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过后,地主马小辫又跟别人膀顶膀地干了一阵儿,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不是因为腰酸,也不是因为胳膊疼,是他心里边太难受。傍晌午,他跟小组长马长山要求早一点儿回家,说是钥匙在他手里,他不回去开门,儿媳妇不能进家做饭。
他打开大门,走进来,又回手掩上了;从院子走回屋里,又转回院子,后脑勺上那根小辫子,像一条晒干的长虫,在弯塌的背上摇来摆去。
场院里的热闹声音,传了过来,硬往他耳朵里边钻;那“咔嚓咔嚓”的铡刀声,像是铡着他的肉;那“吱吜吱吜”的碌碡声,像是轧着他的心。他从衣裳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托在手上看看,又倒在另一只手上看看,牙齿咬得“吱吱”响。他心里边发狠地说:“他妈的,我一把火,把麦子全烧光,烧成灰,叫穷小子们乐去吧!”不知不觉中,火柴盒让他攥碎了。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背过手去,轻轻地捶着又酸又疼的后脊梁骨,在院子里边转着圈子。
他家祖坟的那种凄惨的景象,在他眼前边摆过来,又摆过去;地边上人们那些刺心的话儿,在他耳朵里响一阵儿,又一阵儿。萧长春就要领着穷人修渠了,就要在他家那祖坟地上挖沟了,就要把他的老祖宗“扫地出门”了,就像一九四八年把他马小辫从狮子院里赶出来那样,这一回他这马家门的风水全完了,老根子都要让他们给挖断了。他冲着南边骂道:“姓萧的,你也太毒狠了,树你给放了,碑你给推了,还要挖坟掘墓搞我的老祖宗?你还给我们地主一点活路不给呀?这一回,你这美梦就不用想做成,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拼了!”
儿媳妇李秀敏回家做饭,一推门就瞧见了她的公爹。她起心发烦,又起心发火。过去,她怕这个阴森森的老家伙,最近她有了怨恨,恨这个可恶的老家伙怎么不快点儿一挺腿死了,自己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她憋着一口气,脖子一扭,眼皮一垂,绕着走过去了。
马小辫在背后喊:“喂,志德哪?”
李秀敏眼皮不抬地说:“场里哪!”
“他死在那儿啦!”
“没收工嘛!”
“见你姐没有?”
“没。”
“你也死啦?”
“比死人强不了多少!”
“妈的!”
李秀敏抱柴火点火做饭,心里边也骂了一句。
马小辫生了会子气,又凑到厢屋门口问:“你到哪儿干活儿了?”
李秀敏一边刷锅,一边回答:“西地。”
“你怎么跑到那去啦?”
“我跳组啦。”
“跳到哪个组去啦?”
“福奶奶她们那个组……”
马小辫一愣:“嗨,你怎么不跟我们一个组,跑到那个组去啦?啊?”
李秀敏说:“克礼让我去的,福奶奶她们要我。我又不是地主、富农,干吗跟你们一组干呀!”
马小辫被说个倒憋气,停了停问:“她们都跟你说什么了?我问你哪,跟你说什么啦?”
李秀敏赌气地说:“什么都说了!说农业社好,社会主义好,跟贫下中农走一条道儿好;让我们管着你点,老老实实地改造,别让你光想着干坏事儿!……”
马小辫一跺脚:“屁,你就跟他们说,我越改造越好了,让他们放心吧!”
李秀敏又到水缸跟前淘米。
马小辫压了压气,又凑到跟前问:“你没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们干什么吗?”
李秀敏蹾葫芦摔瓢地说:“当然看见啦!割麦子,拉麦子,轧麦子,人人都在干好事儿!”
