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一章

艳阳天 浩然 第1页,共2页

夜色扑了下来,垛苫好了,场板扫光了,打下的麦子,都装到仓里去了;到乡里汇报的人,看管地主的人,守护场院的人,全都行动起来了。

东山坞的人,又结束了一天的火热的劳动和斗争。

焦振茂按着闺女的意思,从场边上追回萧老大,一边拉扯着一边说:“淑红回家拿饭去了,你怎么倒走啦?”

萧老大说:“我也该回去点火了。”

焦振茂说:“一块儿吃一口得了,费事巴拉地还做哪家子呀。你不用惦着长春,饿不着他,一会儿淑红给咱们把饭送来,再找找他;愿意跟咱一块吃就一块吃,要不,就让他到家里吃去。”

萧老大说:“一年到头,光让你们花费……”

焦振茂说:“唉,你可把话说远了。这一年到头,长春为我们大伙儿,花费了多少东西?我花费的不过是几碗饭,几条线,可是他,把性命都交给大伙儿了。冲他这股子大公无私的精神,我就是养你白头到老,也心甘情愿。往后,就别说你们我们的了,咱是一家子。”

萧老大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是热乎乎的;也觉着再推辞就太不懂人情了,就顺当地跟焦振茂回到场房屋里。

焦振茂点上了保险灯,又对萧老大说:“你干脆就到我这儿住得了,咱俩好说个话儿,做个伴儿,免得自己孤孤单单的。你等着,我回家给你搬个皮褥子来。你听我的劝,该吃得吃,该睡得睡,事儿让它放着,心膛得想开点儿。”

萧老大望着那明亮的灯光,说:“我这会儿已经想开了。不想开不行,也不能不往开里想啊!”

焦振茂说:“这才好。今天闹的这场大事儿,要不是长春想得开,挺得住,全由着咱们心情办事儿,得,两个场上的几大垛麦子,全都烂成泥啦!这会儿,恐怕满街满巷都得是唉声叹气的人。”

萧老大回想着河边上的混乱情景,又回想着场院上的热闹情景,点着头说:“是呀。那会真险哪!……”

六旬开外的一个老年人,经住了这样一场沉重的打击,不要说外人,恐怕连他自己过去都是不敢想的。他总算咬着牙挺住了,像儿子那样挺住了;儿子那种大无畏的气魄,社员们那种火一般的情感,都在冲击着他的心;处处洋溢着的丰收喜悦和斗争热情,也在鼓舞着他的精神;经过了这场灾祸的考验,好像当年跟着担架队闯了一趟战火纷飞的疆场回来,他倒觉着自己比过去硬朗一些了。儿子常说“斗争刚刚开始”,这会儿他才把这句话弄懂了;他想,往后的路子还长着哪,说不定还有什么样的事儿前边等着他,他还得跟着儿子,跟大伙儿硬朗下去。

他说:“唉,过去,我想自己的事儿想得太多了,一心往好日子奔,没估计到半路上还有这么多的坎坷,祸事临到自己的头上,也就懵了。”

焦振茂说:“你看人家长春,一点也不懵。他心里边就没有想着一点儿个人的事儿,什么苦,吃什么,什么难,干什么,浑身上下没保留,全都交公啦!老大,跟你说心里话吧,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到成千上万的人,可是我最喜爱、最敬仰的是长春,直到死,我也佩服他。唉,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帮帮他,表表我的心意。”

萧老大依然望着灯火出神地想这想那;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回想起来,也是一件怪事儿。先头,我不明白他,弄不懂他的心意,自己生养的儿子,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儿子也不清楚。光是为他的亲事,我就跟他吵过好几回;这会儿想起来,实在太不应当了……”

焦振茂接着萧老大的话茬儿说:“吵是不对的,事儿还是应当操持的。这一回,我们大伙儿都要想办法替他把这宗事儿办了,得让他把日子过得幸福一点儿,齐全一点儿,出来进去都舒心。你不用发愁,这件事儿最好办。哪个姑娘能够找到这么一个对象,说句老话,那真是命好。提到谁身上,都得满心愿意。……”老头子说到这儿,心里猛地一动,一个过去没有想过的念头,不由自主地从心坎里冲上来了。他呆了,又慌了,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了;灵机一动,急忙从窗台上抓过一只空瓶子,又对萧老大挺神秘地说:“你等着,我去打点酒来啊!”

