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孙桂英一看来人是焦淑红和马翠清,更加慌了神,连忙不迭地说:“你们,你们有什么事儿?”

马翠清一迈门槛子就没头没脑地喊:“孙桂英,快走吧!”

孙桂英说:“我们孩子还睡呢,让我上哪儿去呀?”

马翠清接着又来一句:“孩子不要紧,支书说给你想办法,舍不得送托儿组的话,找个人给你看着。”

孙桂英更慌了。她听着马翠清的口气,不光是斗争一下,大概还有别的处罚,两条腿也颤了,带着几分哭腔说:“我这孩子,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我呀!”

马翠清说:“这更好办,一习惯就好了。”

孙桂英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又掉了泪水。

马翠清一见她这副架势,就起心里讨厌,焦淑红在一路上给她鼓起来的热情和信心,早就烟消雾散了。她往孙桂英跟前一站,绷着脸蛋子,活像个瘟神爷。

焦淑红看着孙桂英这副样子,也有几分厌恶,同时心里边也有些惋惜。她想:大伙儿都是这个时代的妇女,别人是另个样子,她是这个样子,她被丢下多远啦!她不劳动,不开会,不跟先进的人来往;进了家,是马连福这样一个男人守着,出了门,又是马凤兰这一伙子人围着。她怎么会不落后,又怎么会不上当呢?这一场风波,对她震动能有多大,是震动好了,还是震得更坏了?要是没有人引导她,帮助她,往后马之悦再耍什么阴谋,她能不落圈套吗?唉,可惜她空长一副好看的外表,空长一双巧手,在她身上,全成了废物。萧长春刚才几句简短的话,提醒了焦淑红,见了这副可怜样子,更加强了她的决心;作为一个团支部书记,过去对这样一个落后的妇女帮助太少了,睁着眼看她落后,有时候还拿她当笑话说;有事非找她不行,也很少和颜悦色,难怪她见了自己就回避……

焦淑红想到这儿,就走过来要拉孙桂英的手,想让她坐下,从容地谈谈心。

孙桂英一见焦淑红要拉她走,更怕了,连忙往后退,压的门扇子吱吱响,语不成句地说:“不不,拉我也不走。怎么也得等我们孩子爸爸回来,我得跟他说一声。”

焦淑红莫名其妙,也不好再拉她了。

马翠清跺着脚说:“孙桂英,你瞧你像个什么样子?好像要拉你进屠宰场!”

焦淑红也说:“你看你,又不老,又不小,又不残,又没什么病,为什么总是这样子马马虎虎地打发日子呢?妇女提高地位,不能光在屋子里提高;你看看,哪个妇女不是积极劳动?劳动已经是最起码的事儿了,你连这点儿都做不到。新社会给我们妇女指出这么光明的道路,你再不好好走,还能怨谁!你想想,你还有几个三十岁呀?”

孙桂英哀求地说:“就这一回,你们打听打听,到了东山坞,我多会儿不是安分守己的呀!大妹子,我上当了,你们原谅我这一回吧!”

焦淑红说:“一个人活着光安分守己不行,还得做些对大伙儿有益的事情。大伙儿都是热火朝天地劳动、建设,给咱们自己、给后代创造好日子,你往家里一蹲,不觉着害羞吗?只有参加劳动,才能改造思想,提高觉悟;要不然,这一回上当,往后还得上当哪!早晚你得自己把自己毁了!”

马翠清气得真想开台骂了;往炕上一坐,噘着嘴,皱着眉,呼呼地出粗气。

焦淑红又说:“孙桂英,从今天起,咱们从头来,过去的事儿全不要提了;支书嘱咐我们大伙,都不揭你的短,只要你改过自新,跟我们一块儿走,我们一定不把你当外人看。”

孙桂英听了这句话,如同死犯得了大赦令,一连声地说:“谢谢,谢谢!往后我一定改过,一定重新做人。”

马翠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还像人话。平时你嘴尖皮厚,八个人捆一块儿也说不过你,一让你干正经事儿,你就变成个受气的童养媳了。干活劳动就是这么可怕呀!”

焦淑红说:“孙桂英已经明白过来了,愿意参加劳动,很好嘛,我们都欢迎你!你自己挑,愿意跟谁一组,就跟谁一组。我给你打保票,保证没有人瞧不起你。”

孙桂英听着听着,慢慢地弄明白了一点,这两个人来这儿的用意,跟她想的岔道儿了,闹了一场虚惊。她连忙撩着衣襟擦擦脸,露出笑容说:“你们让我去劳动啊?”

马翠清说:“你当是让你下油锅呀!”

焦淑红说:“翠清你别逗她了。开头参加劳动,谁都有一些不习惯;只要你能咬牙把头一关闯过去,慢慢地也就轻松愉快了。”

孙桂英这下来劲儿了,拍着手说:“咳,大妹子,要让我干活儿,我可是有力气的人。那工夫在屠宰场里,来了大车要卸,挺大的生猪,我扛起就走。别看我是娘们,我还会使牲口,多烈性的马,我也敢骑它!”

