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了墙壁,到了河边,弯着腰,走几步,忽然发现那边也有人。
妇女们的说笑声,在北边的麦地里吓人地传过来了,又尖又脆,好像照明弹。
“百仲大婶子,你摸摸,这边的麦子也熟透了。”
“瞎说,摸就知道熟不熟了?”
“不熟是软的,熟是硬的。”
“我手里这棍子也是硬的,难道也熟了吗?”
“哈、哈、哈……”
大北边又有人喊:“翠清,翠清,快来呀,我捉着一个!”
一个人影一边向那边跑,一边问:“捉住一个大坏蛋吗?”
“你瞧瞧。”
“老癞蛤蟆呀!”
“像马小辫不?”
“差不离儿。”
“咬手,咬手!”
“哈、哈、哈……”
马小辫趴在苗圃里,大气也不敢出。土地的潮气和阴凉,透过衣裳,跟冰一般的肚子和汗水掺在一块儿。他苦苦地想着:是退,还是进呢?进!就算让他们抓住,也认了;何况,这么一个大麦地,黑咕隆咚的,怎么也跑得开呀!
他顺着河边往南爬。爬呀爬呀,膝盖头爬肿了,两个手掌也被那尖尖的石头子儿扎破了。爬过小桥子,又爬上北坎子,过一小块白薯地,就靠近麦子地了。那刚刚伸出蔓儿的秧子,互相搭在一起,像无数条绳索,一会儿套住了他的脚,一会儿又拴住了他的手。到了,到路边了……
小桥子过来一个人,正往这边走,还抽着烟。
那边也有一个,也朝这边走,还打着口哨。
马小辫被夹在当中了。怎么办呢?白薯地是藏不住人的,在这儿让他们看到,再没有借口了,黑天到地里找哪家子儿子呀!真是“老天爷保佑”,那边道旁有一个用秫秸围成的茅房,倒是藏身之处。他滚了一下,钻进那又臊、又臭、又湿、又粘的茅房里。
东、西两个人走了个对面。
从村里边走出来的那个人问:“哎,振丛吗?干啥去了?”
从村西走来的那个人说:“支书让我联系联系肥田粉的事儿。哎,子怀,在麦子地里别抽烟呀。”
“嘻嘻,忘了。咱支书想得真周到哇,麦子还没收完,又想着追大田了。”
“那当然啦。人家还让我打听换稻种哪!”
“嗨,不简单。河一修通,支书就要领着咱们开稻田啦!”
“子怀,这工夫怎么还不睡,又往地里转什么?”
“看麦子。饭晚了点儿。”
“你真不简单啦!”
“你呢?”
“嘻嘻……”
…………
差不多到了半夜,马小辫经受了千辛万苦才爬回他的那个阴暗小屋子里。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折个子,好久才睡着,还一个劲儿做噩梦,而且都是挨打的梦。一会儿他的爸爸来了,拿棍子打他的后背;一会儿他的儿子马志德来了,拿棍子打他的前胸;一会儿修渠的人来了,打他的腿;一会儿挖坟的人来了,打他的脑袋;过一会儿,是种稻田的……
等他醒来,天色已亮,人们都忙了一阵子回来做早饭了。
马志德和李秀敏两口子在厢屋说话儿。
烧火的李秀敏朝北屋努努嘴,问男人:“你怎么又没叫他下地呀?”
准备挑水去的马志德一边拿水桶,一边说:“你没听见他又哼哼半夜吗?”
李秀敏说:“谁干活不累呢?”
马志德说:“我叫他几声,不答应,我也不爱理他了。马长山问他了?”
李秀敏说:“我也说他哼哼半夜,叫没起来。马长山领着大伙儿干活计,也没顾上回来叫他。”
马志德挑起水桶朝外走着,小声说:“想怎么活着,就看他自己吧。”说罢,到井上挑水去了。
马小辫爬起来,爬到窗前,扒着窗户纸上的破洞朝外看看,故意哼哼着:“哎哟,哎哟,志德家呀!”
李秀敏听见叫她三声,才答了一声;又停一阵儿,才从厢屋出来。
马小辫格外和气地说:“志德家,早上你没给我请假吧?”