马小辫火了,又耍开了地主的威风:“妈的,你这是对老人家说话哪?你是想怎么着呀?”说到这一句,又缓了口气,“别听了人家几句宣传,就糊涂了,羊皮贴不到狼身上,他们是贫农,咱们是地主,人家不会拿你当近人看;在外边说话、办事可要小心着,免得让人家绕到里边,咱一家三口都没好。”
李秀敏一转身回到屋里,把门一掩,把米往锅台上一撂,坐到炕上,就生开气了。
这个李秀敏是玉龙庄的娘家,跟马小辫死去的老婆生在一个村子。家里是个中农,从小就手巧、老实。马小辫的老婆不知道怎么看上了她,爸爸又想巴结财主,顺顺当当地就把婚事订下了;大军进关那会儿,又糊里糊涂过了门儿。那年她才十六岁,男人比她还小三岁。这将近十年间,她也是糊里糊涂过来的,一天到晚,像一头哑巴毛驴似的,只知道闷着头儿干活计,也没有什么忧愁和心事。马小辫喜欢那个在北京念书的儿子马志新,说马志德没出息,从来没个好颜色给他看,爷俩心里边总是隔着一层;儿子对老子也是满肚子怨气,又无可奈何。因此,小两口患难与共,互相体贴,感情倒还不错。李秀敏的年纪慢慢的大了,村里边这个运动那个运动,她虽然没有直接参加过,总还沾上了边儿,知道的事情也多了;特别是同村的姐妹玉珍跟焦克礼结婚之后,看看人家那日子,比着自己这日子,想着人家的前途,也琢磨着自己的前途,她开始羡慕别人的进步、向上的劲头儿了。最近发现肚子里怀了身孕,她又开始考虑起往后日子的安排。她有了苦恼和忧愁。这几天,狮子院的福奶奶故意找她到狮子院串门儿,多方面体贴她,今天又让队长把她编到自己那个小组,跟玉珍在一块儿,大家伙有意地跟她宣传了许多新道理。她对自己的处境,对自己这个生活样子更加不满;回到家里,越发觉着处处不顺心……
她没有什么觉悟,很多道理知道的也浅,却意识到自己这个家很危险,早晚会出点什么事儿,他们两口子要吃挂牵。可是,这个家她离不开,跑不脱,她把一切怨恨都归到那个阴森可怕的公爹身上。
院子里的马小辫,本想大骂儿媳妇几句,又觉着正晌午,狮子院的人也该回来了,一吵闹,准得又要惹起一场麻烦,只好忍住。他抬头看看天,天空飞跑着大块大块的云彩,就又叹了口气。自从那天二儿子马志新来了那封喜信,他的心一时一刻都没有平静过;村子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影响他那焦急的心情。他盼着北京的小儿子快点儿来到,快点来一场大变革。可是,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儿子的影子都没有,马之悦不光没有能力制住萧长春,也没有抓住东山坞的缰绳,反而挨了一顿整。村子里一切事情,就像天上这毒热的太阳一般,该怎么运转还是怎么运转。马小辫要是有一只长爪子,一咬牙就能把太阳抓下来,摔它个粉粉碎!
马凤兰走进院子,一句招呼没打,溜进北屋去了。
马小辫一乐,刚要跟进去,瞧见后边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六指马斋,一迈门槛儿就笑嘻嘻地说:“找口水喝,真渴呀!”
马小辫说:“屋里有凉白开,管够。”
马斋转着脑袋在院子里瞧瞧,也进了北屋。
马小辫又在原地停了片刻,见厢房里的儿媳妇没有动静,才跟进北屋来。
马凤兰愁眉苦脸,马斋却喜笑颜开。
马小辫看看两个人不同的气色,心里边突突直跳,就小声问:“凤兰,怎么着啦?”
马凤兰咧了咧嘴说:“还怎么着哪,看不见吗?三天麦子收上来一半儿了,再过三天,割完了,场一打,就分他妈的了;咱那事儿,不光没个屁的影子,还不断出岔子。”
马小辫也陪着咧咧嘴,问:“之悦怎么说的?”
马凤兰说:“他总说别慌别慌,看看风向,等等机会。什么风向、机会,我看越来越糟心啦!”
马斋嘻嘻一笑:“我跟你的看法可不一样。我看是越来越好了。”
马凤兰拍着大腿说:“怪事儿,怎么会越来越好了呢?你别给我开心丸儿吃啦!”
马小辫说:“马斋说的有理。不是越来越糟,是会越来越好;就是太慢了,让人急得慌。”
马斋说:“这话嘛,你想想,刚开始知道这件事儿的时候,咱们光盼着志新回来,就没想到乡里还有跟咱们一路心思的人。有个李乡长,比谁都顶用啊!”
马小辫说:“对啦。如果不是真要从上往下大变革,李乡长心里就是怎么着,也不敢站出来给之悦撑这个腰。萧长春这伙子村民,知道什么。他们还把去年的黄历当今天的看哪。可人家乡长是通天的。”
马凤兰听他们说,想了想,脸色也转过来了:“让你们这么一说,我心里边也开窍了。老马也说,萧长春一没上县,二没得到上边指示,还是按着王书记走那会儿留下的旧办法办,其实,上边变个啥样儿,他也不知道。老马还说,李乡长跟他的心思一个样,他估计李乡长得到上边的指示了;看样子,上边正闹的冲,到咱乡下也不会太晚。唉,我愁的还是那麦子。要是等装到仓里,让他们分下去,跟咱们走的人,觉着没啥油水了,干着也不会起劲儿;穷人们吃饱了,占了便宜,更不好对付,保萧长春驾的人更多了;志新来了一看,是这个样子,还算什么典型?他回去可怎么交代呀!”
