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一伙子妇女也割回来了,分截儿帮着割孙桂英剩下的那一溜儿孤单的麦垄儿。

“休息一会儿吧!”

“哎,休息啦!”

妇女们呼喊着四散开了。有的奔地边的大树,有的奔山坡下的土坎子。年轻人不怕热,也不觉累,就满地追赶被惊起来的野兔子和鸟儿。

这会儿,就是有树叶儿那么大的一片阴凉,孙桂英也要往底下钻。

福奶奶说:“连福家,半晌午了,你回家吃点东西吧。”

孙桂英还嘴硬:“不,不,还没有收工哪。”

福奶奶说:“队长关照过,头几天让你多歇一会儿,该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

“我不累,一点儿也不累!”

“你不累,也该看看孩子呀!”

“对啦。那孩子压根儿没有离开过我,准哭哪。我去看看,再回来。”

“多歇歇再回来,不用急。”

孙桂英搬动着两只木头似的大腿,绕着麦个儿、麦垄儿,往村子里走。她怕别人知道她半路上收兵,更怕别人问,就躲着走,而且假装轻松自在。

躲也没有躲过,一簇麦个子后边蹿出了焦二菊。

孙桂英这下可傻眼了:遇上别人还好说,怎么偏偏巧巧地遇上个她呀!她是个张飞的鼻子李逵的脸,舌头又比刀子厉害,她要一吵一嚷,全世界都知道了。

焦二菊已经到了跟前,好像要花钱买,眼睛带着钩子瞅孙桂英。

孙桂英着急地搜寻有劲头的词儿,好把焦二菊就要说出来的挖苦、嘲笑的话顶回去;立刻又拿出一副“早有准备,来了就干”的架势。

焦二菊开口了:“哎,孙桂英,今天干得可真不赖呀!”

孙桂英没有准备“顶”这一手的材料,怎么说,又怎么答呢?

焦二菊继续说:“不管干得多,还是干得少,你这个无产阶级,总算给咱们这神圣的事业贡献一点儿力气了。赶上开会,我得代表妇联会表扬表扬你。”接着,又用她在《党员课本》里学的话,给孙桂英鼓开劲儿了。

孙桂英见焦二菊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全没有藐视或者讽刺自己的意思,而是非常热情和认真,一时倒有点儿像小姑娘见了生人似的害起臊来。

焦二菊说:“就这样干下去吧!不蒸包子蒸(争)口气,给咱们穷人,给咱们妇女争口气。只要是你们两口子一转变,咱们东山坞的贫下中农就全都成了摔得脆、叫得响的硬汉子了。”说着,要拉孙桂英的手,“来吧,这儿凉快,还有绿豆汤喝。”

孙桂英一皱眉,抽开手,说:“我回家看看孩子,马上就回来。”

焦二菊说:“你这手起泡了吧?”

孙桂英张开手掌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

焦二菊说:“快回家用醋调点石灰敷上,千万别用针挑哇!”

孙桂英点着头:“嗳。”

焦二菊拿过孙桂英的镰刀一看,说:“怪不得,你这把镰刀太笨了。真是什么人使什么家什。快拿我这把使去吧。”

孙桂英怪不好意思:“这怎么行呢?你这镰刀这么快,换我这钝的不耽误你的活儿呀!”

焦二菊说:“我比你有劲儿,快不快的也耽误不了。快乖乖地拿着吧。”

孙桂英接过镰刀说了声:“谢谢啦。”就朝村里走。

焦二菊回到麦子垛那边,妇女们夸奖这位代理妇女主任很会心疼和照顾妇女。

焦二菊说:“心疼她、照顾她,为的是换她的真进步、真积极,可不是收买她——你们大伙儿作证,我只借给她一把干活儿的镰刀,没答应她别的。”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周围的人谁都不知道这句话里边的典故,对她的一番解释当然是莫名其妙了。

这工夫,孙桂英已经走进街口。这截儿路本来很短,今天却觉得非常长,迈一步都艰难;不是家里的孩子勾着她的心呀,哪管它泥还是水,找个地方躺一下再说!

马凤兰从一条小路上插过来了。她是到老坟地那边割麦子的,离这里挺近。原来她一边干活计,一边用眼瞟着孙桂英,等空子,找机会。她想:孙桂英到地里,干不了一阵儿,就得受不住,就得耍赖,那伙子一定得整治孙桂英,她就可以顺水推舟了。等啊等啊,那边地里一直没吵闹,倒是孙桂英独自一个人先走了。她急忙收了镰刀,抬腿就跑。马长山问她什么事儿,她假装疯魔,说什么犯妇女的病,不能跟他们男人说,闹得马长山那脸一红一赤,也不好再问她了。

马凤兰截住了孙桂英,上下打量着说:“桂英,累坏了吧?我早起怎么说的,不让你逞能,你偏逞能!听这些人的胡话干什么,他们没好心,专给人空桥走,打发秃老婆上轿就不管了,哪还惦着你的死活呀!”

孙桂英只管往前走,不理她。

马凤兰追着说:“唉,真不知道心疼人,把人家妇道人家当牲口使;要是连福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儿呀!”

孙桂英还是不说话儿。

马凤兰说:“下午请假吧,尝尝味儿得了。你不好说,我让马主任替你说一声。还装模作样的瞎逞能哪,我看你倒在炕上就爬不起来了……”

孙桂英的确感到自己有点儿支持不住了,头昏脑裂,浑身发软,两腿打颤。她想:劳动这份苦是不好吃,下午是得请个假,明天……要不,就找克礼说说,到场上去,场上总是轻快一点儿,也有个阴凉,离家近,看个孩子也方便;要不,干脆,等着过了麦秋,活儿轻点再干……

马凤兰追着她说:“假好请,你就说来了月经,一遮就遮过去了。他们真敢再逼你去呀!敢逼,就敢吵!”