李秀敏说:“你没对我讲,我怎么给你请假?”
马小辫说:“我讲了,你没听见吧?”
李秀敏说:“真是活见鬼,我早起连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你都不准知道,又什么时候跟我讲了?”
马小辫下了炕,出来说:“一会马长山要问,你就说你忘了。”
李秀敏说:“我凭什么撒谎呢?”
马小辫叹息着说:“唉,志德家,不用跟老人家较针尖儿。你看不见我这个样儿吗?我还有几天活头呀!志新不在家,我就眼珠儿似的你们两个,你们不疼我一点儿,我不就更可怜了。”
李秀敏说:“不是疼不疼的事儿。你太不往正道上想,害得我们两个出来进去都抬不起头来。你得想想我们,我们还年小,我们的日月还长着哪!”
马小辫说:“这会儿我有三个嘴,也不能说软了你们的心,等着有一天,你们就知道我这当老人的是为你们好、还是为你们歹了。”
李秀敏说:“还用将来干什么。你要从今天起就收了歹心,好好地改造,咱们家也会像别的家一样,欢欢乐乐的,美美满满的,这还不容易吗?”
马小辫只是叹气,没再说什么,两只小眼珠儿望着天空发着呆。
天空上飘动着大块的云彩。
马志德挑水回来了。他是个有力气的小伙子,挑着一担水,就像空行人。他放下水桶,拿过扫帚扫院子。他是个行动灵活的小伙子,抡着扫帚,“嚓嚓嚓”,好像一阵风。一会儿把院子扫光了,又到厢屋帮着媳妇烧火。要是旧社会,他是个公子哥儿,是一个肩不担担、手不提篮的废物。因为劳动,给他磨炼出一副强壮的体魄,跟他爸爸完全不同,儿子根本不像他这个门口出来的人。
马小辫好像第一次发现儿子那浑身的劲儿,也好像第一次发现儿子这身劲儿的可贵。真的,儿子不是“废物”,也不“窝囊”,他很能干。等到变了天,让他支撑个大家业,完全行。小儿子能文,大儿子能武,一个打里,一个打外;过大日子就是不能缺少这么两把手呀!过去自己过日子,庄稼活外行,支派人力财力全外行,还得雇个管事的。有了这个能干的儿子,就用不着雇两姓旁人了。这该多可靠,又多上算哪!
马小辫望着天空,又叹息了一声:唉,萧长春这小子真绝呀!要挖我的祖坟,还要夺走我的儿子,一点儿出路也不给我。不行,这回咱们拼了,我决不能让你随了心愿,决不能眼看着让儿子成了自己的对头。我这份气受够了,再这样下去,非得让萧长春把我活活地气死!
天空上的云彩在扩大、靠拢、加紧,也在变幻着颜色。
他的小眼珠接连不断地眨巴着,脸上那干巴巴的肉在抽动着,东倒西歪的牙齿发出摩擦的响声;最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点点头,心里说:“六十多了,还能再有个六十多吗?是死是活,就是这一回了,就是死了,也得死个值,死个够本儿,决不能再吞下怨气,等着人家置自己于死地;这回要是不报仇雪恨,死到阴曹地府也是个冤魂哪!拼一下子,出了自己这口气,也给儿子马志新、侄女婿马之悦扫了道儿,变天的日子就要早一点儿到这儿。”他这么想着,把窗前的那块月牙似的磨刀石摇了几下,搬起来,回到里间屋,放在地上;又登着凳子,打开了橱子上的破箱子,从里边翻出那把尖刀子;一只手攥着把儿,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肚儿摸摸刃子。刀面上长满了锈,刃子也钝了。他端出洗脸盆子,从水缸里舀了点儿水倒在里边,就又回到屋里,掩上了门,蹲在炕沿下边,就“嚓嚓”地磨起刀来。
磨刀声惊动了厢屋里的小两口。
李秀敏朝北屋努努嘴说:“听,你爸爸又干什么哪?”
马志德说:“他闲着有什么事儿!”
