;要想不翻船,就得齐心努力干到底儿;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谁也不用想躲个干净身子!有人想自己往下跳,那是做梦!跳下去,也得淹死你,不如跟着干,有好处,有希望!”
马斋明白马之悦的意思,也跟着喊:“反正也闹起来了,不闹也不行啦,干吧!”
马凤兰说:“连李乡长都给咱们撑腰,一个老头子怕他什么!”
沉默片刻的人们,在马大炮的带头之下,又猛劲儿朝里边挤。
马老四横端着木杠子拦着门,眼睛里都冒火了。他拼出自己全部力量,鼓足了全身的劲儿拦挡着。可是,他毕竟年老体弱,又寡不敌众,让这些迷了心窍的人推着,不住地往后退。他是多么着急呀!万一这些人闯了进来,拉走了牲口,这个农业社不就算散了一半儿吗?这是马老四的耻辱,东山坞的耻辱,也是社会主义的耻辱!他决不能让他们把牲口牵走,牵走一会儿也不行!他觉着,这一回,真到了拼出自己这一条老命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屋里的儿子,就大声喊:“连福,连福,快来帮我一把呀,快来呀!”
马连福正趴在窗户里朝外看。他急怕交加,那满头的汗水,好像掉雨点儿一般,两只手把窗台上的泥皮都抓坏了一片。他看到这种气人的情景,听到爸爸的喊声,再不能忍了,一步跳下炕,要往外边跑。
马之悦精神来了,大声喊:“马连福,你跑到这儿来了?躲了和尚,你还躲得了寺吗?躲着也有你的份儿了;快出来吧,什么也不让你干,就从后边把你爸爸拉开,就算你将功折罪了!”
马连福浑身没了劲儿,整个身子钉在那儿不能动一动,只觉得天昏地暗。
人群外边有人喊了一声:“不好了,沟南边来了人!”
马斋回头一看,马长山和玉珍几个人奔这儿来了,就着慌地说:“真的来了,怎么办呀!”
马凤兰喊:“老马,快想办法!”
马之悦见势不妙,蹿上去要把马老四抱住。
马老四举起杠子:“你,你个坏蛋敢挨我一下!”
马之悦手疾眼快,冷不防地抬起了他的右脚,一使劲儿,踢在了马老四的胸口窝。
马老四应声倒下,只觉得胸部一阵刀剜似的剧痛,一股子火辣辣的热流从心口窝涌到嗓子眼儿,嘴一张,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
鲜血喷了马之悦一身,也喷在前边的马斋和马凤兰的身上。
站在旁边的女人又跑又叫:
“哎呀,不好!”
“出人命啦!”
马大炮一时也吓得傻了眼,惊慌地朝后退。
马老四不能倒下,他得守住这个大门,保住他的牲口。他用尽平生的力气挣扎着,“噌”地一下子又站了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木杠子,逼着后退的人。他的眼睛瞪得像两颗烧红了的铁球,嘴角往外滴着鲜血;殷红的血液,流过他的胸前,又滴到东山坞的土地上。
连槽里的牲口都被惊呆了,一个个竖起耳朵,伸出脖子,“咴、咴”地叫着。
马之悦、马凤兰和六指马斋推拥着那些朝后边退的人,声嘶力竭地喊叫:
“不要怕,拉牲口呀!”
“快呀,一不做二不休呀!”
“不拉也不行了!”
“李乡长说的话,你们还怕他什么呀!”
钉在屋门口的马连福像是大梦初醒。从爸爸胸膛里喷出的鲜血,先是把他吓得一颤,随后,就好像跌进火炉子里一样,浑身都烧起来了。他忘了一切,也不顾一切了,喊道:“马之悦,我日你奶奶了!”又猛地转回身满院子找家什;可是找不到,忽见门口有一只小板凳,弯腰抄起,朝这边冲着,照着马之悦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马之悦用胳膊一架,没砸着。
小凳子从马凤兰的头上飞过,跳到已经躲到南墙根的弯弯绕脚跟前,吓得他靠在墙上,脸灰的像一块砖头。
马之悦破口大骂:“马连福,妈的,你……”
可是没容他全骂出口,马连福已经蹿上来了,伸手揪住了马之悦的衣裳领子。
马之悦也揪住马连福的衣裳领子。
马连福举起一只手,抡了个半圈儿,重重地打在马之悦的脸上了。
马之悦的腮帮子上先是一白,接着变成五个红色的手指头印儿,立刻又肿得像半个发面馒头;想还手没有打着,就用整个身子压过去。
马连福朝后踉跄一下。
两个人扭打在一块儿了。马之悦一下子把马连福压在底下,马连福又一下子把马之悦压在底下。
人们都退一下、拥一下地看热闹,呼喊着。
马凤兰和马斋扑过去要帮一捶,一齐拉扯马连福。
赶到这儿的马长山猛地蹿上来,拧住了马斋。
玉珍也蹿上来,揪住了马凤兰。
马大炮也要过来帮一手,把门虎扯住他,死拉硬抻地把他弄到弯弯绕跟前。
马大炮喊叫着:“反正是拼了!”
弯弯绕看着吐了血的马老四,猛然想起了支书的儿子小石头;不由得看看正在地下打滚的马之悦,心里一颤,惊慌地对马大炮说:“傻蛋,你还想往马之悦身上靠哪?”
马大炮还不服气:“怎么呀?”
弯弯绕说:“马之悦干出界啦!”
“退呀?”
“看看。”
“这不白闹了吗?”
“你还想进法院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