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马之悦皱着眉头说:“别总是用你们老娘们那一套小肚鸡肠的劲儿,顾点大局好不好呀?”

马凤兰说:“我没法儿顾,她见了我都跟见仇人一般;要是见了你呀,不咬你一口才怪哪!”

马之悦低声说:“这回我瞄见一个小空子,能够让她见了你当亲人,见了我也不会咬一口了……”

马凤兰又瞪了男人一眼,说:“不咬你一口,还亲你一口呀!”

马之悦郑重地说:“我说的是正经事儿,你别扯闲篇啦。刚才你没见,我当着好多妇女给喜老头捎话儿吗?他们要是不逼着孙桂英下地干活儿,社员意见还小得了?他们要是一逼,孙桂英尝到苦的辣的,就知道哪一头炕热了,咱们再顺着劲儿拉她一把……”

马凤兰不等男人说完,就摇了摇头:“三服汤药不管用,我对你医生的手艺也不敢全信了。”

马之悦也叹了口气:“唉,事到如今,讲不起,只能死马当成活马治,走到哪儿算到哪儿,反正不能坐着不动,光等着挨他们的收拾,拼一拼总是好一点儿。”

别听马凤兰嘴上说,她对马之悦的手段儿还是信服的;低头想了想,就扭着胖身子朝场院转去。

马之悦追着女人,又小声地嘱咐几句,让女人只点火,别加柴,适可而止;随后,好像一个胜利在手心里攥着的将军,倒背着手,不慌不忙地回家去了。

寨子那边的妇女们停住议论,互相用手势、递眼色送了信儿,又接着议论起来。

把门虎说:“我没把话说在后边吧!瞧,回来了。”

瓦刀脸说:“这回看她有几下子吧?”

瘸老五女人说:“我看有几下子,她不干活也不准行。”

马大炮嫂子说:“她可不是个凡人!”

马凤兰一见这边站着一群自己的“同情者”,又都是她着意要煽动的人,立刻又把劲头鼓了鼓,显得更加怒气,更加“理直气壮”;同时,脖子挺着,眼睛瞪着,就好像根本没看见旁边这伙人似的,滚动着两只白薯脚,一直走过去了。

女人们又互相递了个眼色,跟在马凤兰的后边,卷了回来。

萧长春刚到场边上,正跟福奶奶说道刚才妇女们议论的事儿,忽听场院的另一头吵起来了;转过麦子垛一看,是那伙子妇女,里边还有马凤兰,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福奶奶皱着脑门子对萧长春说:“真让你给猜着了,臭老婆们,安心要钻空子。你快去看看吧,克礼可对付不了这群刀子嘴。”

萧长春愤怒地盯着那一边,对福奶奶说:“您放心,她们白起哄,钻不了。”

福奶奶说:“连福家要是不出来,咱们是有点不大好说话儿呀!”

萧长春说:“一定得让她出来。”

“这娘们更难对付!”

“多难对付,也得让她出来干活儿!”

那一边,新队长焦克礼和喜老头已经被女人们围上了,说话的不多,用劲儿的不少。

马凤兰的声调不高,劲头儿可挺大,她软里带硬地给新队长拱火儿说:“队长,你让我干活儿,我就干活儿去;让我动手,也不能捂着我的嘴!”

焦克礼两眼盯着胖女人说:“你就是吃人,我们也不捂着你。要看看你这嘴有多大,有多尖!”

马凤兰说:“我们要给你这队长提个建议,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我的话说到了。”

把门虎小声加一句:“光指派我们,不动别人,我们都有意见;我看这意见一点儿也不过分!”

瓦刀脸也嘟囔一句:“这就看你队长大公无私啦,反正我们是碾道的驴,听喝!”

因为事情又多又急,新队长刚才真把孙桂英给忘了;让这伙子妇女一将军,不光想起这个没出工的劳动力,同时也想起这个可恶的女人对支部书记的污辱。两股火并在一块儿,他跳了起来,喊道:“你们都回家吃饭,我去找孙桂英!她敢不出来干活儿,看我怎么整她!”

马凤兰高兴地说:“说一遭儿,还是克礼办公道事儿。”

把门虎说:“不公道着点儿,往后还怎么说别人呀。”

焦克礼从女人们包围圈里挤出来,火冲冲地往场外边走。

一直只看景,不说话儿的喜老头,追出几步之后,才叫住焦克礼:“等一等,等一等。”

焦克礼说:“刚才咱们把她给忘了,这回……”

喜老头打断他的话:“没忘了她,你忘了,我可没忘。”

焦克礼说:“忘没忘是小事儿,得马上把她找出来给我干活儿去。”

喜老头说:“要找,得想点办法……”

马凤兰后边跟上来,插一句说:“是得想点儿办法,这个人可不是个省油灯。”

把门虎也帮腔说:“对嘛,她可不像我们这些人这么好说话儿啦。”

焦克礼喊着:“她不是省油灯,我也不是半截儿蜡,不干活,瞧我整她不整她!”

