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色,在欢乐和忧愁里扑落下来,包围了东山坞。
天上起了花花云,像鲤鱼背上的鳞;月亮在云彩缝里跑着、跳着,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明的时间长,暗的时间短。
社员们正在吃晚饭,街上很少有人活动。麦收的活儿累,人们吃过饭就坐在院子里歇着了,顾不上到街上闲谈。
这会儿,办公室里又点上了大罩子灯。韩小乐和焦淑红两个人又把马立本找了来,让他清理账目的尾巴。
韩小乐这一天除了吃饭,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屋子。他想把接过来的账目早一点儿清理出来,早一点儿找出里边的问题,以便重新开始自己的工作。他面对着这乱糟糟的一大堆本子,越是摸着一点头脑,劲头儿越足,兴趣也越高了。
焦淑红已经在这儿陪着新会计熬过三个夜晚,每天晚上都要弄到半夜后才能结束。她的任务不仅是找出账目里的问题,还要帮助这个新会计入门,也要帮助新会计跟马立本斗心眼儿。她也是高兴的。
最难过的人,是马立本。白天干了一天活儿,晚上还得熬夜子,回到家里,他睡不好,也吃不香,三天的光景,眼看着往下掉膘子,连头发都没有过去几天那么光亮了。
韩小乐正指点着账本子质问马立本:“你看看,我们核对了好几遍,问了好些人,证明一队的烈军属抚恤金里边有问题。你得把它给说明白。”
马立本挤着两只发红的眼睛抵赖说:“我是过路财神。上边把钱发给我了,我就按着社委会的决议发给各队了;各队发给受款户,回头把表儿交给我,我入了账,算是完事儿,我还怎么说明白呀?”
韩小乐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这表册上登记的,跟实际受款户不对码呀!你看,春节这一次,老吴家写着得款二十元,实际上人家才得十五元;再看最近这码儿,北头老烈属王大爷这一笔,你写着十元,人家根本一个小子儿没有得到,这样能交代吗?”
马立本说:“上边按着手印儿,他说没收到就行呀?”
韩小乐说:“这个手印儿是你伪造的!”
马立本说:“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一队的抚恤金,我全部交给了马连福,由他发的,将来得由他交代。”
焦淑红在一旁问马立本:“这一笔账实情是这样吗?”
马立本说:“没错!”
焦淑红说:“你立个字儿,把情况全写上,回头咱们三头对案,看看是真还是假!”
马立本瞪焦淑红一眼,没动窝。
焦淑红说:“你犯不上用卫生球眼珠看我,问题还多着哪!小乐,往下提,一条一条跟他核对,回头向社委会报告,看他这样能不能混过去!”
…………
这会儿,有个黑人影儿摸进了办公室的院子里,站在大门口,没敢往里闯。他那两只贼溜溜的眼睛死盯着窗户,一只手插在衣兜里,使劲儿攥着那个火柴盒儿。
他是地主马小辫。今晚上,他正用找儿子作掩护,到处乱撞。他到办公室里的目的,是想探听探听干部们是不是又在开会,要是开会的话,他就可以钻到大庙的仓库里去,到那儿就是一把火……
门口外边响起了脚步声。
马小辫赶忙往旁边躲了躲。
有两个扛着棍子的人,一边走着,咬着什么东西吃,一边说着话儿:
“派你到西地去呀?”
“我到南地去。”
“西地没人了?”
“不知道,那边没有割倒的麦子,也许不用看着了。”
…………
马小辫看着办公室灯光明亮,窗户上晃着人影儿,断定正开会。他便悄悄地退了出来,朝大庙那边摸着,心里想:干部一开会,非得半夜才能散;社员干一天活儿,全累得爬不起来了,趁这空儿,先溜进大庙去,等到村里安静下来,就下家伙!
大庙的门儿敞着,没有出来的人,也没有进去的人,只有豆片坊里新安上的旱磨正在“轰轰”地磨着麦子。
萧长春蹲在大殿的台阶上,跟老保管低声地说着话儿。
老保管问:“支书,你刚才检查出问题没有,还行吧?”
萧长春说:“我看通风口小了一点儿。”
“反正只是存放几天的事儿,不要紧。”
“森林粮库的同志说,麦子火大,不通风,两天就能红眼儿,还是把上边的窗户纸割开一点儿好。”
“行。咱们多会儿交公粮呀?”
“今年的麦子好,交售的多一些,各社都抢着先交,咱们挂号晚了,得三天以后才能送。”
“不能往前倒倒吗?”
“全一样,人家别的社也想往前倒呀!”
…………
马小辫这会儿正往庙门口移动着。这边如此之静,使他非常高兴。他想,只要溜进去,往那个西耳房一躲,瞄空划一根火柴,往那纸窗户上一扔,纸一着,松木窗格子一着,转眼之间,仓里的麦子就成了爆花儿。
他越想越得意,脚步加快了,眼看就摸着庙门儿了,忽然,一根棍子拦住他的腰。
韩德大喊了一声:“干什么去?”
马小辫吓了一跳:“我,我找我家志德……”
韩德大喊道:“胡扯,你要来干坏事儿吧?”
“真的,真的,找志德回家吃饭呀。”
“大黑天,他能到仓库来吗?走开!”
“好,好!”
“不许到处乱串!”
“好,好!”
马小辫倒退着,拐过墙角,一下子又撞到一个人身上了。
焦克礼喊:“瞎撞什么!”
马小辫头上冒冷汗:“啊,啊,队长,队长……我找我家志德……”
焦克礼说:“你赶快给我回家蹲着去,仓库重地,不许你到跟前来!”
