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〇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韩百安脚步发软地走着,他又感到天旋地转。一下子把他转到晌午前,转到那山崖的半腰上。

那会儿,韩百安正在山半腰割葛条,他抓住一根,刚要下镰刀,忽听有人喊叫,转头一看,是地主马小辫,拉着小石头。他正纳闷儿,又看到马小辫把小石头从山崖上推了下去……

韩百安想到这儿,“扑通”一声,又坐到地上了。昨天晚上马之悦昧良心那件事儿,本来对他就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一夜没合眼,昏昏沉沉地硬着头皮上了山,又挨了这第二回重大打击,他可真有点挺不住了。

马翠清赶忙扶住他。又摸了摸脑门,烫得厉害,就说:“看样子,不光是渴的,你是病了;来吧,我还是背你走吧,快到家,好找医生看看。”

韩百安摆了摆手,稳了稳心,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马翠清,朝前挪动着。腿脚比刚才更软了。

马翠清又急又怕:“你到底是哪儿不舒服呀?中暑啦,还是哪儿摔着了?”

韩百安摇摇头:“没,没……”

他摆脱不了那个从山崖上坠落下来的影子,这影子在他脑袋里,晃荡来,晃荡去,又在他的心里晃荡来,晃荡去,晃荡得他心惊肉跳。地主马小辫被大伙儿斗倒了,八九年不敢坏了,今儿怎么一下子又还了阳呢?他为什么要害小石头呢?一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可怎么他了呢?马小辫跟穷人是有仇有恨的,可是,害人家的孩子,对他有什么好处呢?马小辫跟马之悦明来暗往,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目字儿;他办这种事儿,跟马之悦有没有联络呢?韩百安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的事儿。他在马之悦的大门外边说话,瞧见马凤兰出来,又领进一个人,那人很像马小辫;头天晚上两个人在一块儿扯连连,今早上马小辫就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证明他们是商量好了的。对,马之悦一定知道,他们在一块儿勾结起来要害萧长春。马之悦真像焦振茂和马翠清说的那样,是个大坏蛋!马之悦谁都害,跟萧长春作了对头,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怪呀,他们不怕伤天害理?也不怕杀人偿命?一块儿当干部,还干这种事情?马之悦是坏到底儿了,是个头号大坏蛋!

这个,那个,一大堆疙瘩,都系在这个胆小的中农心上了,系得死死的;他解不开,也摆脱不掉。

马翠清可真烦死了,没想到找孩子没找到,拖上这么一个累赘。家里的情况到底儿怎么样了呢?孩子找到没有?萧长春这会儿又怎么着了?回去是设法再找孩子呢,还是到萧家去安慰那爷俩呢?再没门路找了,她也没有勇气去到人家那儿说几句空话。这可怎么好呢?这个直筒筒一般爽快的闺女,这会儿真为难了。

韩百安这会儿也为难了:回去怎么办呢?见到杀人的凶手,也不吭气?这不太没人味儿了吗?可是,马小辫是马之悦的最近的亲戚,两个人是一个心眼儿的人,这事儿肯定连着马之悦,杀人害命的勾当,肯定是他们一块儿谋划的……这可怎么办呢?自己这个老实人,惹得起地主,可惹不起马之悦这么一个大坏蛋呀!这些家伙这么毒狠,要是跟自己记上死仇,也给自己那么一下子——我的天,韩百安就是韩道满这么一个独根独苗,这根苗一拔,这门户算是绝了。他又翻过来想:马小辫他们害个孩子就解气了吗?会不会再害萧长春呀?可不能让他们害了萧长春。这回韩百安真明白了,萧长春是最好最好的人,东山坞没他,又得是马之悦这个头号大坏蛋当家,那还得了!不行,得把这个头号大坏蛋铲除,得把萧长春保住,得揭发他马小辫、马之悦,他们搭伙杀人了……

他们挪挪擦擦,总算回到村子里了。

刚刚从场上回来的韩道满,正在一边做饭,一边着急地等爸爸,爸爸到家了,把他吓了一大跳,慌得连手里的饭瓢子都没放下,就跟进屋里,一迭声地问:“这是怎么啦?爸爸!”

马翠清把韩百安扶上炕,冲着韩道满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个医生来看看吧。”

韩道满摇着韩百安说:“爸爸,您上山摔着啦?”

马翠清说:“没有,像是病啦。”

韩道满摸摸爸爸的脑门子:“哪儿不合适呀?多大工夫了?”

马翠清说:“差点儿回不来,我在山坡上瞧见的,正在地上趴着哪。”

韩道满更慌了:“什么地方不合适呀?”

马翠清说:“我问了一道都没有问出来。”

韩道满还要追问:“是不是……”

马翠清打断他的话说:“我看你不用追根刨底儿了,快去请医生吧。我给你做那半截儿饭。”

韩道满把瓢子交给了马翠清,就要走。

炕上的韩百安叫住他:“道满,道满,等等……”

韩道满停住了:“爸爸,您是受了热吧?”