孙桂英用很大力气才喊出一句话:“走,走,你不用理我!有腿有嘴,请假我自己会,用得着你呀!”

马凤兰说:“真的,下午别来了……”

孙桂英说:“下午不来?上午我也不来了,早有人准我假了。”说着,要加快脚步,差一点儿摔倒。

马凤兰捧着肚子,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早起留下来的最后一种笑,这会儿才用上;笑完之后,琢磨琢磨滋味儿,心里猛地一动,急忙转身往地里跑。

孙桂英把孩子抱回家,倒在炕上真不能动窝儿了。

院子里忽然有人喊:“桂英呀,在家没有哇?”

妈妈的到来,使孙桂英吃了一惊。

她把累呀乏的全忘了,丢下孩子,连忙不迭地跑到门口迎接:“妈,您来了?”

妈妈一边朝里走,一边端详闺女:“你好像比春天那工夫瘦了好多啦?”

孙桂英说:“马上就会胖起来的。”

“你闹病了?”

“没有。”

“日子有什么不随心的?”

“没有。”

母女俩进了屋。在撩门帘子的时候,孙桂英偷偷地揉了揉眼睛。

妈妈抱起炕上的外孙子,又是亲,又是耍,喜欢得不得了。

“妈,您怎么想起看看我们来啦?”

“要不早来了,家里的事儿脱不开手。”

“快放下他吧,怪累的,歇一歇。”

“不累,骑一道驴,到小石桥子上才下来,累什么呀。”

“哪的驴呀?”

“就是那个捎信的小伙子牵去的。”

“哟,谁给您捎什么信去了?”

“就是叫我来呀!”

“啊?有人打我旗号叫您来的?”

“怎么,你没叫我来?”

“噢,噢,叫了,叫了。”

妈妈从小包里掏出几个隔年的胡桃、半熟的杏子,塞到外孙子的手里,忍不住夸奖起来:“捎信儿的小伙子可真好哇。真是个天下最好的人。进门就大娘长大娘短,瞧人家说的那话儿,全是家常话儿,句句都有个礼节儿,听得人心里舒坦极啦。”

孙桂英心里纳闷极了:这是谁呢?又是什么用意呢?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专门替自己接妈妈,还牵着驴,还说好话儿,莫非说又有人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圈套儿?这一回可得小心一点儿了,再不能当坏人的枪杆子使!

妈妈还在那儿又得意又感激地说着:“我不想来,人家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劝我,真是受人之托,办自身之事。几句话儿,就把我的心眼儿说动了。你不知道,咱家那门楼子,头几年就该抹抹了,你爸爸那个老积极,跑到工地上给大伙儿去当伙夫,我笨手笨脚,蹬梯子爬高的事儿,哪儿办得了?求人吧,人家都正大忙忙的,哪好意思开口哇。凑巧,西头你婶子西院的那个小三从工地上回来取东西,不知怎么听说了,张罗傍晌的时候帮我抹抹。好不容易找到个人,我又走了,怎么行。我一提,人家那个小伙子真热心肠呀。大娘,我帮您抹。说干就干,那个利索劲儿,就不用说啦,那个巧劲儿,更不用讲了;转眼之间,把门楼顶抹得像玻璃砖镶的。我看三里五村也找不出这么一把能手!”

老太太把那个帮她抹门楼的人从头上到脚下,从挑水和泥,到一抹子一抹子抹泥,夸了个遍。

孙桂英越听越纳闷,越怀疑,心里真是一个大疑团。

老太太还是夸:“一路走,跟我说一路。过去穷人怎么苦,富人怎么坏,新社会怎么好,农业社怎么有优越性。妇女应当怎么提高啦,你们东山坞将来要建设成个什么样儿啦,这个那个,说了一大堆。真好听。听一路,我都没有听够。还说天下穷人是一家,人家办的事儿,真像是一家子人那么亲。还嘱咐我把这些话都给你讲讲。等我歇歇,再给你说……”

孙桂英忍不住问:“您怎么没让他进来呀?”

妈妈拍着手说:“把我扶下驴就要走,我怎么拉他到家坐坐,他也不肯来,应该管人家吃顿好饭。”

“您问他叫什么啦?”

“哟,一个庄的人,叫什么你还不知道?”

“庄大,不是一个街的,叫不出名来。”

“瞧,我也没问,就知道他姓萧。”

这个“萧”字,把孙桂英吓了一跳:“他,是他?”

妈妈也愣了:“哟,你这是怎么啦?”

孙桂英故意笑笑说:“妈,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妈妈说:“不知道,反正好人。”

“人家是支部书记。”

“啊,支部书记?真不得了,你们庄有这么个支部书记?不是马,马,就是你表姨夫吗?”

“去他妈的吧,他是个大坏蛋,去年秋天就下台了!”

“有这么个支部书记,你们可真福气。怪不得这么爱护人,敢情人家是党员哪!共产党里边是好人堆儿。”

孙桂英呆呆地站着,这一眨眼的工夫,有多少事情,带着不同声音和色彩充溢在她的心头。她两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了。

妈妈吓了一跳:“桂英,桂英,你这是怎么啦?”

孙桂英抽抽搭搭地说:“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造了大罪、大孽呀!我对不起人家呀!连福也对不起他呀……”

“没头没脑儿,你说的是谁呀?”

“就是萧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