马翠清忍不住笑道:“你真是个怪物,一会儿像条狗熊,一会儿又变成英雄了。”

焦淑红用胳膊肘捅捅马翠清,又对孙桂英说:“要我看,不管怎么说,只要你往后能好好干下去,把心全搁在劳动和集体的事儿上,一定是把好手。”

孙桂英说:“你们怨我过去不积极,不劳动,也不能全怪我。全是马凤兰这个骚货把我戳戳坏的。你嫂子我满身上都是毛病,我也是个热脸子人,最怕人瞧不起。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哪!”

焦淑红说:“人家瞧不起你,能怨人家吗?你想想,瞧得起你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孙桂英一拍大腿说:“全是他妈的狼心狗肺!”

马翠清接着问:“瞧不起你的又是什么人?你拍着心口窝想想。”

孙桂英叹了一口气:“唉,都是正经人……”

马翠清说:“对啦!我就瞧不起你!”

焦淑红说:“你看看你身上那毛病吧!好吃,懒做,爱虚荣,追享受,只认票子,不认人心;结果呢,连福受了你的牵累,成了坏人的枪,你呢,也让人家耍了,这是多危险哪!”

孙桂英咬着嘴摇摇头:“我呀,空活了二十九,有嘴没心……”

马翠清哼一声:“你怎么没心?没好心!”

焦淑红赶忙接着说:“翠清说你没有好心,不是说你跟马之悦、马凤兰一样,是说你心里不干净。你心里要是干净,能上这种圈套吗?”

孙桂英用手揉着衣裳襟儿,低下头说:“这两个晚上,我也反省了。萧支书说的那些话有情有理,全都对。我是白活了,活的不像个人样子……”

马翠清说:“马上来个脱胎换骨,往后别再这么活着了,不就行了吗!”

焦淑红说:“你再这么活下去,前边还有险道儿等着你哪。好多道理,我们一下子也不能给你讲清楚,只要你真心实意地往正道上奔,你自己就会慢慢地明白过来了。支书盼着你败家子回头,他让我们动员你,让……”

孙桂英打个愣:“噢,萧支书让你们来找我的呀?”

马翠清说:“全对你揭底儿吧,要不是他让我们来,我一辈子都要拿你当个坏蛋对待!”

孙桂英一阵欢喜,这种喜悦是很复杂的。她轻轻地推了马翠清一把说:“坏蛋,好蛋,咱们孵出小鸡来算。你们瞧着,这一回,我更得好好干了。”

焦淑红说:“空口无凭,我们可要看你的行动。”

马翠清说:“可不能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

孙桂英一挺胸脯子说:“当然啦!我不干是不干,要干就得干个厉害的给大伙儿瞧瞧!唉,说心里话,这几年闷在家里,也够我熬的。除了你们姐俩跟我说个话儿,萧支书更是实心实意地为我好,其余的好人不上我这儿来。”说着,又咬牙又切齿地骂开了:“马凤兰这个狗日的,没一点儿好下水,跟马之悦是一道种,我恨死她了,恨不能扒了她的皮用火烧,抽了她的筋用刀剁,剜了她的眼睛当泡儿踩!这个浪养汉老婆啊!”

马翠清说:“真没正形,说着说着,你就上开荤的了。”

孙桂英气愤地喊着:“上荤的?唉,我要是在你们姐俩这个地步上,我堵着门口骂他八辈子祖宗。把我当成傻子,往我眼里揉沙子!我要给他们干个样瞧瞧!看我孙桂英是泥捏的,纸糊的,还是金银铜铁锡铸的。谁有脂粉不往脸上搽,往屁股蛋子上抹呀?大妹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拉我一把,我就干。别看我的性气不好,我可是个好使的枪,受使的棒,指到哪儿打到哪儿,一下是一下的!”

焦淑红说:“刚参加劳动,困难的地方还是有的。什么时候要我们帮忙,你就说。”

马翠清说:“你别光卖膏药,说到哪儿得办到哪儿。”

孙桂英说:“大妹子,咱们老太太找飞机,往远瞧。”说着站起身,“等着,我给你们姐俩泡一壶红糖水喝。”

两个人忙拉她:“不用,不用。”

孙桂英已经跑出去了。

马翠清吐了吐舌头说:“淑红姐,你瞧这家伙真是一个大怪物!”

焦淑红沉思地说:“她身上是有值钱的金子,过去好像埋在沙土里,埋得挺深。我们不能光看沙土,不看金子;看到了,还得有信心把它挖出来。我过去看她,就光看到沙土了。”

马翠清也感慨地说:“支书真有两下子,什么事儿,他都想得到,又看得准,真了不起。”

焦淑红意味深长地说:“他了不起,是因为眼光亮,他总能站在贫下中农的立场上看问题,他看得远,看得深;他总能顾大局,不想个人,我们在这点上可比他差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