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支部书记萧长春这会儿把小毛驴拴在桥边一棵小榆树上,让它啃草吃,自己爬上坎子,奔到正割麦子的人群里,找到了福奶奶。
福奶奶瞧见他,问:“哟,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长春说:“早赶回来,好干点活儿。”
福奶奶见萧长春左瞧右看,又问:“你找谁哪?”
萧长春说:“孙桂英不是下地了吗?”
福奶奶说:“刚走的……”
萧长春不由得打个愣:“干半截儿就走了?”
福奶奶说:“是我让她回去的,吃口东西,看看孩子,就手歇一歇;她还咬着牙,不想回去哪。”
萧长春这才放下心,说:“头三脚难踢,咱们得生着法儿帮她闯过来呀!”
福奶奶说:“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们娘几个捆到一块儿,怎么也管得住她。”
萧长春又问了问孙桂英都说什么了,有没有人找过她,随后,就满意地转了回来。一边走,一边想着福奶奶刚才谈的情况,想着在做孙桂英的工作上,还会出现什么问题,以及这个浪荡女人一旦回了头,将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走着,想着,快到小桥头的时候,远远地又瞧见了马志德小跑着从街口走了出来;就想,应当抓这会这点空子,跟这个地主的儿子谈几句,摸摸他的心思,好加紧做他的工作。
马志德奉了喜老头之命,到饲养场牵马套碌碡;马老四没有在家,到河边给病牲口灌药去了。在那儿替马老四看牲口的萧老大让马志德拉上一个走,这个小伙子细心得有点儿过分,宁肯多跑几步路,也要亲自来到树林子里找到马老四说一声,回头再牵牲口。
两个人在桥头上走了个碰头。
萧长春先招呼他说:“志德,你这两天一直在场上干活儿吗?”
马志德连忙说:“是呀,队长让我在场里,喜爷爷也说,我留在场上,好替他跑跑腿。”
于是,他们从家常话谈开了,谈到村子里的斗争,谈到了国家大事。
萧长春谈得多。他的神气,可以用“泰然自若”来形容。他有信心把这棵年轻的苗子,从黑色的包围里挖出来,移植到红色的土壤上,让他为东山坞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作出他应当作出的事情。他这股子自信是惊人的。他骄傲吗?不,因为他相信党的政策的力量,他相信阶级的力量,他的信心是从这儿来的;对于这种力量,他不会有任何一点儿怀疑。
马志德说的很少。他的神态,可以用“心空胆虚”来形容。他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对别人更没有什么信心;在生活里,他没有什么追求,更谈不到什么理想;如果硬要他说出这些,他只能告诉你,他希望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萧长春看到了他一点心思,他把他们东山坞的前途,社会主义的前途,把他的理想和计划,全都详细地告诉了马志德;也把党组织对马志德这样人的政策、期望告诉了马志德。最后,要结束这场交谈的时候,他又说:“志德,我再告诉你一条根子。明明白白讲,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地主富农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恨他们,要跟他们斗争到底,这是永远都不会含糊的事儿!”
马志德低声说:“这个我清楚。”
萧长春继续说:“我们把地主、富农当敌人,我们恨他们,还要跟他们斗争,倒不是单单因为他们过去剥削过我们,他们坑害过我们,他们把我们世世代代压迫得直不起腰来。不单是为这个!”
马志德看了萧长春一眼,好像说:那又为什么呢?这句话他当然不敢问出口。
萧长春说:“老仇是可以清算的。也土改了,也斗争了,他们要是低头认罪,重新做人,我们为什么还要跟他们为敌呢?问题就在这儿。他们不低头,不认罪,不甘心失败,还想再把我们拉回旧社会,再从头剥削我们、坑害我们、压迫我们,总是钻空子想跟我们较量;旧恨新仇加在一块儿,我们能不恨他们,能不跟他们斗争吗?一句话,是他们要至死跟我们当敌人,逼着我们,非斗争不可呀!”
马志德觉着,这几句话倒是头一次听到;那么,自己的爸爸,是不是这样的地主呢?爸爸的心里说不低头,不认罪,可是他已经老了,快要死的人了,他还能干什么坏事儿,还有什么盼头,硬要当新社会的敌人呢?如果光是心里想,又没干出来,也不会干出来,还得当敌人看待吗?他要是敢破坏,当然应当跟他斗争;可是,他光是嘴巴说说,谁不兴发几句牢骚呢,牢骚不等于事实呀!对只发牢骚,没干坏事儿的地主爸爸,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又该怎么办呢?
