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翠清这个活跃分子,一天没有在东山坞露面。
她到山上打葛条去了,太阳大平西才回来。在小河边,她从遛骡子的马老四嘴里听到小石头丢失的消息。她马上就说:“丢不了,准是上山捉鸟去,找不着道儿回不来了;您找个人把这葛条给弄回去,我找找他,保险找回来。”
她一口气跑到山坡下,钻过树林里,又爬上石岗子上;到处找,到处喊:“嗨,小石头!”
山崖响起她的回声。
她从东山根绕到北山根;又从东山根绕回来,两条腿走酸了,嗓子也喊哑了。
这会儿,太阳从东山头上收走了最后一片光亮,西山边的火烧云也在变着颜色,先是朱红,后是橘红,过一会儿,又变成了杏黄、浅黄,最末了变成灰白,接着就黑了。
风吹起来,吹来了夜雾,那雾从稀薄,到浓厚,把平原和山坡都给涂抹得模糊不清了。
马翠清喘着气,爬上一个坡子朝回走,又喊了一声,山崖又响起回音。
她朝那个山崖啐了一口,就坐在一块石头上了。她望了望变化多端的天地,又撩着衣裳襟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心里边挺着急,又挺纳闷儿。她想: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又没个伴儿,能够跑到哪儿去呢?狼叼去了,虎叼去了?真像马老四说的那样,让坏人把他带走了,害死了?要是真这样了,萧老大该怎么闹呀,萧长春该怎么受呀?她又想,也许是一阵子虚惊,孩子没有丢,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回到家里了。
她想到这儿,身上来了劲头,站起来,把大辫子朝背后一甩,就朝前走。走几步,又转回头朝北山坡看看。忽见坡子底下有一团灰不溜秋的东西正在那儿活动。仔细看看,不是石头,也不是小树,真是一个活东西,还在动;动一下,停一停,动一下,停一停……
她的心里一震:啊,是人,是小石头吧?就一边朝坡子下边跑,一边喊:“小石头,小石头!”
她跑着,喊着,越来离着越近了。果真是人。咦,小石头没有这么大的个儿呀?是狗熊?狗熊也没有这么小呀?她喊了一声:“喂,前边是谁呀?”
那边的人摇摇晃晃地走着,听到前边马翠清的喊声,“咕咚”一下子摔倒了。
马翠清被吓一跳。停住想:是人,一定是病了,或是受了伤;不管是谁,也得过去看看。
那个人趴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
马翠清急忙蹲下,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人扶起来,又把嘴伸到他的耳朵旁边喊:“喂,喂,你怎么啦?”
那个人长长地出了口气:“不得了啦!”
马翠清又是一惊:这声音多熟,就大声问:“喂,你是哪儿的,怎么啦?”
那个人像是清醒了一点儿,伸出手来,在半空中抓挠着:“给,给,给我一点水,水,水……”
马翠清这才认出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未来公爹韩百安。姑娘心里发懵:老天,他这是到哪儿去了,又怎么闹成这副怪样子呀?
韩百安还在闭着眼睛,小声地呼唤着:“水,水……”
马翠清想:他准是渴坏了。这里离小河倒是不远,可是手里边没有家什,用什么给他弄点水喝呢?讲不得了,救人要紧;就背过身,抓住韩百安的两只胳膊,往肩头上一搭,又一用劲儿,就给背起来了。马翠清觉着,韩百安全身都是软的,死沉死沉的;爬坡的时候,费劲极啦,没走几步,汗水就顺着脸蛋往下流。她哈着腰,稍微喘了一口气,把背上的韩百安朝上颠了颠,又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坎子上,又跳过两道地阶子,才算到了小河边。身子往下一蹲,韩百安就像一摊泥似的躺到地上了。
马翠清又发了愁,没个碗啦勺的,怎么给他舀水呢?有了。她把韩百安放平躺着,就跑到河边上,伏下身去捧了一捧水,跑过来,到韩百安跟前,手心里的水已经只剩下半捧了;赶紧往韩百安的嘴里倒。
水落到韩百安那干热的嘴唇上,他张开了嘴,把一口水咽了下去。
马翠清赶紧跑回河边上,又捧来一捧水。
三捧水喝下去之后,韩百安苏醒过来。他坐起身,茫然地看看黄昏后的野外:“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马翠清透了口气,甩着手上的水说:“还问我哪,我还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儿呢!”
韩百安一愣:“你,你,你是……”
马翠清抹了抹脑门子上的汗水说:“别管是谁了,快回家吧!你真把人吓得够呛。”
“翠,翠清?”
“对啦。来,我背你回去!”
“别,别,别价……”
“酸毛病又来了。刚才要不是我把你从坡子下边背上来,这会儿小命都没啦。来吧!”
韩百安看看马翠清调过来的后背,不知道怎么好。用了很大劲儿才说:“翠、翠清,你搀着我就行了。”
马翠清扶着他说:“试试看,不行的话,咱们还得背着;你别拖着我慢慢挪,我家里还有紧急事儿哪。”
韩百安依靠着马翠清,慢慢地朝前走了几步。
马翠清问:“行不行呀?”
韩百安说:“行,行啊。”
“咱们再快一点儿。”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在这儿?”
“谁知道,我是找小石头,碰上你的。”
“小石头?”
“小石头丢了,急死人了!”
“丢,丢了?”
“哪都找了,没个影子!”
“丢,丢了?”
“我也离开家半天了,还不知道找着没有。”
“丢了?丢了?”
“全村总动员,找翻了天。”
“丢了?丢了?丢……”
马翠清打断他那没有头没有尾的话,生气地说:“一劲儿告诉你丢了、丢了,怎么问个没完了。”
韩百安丢魂落魄一般:“我,我渴的……”
“唉,一个大活人,干吗让自己渴成这个样子呀?”
“渴啦,渴啦……”
“你干什么去啦?”
“我,我去打葛条了……”
“哟,你打的葛条哪?”
韩百安忽然停住,左右转着身子,两只手在身上这儿摸摸,那儿抓抓,说:“哎呀,我的葛条,全,全丢了;还有,有,我的镰刀,我,我回去找。”说着,要往回转。
马翠清拉住他说:“瞧这份财迷,命都不一定能保,还顾一把破镰刀哪。”
“那,那镰刀把儿我使二十年,二十年了……”
“算了,回头我给你一把新的,行吧?”
“这,这怎么行?”
“行。快回去请医生看看吧。”
韩百安只好依从。他走了几步,叹息一声,又说:“翠清,要不是你,我今天真得在这儿绝难死了。你真修好了。”
马翠清说:“该修好的时候,总得修好,我不修别的好,修的你往后能够进步,跟咱们农业社一条心,别再跟弯弯绕、马之悦这伙子人学,就够本儿了。我跟你说,这伙子没一个好人,做不出好事情来。你信不信吧?”
韩百安望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深深地吸了口气:“信了,信了……”
马翠清挺高兴,心想:韩道满硬说他爸爸死不承认马之悦是坏人,这不是几句话,就把他说的承认了吗?韩道满就是笨哪!她说:“往后,你得多跟贫下中农学,学萧支书那个样子。萧支书跟马之悦是天上一个,地下一个。你信不信吧?”
韩百安看了看身边的马翠清,又深深地叹口气:“他是好人,是好人……”
马翠清说:“对,萧支书是最好的人,往后你们得听他的话。他领的才是正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