韩百安望望儿子,又望望马翠清,说:“别,别给我请医生,快给萧支书请医生吧,快吧,大热的天气,可别把他急坏呀。真的……”

韩道满说:“给他请哪家子医生呀?”

韩百安说:“快救他吧……”

韩道满明白了:“嗨,人家好好的。别人要停下活儿帮他找孩子,他都不让,他让大伙儿打场,抢麦子……”

于是,小伙子用崇敬的心情、热情的语言,把萧家父子在河边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马翠清听着,脸上的愁模样褪下去了。

韩百安听呆了,手按着炕坐了起来:“啊,他,他是,他真真是个铁打的硬汉子呀!”

马翠清说:“我第一回听你说这么一句公道话。”

韩道满说:“不是他硬顶住,今个又塌天了。”

韩百安想要下炕,两条腿刚顺到炕沿,又呆住了。

韩道满问:“您要干什么呀?”

韩百安呆呆地看看儿子,又看看马翠清,心想,他们好起来了,就要成亲了,这是多么好的一对儿呀。马之悦要是给我来这么一下子……他又把腿收回去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是去看看他,跟他说句话儿好呢,还是不去好?”

马翠清说:“我看还是不去好。去了说几句空话,顶什么用,倒让人家心烦。”

韩道满也说:“您病这样,怎么能出去呀。躺下歇着吧。我快去请医生了。”

韩百安又拦住儿子说:“别,别去。我没大病,就是晒的、渴的,歇一会儿就好了。”

马翠清对韩道满说:“不让你去,就算了,你守着他吧,我得看看去啦。”

韩百安又拦住马翠清说:“翠清,你见到萧支书,给我捎个话儿去吧。”

马翠清说:“行。什么话?”

韩百安盯着那跳动的灯火,好半天才说:“你把他叫到一边,别同着人,小声说。”

“说什么呀?”

“你,你就说,我求他,求他暂时到外边亲戚家躲上几天,再回来……”

两个年轻人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又都笑了:

“您真会求人,这会儿他当支书的撑着天,怎么能离开东山坞呢?”

“您这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躲几天呢?您当是到外边他就不想孩子了?”

韩百安两只手贴在胸口,低声又痛苦地说:“你们年纪轻,不知道沉重啊。这是我的真心话儿,我实心实意地求他,求他马上快离开这个是非地吧……”

马翠清明白了:“噢,你是怕坏人再给他一下子呀?是不是?哼,敢!”

韩道满也说:“害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办得到,害萧支书他们可办不到。”

韩百安满肚子的话说不出口,他真想跪在地下,给这两个人磕几个头:“孩子,孩子呀!别的地方,我是没有你们强,看这个,我可比你们看得透呀!不要说萧支书,就连翠清你,往后也得小心一点儿呀!”

马翠清说:“要是整天小心这个,就不用革命啦。革命就不怕死,怕死就不革命。我倒要看看,这些坏蛋们还有什么新鲜样的。”说着,把胸脯一挺,“把刀子磨快点,朝我来试试!”

韩道满说:“萧支书也是这样讲的。不让咱们怕,也不让咱们替他难过;他说,只要社会主义不受损失,什么打击他都受得住,什么他全都不怕。”

马翠清伸出大拇指:“哎,这才叫真革命!”又对韩百安说,“昨天我怎么跟你讲的,萧支书是最好的人,他为大伙儿,为东山坞,把什么全交出来了,你要是再跟他三心二意,那可就太不像个人了。”

韩道满说:“是呀,从今以后,你得从心里爱社会主义,从心里跟马之悦这伙子人分家呀!”

两个年轻人又借这个机会一对一句地开导着韩百安,韩百安也是一句一句地听着;最后,他说了一句真心话:“你们说的那个社会主义,将来搞成还是搞不成;搞成了,倒是好还是不好,我心里边还没有全落实;可是,有一条儿,我懂啦——拥护这个主义的人,全都有好心、干好事儿;反这个主义的人,全是怀着坏心,干坏事儿,什么坏事儿,全干得出来,对谁全干得出来。对啦,我懂啦……”

马翠清说:“对。你懂这个了,就应当跟好人一块儿拥护这个主义啦。”

韩道满也说:“是呀,往后,您就跟萧支书一块儿一心一意地搞社会主义吧!”

韩百安望着两个年轻人,说:“是呀,看样子,是得搞社会主义。可是,这个社会主义,我也许还不能像你们那样拥护它……”

两个年轻人急了:

“什么,闹了半天你还是不拥护呀?”

“真,唉,怎么这么顽固哟!”

韩百安哀求地说:“你们别着急,别着急……”

马翠清跳着脚说:“还不急哪!这么说服你,那么教育你,屁事没管!”

韩道满也发了火:“白费大伙儿一片心了。我怎么跟萧支书交代呀。”

韩百安诚恳地说:“你们告诉萧支书,就说我说的:我往后,就算从心眼里边还不能像你们那样拥护这个主义,可我一定要跟着拥护这个主义的人走;只要你们还干下去,我一定跟着;再不跟反这个主义的人靠近了,不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他说什么好听的,不看他装出什么样子,我都不跟他们蹚浑水了——唉,我算看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