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春从一队的打麦场上走出来的时候,就听人说,李世丹和韩百仲到家里去找他;他回到家里,一个人影都没见到。正在门口看风声的淑红妈告诉他:那两个人已经到场上找他去了。
他又急忙来到二队打麦场,远远地就听见了那边的吵嚷声。
垛上的、场板上的、大车上的社员们,全都停住了手里的活儿;有的站在原地,有的围着李世丹,一个个都是面红耳赤的,都在大声地吵嚷着:
“李乡长,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也不跟干部说一声,就把地主放开?”
“你知道他跟马之悦是什么关系;你知道马之悦是个什么东西,你为什么听他的话呀?”
“有你这样处理问题的吗?”
“这不是没边没界了吗?”
…………
刚才李世丹使尽了各种办法,都没有把韩百仲“说服”,反而越说越僵,闹得他不能下台,就到处找萧长春。他刚刚走进这个场上的时候,就看到一张张红铁块似的脸;他以为这些社员不了解他这个乡长是讲“民主”,还是不讲“民主”的,是包庇干部萧长春,还是不包庇干部萧长春的;于是,他就准备当着大伙儿发表一通讲话,取得群众的信任,先进一步把他们“害怕”的思想消除,把他们那要闹事儿的情绪稳住;回头,再给萧长春下一道命令,使一点组织手段;这样,这里的问题就保险了,他就可以脱身,赶快回乡参加那个半截儿党委会。可是,没容他开口,社员们就吵吵起来了。他听着听着觉出不对味儿,有点奇怪,又有点不知怎么对付好了。
围着他的人越来越多,都喊了一些什么,他几乎一句也听不清了。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萧长春不在,心想:噢,闹了半天,萧长春躲了,煽动几个拥护他的人来跟自己对抗呀!就喊:“社员们,静一静!”
“我们静不下来,你快回答我们的问题!”
“不赶快回答,放跑了杀人的凶手,你可负责任!”
李世丹左右招架不开,就又大声喊:“你们支书呢?萧长春躲到哪儿去了?你们说呀!”
萧长春从人群外边挤进来,说:“我在这儿!”
李世丹一见萧长春,气头子更大了:“你先把这些人给我制止住!”
萧长春朝愤怒的社员们说:“同志们,不要急,不要喊,咱们有话说话,有理讲理;什么事儿处理得不妥当,由我们干部先跟李乡长交换交换意见,回头再跟你们说清楚,用不着吵哇!”
社员们这才渐渐地静下来。
李世丹一见社员这么听萧长春的话,更觉着他估计的对了,立刻拿出一种上级压服下级的姿态,冲着萧长春劈头就说:“我主张把马小辫放开了。你不服可以提意见,用不着耍手段!”
萧长春本来想把群众安定住之后,先把李世丹拉到场房里,个别谈谈,看看他的态度再考虑怎么办;没想到,李世丹开台就来了这么一下子,他的打算被打乱了。
韩百仲看着萧长春有了为难的样子,一时没有完全摸清萧长春的心思,就说:“长春,你还想留点面子?人家李乡长可不给咱们社员留面子呀!当着沟北的人,当着马之悦宣布咱们过去的工作全错了!”
李世丹冲着韩百仲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共产党人干错了事情,就承认错误,还怕宣布吗?”
“你有什么根据说我们错了呢?”
“随便扣押人这一条就是大错误,懂吗?”
萧长春看出问题严重,不斗争,就是对党的损害,对群众的损害。他想到这儿,朝前跨了一步,坚决地说:“李乡长,不是我们错了,是您错了!”
李世丹说:“啊,我怎么错啦?你们不能随便扣人呀!”
“我们没跟您报告吗?”
“报告了。我让你们放开,为什么不听领导的话?”
“我们怎么不听领导的话啦?武装部长代表乡党委通知,让我们等着上级决定。您放开马小辫,是上级的决定,还是您个人的主意?”
“就算我个人的意见,你们就不能听听啦?”
“那你为什么不听听群众的意见呢?”
停在垛上、垛下和围在旁边的社员们一见萧长春和干部们的态度很硬,说话很猛,更长了精神。站在远处的也呼呼啦啦地围了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质问李世丹:
“你说,为什么光听坏蛋的话?”
“你说,为什么打击群众?”
“李乡长,凭什么把地主放开?”
“他干的坏事儿太多了,你不处理,反倒当好人?”
“起码应当先跟干部说一声呀!”
李世丹听了人们的吵嚷这才看清了一点“民意”。他感到非常的意外,也感到有点不妙,就四面招架说:“乡亲们,社员们,请静一下好不好?村干部随便拘留人是不对的!”
