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五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李世丹猛地一晃脑袋:“同志,你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负责?你自己的孩子丢了,是真丢了,还是没丢了,到底儿怎么丢的,没凭没据,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为了解解自己的怨恨,就乱捕乱扣,这不是随便是什么?你说说这是什么!”

这一句话,把在场的人全给惹火了。昨天丢了孩子以后,在人们心里激起多么大的痛苦和愤怒!可是,萧长春那坚强的行动影响了大家,人们把痛苦和愤怒压住了;为什么痛苦和愤怒,又为什么压下这种痛苦和愤怒,其中的道理,谁不清楚呢?这一切都是高尚的、纯洁的,怎么会像乡长李世丹认识得这般庸俗和卑鄙呢?

萧长春的同志和战友们,全都忍受不了啦。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跳起来,逼近了李世丹。

正直的韩百仲抓下头上的草帽子,“啪”地往地下一摔,又“哗”下子扯开衣裳襟儿,两手叉腰地往李世丹跟前一站,吼吼地喊了起来:“李世丹,我告诉你,你要是说乡长的话,办乡长的事儿,我们拿你当乡长看,要不然,可别怪我们不给你留面子!”

李世丹真没想到韩百仲还有这一手,倒退了一步,也吃惊地喊着:“韩百仲,你要干什么?还有点组织性纪律性没有?你发疯了,啊?你发疯了!”

韩百仲还是朝他跟前逼着:“你,你要把人逼疯了!我问问你,我们跟地主斗争,跟马之悦斗争,为的是哪一家子的仇,为的是哪一个人的怨?社会主义是为姓萧的一个人搞的是怎么着?你得把话说清楚!告诉你,李世丹,我不能让你胡言乱语来污辱我的同志!”

社员们愤怒地喊着:

“说清楚!说清楚!”

“不能让你替坏人污辱支书!”

韩百仲已把李世丹逼到墙根下边了:“我算把你看清楚了,好人、坏人,同志、地富,在你心里边全都一锅熬了;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在你脑袋里也掺在一块儿了!你就没有跟我们穷人连着心,你没拿我们这号人当同志看,你眼睛里没有党,没有社会主义,嘴上的漂亮话儿,全是门面买卖,你没有领导的味儿了!”

李世丹喊叫着:“你这样污辱我就行吗?我看你要反天呀!”

韩百仲说:“我一点儿都没有污辱你!你拍着胸口问问,你的阶级感情跑到哪儿去了?你还有一点儿同情心没有?你不光拿同志的痛苦当儿戏,还拿它颠倒黑白,在同志的伤口上撒盐末、揉辣子面儿,你心里过得去吗?”他说到这儿,两只眼圈都红了。

很多社员的眼睛也都潮湿了。

李世丹发懵地说:“嗳,嗳,这是说到哪儿去了?”

韩百仲揉了揉眼睛,逼着李世丹说:“要是你自己的孩子被敌人杀害了,你也会这样不痛不痒吗?你也要给敌人赔不是吗?你也要奖励敌人吗?”

社员们喊着:

“要是马之悦的孩子让人家杀了,你怎么着?”

“你还让我们搞社会主义不?”

李世丹摊着两只手:“嗳,嗳,这是从何说起?越说越没有边儿了!老萧,你请大家冷静冷静好不好?……”

萧长春站在他对面,皱着眉,瞪着眼,攥着拳头,巍巍不动。

一向乐于当“和事佬”的焦振茂,这会儿一反平时,惟恐萧长春又像麦收前马连福在干部会上骂大街那回那样,又像昨天的小河边上那样,再把大伙的怒火压下去,就凑到萧长春跟前,小声说:“长春,这一回可别让步,这一回跟那两回可不一样了;这一回到了紧要关头,地主、坏人都站出来,伸着脖子朝这儿看哪!李乡长办的事儿,一点儿也不符合政策条文呀!……”