萧老大好像也发现了焦振茂的神情突然变化,拦着他说:“随便吃点饭算了,还打酒干什么呀!”

焦振茂说:“今晚上,咱俩得喝喝;有一件重要的事儿,我得跟你从容地商量商量。”

他朝外边走的时候,脚步有点儿乱了;酒还没喝,就醉了吗?

这会儿,街上的人又骚动起来了,女人们大声地、惊慌地互相传告着一件新发现的怪事儿:

“不得了啦,又丢个人!”

“哟,谁家的?”

“哑巴!”

“他那么大个子还丢的了哇?”

“是呢。焦克礼找遍了村子,都没有见着他的影子。”

“真的,一天没见他了。”

“不是上山放羊去了吗?”

“棚里光有羊,没有人。”

“得,这回咱们东山坞可热闹啦!”

…………

焦振茂听到这个消息,酒忘了打,突然而来的一股子喜气,也给吓个没影儿了。他心里想:这回可真够萧长春招架的,对支部书记来说,丢了哑巴,跟丢了儿子会一样的沉重,两宗事儿一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就在沟北边人们传送这个可怕消息的同时,车把式焦振丛赶着大车进了村。他慌忙地把车停在沟里,跑到碾子这边,朝人们喊道:“嗨,你们快来几个人吧!”

碾子旁边的人呼啦一下子站起来了:

“怎么啦?”

“又出了什么事儿?”

焦振丛说:“哑巴在河里泡着哪,我怎么拉他也拉不上来。”

焦振茂听了,这才放下心,老远地就大声说:“唉,他准是知道小石头丢了,到河里摸去了。快去几个有劲儿的,把他拉回来。晚上水凉,别把他冷坏了哇!”

马长山、韩小乐几个年轻人刚到东山坡那边找孩子回来,路过这儿,听到这个信儿,就跟着焦振茂顺着道沟,朝金泉河边跑去。

在那漆黑的野地里,有一盏灯笼,晃晃悠悠、若隐若现地移动着。

“谁这会儿在地里打灯笼啊?”

“走路的人吧?”

打灯笼的人听到这边说话的声音,停在桥头上了。他把灯笼高高地举起,又放了下来,又举起,又放了下来。

焦振茂和这伙子年轻人急步地走到桥头,这才看清,打灯笼的是个干瘦干瘦的老头子,是他们的老饲养员马老四。

马老四背着一只草筐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那匹病了好几天的骡子。晚风,吹动着他的衣襟,一掀一落,也吹动着灯火,一明一暗。他朝焦振茂他们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又朝北边拐去了;一边走着,又把灯笼高高地举起来。

韩小乐叫道:“四爷,遛骡子哪?”

马长山叫道:“四爷,那边路不平,从这边走吧!”

马老四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儿,依旧朝前走。他要从这儿,一直走到树林子里,再走到山坡下边。这半天的光景里,他变得特别沉默。他没有再跟任何人议论过小石头的事儿,也没有再到萧家去安慰萧老大。他一直在村子周围转动,不论见到谁,他都是这个样子,连一句话也不说。他的嘴闭得紧紧的,脸上是平静的、庄严的,两只昏花的老眼,却是水汪汪的。

这些年轻人看着马老四这副样子,都有点儿奇怪地小声议论起来了。

只有经过许多社会风波的焦振茂,只有跟这个赤胆忠心的老贫农交流过心思的焦振茂,才能理解眼前马老四的心情,才能知道这会儿马老四从什么地方来,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他来去的目的又是什么;所以没有跟他打招呼,只是用无声的眼神交换了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