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丹说:“发扬民主,是我们党一贯的政策和原则,当然要顺着群众的心思办事儿了。你也不必顾虑多端,把手放开点儿,能解决的矛盾,咱们尽力解决,让大伙儿的心情舒畅舒畅。”
马之悦赶紧追问:“要是一放手,放出错来,怎么办呢?”
李世丹说:“有我在这儿,你还怕什么?我给你担着,还不行吗?”
马之悦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说:“好哇,就等您给群众撑腰了。”他立刻又把那一点笑容收回去了:“唉,就是有您撑腰,事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办的。您刚才一再问,群众为什么怕干部,怕到这步田地,这不明摆着吗!大庙里这会儿无缘无故地押着一个人,群众不会看成是咱们杀鸡给猴看吗?”
李世丹叫起来了:“什么,他们还没有把他放开呀?嗨,我昨天一再跟韩百仲说,让他回来找你商量,最好先把押着的人放开。他这是怎么搞的!”
马之悦说:“萧长春要给他的儿子报仇,宁错杀一百,不错放一个……”
“这像什么话!还有法律没有!韩百仲也跟着这么胡闹?”
“韩百仲脑袋简单,早让萧长春给整服了,纯粹是个应声虫!”
李世丹一跺脚:“真是岂有此理!”
马之悦也跟着跺了跺脚:“就是岂有此理!”看了李世丹一眼,神气一转,非常认真地说:“实话对您说吧,您昨个那个指示,他们不光没有贯彻,连过场都没有走;不用说群众,连我都不知道。真成了大问题,怎么连乡领导的决定都不执行!”
李世丹说:“乡党委倒也没有最后决定立刻放,意见还没有一致……”
马之悦问:“没决定放,决定押了吗?”
李世丹摇摇头说:“也没有。”
“对嘛!没决定放,也没决定押,完全可以灵活处理,您的意见,虽说是个人的,可是这意见最好哇!应当无条件地接受嘛!萧长春一贯是阳奉阴违!”
“我也是这么想。我说,随便押人,容易使紧张的空气更紧张;放开他也跑不了,上级有指示,再抓也不迟呀。”
马之悦步步紧地进攻了:“萧长春把您这个最能缓和紧张的意见一扣不要紧,可把您的威信给破坏了。好多人背后都说:李乡长一向是清如水,明如镜,这一回,嘻嘻……”
李世丹注意地听着,见马之悦故意打住了,就催着说:“说下去,说下去呀!”
马之悦扭捏着说:“耳不听,心不烦,都是群众瞎猜疑、胡说八道,不要问了。”
李世丹说:“群众的反映,怎么能不听呢?特别是眼下,是群众说话算数的时候呀!”
马之悦苦笑了一下:“反正,咱们都不是外人,对自己的老上级应当有什么说什么,不然,也是阳奉阴违了;您了解我,从打参加革命那天起,还没干过一件这种品质恶劣的事儿。”
李世丹说:“这些还用你说,我还不了解你吗?快把群众的反映告诉我。”
马之悦说:“群众反映:过去,李乡长真好,眼下,也让萧长春这群坏干部给蒙住眼了,变成了丝毫没有群众观点、不关心群众疾苦、不按政策、不看形势办事儿的坏领导。”
李世丹的长脸一下子红了,忍了忍没有叫出声来;故作不在乎地说:“往下说,往下说。”
马之悦早就钻到李世丹的心里去了,顺着这个人的心病下针:“他们还说,李乡长要是再包庇坏干部欺压我们群众,我们就联名给县监委写检举信。让他这一回挨个大处分,乡长保不住,连党籍也不用想有了。”
李世丹的长脸又变黄了。他想起上次挨处分,恰恰是因为群众联名给监委会写信引起来的,对这个消息,怎么会不害怕呢!他不由自主地说:“全是误会,全是误会!”
马之悦说:“是呀。我一个劲儿跟他们解释。我说,李乡长一向都是民主作风很强的领导,现在更强了;他是没到东山坞来,来了,马上就会支开窗户、打开门,东山坞大换民主空气。”
李世丹又忍不住地追问:“你给他们解释了,他们又怎么表示了?”
马之悦说:“他们都是半信半疑的。有的说,耳听是虚,眼见为真,咱们就看他的行动吧。刚才那个老中农,在道沟里就是跟我这么说的。”说着,又加重了口气,“李乡长,您这回既然来到了东山坞,出马第一炮,就得打响,就得让群众震动一下,要不然,您就是开上八个群众大会,讲上十六个小时,也顶不了用。群众总是讲究实际的呀!”
李世丹沉默了。他心里好像塞了一团头发,扎扎挠挠,乱乱糟糟,裹不住,也捋不清。
马之悦紧追紧赶,一口气也不让他喘:“李乡长,快说怎么办吧!你一进村,全都知道了,走是不行了,大伙儿都睁着眼看着您哪!”
李世丹退到门洞里,扔掉了烟头,又摸了摸衣兜,说:“有烟没有?快给我拿一支抽。”
马之悦答应着,两只眼却盯着胡同口。
胡同口走过来一个女人,看样子,她刚从地里或是场上回来,身上披着麦糠和尘土。
李世丹问:“朝这儿走来那个人是谁?”