李秀敏说:“好像磨什么,你去看看。”
马志德提着火棍子走进北屋。
马小辫用劲儿磨着,红色的污水,从磨石上流到地上。
马志德问:“你磨它干什么?”
马小辫回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咧着嘴,凄惨地一笑,说:“使呀!”
马志德说:“不是有使的吗?”
马小辫说:“我今儿个拉了半夜肚子,倒觉着有点馋了,磨磨刀,等分了麦子,咱们也割上二斤肉,包一顿饺子吃。我老早就想这玩意吃了。早先年,我是隔一天吃一顿,全是肉丸儿的,我是光咬肚儿不吃边儿……”
马志德今天特讨厌听这个,就打断他爸爸的话说:“快别提你过去那埋汰的生活了,有什么意思呀!”
马小辫依然没发火,又苦笑一下,说:“你说埋汰,我说干净。过几天吃上肉饺子,你看看是埋汰还是干净吧!”
马志德说:“剁肉有现成的菜刀,磨它干什么?”
马小辫说:“用菜刀剁肉,叮叮当当地响,别人听见了,又找我的刺儿;用这小刀子,一点儿一点儿地切,悄悄地做着吃,他们谁也不用想知道。”
马志德本来提防着他的爸爸会为昨天下午的事儿跟他吵架的;可是,他这个爸很反常,变得很和善,那眼神,那语气,都使他感到,这个“地主”又可气,又可笑,又有那么一点儿可怜。心里想:死脑筋哪,要是老老实实地改造,有大伙儿吃的,也有你吃的,有大伙儿穿的,也有你穿的,说话又要抱孙子,日子不是挺有奔头吗?偏偏总是想不开,真是自找苦吃。他又想,等有了空,一定要按着喜老头指教的办法,好好跟爸爸谈谈,帮助爸爸开开心窍。他想到这儿,就离开北屋,回到厢屋烧火去了。
马小辫把那把尖刀磨的飞快,快的放光。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来,嘘了口气,赶忙把刀压在自己的枕头下边;又把磨刀石搬到院子里,还用笤帚扫了一簸箕浮土端回屋,垫在刚才流在地上的锈水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儿子又在窗户外边喊他了:“爸爸,饭熟了,吃吧。”
马小辫并没体会出儿子今天喊他的口气和声调有什么变化,就说:“嗳,你们先吃,给我剩下,该下地你们就下地。”
马志德说:“你也下地吧。”
马小辫答应:“嗳,一喊就走,误不了。”
厢房屋的小两口,闷闷地吃了饭,就急忙收拾了家具,又匆匆地离开家。他们不愿意在这个家里多呆,这儿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暗气氛,这气氛,跟他们平时在院子以外感到的根本不一样。他们越在院子外边活动得多,越是在这丰收的喜庆日子,跟着一伙子喜悦的人们活动得多,越觉得这个院子的气氛不能忍受,就像六月天钻进了很深的白薯井里,潮湿、阴森,又有一股子霉烂的臭味儿,呛得透不过气来。所以,他们宁肯早到地里等着,也不愿意在家里歇一会儿。
这所小院子里,只剩下马小辫一个人了。他不想吃饭,也不想躺下来歇歇。他把那把磨得发亮的尖刀子拿出来看看,又压在行李卷下边,在屋子里走溜溜。
他盘算着自己的行动,盘算着这个行动的后果。他想:眼下,惟一的大事儿就是拖住收麦子,拖到小儿子马志新来,李世丹到;拖住了这个,萧长春他们就没有工夫挖坟,也顾不上挖马小辫的后代了;要想拖住,非得出点大事不行,要闹大事儿,一定得豁出去闯一闯。
这个死不低头的地主血迷心窍了,这会儿,满心只是装着一件事儿,光往他得意的地方想,什么危险,什么后果,他全不去顾虑了,也根本不可能想了……
街上响起了上工哨。
小组长马长山大声招呼:“社员们,能下地的全下地,把熟了的麦子赶紧割下来,天气预报,今天晚上可能有暴风雨!”
马小辫听到“暴风雨”这三个字儿,就像挨了一锥子,不由得浑身一抖,慌慌张张地跑出屋,关了门,跑出院子。
乌云已经布满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