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道满答应着,把纸条卷了卷,塞进衣兜里。
萧长春又嘱咐他说:“道满,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回去再跟翠清谈谈,最要紧的是你自己多想想。我说的那片话,千句归一,就是希望你们趁热打铁,帮助你爸爸转转脑筋。眼下咱们村这场斗争,表面上看是坏事情,仔细一琢磨,又是好事情,坏事情也能教训人。可是,你要不趁机会帮他,也许就变成更坏的事情了。你看看,这一程子,咱们村多少人都变了,我越来越有信心啦。孙桂英能变好,你爸爸能变好,好多人都能变,就要看咱们使劲不使劲了。你说我这话对不对呀?”
韩道满两只手揉着缰绳头说:“全对。就是,你让我马上搬回去,我觉着不大好办……”
萧长春笑了:“有什么不好办的呢?这是为工作,为集体嘛。我跟翠清谈过了,也跟你振茂大伯谈过了,三股劲儿拧成一股儿,还拉不住他一股劲儿呀!先把思想搞通,搬家的事儿也就好办了。这回可是对你的考验呀,有信心没有?”
韩道满看看萧长春,大声说:“有。”
萧长春说:“好,我相信你,骑上走吧。”
韩道满骑上毛驴,缰绳一摇,小毛驴放开四个蹄子,欢快地跑起来了。
萧长春望着他走远,这才转回来。
年轻的支部书记,面临着复杂的阶级斗争,决心要做好“人”的工作,抓人,抓思想,抓自己的队伍——战斗了几个回合,使他深深地认识到,群众的力量是决定一切的力量,有了眼睛明亮、警惕性高而又敢于斗争的群众,就有了东山坞的农业社,就有了今年的小麦丰收,就打退了资本主义的一切进攻,就揭露了坏人的阴谋。要想让社会主义的队伍成群成众,天天壮大,不是在大街上敲着锣,吆喝一阵子就能办到的,也不能靠光着急或是不慌不忙地等着,就可以集齐的,更不会做一次工作,就能成批跟过来,而是要一个一个地教育、团结,一点一滴地工作,要用各种不同的办法,争取各种不同的人。他对孙桂英早就有了一定的认识,并没因孙桂英污辱了他而改变,经过这件事儿,反而更加强了他的信心。他甚至有这样一个大胆的设想:在不长的几年之内,让东山坞的劳动人的名字,都列到他衣兜里的那张表格上,都成为积极分子;那时候,东山坞的天地该是什么样呢?那时候,不论再有什么样的狂风暴雨,东山坞也像铁打的一样坚不可摧了!
老太太已经在门口等着他,预备了水桶、铁锨和抹子,还给那头拴在门外小树上的毛驴抱了一堆干草吃。
“同志,先到屋歇歇再做活吧。”
“不累,干完了,咱娘俩好走哇!”萧长春挑起水桶:“大娘,井在哪边?”
老太太头前跑几步:“东边,东边,我领着你去。”
萧长春扳着辘轳把打水,辘轳在他手里转成一朵花,那“吱吜”的响声,就像拉胡琴。
老太太跟在后边往回走:“慢着点儿,路滑。”
萧长春挑起水桶,他的脚步潇洒、稳当,扁担在他肩上颤颤悠悠,活像一对抖动的翅膀。
老太太说:“土现成,昨个求人推来的。”
萧长春拿过铁锨,几下子就把土堆扒成个小盆子形。他把桶里的水倒到里边,又挑了一趟,又倒在里边,转眼间,黄土变成了泥浆。
老太太从屋里搬出一只高凳子。
萧长春用锨端着泥,又高高举起,一锨一锨,扔到门楼的顶上。随后,他又登着凳子,很灵巧地爬了上去。他把门楼顶上的旧土铲掉,把歪了的砖头摆正,就用抹子抹弄着泥浆,一片连着一片地抹。
老太太仰着脸,不住夸奖:“这同志什么活都会,你真是个巧手的庄稼人!”
萧长春笑笑:“这是粗活。”
转眼之间,他把一面抹完了,一转眼,另一面也抹完了。新泥抹过的门楼顶,那褐色的湿泥,平得像是镜子面儿,在太阳照耀下,放起光来。
老太太又忍不住地赞美:“哎呀,多快当,你真是个能干的把式!”
萧长春笑笑:“这是简单的活儿。”
总共不到一顿饭的时间,连家具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说:“快放下,我收拾吧。”
萧长春说:“这锨得洗洗,不然泥糊住,长了锈,就没法儿使了。”
一切收拾停当,年轻的支部书记,一边卷着烟,一边仰着脸瞧瞧自己干过的活儿。他那俊气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个小泥点儿,同时又洋溢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欢乐情绪。每当他替别人办完了一件事儿,都有这种情绪激动在自己的心里;有机会就替别人办事儿的习惯,是他在军队上养成的。人民的军队,是人民的子弟兵,处处帮助群众是他们的优良传统,年轻人把这个好习惯,当法宝带在自己的身上。他经常助人,也就经常享受这种欢乐。
“大娘,咱们走吧!”
“哎呀,连口水都不喝?”
“到您这儿喝水的日子多着哪!”
“唉,怪让人过意不去呀!”
“您说远了。天下农民是一家嘛!特别是咱们这些穷人出身的,更是一家了。”
“那倒是。往后你也别见外,赶集来了,渴了,饿了,只管找大娘来,可别从门口迈过去!”
萧长春笑着,扶着老太太骑上驴,在后边赶着,跟着,在那金黄色的麦地中间和树林里的沙土路上走着。
一路走,萧长春借题发挥,畅谈他们东山坞的社会主义建设远景。
老太太说:“我家老头到工地上去了三个月,再过十几天,就要回来了。”
萧长春说:“那会儿,河就修通了。那河要从我们村后边绕过去,我们要修一个大扬水站——我们那边地高,泉水小,引不上去,全是旱地;有了扬水站,起码有一半地水浇了,就是说,往后要有一半地旱涝保收。我们还要试着开几十亩稻田,让咱这穷山坡子产大米,那可多来劲儿呀!来个亲戚,就不用愁没细粮了。”
老太太说:“听说那条新河的水大着哪,还能发电?”
萧长春说:“当然能发电。过几年,农业社的力量大了,几个社伙着干,修小发电站,不光使电灯,还用电碾米、磨面,用电开机器,那时候的妇女再不用抱着碾棍推碾子了,再不用怕费油,摸瞎做饭了。”
老太太远远地看到了桃行山、新春山,说:“快到了吧?”
萧长春说:“那两座山全是我们村的,桃行山就在村后边,我们秋天就要把它封上了,全种果树;过几年,苹果、鸭梨,我们这儿全产,妇女们走娘家,就有礼物带了。”
老太太认出了从畔庄拐向东山坞的道儿,指点着说:“北边这股是吧?”
萧长春说:“对啦,过几年,这儿要修一条大公路,通汽车,您再来,就不用骑毛驴了,往汽车上一坐,呜一下子,到了!”
走一路,谈一路,萧长春后来道出了目的:“大娘啊,到了家,您把我们东山坞的前途给您那闺女多讲讲,为这个日子奔,活着才有意思呀!”
走一路,谈一路,他们谈得非常亲切。
路上遇到的行人,都错以为是儿子从什么地方接回自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