马之悦说:“正字号的贫农,焦庆家的。”
“好像奔这儿来的。”
“我看像找您的。”
焦庆媳妇老远就喊起来了:“李乡长,李乡长,您又来了!”
李世丹打起精神,用一种非常难看的笑脸迎着,心里边又不住地打乱鼓。他不知道这女人直接来找他,会给他再出一个什么样的难题儿。
马之悦心里有底儿,断定这个女人来,是为她卖那二斗小米子的事儿,就说:“焦庆家,你不是总盼着李乡长吗?这回来了,有什么话儿,你就说吧。”
焦庆媳妇从场上回家做饭,半路上遇见了六指马斋,才知道乡长来了,就绕个弯儿,想从乡长这儿讨个定心丸吃。她笑着说:“李乡长,请您到我家坐一会儿。”
李世丹看看马之悦,说:“有工夫去,这会儿,我们正研究工作。”
焦庆媳妇说:“我有一个重要事儿,要对您说说,就一小会儿,耽误不了您的工作。”
马之悦说:“这儿又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你就撒开了讲吧!”
焦庆媳妇看着李世丹没有跟自己到家去的意思,就左右看看,想说,又不敢说,不说,又忍不住,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半句话:“李乡长啊,您可得给我们社员做主呀!我们东山坞乱透了……”
马之悦一边帮腔:“就是乱透了。”
焦庆媳妇说:“男人没在家,睡觉都得找伴儿,我怕呀!……”
马之悦大加作料:“不要说中农,连这样的贫农,都觉着人权没有保障。”
焦庆媳妇说:“李乡长啊,您这会儿要是忙,过晌我再找您。我把实话全告诉您。您可一定去呀!您要不去,我可对您提意见;您得关心我们群众。我家在萧支书家隔壁。嗳,您先别跟我那个大姑姐和韩百仲说我找过您呀。要不,他们又该批评我了。”说着,就急忙走了。
马之悦对发愣的李世丹说:“您看看,人心惶恐到什么程度吧!”
李世丹茫然地说:“她到底怕什么呀?”
马之悦说:“您没听她一个劲儿嘱咐您别对韩百仲说嘛。韩百仲跟老萧是一个心眼儿,他知道了,老萧也就知道了。您看,独裁统治得多严,一个群众找乡长都不行。”
“我真不明白……”
“太容易明白了,她怕说错了一句话,给押到大庙里去呀!”
李世丹抖了抖精神说:“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赶快把押着的人给我放开!”
马之悦钉住问:“您敢放?”
李世丹把眼一立:“这还谈得上‘敢’字吗?在那儿押着人,这是制造紧张空气,这是火上浇油!”
马之悦又来一句:“您能做主?”
李世丹把脖子一挺:“喝,这点主我就做不了啦?地主可以整,可不能随便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整!”
马之悦像念佛似的叫了起来:“李乡长,哎呀,您真是清如水、明如镜啊!”
李世丹心里想:从马之悦反映的情况和那个中农、贫农的行动看,如今东山坞的紧张空气跟扣押马小辫的问题联系在一块儿,这是关键所在,这一环一解,别的也就开了缝儿;放了他,飞不上天,钻不进地,随时可以再捉起来,不会有什么不好。他左右权衡着利害,觉着,以“放”为上策。他找到了脱身之计,轻松了一些,对马之悦说:“这是我们应当采取的果断措施。先放了他,缓和了空气,也打开了一个新局面;趁晌午,开个群众会,敞开谈谈大鸣大放、发扬民主的问题,形势就稳住了,别的一系列的矛盾的解决,也就有了基础。”
马之悦伸出大拇指:“高明,高明!您这个上级,我到死,也佩服。我保险,把押着的人一放,马上就拨开乌云见青天,您的威信,就会在东山坞几百口人的心里扎下根子,什么人也不用想把它拔掉。”
李世丹听着这些入耳的话,脸上不乐心里乐,又说:“事不宜迟,你快去放了他吧。”
马之悦假装可怜地摇摇头:“人家派着自己手下的人看着哪,我说话不顶事儿。”
李世丹说:“怪现象全出在你们东山坞了。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马之悦心里乐开了花。他想:只要李世丹亲手把马小辫一放,就算把萧长春一撅到底儿,这伙子人一定会跟李世丹顶上牛,那些一肚子不满的中农们,腰杆就硬了;我马之悦再来个顺水推舟,来上一手厉害的,局势立刻就要大变化。他心里高兴,故意拿着劲儿说:“李乡长,这话可全是您说的,等萧长春跟您矛盾起来,千万别把我搞在里边呀!”
李世丹扯着马之悦的胳膊说:“干吗这样畏畏缩缩的。只要保证群众不闹起事儿来,他跟我矛盾,就让他矛盾去,过后他就会明白个好坏了。”
两个人离开了黑漆大门,一直奔大庙走。他们各人有各人的高兴和追求。
马之悦这回可找到最好的时机了,他得大干一场,反正砂锅捣蒜,就是一杵子买卖了。他想着,看了李世丹一眼,心里又说:“小子,你算戴上笼头了,看你往哪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