萧长春依然是巍巍不动。

人们还在愤怒地呼喊着,越喊声音越高。

人圈外边一阵低声的长叹,把愤怒的人惊动了。

那是萧老大在委屈地、愤怒地叹气。淑红妈跟在他的旁边掉了泪。

萧老大这样一个老人,在这一夜之间变化是最大的:他沉默了,也硬朗了;一个老年人不幸的痛苦遭遇,硬让理智压服着,他只有沉默;一个本来强悍的人,碰上强大的撞击之后,他当然会更加硬朗。这是他对儿子、对阶级的回答,也是他对敌人的回答。

萧老大叹息着:“唉,真想不到,唉,真想不到!”

淑红妈劝萧老大说:“刚才你说,我告诉你不生气,怎么又生气了?”

韩百仲凑到萧老大的跟前说:“你不要叹气,别跟他叹气,他是不代表党的。”

萧长春被惊动了,他走到爸爸跟前说:“百仲同志这句话说的好哇。他不代表党,只能代表他一个人。”

韩百仲说:“他代表马之悦这一伙!”

萧长春说:“一点不错,他顶多代表那一伙反动派的心意。”他站在萧老大的跟前说:“爸爸,您有什么窝囊委屈,对您的儿子说,对您的同志说,不要对他说。您是不会把一个忘了党,忘了人民群众,忘了社会主义的人说醒的,只有斗争!”又转身对大伙儿说:“同志们,有理你们就说吧。不把是非弄个白是白,黑是黑,决不能罢休!”

萧老大推开要拉他的人,说:“你们不用担心,我一句话也不对外人说。我是气的。我是奇怪的。怎么一个堂堂的大乡长,连我这么一个不在组织、不在党的老头子都不如呢?”

年轻人鼓起巴掌:

“说得好,说得好!”

“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李世丹感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尴尬,也十分危险。他怕了。汗珠子从脑门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他对眼前这一切,是不能理解的,不能明白的;他也顾不上弄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他想得最多的,是怎么样立刻弄回自己的“面子”,抓住一点理由,保住自己的“正确”;不然,他已经看出来了,照这样下去,要处理的问题处理不了,还得把“送殡的埋在坟里”,还得给自己找一身抖落不净的病;回到乡里没法儿说,上级来了人不好交代;等到群众的大鸣大放一起来,目标会从另一个方向转到自己身上;在运动的火头上犯错误,那可不得了。他想来想去,以“缓和群众的情绪”为上策。要缓和这种没有理智的情绪,就得先压服了萧长春;要压服萧长春,就得用更“政治”的手段。他说:“同志们,上边有上边的安排,有上边的计划,这些个你们都不知道,我也不好对你们说,这是组织纪律,这是党内秘密。我只希望大家千万不要误会,这对我们的运动是不会有利的。光是感情冲动,光是跟我李世丹发牢骚,能解决眼下的问题吗?不能的。我劝大家都冷静下来。”又转向萧长春,“老萧,你这个支部书记总还得承认我是乡长吧?起码你得承认我是上级派来的一个同志吧?这好。你快把这些人安顿一下,咱们先个别谈,党内的事情,咱们党内解决,咱们一致不了,还有上级呀。你看这样好不好?”

萧长春马上点头说:“我开头就要跟您个别谈,可您偏偏不这样做;现在您愿意走这道手续了,我同意。”

李世丹这才轻松了一下。

萧长春接着说:“可有一件,咱们得马上把马小辫捉起来,这件事儿不能再等了。”

李世丹又紧张了:“这个问题,咱们一并讨论研究一下再说吧。”

韩百仲跟群众几乎一齐喊:“不行,不行,得马上把马小辫捉起来,随后再讨论!”