马凤兰说:“调皮的人,不整就不会老实。”

瓦刀脸嘟囔一句:“那当然。”

焦克礼朝这几个女人瞪了一眼:“你们不用在这儿看我们的哈哈笑,你们看不着!”说着又要走。

喜老头扯他一下:“等等,咱们商量商量……”

焦克礼说:“这还商量什么,我去了,她就得乖乖地下地干活儿。”

喜老头说:“不这么容易呀。”

焦克礼朝前走着:“我就不听这份邪的!”

喜老头吼起来了:“你给我站住!”

焦克礼吓了一跳。他一转身,看到一张非常气愤、非常可怕的脸孔:“怎么啦?”

喜老头一字一句地说:“我看你要上当!”

“上当?”

“上当!”

“上什么当呀?”

“你们团支部会上讨论什么了?要用什么眼光看事儿呀?你说一遍我听听!”

“用什么眼光看事儿?这……”

萧长春大步地走过来,接着话音说:“要用阶级斗争的眼光看事儿!克礼,你忘了吗?要是忘了,你看你身边的这伙人,不就能够想起来了吗?”

年轻的队长,一时转不过弯来了,压着火,摇了摇头。

萧长春问马凤兰:“咬孙桂英的是你,对吧?”

马凤兰喊道:“嗨,怎么叫咬呢,这是提意见!”

萧长春两眼盯着马凤兰不放:“就算提意见吧。提意见的是你?”

马凤兰指指背后的人说:“是大伙儿!”

萧长春说:“就算是大伙儿吧。你们是提意见的人,有嘴说人家,也得有嘴说自己吧?”

马凤兰说:“那当然啦。”

萧长春说:“刚才你说,‘调皮的人,不整就不会老实’,我很赞成,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马凤兰心里突突跳:“是我,怎么的?”

萧长春说:“你们是出主意、拿办法的人,要是不老实呢,怎么办?也得整吧?”

马凤兰看出萧长春要抓小辫子,就说:“让我们干活儿,我们就干活儿,整我们干什么?”

萧长春说:“让你们干活儿,就干活儿,好嘛。那就快去吃饭,回头下地吧。”

马凤兰说:“意见白提了?”

把门虎说:“是呀,还是光让我替她干呀?”

瓦刀脸也来了一句:“我觉着就是馅饼抹油,白搭。”

萧长春说:“不白搭。谁都得干活儿,谁不劳动也不行;动员孙桂英下地的事儿,我包了,朝我说。你们走吧。”

喜老头朝外赶她们:“走吧,走吧!出主意要整别人的人,自己可别挨了整,我告诉你们!”

马凤兰冲着萧长春说:“你说话可得算数呀!”

萧长春说:“全算数,孙桂英不出来劳动要挨整,算数;你出了主意,再不好好劳动,要挨整,也算数。你要是不凭信,试试看吧!”

马凤兰觉着任务完成,呆久了没好处,就虚张声势地说:“咱们走,咱们走;反正,他们说话要是不算数儿,咱们不能答应,有把儿的烧饼在这儿把着哪。”

女人们戗戗着走了。

萧长春朝她们的肩后看了一阵儿,又转过身,看一眼发呆的焦克礼,轻轻地拍着他的肩头,问:“同志,想明白了没有哇?”

焦克礼发愣地说:“这娘们是没安好心!”

萧长春笑笑,又转向正生气的喜老头,说:“刚才,我也把事儿看得简单了。”

喜老头摇着头说:“真是一处不到一处迷。”

萧长春接着说:“刚才,我只想到让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人,脸上不好瞧,没想到这是个空子。”

喜老头说:“得堵住。得生法儿把孙桂英搬出来。”

焦克礼气愤地说:“不把她搬出来,我们还怎么指挥别人呀,咱们把话都说出去了。”

喜老头哼一声:“真是孩子气!我看你啥时候能够像个大人的样子!”

萧长春沉思地说:“这会儿我明白了,动员孙桂英参加劳动,不光是面子上过得去的事儿,近着说,不让坏人钻咱们的空子;远着说,趁机会,早下手,让她变成一块有用的材料,别再当坏人的手中枪!”

喜老头说:“长春哪,你还得想到这一步:动员,也许好动员;可是她出来了,要是不好好干,还是得出乱子呀!”

萧长春点了点头。

焦克礼气得直跺脚。