萧长春并没有把马志德这一点心思全看透,又说:“我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志德,我们没把你跟你爸爸划在一块儿,你呢,也不要糊糊涂涂地把自己跟他划在一块儿。他的命不长了,你的道儿还长远着哪!”
马志德喃喃地说:“我愁就愁这个。在一块儿住着,在一个锅里吃着,这个界限不好划。”
“好划,从思想划。不论办什么事儿,你总想着:我是新社会的青年,我要社会主义,我得跟贫下中农站到一块儿。这样,是非就容易清楚了。”
…………
这边两个人谈着话儿,坎子上走过马凤兰。这个胖女人转到自己干活儿的那块地边上,一想,那边全是男子汉,不好起哄,就想起另一个组,那里有把门虎、瓦刀脸这伙子人。只要告诉她们,干部答应孙桂英每天只干一阵儿活就可以收工,这些人就会吵吵起来,也得要求这样的照顾;干部要是不答应,那就成乱子了。乱子一起来,让他们结仇作恨,自己可以借机会脱身——唉,这一天多可把她晒得够呛,也累得够呛,她可不能再干了……
她沿着河边走,越想越得意,忽然瞧见自己的叔伯兄弟跟萧长春站在一块儿,而且站得那么近,说得那么热,不由得大吃一惊。昨个马之悦看到这个苗头,马上对她说了,当时她并没有往心里去;一看这情形,倒觉着事非小可,真应当留神了。她想往跟前凑凑,听听他们到底儿说些什么,又怕让萧长春看见,这个人可不是个好惹的。正在她为难的时候,身背后又传来一串笑声。
玉珍一边追着,一边笑着,一边喊:“嗨,让我挑一截儿呀,你怎么包办了!”
李秀敏一边跑着,一边笑着回过头来说:“这回让我挑,下一回再轮你!”
“下一回你又抢了,真狡猾!”
“嘻嘻……”
“别跌跟头呀!”
“跌不了。”
“跌掉下来,我可赔不起呀!”
“掉下什么来呀?”
“你肚子里长着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哈、哈、哈!”
马凤兰拦住了跑在前边的李秀敏:“你怎么还不回家做饭去呀?”
李秀敏爱答不理地说:“谁这么早就做饭,疯了?”
“人家有人早就回去了……”
“我看只有你,我跟你根本不是一路!”
马凤兰心想:糟糕,这娘们也变了,不能跟她说了;玉珍是队长的媳妇,让她听见,准得找上病;想到这儿,又假惺惺地说:“你往地里挑这么重的水桶还行呀,快让玉珍挑着吧。”
李秀敏说:“谁挑着不一样!”
马凤兰说:“你不是有身孕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大伙儿也得照顾着点儿,这是性命!”
李秀敏脸一红,大步地跑了。
玉珍追着李秀敏,看了马凤兰一眼,没吭声。
马凤兰心里猫儿抓地一样,又气恼,又嫉妒,又担忧。她想:这两口子真要变坏,看样子李秀敏比马志德坏得厉害;她要是坏透了,马志德还保险吗?得赶紧想办法给他们治病。她这么想着,又朝坎子边上移了几步,扒开树枝儿朝下看看,桥头上的两个人全没影儿了;又听见树林子里有人说话,萧长春在那儿。对,赶快到地里找几个人,跟他说理;昨天在场上,是他包下孙桂英的,得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党支部书记替马老四当家,把马志德打发走了,独自来到树林子里找到了马老四。
老饲养员马老四和放羊的哑巴正在这里忙着。一头红骡子被拴在白杨树上,哑巴用胳膊夹着骡子的脑袋,两只手掰着骡子的嘴;马老四一手提一只大海碗,一手拿一把长把的饭瓢子,用瓢子把儿的一头往骡子嘴里灌什么。
萧长春牵着毛驴走过来,问:“四爷,骡子怎么了?”
马老四说:“病啦,给它灌点药。”说着,把瓢子里的药给骡子灌到嘴里去了。
“挺重?”
“不轻。”
“怎么在这灌药哇?”
“就手遛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