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哑巴也“哇啦,哇啦”地叫开了,好像帮助马老四回答萧长春。

马老四一回头,看见萧长春手里牵着的毛驴,问:“怎么你给送回来了?”

萧长春说:“我跟道满一道去的。”

马老四说:“我占着手,你把鞍子给卸了,先别饮水,让它在那边光溜地方打个滚儿,在树林子里啃啃草,一会儿落落汗再让它喝水。”

萧长春照着老人的吩咐,给毛驴卸了鞍屉,又把它拉到一块空地方。

小毛驴用鼻子擦着地皮闻了闻,转了小圈子,才把四条蹄腿一弯,卧下了。它在松软的土地上舒服地打着滚儿,地上掀起一股子烟尘。

萧长春这会儿才想起来,从打那天晚上闹事儿,他还没有跟马老四单独见过面儿。孙桂英办的那宗丑事儿,老人家知道不知道呢?萧长春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嘱咐过了,不让告诉老人,免得他着急上火;也许瞒住了,要不然,他早就跑去跟孙桂英吵了,也会找自己说道说道,就算不得工夫,这回见了,也得跟自己闹一通。那么,总瞒着他呢,还是瞅个空子,跟他说说呢?还是自己跟他说说好,顺便也就把他劝了:别人传话,容易走板,也容易把过去了的事儿重新挑起,给这样一个正直而又体弱的老人增加精神上的负担。

他想到这儿,使劲儿抖了抖缰绳,把毛驴赶起来,牵着走到马老四跟前来。

马老四把最后的药底儿倒进骡子嘴里,跟哑巴比划,让他先别松手,等药水往下走走;又转回手,一边在围裙上蹭着手上的药沫子,看了萧长春一眼,问:“长春,你怎么好几天不上我那饲养场里去了?”

萧长春说:“过了集不就收麦子了嘛!”

马老四说:“喝,你倒装得挺像!你当我是聋子呀?”

萧长春有点儿慌了,故意问:“您又听见什么了?”

马老四说:“你还瞒着哪?我全知道啦。第二天起早,我就知道了。”

萧长春说:“过去了,过去了!”边说,边等着老人家爆发怒火。

马老四却没发作,倒是嘿嘿地笑了:“我知道你提防着我哪。放心吧,要吵要闹,那天我就找她个臭娘们去了,还能等今天呀?人家告诉我那会儿,我就说,我不管,长春有本事,他会处置得妥妥当当,我信得住他。”

萧长春松了口气,也陪着笑笑。

马老四说:“听说她今上午到地里干活儿去了?你还把她妈给接来啦?”

萧长春说:“您都知道啦?”

马老四说:“没告诉你吗,我不是聋子。长春哪,往后再有什么事儿,你不要瞒着我,我不会再发火闹脾气了。从打你跟连福闹了那场事以后,我也跟着大伙儿提高了呀。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你有办法,你对什么样的扎手事儿,都有办法。就按着你想的那样子办吧。你们要是能把这个娘们改造好,连福也好改造了,这可是一件大功劳。这会儿,我最怕白费了你一片好心哪!”

萧长春感慨地说:“四爷,我还记得我从工地上回来那天,您在河边上跟我说的那句话。您说:咱们这个社会最能感化人,不管你怎么不开窍,都能把你感化过来。咱们这个社会为什么能够感化人呢?用什么感化人呢?头一条,我们有党中央的政策方针,这个政策方针最英明最正确,最符合大多数人利益,也最经得住考验;第二条,在党的领导下,我们拧成一股劲儿斗争,不断地得到胜利,这是最实在的,最能让人信服的;第三条,就是我们耐心的说服动员工作。您说的感化这两个字儿,就是这个意思,对吗?”

马老四笑着点点头:“对啦,我就是这么想的。”

萧长春说:“我们不光可以把连福、孙桂英这些人教育过来,韩百安这类的人迟早也要被咱们教育过来,连地主家的儿子、媳妇,我们也要把他们教育过来。把消极的变积极的,壮大社会主义革命的力量。咱们眼下的工作,就是这个。”

马老四点着头:“行,四爷给你保险,你能干好!”

萧长春刚要说什么,忽然从河那边的坎子上传来一片女人们的吵嚷声。

河那边的坎子上,有一块白薯地,马凤兰领着把门虎、瓦刀脸一伙子妇女,像一群大蚂蚱似的在白薯垅里蹦蹦跳跳,想绕过这块地,奔小桥子。

福奶奶、玉珍、志泉媳妇,这一伙人,在后边追她们。

马凤兰一边蹦跳,一边纸糊的驴大嗓门儿喊叫:“这是合理要求,不答应不行!不答应,我们也要罢工了!”

福奶奶追在后边跟她喊:“什么合理要求!大麦收的时候,有这么早收工的吗?”

把门虎说:“兴孙桂英早收工,也得兴我们早收工!大伙儿全是正号儿的社员,没有副号儿的,要照顾都得照顾,不能有厚有薄!”

瓦刀脸说:“她家有活儿,我家也有活儿;她有孩子,我们也没断子绝孙;全是妇女,有什么两样?”

福奶奶背后那伙子年轻妇女,都气得满脸通红,也帮着福奶奶跟这群胡搅蛮缠的人讲理:

“人家孙桂英请一会儿假,一会儿就回来!”

“孙桂英有吃奶的孩子,你们要求照顾,你们有吃奶的孩子吗?”

马凤兰说:“不用骗人,孙桂英亲口说的,每天只干一会儿,就回家歇着!”

把门虎说:“她回家歇着,我们也回家歇着。她是千金小姐的身子,我们也不是铁打的罗汉!”

瓦刀脸说:“你们能让她特殊,就不照顾我们一点儿?你们是软的欺负硬的怕,光便宜你们贫农,这叫平等吗?”

马凤兰又加一句:“支书昨天在场上口口声声说包了她,就这样包哇?他在树林子里,我们找他说理,看他有什么话回答我们!”

福奶奶说:“找谁说理,也有理在:一个第一天出来干活的人,家里又有小孩子,趁着休息,回去看一看,也不为过。”

玉珍说:“快让她们去吧,好让支书给她们一点厉害的尝尝!”

志泉媳妇说:“让支书把这群安心调皮捣乱的家伙整整!”

…………

萧长春已经听出了眉目,就大步地朝河边上走了过来。

马老四端着药碗,也跟出树林子。

也就在这个时候,玉珍又喊了一声:“福奶奶,您看!”

福奶奶朝小桥头那边一看,乐了,冲着马凤兰说:“说你造谣,你不承认,看你们还搅不搅吧!”

孙桂英胳肢窝夹着镰刀,高高兴兴地走过了小石桥。她没看见这边的人,也不知道这儿又掀起一场小小的风波;更不知道,这风波跟她的关系;她一直奔那块割了半截儿的麦子地了。

把门虎和瓦刀脸见势不妙,瞅冷子就来了个向后转,也赶紧奔向麦子地里。

福奶奶背后的妇女们更加理直气壮了,她们一拥而上,围上了马凤兰:

“这回你还说什么?造谣没造谣?”

“你凭什么说孙桂英亲口跟你说她每天只干一会儿活?”

“走,找支书去,这回不能饶了你!”

马凤兰张口结舌,想要逃跑。

玉珍把她扯住了:“想跑?没那事儿!”

“坦白!”

“不坦白斗争她!”

福奶奶说:“先让她干活去吧。看她好好干不?好好干,饶她这一回,下不为例;要不好好干,晚上收了工再跟她算总账!”

马凤兰“夹着尾巴”跑了。

萧长春看看马老四,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又相跟着回到树林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