“他是被管制分子,怎么不能拘留!”
“他是现行犯哪!”
…………
李世丹说:“如果允许他们这样随便拘留人,你们还有民主生活没有?”
“哎呀呀,做了坏事儿不惩治,这叫民主哇!”
“您把我们的民主夺过去给了地主啦!”
李世丹大声地喊着:“社员同志们,我不是来这儿独断专行的,我是代表上级,来帮你们解决问题……”
“你就是这个解决法呀?分明是搅浑水来了!”
“一点儿不错,你是帮倒忙来了!”
李世丹火了:“哎呀呀,这是怎么搞的?全都疯了,没有王法了?萧长春同志,这是谁指使这些人胡闹的!”
萧长春高声说:“这是因为您违犯了社会主义利益,他们不答应呀!”
李世丹倒憋了一口气:“萧长春,你,你,你这是跟上级说话吗?”
萧长春说:“李乡长,这不是随便说说闲话儿,这是一场斗争呀!”
李世丹暴跳起来了:“什么,什么,你煽动群众跟我斗争起来啦?”
萧长春说:“是我煽动的他们,还是您自己煽动的他们呢?您不正确,怎么能不斗争呢?我们要保卫社会主义,谁都没资格让我们放下这个权利!”
李世丹呆住了。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乡政府跟萧长春那场舌战,想起这个人好大喜功,自以为是,同时又带着一点军人做派,是很不好说服的;而且,如今他的孩子丢了,正在火头上、气头上,已经豁出去了,来硬的更不能说服他;再说,那一回争吵是两个人在屋子里,这回当着这么多的人,弄僵了,对自己脸面不好瞧,对解决东山坞的问题也不利。于是,他又拿出一种宽大为怀的样子,苦笑了一下,说:“长春同志,我劝你不要失去理智。现在的问题太复杂,得看大局,识大体,想想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符合今天的政治形势;我们是一般党员,对党没有大的贡献,可是起码应当做到别给党捅大娄子;像你这样做,对党不好,对你自己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吧?”
萧长春听着李世丹这番话,心里想:不论他怎么“右”,跟马之悦总还不是一种人,而且他是领导;既然他已经要转弯儿,也要设法儿帮着他转一转,好先把坏事儿控制住,旁的事儿过后再说再论。想到这里,他也缓了缓口气说:“我没有失去理智,怕是更清醒了。李乡长,我也要劝您几句,您要真把党的利益摆在头边,既然来到东山坞,就该把屁股坐下来,跟贫下中农讨教讨教,把这个事儿,那个事儿,加在一块儿比较比较,再用您刚才说的那个‘大局’、‘大体’称一称,量一量;这样的工作做到家了,您再下结论,再使办法;一句话,您得把东山坞的真实情况弄得一清如水,不能胡来……”
李世丹打断萧长春的话:“谁胡来了?是你,还是我呀?”
萧长春说:“一件事实,比说上千句万句话还顶用。您刚才说,咱们起码得做到别给党捅娄子,我看您的做法,就是要给党捅娄子。李乡长,我以同志的资格劝您……”
李世丹说:“你的心理我明白……”
萧长春说:“从您一进东山坞就放了地主,连我们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您没有明白我们……”
李世丹说:“明白。你丢了孩子,心里边难受,我是能够理解的……”
韩百仲接过来说:“可你拿这个当儿戏。昨晚上我跟你汇报,你那是什么态度!”
李世丹没理他,接着说:“我们对地主有旧仇旧恨,也是可以谅解的……”
当李世丹一提起“丢了孩子”这句话,萧长春心里非常难过,刚想回答,李世丹又来了一句,就忍不住气愤地说:“李乡长,怎么叫有旧仇旧恨?他们勾结起来破坏社会主义、破坏农业社、杀人,这不是新仇吗?”
韩百仲说:“对呀!谅解这个词儿怎么讲呢?我们不能跟地主记下仇恨哪?”
一个小伙子喊着:“别在这儿磨牙了,快点把马小辫抓起来比什么都强,我去抓!”
李世丹伸手拦住那个小伙子说:“别动,听我把话讲完。”又看看萧长春说:“同志,难受、仇恨都不能代替党的政策呀。随便扣人,这是侵犯人权的;同志,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有宪法!”
萧长春这才发现,李世丹根本没有转弯儿,也没有想转弯儿的意思,心里的怒火更高了,就质问他:“宪法是保卫人民的,还是保卫地主的?您可是代表人民掌印把子的乡长啊!”
李世丹又喊叫了:“嗬,你随便捕人,还有理啦?”
萧长春也把声音提高了:“您为什么睁眼不看事实,硬说我们随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