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到晌午,东山坞出现了一阵儿暂时的安静。
地里割麦子的社员有的回家吃饭,有的让家里人把干粮和稀饭送到地里,钻进临时用麦个儿搭起来的小窝棚里,一边吃,一边休息和说笑。场上的人把场板扫干净,也摊晒上了,焦淑红和萧长春站在垛边上说了一阵子话儿,就跑到场房门口找马翠清。
马翠清正跟几个小媳妇学习编草帽子辫儿,见焦淑红朝她招手,就扔了手里的麦茎秆,跑过来说:“萧支书又跟你嘀咕什么事儿了?”
焦淑红骂道:“死丫头,怎么叫嘀咕事儿?”又郑重地说,“支部又要给咱们一件任务。”
“什么任务?”
“别急着问什么任务。他一布置,我就发憷,觉着任务太多了……”
“嗨,多怕啥呀!没任务,咱这团员也不用当了。昨晚上我跑了半条街,拜了十几家门子,帮我妈动员妇女送孩子,今早上又多了两个!”
“我也这样说,多不怕,就是这个任务难一点儿。”
“唉,难怕啥的。要不难,跟吃面条儿似的,一‘秃噜’,完了,还叫什么任务呀!”
“我说,我能接受,就怕翠清不干……”
“你真会糟改人,我没你积极是不是?”
焦淑红故意卖关子:“不是积极不积极的事儿,这个任务实在不好完成。”
马翠清着急地说:“别在这儿卖狗皮膏药好不好,到底是什么事呀?”
“萧支书说,眼下的斗争还在明里暗里进行着,咱们在团结人,坏人也在拉拢人;他说,有几个人很容易上坏人的当,将来有一天,说不定还要当人家的炮灰。里边有一个人,咱们得赶快把她动员出来干活儿;一边干活儿,一边帮助她进步。”
“就这芝麻粒大的事儿呀,值得吗?动员谁?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别忙。这个人可是太落后了。”
“不落后不早跑来跟咱们一块儿干啦!”
“萧支书说:看一个人,得全面看,得从根子上看,还要活动着看,别看死了;这个人,好像是一大摊沙子,可是这沙子里就许有金子,虽说少,是金子;咱们得帮她把沙子清出去,把金子淘出来,让它放光!”
“没问题,你说谁吧?”
“孙桂英!”
马翠清叫起来了:“大懒婆、大破鞋呀!快让她远点儿,我怕她的臭气熏了我!”
焦淑红笑着说:“瞧瞧,我没把话说在后边吧?不说我小瞧你了吧?翠清,萧支书说:不管她现在什么样,她是穷人出身,是穷人堆里出来的,让什么坏影响给埋住了,她身上总会带着一点穷人的东西,这个条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宝贵;咱们不能嫌弃她,不能看着她往坏人那边挤;得说服她,帮助她,把她拉过来……”
马翠清咬牙切齿地说:“说服、帮助?去她妈的吧,不拉出她来斗争,就便宜她了!”
焦淑红说:“翠清,团支部会上,大伙儿给你提的意见,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我又不是属老鼠的,撂下爪子就忘!”
“你表示的决心,还算不算数呀?”
“当然算数。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跟你们藏猫猫玩!”
“参加党支部会的时候,支书让咱们用什么办法对待落后分子呀?”
“批评斗争,还得团结争取呗!”
“为什么还要团结争取呢?”
“老是坏下去,咱们不管,敌人就拉他们呗!”
焦淑红挽住马翠清的胳膊:“记得清楚,说得全对,咱们两个快去争取孙桂英吧!”
马翠清一边打着坠一边说:“不是我不听党的话,也不是怕困难,这个人,我看透了,根本争取不过来。”
“支书说,这会儿正是火候,一说保证能说动她,咱们试试去,行不行?”
“不用试,过去咱们少动员她了?一提下地干活儿,她不是屁股疼,就是脑袋疼,再不就跟你胡搅蛮缠。”
焦淑红松开了手:“噢,闹了半天,你是让孙桂英给吓住了?你是怕她呀?好吧,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吧,我去。我得执行任务,我领下来的嘛。”说着,就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朝场外走去了。
马翠清愣了一下,赶忙追了一步,喊着:“嗨,嗨,等等,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焦淑红头也没回地说:“这还商量什么,又不是买什么东西,讲讲价钱,争争斤两,任务就是任务,就得完成。你别耽误我了,反正你也不干这件事儿!”
马翠清几步跑到前边,拦住她说:“谁说不干了?”
焦淑红说:“你说的!”
马翠清伸出手:“拿纸来,拿字来,哪儿写着哪?”
焦淑红“啪”地给了马翠清一巴掌:“疯子!”