马斋说:“这倒是真的。”
马小辫咬牙切齿地说:“萧长春这小子活的真结实,他也不闹上一场病;他要是趴炕上几天,打麦子、分麦子的事儿也能推迟一些呀!”
马斋说:“要是下几天雨就好了。其实,这会儿是一刻千金,迟一天分麦子,志新早一天到,李世丹早一天来,大鸣大放早一天开始,诸事全好办了。”
马凤兰不由得隔着窗户镜朝外边看,说:“这天气倒是挂样儿,快下一场暴雨吧!”又想说什么,看看马斋,咧着嘴,摇摇头,没有开口。
马小辫耷拉着脑袋想了想说:“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们还得想办法干一家伙!”他也像要说句什么难开口的话,也噎住了。
屋里的人说话的时候,李秀敏悄悄地走出厢屋,站在北房窗前听了听,正好听见马小辫最后这么一句,心里打个愣。这话没头没脑,又都不说了。她正不知道怎么好的时候,她的男人马志德从外边走了进来。
马志德在小桥子上跟萧长春谈了一阵话之后,就牵着牲口回到场上,跟大伙儿一起轧场。喜老头一边干活儿,总抓机会跟马志德说话儿。这小伙子比起他弟弟马志新当然是好多了,村里人一向没有另眼看过他,可是他自己倒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划在地主的圈子里边。他平时只是老老实实地干活儿,别的啥事儿都不贪,也不想,处处小心谨慎,惟恐走错了一步。他这种为人,别人觉着矛盾,他自己也觉着矛盾。有一回,大湾演电影《白毛女》,他看得挺起劲儿,看到黄世仁逼杨白劳卖闺女和抢喜儿的时候,他也气得咬牙切齿;看到杨白劳被害死、喜儿逃到野山上,他也掉了泪,反过来更恨黄世仁这个地主。怪也就怪在这儿:他恨的只是黄世仁这样的地主,不恨他爸爸这样的地主,他觉着他爸爸跟黄世仁根本不一样。为这个,喜老头他们好几个老贫农给他讲过许多马小辫当年残害穷人的事情,小两口也发生了好几次争论。
李秀敏瞥了男人一眼,提着脚后跟,回到厢屋。
马志德跟进来,小声问:“谁来了?”
李秀敏说:“你那姐,还有六指!”
“又干什么来了?”
“还有好事儿吗?你那姐姐,东家子出,西家子进,到处搬是非,一点活儿都不干,硬让人家掐着脖子去了,还没干一个整天,又瞎起哄。刚才在河边上又想钻人家空子,让人家给整的,唉……”
“咱俩少沾她的边儿就是了。”
“唉,我真怕……”
马志德安慰媳妇说:“怕什么呀,咱们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东不说,西不道,得了。”
李秀敏两手捂着跳个不停的胸口,说:“光你那姐姐一个人还好办,我就怕咱俩吃你爸爸的挂落儿。”
马志德说:“没事儿。甭听他怒气冲天,不敢干坏事情,我有把握。”
李秀敏说:“你有什么把握?玉珍说,村里闹土地分红、闹粮,都许有他的份儿。”
马志德摇着头说:“瞎说!你见他到哪儿闹去啦?是在街上摆糠饽饽、打孩子了,还是往外边运粮食了,还是把干部拦住吵啦?”
李秀敏说:“他敢那么闹呀!人家都说他表面上装老实,背后使坏水儿。”
马志德说:“那是怀疑。他的怨气是有一点儿。他总是不开通,总心疼过去的房子、土地、产业;一想到这些东西让别人分了,他就像丢了魂、摘了心,这全是自私思想。韩百仲大叔在会上一再说,过去旧社会不合理,富的富,穷的穷,富人剥削穷人;这会儿把剥削人家的东西归还大家,就对了嘛。有什么心疼的。我听着这些话,是挺对的。爸爸就是想不通。我也劝他,地主挨斗争、挨管制,又不是你一个,全国都这样,有人家,有咱们,这是潮流,谁挡得了?我还跟他说:就算把这些东西全归还你,你能有多少年的活头,你能带到棺材里去吗?”
李秀敏又气愤起来说:“他是黑心到底了,做梦都想再当地主剥削人,还说为咱们好。他真有好心对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