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九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焦庆媳妇还在哭叫:“姐呀,救救我吧,要有人杀我呀,姐呀!”

焦二菊从地下拾起尖刀子,一边摆弄着看,一边说:“你想想,谁要杀你?不是别人,正是你整天追在屁股后边的坏人呀!活该,自作自受,该,我解气!怎么这刀没有砍在你的脖上呢?”

焦庆媳妇爬到焦二菊跟前,抱住焦二菊的大腿:“他姑呀,全是我的错呀,不看金面看佛面,不看我,您还得看孩子呀,唔唔唔……”

焦二菊说:“这会儿你找我来了?跟坏人一块儿骂支书、骂农业社那会儿,你怎么不找我?跟坏人一块儿嘀咕坏事儿,你怎么没找我?快去找你那群坏蛋去救命吧!”

福奶奶说:“要是提起焦庆家你办的那些事儿,恨人也真恨人哪。焦庆不在家这两三个月,你看你都干了一些什么好事儿?坏人一句话,你当经念;我们苦口婆心劝你,你当耳旁风。你也不想想,跟他们扯连连,能有什么好?你不知你家是贫农?那些沾着富字的人真待见你?你没见马连福、孙桂英让他们做在酱缸里了?”

焦庆媳妇捂着脸说:“我后悔了,早就后悔死了;悔也晚了,水泼出去收不回来了……”

焦二菊瞪了焦庆媳妇一眼,又对福奶奶说:“别的往后再说吧,快去个人找支书。”

萧长春应声走出来说:“我在这儿!”

焦庆媳妇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了——她自己过后对自己这会儿的心境也会奇怪的:过去,她好像没有跟这个支书怎么亲近过;换一句话说,这个支书在她的心里占的地盘不大,她没有把这个支书当过靠山;可是,这会儿,当她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的时候,就像小时候,一次不小心,掉在菜窖里,哭了半天,听到上边妈妈叫她一声那样,她的怕,她的慌,一下子全没了。刚才发生这件事儿,她想找支书,可是她怕支书,她想通过她的大姑子来找支书,现在支书到她跟前了,就是批评她,骂她,也好,她不怕了……

萧长春走过来,从焦二菊手里接过那把刀子,托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着,好多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来又闪过去。

韩百仲也跟上来,走过焦庆媳妇身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也凑上来看那把刀子;他也想了好多题目,有的跟萧长春想到一块儿了。

萧长春心里边翻上翻下,想判定这把刀的来源、用意,可是他不显露出半点惊慌。过一会儿,他对焦庆媳妇说:“别在院子里呆着了,屋去吧。”又对福奶奶说:“大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吧。这件事儿由我来办。”

福奶奶明白了支书的意思,就跟志泉媳妇嘀咕一句,又把李秀敏和马志德打发到屋里去了。

萧长春、韩百仲和焦二菊把焦庆媳妇领进小耳房,让她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韩百仲听罢,判断着说:“这跟那事儿有关联。”

萧长春仍然掂着刀子说:“我看这把刀子,来历是不简单的,一般的人家,决不会有这种玩意儿。”

焦二菊问:“怎么呢?”

萧长春说:“您看呀,上上下下都是纯钢的,把儿上缠的都是丝线,一般人家,买不起,也不会这么打扮它。”

韩百仲皱着眉头,端详着这把刀子,思索着说:“真怪,这刀子我越看越面熟,好像在哪儿看见过……”

焦二菊问:“快想想,是在谁家的。”

韩百仲说:“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想不起来呢。”

萧长春说:“只要是东山坞的东西,群众里边总会有人把它认出来。”

韩百仲说:“对,咱们让群众认,跑不了它。”

焦庆媳妇站在一旁,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又冲着萧长春挺可怜地说:“支书哇,你过去说的话,全是好话,我这回全听了。快救救我吧,有人把这么一个怪模怪样的刀子放在我们家,准是要杀我吧?你说呢?”

萧长春故意点点头:“可能。”

焦庆媳妇又叫起来了:“妈呀,这可怎么好哇!你说,我除了自私一点儿,我得罪谁啦?”

焦二菊嘲弄地问一句:“噢,你承认自私了?”

焦庆媳妇点着头:“是,是自私。我把谁伤的这么重,要下这样的毒手哇。支书,救救我吧!”

萧长春放下刀子,卷了一支烟点着,说:“我们当然要救你,也应当救你。你忘了本,跟农业社跟大伙儿不一心,是你的罪过;可是,你家是贫农,我们跟焦庆是一条蔓上的瓜,一定得把你们拉回来,一块儿走社会主义的道路……”

焦庆媳妇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我的罪,我的罪,我要知罪改罪,从今以后,跟农业社、跟大伙儿一心一意,要重新做人了。支书呀,快救救我吧!”

萧长春说:“我们可以救你。说实在的,最能救你的,还是你自己。”

“我?”