于是,两姐妹手挽着手,像一双燕子似的,飞出场院,穿过街,下了坎,奔向沟北边。
别看焦淑红挺坚决的,她跟马翠清的想法几乎是一个样儿。她对孙桂英没信心,也没热情。可是,刚才萧长春的一片话鼓励着她,萧长春这个活生生的榜样鼓励着她,一种“任务观点”也在支使着她,不管怎么样,她也得走一趟,试一试。用什么办法说服孙桂英呢?她会不会耍赖皮呢?真要胡扯瞎闹起来,两个人应付得了吗?可是焦淑红得挺着干,还得给马翠清加油鼓劲儿。
她们的顾虑多余了,孙桂英这两天比谁都老实。
早晨起来,她头也不愿梳,脸也不愿洗,都到了晌午,饭也不想做;坐在炕上,一边奶孩子,一边唉声叹气。
在她邪念上升的时候,萧长春的那些话,她听是听到了,没进耳朵也没进心;等到事情过去,发热的脑袋清醒过来,特别是当她认识到自己上了马之悦“美人计”圈套的时候,她才平心静气地想了。她把萧长春那天晚上跟她说的话,想过来,想过去,一字一句都觉得很有力量,像鞭子似的抽打着她。
她越想越痛心,又悔,又恨,又怕。
马连福刚离开家门,就闹了这么一场丑事,要是传到马连福的耳朵里去可怎么办呢?他是最计较这种事情的。孙桂英和马连福过了三年最美满的日子,在她接触过的男人里边,谁也比不上马连福对她真心实意。他们吵过,他们闹过,吵啦,闹啦,从来没有妨碍过他们两个的感情。经过这样一件事,经过了这一场自找的灾难和折磨,她觉得马连福身上全是好处,没有一丁点儿缺欠,她既不能失去这个人,更不能失去他的真心和温存。别看马连福在过日子的事情上全都由着自己的性儿,他那脾气要是真上来的话,也不是个省油灯!真要为这件事儿砸了锅,散了伙,孙桂英实在没路可走了。自己已经是孩子妈了,孩子已经一岁半,说话就长大成人,等他到了懂得事情的时候,知道妈妈是这样一种人,他会多伤心,多生气!
孙桂英活了将近三十年,第一次懂得了羞耻。唉,怎么就像魔鬼缠身,狐狸精附体,又办出这种事儿呢?后悔药难吃呀!
马之悦真是个白眼狼。他压根就没有对别人安过好心。平时一手往怀里送粮食,一手又挑拨孙桂英跟马连福怄气闹没吃。马连福刚离开家,他就钻空子。马凤兰是一条母狐狸,她一定是受了马之悦这家伙的支使,搭着伙欺负人。马立本是他的一条狗腿,为什么还来捉他?捉住了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就拉倒了?莫非说,这跟闹粮食的事儿一样,也是为了拆萧长春的台?他们转着弯儿下圈套,想把我孙桂英当成逗猫的一条鱼,把萧长春逗上手,好整治,好让他在东山坞站不住脚?一定是这么一回事。马之悦总是把萧长春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总想把萧长春推倒了看热闹。好毒辣呀!马之悦是个大坏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将来得不到好死!
孙桂英过了将近三十年的糊涂生活,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仇恨。尽管这种仇恨不见得有多么大的力量,仇恨的本身也许就包含着糊涂;但她毕竟是知道恨人了,恨不能跑过去咬马之悦一口。
孙桂英想着想着,萧长春又闪光发亮地站在她的面前了。她活这么大,好人坏人见过无其数,萧长春是她遇见的第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子。萧长春在人前、人后,表面、心里,全是一个样儿的光明正大;萧长春是个好人里边最好的人。孙桂英觉着自己对萧长春有罪,一生一世也洗不去这一回的罪过。萧长春能够就此善罢甘休吗?萧长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是个有权力、有威望的干部,他会不会开个大会斗争孙桂英,会不会给孙桂英戴个大纸帽子去游街?将人比己,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情,这口气也不会白白咽下去,也要报报这个仇。萧长春要整我孙桂英,比吹灰还容易,只要一句话,就有人替他下手了。……要是那样,自己在东山坞又臭得难闻了,这个家、马连福,全都完了。
悔、恨和怕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孙桂英,越想越是没路走。一向自以为强悍,如今露了底儿,成了一个最软弱无能的笨蛋。她一向以为有人帮助她,有人关心她,没想到,在东山坞一个有用的人也没有为下;如今成了掉在井里没人问,丢在道上没人拣,谁是自己知心至近的人哪,谁能救救自己呀!她只有哭啼,没有别的脱身之计;她想着想着,泪水又扑簌簌地落下来了。
门外有脚步声,她心惊肉跳;连忙擦去眼泪,放下孩子,系着衣服纽扣,想出去,又不敢出去,想坐着,又不敢坐着,在屋地下慌乱地兜着圈子。
“孙桂英,还没起来呀?”
“连福大嫂子,在屋没有?”
从院子里传来两个姑娘的喊声,接着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