李世丹这下可为难啦。其实,他跟马小辫并不像马之悦那样存在着什么特别的利害关系;押与放,在他说来,也不是大了不起的事情;可是,自己一进村就按着马之悦的意思把他放了,这会儿要是一点头,他们立刻又把马小辫抓起来,同时也会整治马之悦;这就是说,自己把自己安排在一个完全错误的地位上了,明明是承认自己今天又在东山坞犯了错误;再说,事情的结果,到底儿是萧长春对,还是马之悦对,还弄不明白;大鸣大放的整风运动来了,到底谁是鸣放和挨整的中心人物,也还不清楚,怎么能够这样草率的处理呢?这一切,要是刚一进村的时候,他李世丹并不难处理;可是,在打麦场上受到这一回“群起而攻之”以后,他李世丹对东山坞到底儿是个什么样儿,心里已经越发没底儿了……

这会儿,群众的情绪也缓和了一些,全都帮着说:

“李乡长,快答应把马小辫捉起来吧!”

“这样做最妥当,不用犯难!”

萧长春说:“李乡长,事情走到这一步,不这样办是不行了。您在这个火头上把马小辫给放了,就是给反对社会主义的人撑了腰……您等我说完。您要知道,马之悦不是傻子,不是您认为的那种老实人,他会利用您,会打着乡长的旗号鼓动落后的富裕中农和坏蛋们捣乱。您等着吧,他们会把您包围住,会请愿、闹事儿,会向社会主义进攻。只要我们再把马小辫抓起来,立刻就能够把他们稳住,就出不了大事儿……”

李世丹使劲儿一摆手说:“别说那么厉害吧。”

萧长春说:“不是我把问题说得厉害,事实上,许多厉害的事情已经在东山坞发生了,可是你不听,不看,不过过心思。他们聚众大闹干部会,大喊土地分红,他们挑拨富裕中农闹缺粮,又勾结私商私运粮食,他们跟城市的坏人通了气,他们用刀子威吓贫农,把干部的孩子杀害,他们跟地富分子在夜里和在集市上三番五次地密谋策划……这一切都为什么,都在等什么?万事俱备,只欠一股风,今天,您正给他们送来点火的风呀!”

“什么,什么,我给他们送来点火的风?”

“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呀!您想想,这些日子,他们把心肝五脏都掏净了,都没有找到一个缺口,这一下子可有了,他们不当法宝似的抓着用吗?”

李世丹又跳起来了:“你们东山坞的问题,全得由我一人承担了?”

萧长春说:“您的路线错了,方向偏了,脚跟站错了位置,必然要打击革命群众的志气,助长敌人的威风。”

“你真厉害呀!我助了哪个敌人的威风?你说说,你当着群众说说!”

“事实是这么一回事儿,您没给马小辫助威吗?您没给马之悦助威吗?”

“你把马之悦这样一个老党员当成敌人了,这还有边儿没有哇?”

“李乡长,您别捂着眼睛了。他不过是为了容易骗人,披着一张党员的皮子,里边早烂了。什么样的坏事儿他没有干出来呀?”

李世丹跳着脚,刚要说什么,可是没有容他说出来,背后的一个女人插进来说话了。

那是焦庆媳妇。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转着泪花儿。她说:“李乡长,别跟萧支书顶牛儿了。唉,我过去也是让马之悦捂着眼,受了他的骗呀!他可把我害苦了……”

萧长春接着说:“是呀!李乡长你可以问问她,是不是马之悦勾搭她搞投机卖粮食。”

李世丹看了焦庆媳妇一眼,严厉地问:“说实话,真有这档子事儿吗?”

韩百仲说:“焦庆家,你大胆地说,不要怕!”

焦庆媳妇说:“唉,卖点粮食,那不是小事嘛!李乡长,您说,我就是自私一点儿,别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可怎么把马之悦得罪了?下大雨那天他把地主马小辫领到我家去,把一把尖刀子放在我家那猪食槽子底下……天呀,可吓死人了……”

李世丹跳着脚:“什么刀子,什么刀子?”

韩百仲说:“什么刀子,昨天我没跟你汇报?”

萧长春哼了一声。

李世丹耳发鸣,眼发黑,无力地坐在一捆麦个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