马小辫撒腿跑了几步,又慢下来,心想:哎呀,怎么这样糊涂呢?仓库装着麦子,萧长春还能不派人守着哇,这个地方哪能钻进去呢!对,到场上去。一队的场,顶多就是喜老头一个人在那儿住,他的腿脚不利索,就是点着火,让他追也追不上。对,烧它几个大麦垛,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再说。
打麦场上这会儿是最安静的地方。朦胧的月色,像是给那小山头似的大麦子垛遮上了灰帆布;那扫得干干净净的场板,像一块大玻璃板,闪着白色的光;新搭起来的简单的场房,梁上吊着一盏风灯,一道子灯光,从棚子里扑出来,长长的一道子,一直伸到旁边的那个麦秸垛上,好像在麦秸垛上开了一个小窗户。
一队的马长山和狮子院附近的几个男女青年正围着喜老头说话儿。马小辫的儿子马志德也在人群里坐着。
喜老头接受了党支部书记交给他的光荣任务,要用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亲身经历过的事实,对年轻人作一番阶级教育。他给年轻人讲述东山坞的历史,讲述地主的剥削账。他的主要目标是对马志德这个年轻人,让他能够认识他爸爸马小辫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物。
吃过晚饭就谈开了,谈了好久。老人家在以往日常生活中所体会到的一切,对新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来说,全是奇闻。
他说了一阵子,喝了口水,转过脸,对那个坐在边上的马志德说:“提起地主过去那种狠毒,不要说别人,恐怕志德你也不知道吧?”
马志德低声说:“我慢慢地知道了一点儿。您这一讲,我更清楚了,地主是可恨,全是黑了心的人……”
喜老头说:“所以,党让你们从心眼里跟他们分开家。他是你爸爸,又是你的敌人,这是不大好对付的事儿。你要是在父子关系这个门口儿想多了,就容易把敌人这个门口儿忘了。”
马志德说:“我越来越清楚了。眼下政府对他们太宽大了,他们实在应当重新做人哪!”
马长山插言说:“这样甘心认罪的地主有几个呀?他们总是钻空子搞破坏!”
马志德说:“他要是敢搞破坏活动,不用说别人,我就不答应。”
喜老头说:“怕就怕,他在那儿搞破坏,你睁着眼睛看不见呀!”
马志德说:“他搞破坏,我还能看不见哪?要我看,他就是有这份心,也不敢。”
喜老头笑了:“不能用你的心思猜度他。我们说他过去剥削我们了,他说他命好;我们说斗争他,土地还家,他说我们压迫他,抢了他的;我们让他改造,他总想变天;我们让他老老实实,他有空子就钻——这个,瞒了别人,还能瞒住我吗?”
马志德说:“我是说,他只能这么想,不敢真干。”
喜老头摇摇头:“这可得两说着了。”
…………
地主马小辫这会儿挪到场边上了。他停在一棵大树后边,远远地看到场房有灯光,远远地听见那边有声音,又把每个大麦垛看了一眼,心里边先“腾”一下子着了火;他马上要扑过去,只要手指头一动,那垛就着了,这一垛一着,那一垛也就着了;一会儿,整个打麦场上一片大火烧天,一片混乱,一片灰烬。这一下子,马小辫窝了几年的怨气,特别是这一天里受的怨气,才能减轻一些,他才能顺顺溜溜地出气,才能有劲儿活下去……
他掏出了火柴,运了运劲儿,就离开了大树。
一个人蹿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干什么?”
马小辫的魂都丢了:“我,我找志德,找志德……”
从两个大麦垛下边爬起好几个小伙子,都跑过来了。
“大黑夜,你往场上跑什么?”
“要干坏事吧?”
马小辫连忙说:“真是找我儿子,他在场房里吧?行,行,不让我进去,我不去了,你们告诉他一声,快回家睡觉吧。……”
“告诉你,要老实一点儿!”
“你要想干坏事儿,得先睁开眼睛看看!”
马小辫赶紧转身往回溜。
这个地主想搞破坏,目标找到了,偏偏伸不出手来。他这会儿的心境又有一比,好比一个贪心人转遍了树林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鸟窝,而且在高高的树顶上。他要把窝里的鸟儿掏出来,就拼了一切往上爬;爬呀爬呀,刚要伸手够着了,脚下的枝子折了,撕破了自己的皮肉,惊飞了窝里的鸟儿,全部的心思就都集中在一个怒字和一个仇字上了。他还要往上爬。这种冒险已经没有什么利益了,他只想捣毁那个鸟窝,以示报复,不然,他就没有办法平息怒火和仇恨,也没办法安顿他的贪心!
这会儿的地主马小辫,正是跟这个贪心人有一点儿类似。他要破坏,别人保卫,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他处处钻不进去,这也是很必然的;可是,他却把这一切全变成了怒和仇,加在他那已经塞满了的怒和仇上。今晚上要不能得逞的话,他也就没法儿活下去了。
他忽然想到了西边的麦地,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几句闲话儿;对啦,那边没有割倒的麦子,没有人看着,点一把火,烧它个满地光,不是一样吗?
场院前边是后街宅院的后墙,那边有一块空房基,从那儿穿过去,再往西一拐,就到了小河边;再顺着河边摸到小桥子,过了小桥子就是麦地了……
他往南走,往西拐,贴近了院墙。他挪着,挪着,怎么也找不到那空地基了。妈的,盖了房,堵死了。房屋和墙壁,墙壁和房屋,全都连接在一块儿了。他摸了摸墙上的砖石,那砖石又硬又凉,好像钢铁一般牢固。他手拍着墙壁,叹息地摇摇头;又一直往西挪,顺着墙挪,想要多走几步凑到河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