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部长说:“问题还不在这里。每个党员都有权利、有义务给上级党委反映情况,你要知道一条原则,应当反映正确的情况,起码得反映经过调查研究的情况。”
李世丹说:“这不过是手续上的事儿,反正我是对党对同志负责的,我问心无愧。”
“我看你就问心有愧。我再问你一件事儿:前天晚上你把同志们都找回来干什么了?同志们意见大了,连炊事员、电话员对你都有了意见。你要让同志们替你的处分翻案?”
“这不过是许许多多的矛盾里边的一个。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有矛盾不解决行吗?”
“大伙儿都要找王书记反映哪!”
“找谁怎么着?有沟填沟,有墙拆墙,这次整风,就是要解决问题的嘛!同志们不了解今天的新形势,我不计较,谁是谁非,都会马上大白于天下!”
“我是个老粗,不会跟你咬文嚼字儿。我就知道,错误犯下了,处分挨了,哎,咱们在哪儿跌下的,再从哪儿爬起来,新打锣鼓另开张,这才是一个党员对待错误、对待处分的正确态度。”
“唉,你不理解一个背着处分包袱的同志,精神上该是多么痛苦哇!当然啦,一个共产党员应当忍受暂时的委屈,眼下不是暂时,已经好几年,该是澄清的时候了。”
“我没有挨过处分,可见过犯了错误、挨了处分的人。他们没一个像你这样的,把处分当个仇疙瘩记在心里!你说你这样干,是要通过整风解决矛盾。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偏要跟党矛盾呢?你不矛盾,也就省得解决了。王书记一走,全盘工作交给你了。你可好,不积极地抓工作,倒把心思全放在翻案上了。东山坞闹乱子,跟你这股子情绪没关系吗?县委下来一检查,我看你怎么交代!”
这当儿,几个接到通知赶回来开会的乡干部,进了院子。他们洗脸、吃饭、大声地说笑。当做饭的孔老头和电话员小张把东山坞发生的事儿告诉他们之后,全都惊住了:
“哎呀!这半年东山坞的工作挺好,怎么一下子糟到这个地步呀?”
“萧长春他们一直没给乡里反映过情况吗?谁在家蹲着了?这事儿得追查!”
“应当派个人马上到东山坞看看哪!”
“瞧瞧,王书记才离家几天,闹出这种事儿,我看得追追根子,这样下去还得了!”
…………
那边人们的议论,屋里的两个人全听见了。
李世丹一向瞧不起武装部长这个“大老粗”,他的话,和别人的议论,只是使他感到有点儿“不妙”。什么不妙呢?他从各方面的气氛看出来,自己很可能又要挨一次整。他故意洗碗、倒水、拿药瓶子吃药;随后又到厨房里冲了两个鸡子儿,蹲在屋檐下边喝起来,把武装部长给甩在屋子里了。
他心里更加“痛苦”。领导上不信任,同志们看不起;一块工作的人当面冷冷淡淡,背后讲自己的坏话,上级能压自己,同级能压自己,下边的村干部有人也学这种样子,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出点事儿,不论有关无关,不论是对与不对,毛病全是自己的!我李世丹要是不挨那个处分,这会儿不是县长,也是某个局的局长了;请问,你们这一级的干部谁敢跟“李县长”或者“李局长”使用这种态度呀!这样的日子怎么能够再过下去呢?换一个党性再强、修养再好的人,就能长期地、无止境地忍受这种委屈吗?党既然要整风,就是要纠正偏差;这些偏差里边,农业社搞得太急、太“左”是其中之一;而我李世丹就是因为当时不太“左”,才挨的处分呀!如今要纠正“左”,组织上为什么就不主动提出纠正对自己的处分呢?这些同志,为什么一点也不同情自己呢?或许县委还不了解我李世丹此时此地的心境;那就再忍一忍,等县委派来工作组、乡里的整风鸣放开始了再说吧……
会议室点上了灯,人们的谈论声一阵一阵地从那儿传过来。
武装部长走出屋说:“开会吧,我跟你说不通的事儿,让大伙儿说;反正,这一回咱们得把问题澄清。”
李世丹直起身,把碗筷往窗户台上一放,掏出手绢擦着嘴,又回到屋里,往行李卷上一靠,眼望着屋顶又发起呆来。
他先把县委在电话上的指示又反复地想了一遍,又把王国忠说的话琢磨一番;他忽然感到,这些指示和这些话里边好像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不要擅自处理”,就是说,县委很小心,怕处理错了。怕错在什么地方呢?对了,眼下正是整风的时候,怕我到那儿压制了民主,激起群众的更大不满,闹起“大民主”;整风鸣放,就是为了让群众有话说话,有意见提意见,不要闹乱子呀!王国忠到县里开会去,名义上是把全乡的工作交给我领导,不管实际是怎么一回事儿,反正我得包下了,要是在这个时候,乡里的某一个地方闹起事儿来,县委知道了,当然要找我这个看家的人。这是不足为怪的。至于县委提到“不能同意你对东山坞问题的估计和判断”,也是两可着的问题;县委还许说我把问题看“左”了,说我没有把它跟当前“党群之间”存在的大矛盾联系到一块儿。……王国忠急着给我打电话,又给武装部长打电话,又指示乡里马上派人到东山坞去看看,马上开党委会准备情况,等等,很可能是想推卸责任,想先过河到岸上去……
李世丹越想越觉着自己的看法有道理,也越觉着事态的发展,对自己非常不利,东山坞要是闹起大乱子,过后一总结一检查,罪过一定得落在自己的身上,那可就太不上算了。他想:自己应当采取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