“对。你刚才说,把谁伤的这么重,这你还不知道吗?就是刚才百仲舅妈说的,你伤的人,是坏人,要向你下毒手的,也是坏人;你把拥护农业社的人家,挨门挨户数一数,有怀着歹心,总想干坏事儿的人没有?肯定没有。救你不难,我问你一个事儿,你得说老实话。”

“说,问什么我说什么。”

“你跟马之悦、马小辫这些人,背后都搞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没,没,跟马小辫连边都没沾,他是地主,我能沾他呀?真的,撒谎挨雷劈!”

“跟马之悦呢?”

“跟他……”

“比如说,他都让你跟着干过什么犯法的事儿?你不说实话,我们还怎么帮助你想问题、找凶手呢?”

“我说实话,一定说实话。唉,今天就全兜底儿说吧。我跟马之悦卖了二斗小米子……”

焦二菊听了这句话,气得一跳老高:“呸,呸,你还有脸说哪!你不是要断顿了吗?也要打着孩子满街哭去吗?你好黑心呀!”

韩百仲说:“瞧你这个人,支书让她说,她说实话好嘛。说了,认识不对了,往后就不干啦。”

焦庆媳妇说:“就是这样,往后,就是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干这种事儿了。那天晚上,马之悦让弯弯绕到我家去,说买粮食的来了,大价儿,不卖白不卖;卖了,得几个钱,给孩子买糖吃也好呀……”

三个人又追问一回,焦庆媳妇老是这几句话来回推磨,再也说不出新问题。因为她当事者迷,一时还连不上许多事情;再加上她明知故犯的坏事也只是这一件了。

萧长春说:“你先回去吧,等我们研究一下,再找你详细地说。”

焦庆媳妇说:“不,不,我不敢。”

萧长春说:“不要紧的。我们到处有民兵放哨,保护着你,没事儿了。”

焦庆媳妇说:“黑更半夜的呢?”

韩百仲说:“真是怪事。平时你的胆子挺大嘛,这一回怎么变小了?”

站在一边的焦二菊心里打着算盘。她想起焦庆媳妇平时跟坏人拉拉扯扯的情形,觉着坏人在这里边一定有更坏的打算;在这个节骨眼要是不把她拉住,坏人还会利用她干坏事儿,应当把她夺过来;连孙桂英那号的人都拉过来了,焦庆媳妇总比她好办,就拉不过来了?焦二菊想到这儿,就说:“这样吧,从今天晚上起,我搬到你家,跟你做伴儿去……”

焦庆媳妇转忧为喜:“哟,他姑,您真是好人哪!”

焦二菊说:“好人多得很,你是捂着眼、昧着心,硬跟好人做对头,硬跟坏人扯帮帮。”

萧长春说:“舅妈,您这个办法好,一块住着,还能再聊聊,帮她想想事儿;她过去错了,只要从此认错,咱们原谅她,您也别太急。”

焦二菊说:“长春你就放心吧,这回,我要耐心帮她提高觉悟,不强迫命令,也不能再许给她二斗麦子了。”

大家都笑了。连焦庆媳妇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焦二菊把焦庆媳妇带走后,韩百仲打个沉,眼睛一亮,朝萧长春跟前凑了凑问:“你估计这把刀子的来历怎么样?”

萧长春说:“出在马之悦的手里的可能性大一点。他家是个没落户,兴许有这种老家底;他又跑过腿,也许置买这样的东西。他做这种事儿,一个是想杀人灭口,吓吓焦庆家,不让她揭他们;一个是,这刀尖冲着我,因为焦庆家跟我家只隔一道墙,或是想下手,没下,存在那儿了,或是留着凶器,想得空子干。不管怎么着,有这把刀子,对我们破案子很有帮助。”

韩百仲想一下,说:“也可能。”

萧长春又说:“从小石头这一丢看,第二个可能性大点儿。原来是想对我下家伙,没下成,下到孩子身上了……”说到这儿,他的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韩百仲也难过地揉了揉鼻子,又打起精神说:“我倒觉着,这刀子是马小辫的。”

“也许是。”

“十有八九是。”

“您认出来了?”

“说起来话长了。早年,马同峰我们俩一块儿给马小辫扛活,马同峰专管给马小辫赶小轿车子。马同峰跟我说,马小辫每逢出门的时候,腰里总是鼓囊囊的,我们两个都猜马小辫掖着手枪。有一回马同峰从镇上接马小辫回来,卸了车,卷车棚子里的褥子,发现一把刀子,我正挑水路过,接过看一眼,马小辫就急火火地跑来了,一把夺过刀子,气扑扑地走了。我看这把很像那一把。”

萧长春说:“要是马同峰也认出来,就能证实了。还有马志德,这也是一个门路。他自己家的东西,总会见过,也可以从他这边开开口子。”

韩百仲问:“要不要先追问马小辫?”

萧长春想了想说:“看样子,这件事里的弯子很多,不宜马上跟他露这个。”

“也不审查他吗?”

“不忙。先让他在那儿呆着,您马上带上刀子到乡里报告,咱们好按上级的指示处理。”

韩百仲非常赞成这样的办法。

他们又商量:不能光等上级来人破案,党支部也要发动群众,继续追查线索。韩百仲马上到乡里汇报;萧长春又找积极分子们部署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