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艳阳天 浩然 第1页,共2页

开镰收割的第二天大清早,离东山坞十里远的森林镇北街东头、坐北朝南的土门楼外边,走来了两个外村人。

一个是东山坞的党支部书记萧长春,一个是青年社员韩道满。他们每个人牵着一头毛驴,驴上备着鞍子,鞍子上搭着几条空口袋。他们是到镇上的粮站归还去年借贷的麦种,萧长春亲自跟来,一方面是联系交送公粮的日期、地点和手续,另外,他还要随手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萧长春把小毛驴拴在门口的一棵小柳树上,告诉韩道满到阴凉地方稍等一等,就上了台阶,推开了虚掩的木板门,走进这小小的院子里。

“大娘在家吗?”

“在呀!”

随着声音,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细高个子,那久经风霜的脸上刻上了条条皱纹,两只眼睛和善又很有精神。她一边迎过来,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不认识的客人。

萧长春很和气地问:“您是孙桂英的母亲吗?”

老太太点着头:“是呀,您是哪庄的呀?”

萧长春说:“东山坞的。”

老太太一听立刻就慌了,钉在屋门口,脸上变了颜色。她当是闺女家出了什么意外的事儿。因为在农村里除了突然发生不吉祥的事情,是不习惯托村里的生人给亲戚送口信的;何况,老太太又知道自己的闺女孙桂英是个不安分守己的人呢。于是,她一边往屋里让萧长春,一边想追根问底儿,可又怕人家说出口似的问:“出什么事儿了吗?不会吧?”

萧长春说:“没有旁的事儿。我们来粮站还麦种,顺便接您到闺女家住几天。”

老太太这才放下心,脸上露出了笑容:“麻烦了。同志贵姓呀?”

“姓萧。”

“噢,跟我闺女家住隔壁呀?”

“不,前后街。”

“快屋里凉快凉快吧。”

“不啦,外边还有牲口,您骑着去,我给您赶脚。”

“哎呀,她也没先来个信儿,我这几天离不开呀!”

“怎么离不开呀,大爷到挖河工地做饭去了,肥猪刚卖了,有两只鸡,您西院的侄媳妇就给您照看了……”

老太太没有听完,就奇怪地笑着问:“哟,同志,你怎么把我的家底儿调查得这么清楚哇,你在这村里有亲戚吧?”

萧长春也笑着摇摇头:“没有,全是路上和交粮食的时候跟这村的人打听的。您收拾一下,咱们走吧。”

老太太觉着这个年轻人替别人办事儿挺热心,也不好推辞了:“要说事是没啥大事。唉,穷家破业,离开总是不放心。”

萧长春见老太太愿意去,心里十分高兴,就又动员说:“您还是去一趟好。连福上工地了,您闺女要参加劳动,把孩子送托儿组,她好像有点不放心;您去了帮她看看孩子,让她把这头三脚踢出去,以后就好办了。住久了不行,您就少住几天嘛!”

“噢,她还想起干活儿啦?”

“是呀,这回是下了决心,今个就要下地。”

“那敢情好。”

萧长春昨天晚上,对这件事情想了好久。他觉得,在沟北有两个人应当利用一切机会赶快拉过来,也容易拉过来;不然,一有风吹草动,他们是最可能上坏人当的。这两个人就是孙桂英和韩百安。他想把这位老太太接去,不独是让她帮助孙桂英照看孩子,也想通过这个受过苦难的老人趁孙桂英正在动摇的火候上给使把子劲儿,把孙桂英稳在正道上。他从老人的说话和神态里,已经看出,老人家是关心闺女的,也很精明,觉着这条道儿没找错,就又耐心地用家常话劝老太太去一趟。

老太太心里已经有点活动了:“要说是去几天合适,也好多日子没看见他们了。那孩子还胖吧?”

萧长春说:“孩子、大人都好。最要紧的,还是您那闺女参加劳动的事儿。咱们都是劳动人家,一说全明白,过日子不劳动,怎么能够过好呢?”

老太太说:“就是嘛。自己过不好,对农业社也不好哇。别看我这大年纪,抽空摸空地还活动着点呢;干不多,还干不少嘛,总比吃饱了呆着强。赶上这个好社会不容易,得生着法儿多出点力气。”

萧长春说:“我知道您很进步。”

老太太说:“唉,进步什么哪,老了,追也追不上了。”

萧长春说:“您别光顾自己进步,也得关心点儿女。闺女虽说嫁出去了,她进步,娘家人光彩;她落后,娘家人脸上也不好瞧。咱们都是穷人出身,穷人还当落后分子,大伙儿都担心,都不光彩呀!”

老太太笑了:“谁说不是呢?你这个同志真会说话儿,都说到我心里边去了。唉,不怕同志你见笑,这丫头实在不给我作脸呀!要不,就这么一个亲骨肉,我哪能年八月地不去一趟呢,就是觉着不光彩。”

萧长春说:“光彩不光彩,总是自己的骨肉,不能嫁出的女,泼出的水,得尽力量帮助她进步才对。您就她这么一个亲人,她也只有您这儿一个亲人,您说话,她还是肯听的。”

老太太说:“头好几年前我就劝她,总是当耳旁风,那孩子,从小就浪荡惯了。唉!”

萧长春说:“这回我们社里也下决心要帮助她,她也表示要重打锣鼓另开张。刚插手参加干活儿,总有些不习惯的地方,等入了门也就好了。社里成立一个托儿组,她舍不得把孩子送去,我们也没有硬强着。这一回您去了,帮她照看照看孩子,也帮她过了关;帮了她,也就算帮了我们社。您还是去一趟吧。”

老太太说:“去,一定去,冲同志这几句话儿、这一片心,我也得去。这样吧,我明天早上去。”

萧长春说:“您把东西收拾进去,再把门一锁就行了,还有什么事儿没有办完吗?”

老太太说:“门楼子该抹抹泥了,我求下人,今晌午帮我抹来;要不,我离开家,来一场雨,就坍啦!”

萧长春扭头看看那个土门楼子说:“加上一层泥就行了吧?好办,我给您抹,抹完了,咱们一块儿走。我带来牲口了,顺便骑上,免得您明天起早自己走道儿。”

老太太连忙推辞说:“这同志真会心疼人,这怎么行呢?不用,不用!”

萧长春说:“我年轻力壮的,干点活儿不算什么,您就不用客气了。找副水桶,找把锨,再找把抹子;我抹,您给我供作,一会儿工夫就完了。”

老太太见萧长春说得诚恳实在,也就不好再拦挡了,嘴里不住地啧啧着:“你这同志,真是个热心肠的人呀。”说着,就进屋找家具去了。

萧长春走出门口,冲外边等他的韩道满说:“你先牵个牲口回去吧。”

韩道满说:“我等一等,咱们一块儿走吧,我还没跟你把话说完哪。”

萧长春说:“家里正忙,别让两个人都在这儿耽误着了。你的事儿,今晚上,咱俩守场的时候再好好谈,行吧?”

韩道满只好听从,就收整牲口的鞍屉,想动身,又停住说:“我走回去,把这两个牲口都给你留下吧,一会儿你们一人骑一个走。”

萧长春说:“不用,你骑一个走吧,快当点儿,到家,好再干一阵子活儿。”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儿递给韩道满,“这是粮站给咱开的种子收条,回到家就交给小乐,让他马上下账,写清楚。别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